相離--玄幻魔法小說網

    四百零七年前，宣禮四十五年深秋。

    歸鴻谷，百花宮。

    秋風蕭索，木葉紛飛。百花宮後一片半枯的草坪上，握著一青一藍、一長一短雙劍的少年正雙眉糾結，神色凝重的注視著前方。十丈之處，近百個身著淡白衣裳的少女，手中各持器物，雙目微閉地環著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門口站著一名略為年長的橙衣女子，正用手捂著左臂，指縫間滲出淡淡紅痕，然而她素淨的容顏上卻沒有一絲痛楚之色，冷冷的盯著少年。

    少年回望著她，沉聲道：「風宮主，我敬你是蟬兒的恩人，不想與你結怨，你還是讓開路吧。」

    風颯露淡淡道：「只要你能過得此陣，別說問我討蟬丫頭，就算你說要整個百花宮，我也無力阻止。」

    少年眼中精光乍現，手指略略收緊：「這是你風宮主所言，可就莫怪我恃藝強闖了！」

    風颯露微微頷首：「我雖非男子，也從不追回已經出口的話。」

    「好，」少年深吸了口氣，一字字道：「得罪了。」

    仿如一種魔咒般，木屋周圍環著的少女，齊齊的張開眼來，看向少年。風颯露微微一笑，慢慢合上眼瞼，悠悠的說：「請便。」

    少年低哼一聲，氣凝丹田，提氣縱身，身形憑空拔起，也不見任何姿勢動作，直直向木屋飛去。環在第一圈的幾個白衣少女也不阻攔，略為分開，待他自頭上掠過，陡然雙指一翻，幾道勁風襲向少年背後。少年如有所覺，在空中身形半轉，速度絲毫不減，只是揮動短劍，格向無形風箭。卻聽得風颯露冷冷一笑，剎時間陣前的四十多名少女齊齊出手，疾風破空之聲絡繹不絕，如雨一般襲向少年。少年臉色突然變為一片慘青之色，陣陣紫氣自他身上散出，變得越來越濃，籠罩在他身邊，風箭甫及少年身前三尺之外，便如牛入海，消失在紫氣中，然而他被這樣一阻，氣息稍亂，登時降下地來，落在陣中。那些少女更不稍停，手指如梭翻飛，無數風箭自四面八方侵襲而來。少年面容整肅，手中長劍撒出漫天飛雪，一道白光象閃電般揮出，在身前劃出一個如月半弧。離得近的幾名少女似是沒有想到他竟不顧自身安危搶先出手，連忙後退數步，少年隨之搶前，第二輪風箭這才襲到，卻也都如之前一般，紛紛落進紫氣，無功而散。少年故技重施，迫人搶進，頓時又往前逼近丈餘，風颯露眉頭略略一皺，就見原本固守原位的少女們忽然抬足，身影變得朦朧不定，似乎化作了一片淡淡的白霧，如夜雪在寒梅間飄落，雪花舞動之間，有冷冷的幽香浮動。少年眼前霧氣飄渺不定，只覺身法越來越趨滯塞，好似陷入迷茫的霧雪中，在縷縷的暗香裡，不禁有些癡迷起來，手中的長劍毫無目的的揮動，不辨方向地胡亂前衝，竟是十分順利，如入無人之境；然而過得幾炷香火時分，眼前依然是一片迷茫霧影，不禁有些疑惑，依方才前行的步數估算，不說十丈，就是一百丈也有了；這才猛然驚覺自己多半是在原地打轉，不知身於何處。

    他當下又劃出一個半弧，趁得霧影略略退開之時凌空拔起，右腳在左足一點，再度拔高一丈。凌空而望，便發覺自己不進反退，比落進陣心的地方倒退了一丈有餘。風颯露仰頭向他看去，地面上陣法頓時又變，原本似是雜亂無蹤的少女分為兩撥，以他縱身之處為圓心踏步繞行，口中且在喃喃的念著什麼。唱詩般的悅耳聲音尚未落地，少年就覺雙腿如灌鉛塊沉重無比，整個人向地面墜去。離得略近的少女們正用纖指劃向落點，登時幾聲破裂響起，地面上憑空凸起一段尖矛，指向他的下身。

