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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人生二 第五節

作者:白飯如霜

這場大雨來得如此突兀,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所謂天威無限,真正沒說錯,只見大樓的火勢日見其衰,直到完全抬不起頭來,焦塵與水氣交互升騰空氣中,形成一幕幕混沌奇景。我目瞪口呆看了半天,喃喃的說:「原來狐狸精還會招雨。」

馬上被否定,否定者不是別人,正是南美,她空著一雙手從樓上下來,先義正詞嚴的聲明:「我不是龍王,下雨沒我什麼事。」

我指指天:「那這個怎麼解釋啊?昨天天氣預報明明說這一個禮拜都是酷晴,不要說下雨,連雲都看不到幾片。」

她摸著自己的下巴想了半天,忽然轉過頭去看看歷歷,換了一種甜死人的聲音問:「歷歷小朋友,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會下雨啊?」

說起來呢,我家的教育方針一直不是很科學,如果要簡練的加以概括,大約是:旱就旱死,澇就澇死。我對歷歷的寵溺,據大大說是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只要不殺人放火,連打家劫舍簡直都可以商量,說不定我還要幫他望風。它還舉例說明,說有一天我們在小區裡散步,關歷歷小朋友看上了另一個小娃娃手裡的小風車,仗著他自己比較孔武有力(五歲,30公斤)居然二話不說,上前就搶,而我不但沒有當即制止這種准強盜行為,並且乘機對小孩子的道德品質培養下下工夫,卻轉身給了人家兩塊錢,妄圖用金錢掩蓋罪惡,幫歷歷大擦屁股,完全是助紂為虐,為老不尊!我納悶的想了想,說沒那麼嚴重吧,不過是兩個小屁孩在到哪裡去玩的問題上有點政見不和,扭打了一番,其間把人家手裡拿的風車弄壞了而已,我去賠一賠,不至於就把自己的形象鬧到那麼壞呀。阿三在一邊得逢其盛,也不說什麼,就放了一部黑澤明的「羅生門」來看看,以暗喻的手法無言的顯示它對大大的支持。

一邊是我這樣對歷歷的懷柔手法大行其道,一邊卻遇到了有史以來最具鐵血氣質的家庭主婦藍藍大帝,但凡遇到歷歷和人打架,打贏了就算了,沒打贏敢回來哭訴,立馬照原樣再打一頓,在這樣的錘煉下,雖說和歷歷打架的小朋友,級數都顯輕,但是在方圓兩里地的小區住戶裡,五歲以下年齡組自由搏擊冠軍頭銜,他已經蟬聯了五年。藍藍教育他的經典句子是:「男子漢大丈夫,別跟你爸爸一樣!」罵人工夫,出神入化。

一切真理,都要在實踐中檢驗。到底是要給小孩子大量的愛,讓他們在愛裡溫柔成長,還是要給他們大量的壓力,讓他們無比堅強呢?這一回大火,彷彿可以見到真章。

剛被南美從樓上抱下來的時候,歷歷一定還沒有從受驚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神氣中有點呆呆的,眼波木然,被我又抱又搖,都沒有什麼反應。直到藍藍大馬金刀的殺到,還氣壯山河的發表了一通告全體家電與狐狸書,他才好像是醒過來了,過去摸著冰箱它們外殼上的燒傷,心疼得嗷嗷叫。南美向他這麼一問,他想了想,稚氣的說:「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天氣預報阿姨。」南美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歷歷轉過頭去繼續唧唧努努的安慰家電們,順便冒出一句:「我就是想了想,要下場大雨就好了,結果真的下了,嘿嘿。」

說時遲,那時快,南美一聽到這句話,猛的一個狐撲,衝到歷歷面前去,大叫一聲:「我贏了!我贏了!」

她扭住藍藍一陣亂搖,興奮眼色跟爆米花一樣忽閃起來,要不是藍藍使出一招小擒拿手加大開碑手把她丟脫,說不定當場就要被搖到散架。我們兩公婆兩頭霧水,同聲問到:「什麼贏了?你說什麼呀?」

