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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傷痕措手 上

作者:五月雨

    火漸漸的起來了,郁南生蹲在邊上看得片刻,信得它不會忽然熄滅,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扭了扭酸麻的脖子。

    「……你是誰?」軟軟的聲音說。

    他抬起頭,對上一雙帶著些許羞澀的眸子:「我叫郁南生,是這裡覓月門下的弟子。」

    「覓月門的弟子?」眸子中帶上了一點點迷惑:「誰是你的師父?我去年沒有見過你啊。」

    「我剛入門十多天,師叔祖讓我拜在嚴師父門下。」

    「啊,」那個聲音說,「怪不得我沒有見過你。」

    郁南生聽著她清脆的嗓音,心頭莫名的火氣漸漸消退,渾身平靜下來,卻差點因為下一句話摔進火堆。

    她說:「是嚴師兄收的你呢。按輩算,你應該叫我師姑才對。」

    郁南生不敢置信的抬起頭,看著那張清秀的小臉:「師姑?!你看起來比我還小!」

    「或許吧,」她笑意吟吟的說:「可是就算我比你小,一樣是你師姑。」

    ……「方大哥,小。。師姑呢?這回怎麼沒有過來?」……「來了來了,進門的時候說受不了正襟危坐,一閃就不見了。」……「我可是覓月門丹萸先生的關門弟子!」……

    「天啊,」郁南生喃喃道,「師姑,噢,讓我死了吧!」

    「嘻……你不想叫,那就不用叫啊。我是柳涵星,十七歲。」

    「噢,你比我大一歲,還好還好。」郁南生擦擦冷汗:「對了,你怎麼這時候還在這裡?」

    「與其去正廳和你們師父互相拜拜,還不如把整座山閒逛一圈呢,反正我沒有晚飯的習慣。」柳涵星噘了噘嘴:「去年來的時候沒有到這邊玩過,我看這個洞黑黝黝的奇怪,就在想要不要進來看看,誰知道雨這麼快就來了。你哪?你又是為什麼這時候還在這裡?」

    「我啊,」郁南生想了一想,正色道:「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我師父他們。」

    「嗯,我不說。」

    「那好,」他站起身,走到一邊角落裡拾起鐵盒:「我是來拿這個東西的。」

    柳涵星也站起身來,走近他身旁:「這是什麼?」

    「到火邊上擋著風頭,我給你看。」

    在火堆邊上並肩坐下,柳涵星取過匣子,藉著火光略略的掃了小楷的文字一眼,眼神專注的凝在那行篆字之上。

    郁南生順著她的眼光看去,好奇的問:「你看得懂蚯蚓文?」

    柳涵星「噗」的一笑,柔聲道:「這不是什麼蚯蚓文,這是上古時候用的梅花小篆。」

    郁南生何曾這麼近的同一個少女坐在一起,這時見她一笑,只見梨渦隱現,明媚天生,不知覺看得呆了:「甚。。。甚麼?」

    柳涵星偏過頭來看他,見他傻傻的盯著自己,臉上微微的泛起了一層粉紅,抬手在他腦門上狠狠的叩了一記,郁南生這才如夢初醒,連忙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尷尬的說:「我。。。」

    柳涵星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輕聲念道:

    -----蒼茫水煙生死情關離愁別苦聚笑迎歡----------寒來暑往秋水春山夢中長髮眼下蒼顏----------靈心一點幻化萬千塵寰落定幾人能勘-----

    郁南生稍稍順了過來,抬頭訝道:「原來你會做詩。」

    柳涵星輕輕撫著手中的鐵匣,搖頭道:「這不是我做的。匣子上的『蚯蚓文』,」說著又是微微一笑,「刻的便是這一首詩。」

    郁南生「哦」了一聲,偏頭想了半晌,搖搖腦袋傻笑道:「……聽不懂。」

    柳涵星抿了抿嘴,說道:「卻不知道是誰把字刻上這個匣子的。前後兩段詩文,意境差別很大呢。」

    郁南生拍掌笑道:「這個簡單,我們把盒子打開一看就知道了。」

    柳涵星白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就將匣子交給他:「這匣子是你的東西,你來開吧。」