    少年低咒一聲，將短劍插回背後鞘中，長劍交於左手，右手食中二指朝向石矛，吐氣開聲：「崩！」

    石矛應聲而碎，然而地下咯咯作響，似乎又將有尖牙探出。少年眉頭一擰，長劍還於右手，劍式陡然變得奇詭而狠辣，凌厲的劍光彷彿狂嵐中飛捲的砂石，挾帶著如同夜梟尖鳴般的銳嘯之聲指向周圍諸人。少女們紛紛走避，地下的騷動頓時平息，剎時間只聽少年一聲長嘯，一道銀光帶著奇寒無比的凍氣掠向其中一人，原來他在空中便有發覺，整個陣法看似無人掌控，其實在幾個方位各有司儀之人，發上的束帶不是一般的淡青而是淡藍顏色。那名少女臉色邃變，連換幾種步法，堪堪避開一招。少年突然微笑起來，左手反握住背上短劍劍柄，頓時光華自鞘中逸出，一閃而沒。少女面色慘白，急退三步，陡然坐到地上，胸前飛散出一片鮮血，彷彿是庭中花樹搖落如雨如煙，風盡劍息灑下滿地殘紅。週遭的陣法微微一散，少年長劍斜指，幾道冰稜迸出，又借勢連傷數人，附近立刻亂成一團。十餘丈之外的風颯露面色一凝，右手擺在胸前，中指微曲，拇指搭在中指側，其餘三指展開如蓮花初放，左手點向陣中。少年正欲藉機破陣，卻突然覺得心頭被重錘一擊，靈魂似乎要離竅而去，腳下立時一趔。只這麼阻得剎那功夫，陣中的亂象就已消失不見；周圍的少女們忽然間著一人就有兩人合上眼睛，餘下的低低吐氣，手掌微攏，掌心間一團氣旋越轉越劇，逐漸凝成，一瞬裡十數道氣旋飛出，襲向瞠目結舌的少年。少年一楞之下，立時被一道在前的旋流切開左腿皮膚，這才在劇痛中清醒過來，縱身挪移閃避。好容易躲過一波攻擊，只見又有旋流在少女們手間生成，少年微微咬牙，忍著左腿疼痛舞動長劍，卻發覺少女們身邊似有一層無形障壁，長劍刺時如陷淤泥，無處著力。眼見第二波氣旋即將成形，少年的劍勢忽然慢了，很慢，一劍揮出，不著邊際，不成章法。只見這笨拙而遲鈍的一劍慢慢的刺出，忽然化作了滿天的霜雨，空氣裡的水霧瞬時間凝結成冰，向少女們身上砸去，她們不得不散去術法，凝神躲避。

    少年抓住著片刻空閒，將長劍拋到空中，口中唸唸有詞。只見長劍升到頂點，竟不下墜，懸在半空。少年左手一揮，無數劍影如山崩海嘯自空中洶湧而來，劍氣迫人膚髮，勁道直迫內腑，少女們首當其衝，如在浪尖，卻不願再退寸土，紛紛念動真訣守禦。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戾色，雙手交握如蓮，沉聲道：「天地合其德——」

    一瞬間風起雲動，雷鳴電閃，無數道紫光自空中交劈而下，覆滿少年身側三丈方圓。

    風颯露容色一變，距得較遠的少女俱皆合眼，少年身側則紛紛睜開眼睛，並掌如捧寶盆，攏於身前。紫電劈落人身，化作一道光華流入盆中，漸漸黯淡不見。

    少年冷冷一笑，猛然一手指天，沉喝道：「日月合其明－－」

    只見絢爛的光芒自少年身上爆出，幻變成無數光劍，四面紛飛直舞。

    風颯露陡然高聲大叫：「不動之界！」

    少女們如得號令，右手護心，左手平攤，霎那間三寶在握，靈神歸一，只見淡淡的白光透出體外，鋒銳的光劍撞上白光，消融無形。

    少年低哼一聲，手法再變，指尖點向四方，沉聲喝道：「四時合其序－－」

    頓時狂嵐大作，砂塵飛捲，滿山的樹葉都在颶風中振漱，土石鋪天蓋地的砸下來。

    風颯露猛吸一口長氣，長袖揮動，陣中少女隨之起舞，腳踏太虛幻步，身影變得微微透明，亂落的土石竟然一徑穿過，打在地上，激揚起漫天灰塵。

    少年眼裡閃過嗜血的光芒，身子忽然後躬，兩手合什，駢指指向風颯露，開聲大喝：「鬼神合其吉凶！」

    剎時間如山河裂，如鬼夜哭，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中炸起，一道幽紫色的光華悚然出現，無數腥紅的斑點在紫焰周圍盤旋，於霎那化作一道飛翔的紫箭向風颯露直刺而去，在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藍色的軌跡凝在空中。

    風颯露雙手如穿花蝴蝶般連舞，七八道符印浮現在空中，然而幽紫火箭如穿無物，輕而易舉的衝過符障，刺向風颯露心口。陣中的少女似是不忍再看，齊齊閉上了眼睛，風颯露的面色突然變得慘白如紙，背過身去，雙手交並在背心，指尖發出瑩瑩的光芒，身上衣衫如春水漣漪，無風自動。在紫色火箭刺上的一瞬，她的手中發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一朵絢麗無比的蘭花在她身後炸開，化作了無數雪白而晶瑩的碎片。

    風颯露渾身如受重擊，踉踉蹌蹌地前衝幾步，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轉過頭看著十丈外面色灰敗的少年：「你輸了。」

    依然站在陣中的少年沉默半晌，咬牙道：「我不服。」

    「如今你氣力已竭，我百花宮中人只消推一推你你就要倒，不服也是枉然。」風颯露扯動了一下嘴角，又道：「下回再來吧，什麼時候你能站到蟬丫頭門口，什麼時候你就可以帶走她。」

    少年又咬了咬牙，轉身從地上拾起掉落的長劍，一步步地走了開去，走出了百刃七殺陣，走出了百花宮，走出了木屋門縫裡含著淚光，悄悄偷看著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