她卻又不理我們,逕直過去蹲在歷歷面前,眉花眼笑,摸著我家五歲童男的臉扭來扭去,喃喃的說:「好材料啊,好材料啊,比豬哥強多了,不錯,不錯。」

聽她的口氣,我們的兒子好像是一塊上好的五花腩肉,切成一寸見方塊狀,上黃酒,醬油,大料,蒜頭,入壇紅燒,就是傳世名菜東坡肉。可以大快朵頤,送下三大碗白飯去。我趕緊上前把兒子護住,喝問道:「做什麼做什麼,這個不能吃的。」

南美白我一眼:「我又沒說要吃他,我說,你記得之前那件事吧,我告訴過你的,歷歷是潛力最強的法術修行者之一,這幾年我看你們這麼糟蹋他,還以為他終生不出頭了,嘿嘿,還好還好,這場火燒得好。」

這話說的是多麼的大逆不道啊,我剛要譴責她,忽然從旁邊傳來一陣極大的喧囂,將我們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好多人啊。

消防車來了,大多數家長來了,許多路人鄰居,提著水桶臉盆,也紛紛跑來救火,給大雨一澆,顯然人人臉上都表露出鬆口氣的神情,此時,許多電視台的採訪車殺到,傳媒也到了。

他們一來,攝影記者和現場記者趕緊各自霸位,搶佔有利的報道地形,對著還冒著余焰和焦塵的教學樓大拍特拍,還有人手拿著話筒四處去問:「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其神情中帶著一種嗜血的渴望。有一隊採訪人馬逼近了我們所處身的地方,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那位穿著九寸高跟鞋,口紅名字大約叫滴滴見血的女支持人尖叫一聲,聲音非常快樂的說道:「各位觀眾,我們在花菲菲小學火災的現場見到了倖存的`~~~」伸出頭來瞟了一眼,有點遲疑的說:「人和許多家電。」

隨著她的話,攝像機向我們這一堆轉了過來,糟糕,這可是對好多人直播的節目啊,在一棟失火的小學教學樓前出現這麼多莫須有的東西,到時候可有麻煩上身了。不容多想,我上前一手遮住鏡頭,對記者下逐客令:「小姐,這裡有小孩子,請不要隨便亂拍。」

她大約沒想到我會出來阻攔,臉都垮下來,凶巴巴的問我:「你是誰?請不要干擾我們工作。」

這時候,消防隊員已經進入火災現場,將困在火場中的小孩子們救了一部分出來,有許多是被抱出來,或者躺在擔架上被抬出來的,小腿小手垂出來,看了讓人分外辛酸。我眼前這位立刻將焦點轉移,如狼虎般撲上去,追著抬擔架的消防隊員問:「死了幾個,死了幾個?」人家皺著眉頭瞪她一眼,疾步走開,還不死心,攔住一個撲上來找自己孩子的媽媽,不顧人家接近瘋狂的悲痛狀態,居然問:「要是你的小孩在此次火災中散生,你準備如何追究學校當局的責任?」

這問題已經足夠可惡,我一邊耳朵還聽到了更可惡的聲音,幾個模樣十分狼狽,身上西服被燒得一塌糊塗的人,灰頭土臉從火場中出來,立刻被大群人圍上,其中一個我認識,那是馬大有,這群人就是那些混蛋領導啊。只聽到有記者大聲問道:「請問,這次事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一個強做鎮定,像公鴨一樣刺耳的腔調答道:「這是工作上的失誤,我們會嚴厲追究當事人的責任。」

我一聽,肺都氣炸了。王八蛋,今天不戳穿你們,我家兒子,那麼多小孩,以後有什麼日子過,已經可想而知,不要忙,看我們的。

眼看現場一片混亂,沒什麼人會注意到我們這一群,我招呼大大帶領其他家電往教學樓後撤離,由藍藍斷後,一面問我家的攝像機:「你認識那邊那幾台攝像機不?」

它仔細打量了一下,搖搖頭說:「都是專業型號的,兩家沒什麼來往,不過多少認識。」

這樣啊,那大家的錄像可不可以互換呢?