    郁南生伸手接過,不經意中碰到凝脂柔荑,但覺得心神一蕩,抬頭去看柳涵星,卻早是兩頰紅暈,神態嬌羞可愛。他心裡又是一蕩,連忙低頭不敢再看,將注意力投注到鐵匣之上。

    鐵匣的一旁是兩個略帶青色光澤的鐵銷,互相扣在一起,封住匣蓋。郁南生將鐵銷上沾著的些須沙粒土塵擦掉,小心翼翼的去按插銷,插銷紋絲不動。郁南生改按為扳,只聽得「啪嗒」一聲,接著兩聲低呼和又一聲「啪嗒」同時響起,原來微一使力下匣蓋猛地彈起,倒嚇了他和柳涵星一跳,之後那聲「啪嗒」,卻是拿捏不穩下鐵匣落地,蓋子又自動封了起來。

    郁南生沖柳涵星不好意思的一笑,彎身拾起鐵匣,再度去扳插銷。一回生二回熟,這次盒蓋輕而易舉的彈到了一邊,露出匣內的風景,卻是一本微微發黃的紙書。

    等不及的柳涵星湊過頭來,看著書皮上的文字念道:「《傷痕措手輯錄》。」

    「傷痕措手?那是啥米碗糕?」

    「我也不知道耶……」

    郁南生與柳涵星面面相覷,呆了片刻:「不管那是什麼,翻開來看看就知道啦。」

    「嗯,你來捧書,我來翻頁。」

    兩個小腦袋湊到一起,翻開了這本改變了他們一生的書。

    「題記……」柳涵星軟軟的念出聲來:「作此書者,中原孤行客高猛是也。緣起數十年前,余嘗上百花宮,欲求青梅之交寒蟬為妻,為百花宮主人風颯露所阻。一怒之下,余恃藝強闖,傷十數人,宮主乃布古陣百刃七殺,守於蟬兒屋外,稱若能破,則任吾予求。試陣三次,皆不得其門而入,亦不得其門而出,敗歸。吾甚有不甘,當下與風颯露訂下契約,不論五年十年,但余破陣之日,便是與寒蟬結親之時:乃退出江湖,閉門苦思,中間或有所得,記為一冊,即名『傷痕措手』。」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中原孤行客?」

    「高猛?」

    「百花宮?」

    「風颯露?」

    「你聽過嗎?」

    「沒有耶……我江湖見聞極少,都不知道這些名字。」

    「……可是我師祖經常給我講解武林門派名人,也沒有聽過他們說。」

    兩個人又對望了一眼,眼中同樣的茫然不解。柳涵星磨了磨牙,把書冊翻到下頁:「第一篇……」

    「等等!」郁南生打斷她,指著剛剛翻過去的那張紙的另一面:「這裡還寫了幾個字,看:輯錄於元豐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元豐六年……」柳涵星眉心略攢,喃喃自語:「當今是通寶年間,上一位皇上是德盛,再上一位是……」

    「元豐年間,」郁南生戳了戳她的肩膀,「哇,好軟——呃呃,我是說,」在女主角的怒瞪下連忙改口:「元豐年間,不就是說書先生講的,稽將軍兵敗祁陽關那個時候嗎?」

    「嗯……」柳涵星想了想:「對了,是前朝北疆征戰時期,那是……嗯,前朝的哀宗在聖位的時候,啊,離現在已經有近四百年了呢。」

    「四百年!」郁南生捧著手中的書冊微微發抖:「這這這是四百年前的人,寫出來的書?!」

    柳涵星點點頭:「應該是,喂,別想這些了,我們來翻翻看裡邊寫了什麼啊。」

    洞外傾盆的暴雨依然如故,遠遠幾聲夜梟尖銳的鳴號傳過,似是在嫉妒著洞中的溫暖。跳動的火苗邊旁,兩個小小的腦袋湊在了一起,他們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緊緊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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