攝像機想了一想,說:「那些型號都是數字模式的了,交換不是不可以,不過我要先做個自動升級。」

阿BEN從一邊插話:「轉換數字模式是吧,我來,老關,你要做什麼?」

以它的內存之大,數據處理能力之強,不用出此一問,其實已經瞭然。我家攝像機之前在樓上冒死錄下了火災現場的實況,絕對是第一手的震撼資料,可以打破一切謊言與虛偽。我們一齊望向身前混亂場景,馬大有在記者群中居然已經做起了慷慨激昂狀,這舌燦蓮花的才子,不曉得在用什麼托詞推卸鐵定應當加諸於身的責任,其他人乘機遁走,而無數跡近癲狂的父母,不斷製造出巨大的哭叫聲,尋找自己吉凶未卜的嬌兒。世間真相,有時候倚靠於一二人之口,比一張白紙更易玷污。我這時候覺得後怕,情不自禁要去把歷歷緊緊抱在懷裡,不止為他的安全,也是為我的安全。可惜我兒似提前進入叛逆期,居然大力掙脫我,衝到人群裡去,念叨著:「阿衡呢,阿衡,我剛才看到她的。」我一楞,也追上去:「歷歷,你找誰?」

他東張西望:「我的同學,阿衡啊,在樓上我都看到她呀,現在到哪裡去了。」

這句話我聽在耳裡,油然有疑慮湧來,據阿BEN說,它在那個史先生的電腦上看到了火燒小學的字樣,因此才發動家裡所有成員來救歷歷,所謂虎毒不食女,為什麼阿衡還會出現在火災現場呢,她可是史先生的女兒啊。這大大的問題我一時來不及想,很快就被週遭嘈雜分散了注意力。尤其是藍藍已經在遠處向我揚手,提醒我們要趕緊藉機離開。

回到家裡,後事還有一大堆。先要做多兩個菜給能吃飯的人和動物壓驚,當他們開始大吃辣子雞和水煮魚的時候,我還要打電話給電器修理鋪,準備叫人家帶工具上來檢修,噴漆啊,換殼啊什麼的。正在撥號,電話機的叉簧丁零的一聲自己彈上來,問我:「你幹什麼?」

唉,你這個留守溫室不知民間疾苦的傢伙,沒看到各兄弟都遍體鱗傷,蔫嘰嘰的嗎?」電話機大為不爽,十個數字鍵跟鋼琴一樣亂彈了一陣,然後教訓我:「老關,麻煩你長點腦子啊,人人看電視都知道今天小學大火,你叫熟手技工上來一看,明擺著大家的傷是燒出來的嘛。到時候你怎麼解釋?說我們見義勇為奮發圖強搞出來的嗎?」

咦,言之有理啊。那怎麼辦?不能讓大大和冰箱他們這樣挺著啊。而且說到大大和冰箱這些比較硬朗的電器,受的都是皮外傷,其嚴重程度並沒有上升到有生命危險,但阿三和微波爐她們就不行了,毀容啊,毀容帶來的創傷級數,決不是內部零件失靈之類可以類比的。看看,阿三一反平時到了晚上就活蹦亂跳,栽歌載舞的習慣,縮在臥室一角默然不動,不時左邊一扭右邊一扭,看看自己外殼上焦黑的痕跡和凸出的包塊,無聲無息的歎口氣。我走去安慰它,拍胸膛擔保會讓她修復原樣,而且還要錦上添花,原來那層銀色已經有點舊舊的了,不如乘此機會全盤剝去,噴個玫瑰灰色好了,上面拿微金掛藍描一副莫奈的名畫,哇,贊啊。世界電視機外層設計獎一定是我們拿了。阿三斜著眼睛看我說得眉飛色舞,一開始好像還跟著有點興奮,後來大概覺得我的設計不夠有TASTE,她又把臉垮下來,試試螢光屏,好似都有點問題了,真沒有平時亮。她自言自語的歎息說:「唉,幸好還有個網多多對我癡心,實在不行去,去國安局混下半輩子吧。」相形之下,微波爐的反應還要稍微積極一些,可能是因為平時沒事就換皮已經換習慣了,它對自己外表的受損沒什麼太大反應,哭了一場也就算了,可是在火場裡的時候它英勇得很,開著門去保護小孩子,結果門上的軸搞壞了,看到藍藍拿著一碗剩飯過去熱,它無精打采的揚揚插頭:「今天不行,微波外洩要爆炸的,今晚沒電視看,你要不要來個爆炸助興啊?」

這樣斷井殘垣的場面,在我家還真是開天闢地第一遭,都是拜那個什麼火燒花菲菲小學的王八蛋所賜。藍藍帶著歷歷吃完了飯,抱進臥室去講故事了,南美今天樣子也不是很振奮,丟下碗筷就不聲不響出了門,問她去幹什麼,她只是懶洋洋的回身笑了笑,一旋就不見了。

看看時間,距離大火發生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估計電視上的新聞直播節目已經向全城有電視人士通報過這個大新聞。阿三沒心情工作,不曉得那些新聞報道到底是怎麼說的。當然,恐怕是不能叫親臨其鏡的我們滿意的。

叫過了阿BEN和攝像機,先探查一番,恩,還好,這兩位傷得尤其輕,一定是因為大大佈置戰鬥陣形的時候,特意對他們加以了保護,要知道阿BEN 是食腦族,比體力連電飯煲都比不過,電飯煲還可以借煮稀飯時候的蒸汽力量燙死一兩個來犯之敵,阿BEN只會一招力劈華山,把自己全副身家頭尾都豁上去,砸到一個是一個,萬一砸不到,說不定就要賠上自己的硬盤,徹底玩完。

既然安然無恙,我們就可以開始工作。將我家攝像機今天所拍攝的內容輸入到電腦中,阿BEN利用它海水不可斗量的高科技轉換成適合大型電視台播放系統所適用的模式,再由攝像機重新攝錄製作為成品。第一步工作完成了,我顫抖著自己的手按下了播放鍵,方寸大小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大約可以容納兩百人的多功能廳,小孩子們整整齊齊的坐成一個方陣,仰起臉來,如一朵朵花兒也似。然後,烈焰好似在眨眼間就從多功能廳四圍冒出來了,並且迅速逼近中心,小孩子們天真柔和的笑臉在瞬間變成扭曲的驚慌失措,騷動,混亂,哭叫,哀號,中心主席台上坐著的幾個道貌岸然的成人愕然的站起身來,先是面面相覷,然後發出混亂的喊聲,互相推搡著,向主席台後的安全出口跑去,有一個年輕的女老師雙手圍著幾個滿面淚痕的小孩子也走近了那道門,卻被無情的一把推到邊上,聽到有人喊道:「關門,關門,免得火燒過來。」

咚!

一聲巨響炸開在我們耳邊,嚇得我們三個都跳了起來,我一把撈住阿BEN輕放在桌上,驚魂不定的一回頭,是我老婆啊。藍藍穿了個家常睡衣,好嚇人,頭髮一根根豎起,跟一頭箭豬刺一樣,胸膛一起一伏的拉風箱,那是氣出來的。我差點沒趨前吻她的手希望她稍稍息怒,然後才小心的問:「藍藍,怎麼了。」

她盯我一眼:「剛才的錄像我看了,不是人啊,不是人啊。老關,你要怎麼做。」

語氣鏗鏘,字字作金鐵響啊,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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