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白飯如霜作品集 返回目錄


獵物者 第十節

作者:白飯如霜

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真奇怪,身為吸血鬼,他們步子卻十分緩慢呆滯。對吸血鬼的身體能力我是有研究的,平地單腿跳躍步距,可以達到九米以上,無借力滯空時間長達兩分鐘,必要時候,身體可以縮成平時十分之一大小。難道這群吸血鬼基因不好,返祖了?

我心裡默默數,十五,十六,十七,第十七個也是最後一個,一腳踩在我的腳掌上,一偏,身子一側,居然幾乎摔了一交,真是夠丟臉的。但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看到他飄開的黑色衣服下擺處,有一個小小的金色數字:十七。

十七?十七?吸血鬼,十七?

我努力回憶讀過的吸血鬼卷宗,看有無和數字相關的信息,生辰八字?幸運數字?骨頭斤兩?結婚次數?都不太可能吧。不過隱約間還是記得什麼有關的,什麼呢,什麼呢∼∼∼

是五年前,巨蛋,非洲師兄被迫施展要大耗真元的毒噴嚏前嘴裡自言自語,他說:***,居然是近衛軍十三號,今天麻煩大了。這不是我聽來的,因為他講的土語只有老天爺聽得懂,是旁邊那位也從贊比亞來不過懂英語的獵人進行了忠實的同聲傳譯,提到近衛軍十三號的時候嘴唇都在顫抖。大家都抖而我不抖,乃是無知者無畏的絕佳寫照。

近衛軍十三號,有沒有可能,這位是近衛軍十七號呢,前面走過去的十六個人,會不會每個人都有一個號碼。

除非跳出土堆上前搜個身,我是再想不通了。這種糊塗感就像一把草塞在我嘴裡,難受得要命。接下來我就發現,其實我嘴裡真的有東西,倒不是草,而是一隻鞋子的尖。

銀髮老頭看著我。他的眼睛,是水晶藍色。


他把我從土裡拔出來,真的拔出來,我頭皮一緊,整個人已經在半空了,簡直就是一根大蘿蔔橫空出世。那雙眼睛就在我面前,仔細的看著我,奇怪的說:「人類?」


很多電影裡面,大抵主人公遇險這個時候,殺手就要很雞婆的說一車筐的話,電鑽也好,匕首也好,錘子也好,遲遲不下去,非要等到對方養夠精神了反戈一擊,自己乖乖變了刀上肉。看來我是沒命演正劇了,老頭爽快得很,兩隻手抓住我左右肩膀,只要用力一掰,我就和天天早上擺到菜市場賣的生豬殊途同歸。

一個人臨死之前,腦子裡會想些什麼,是我一直很有興趣研究的問題,不過這種研究實在不好做,即使我性情殘暴,草菅人命,能夠下手隨便抓一兩個人來打死以得到試驗數據,也不曉得如何記錄才好。至於電影裡面的劇情,我智商再低也不相信一個人身中八十彈後,居然還能情長氣短哼五分鐘家鄉戲。

直到今天,我總算有了機會身臨其境,兩邊肩膀在瞬間已經被卸脫關節,並且伴隨劇痛持續.橫向.快速.分崩離析,我哪裡有時間想什麼前生後世啊,光顧哇哇亂叫,兼且想像自己變成了一張大麵餅,正處於被做成油條的過程中。老頭撕票撕了一氣,遭遇我頑強抵抗,居然功效不著,也多少有點意外,不過他沒什麼好奇心,不但不停手來問問我的來頭,反而加大力度,誓要把我一分為二。

一生中無數生死關頭,凶險程度以今次最彰,堪稱HIGHLIGHT中的HIGHLIGNT,高潮中的高潮!我用盡了吃奶的能量來維繫自己身體的領土完整主權統一,臉上紅漲得可以點燃煤氣灶,老天爺大抵終於為我精誠感動,忽然間天降鵝毛大雪,冤枉啊----對不起,搞錯了,我不是DOU娥---忽然間四周光明透亮,如在白晝。

一隻手搭上我的腰,肩膀上的力度驟然一輕,我在空中做了一個物理轉移,移到另一個方向去懸了起來。此情此景,分外熟悉,我扭頭看了看,果不其然,是江左司徒。

他不打算跟我敘舊,輕輕把我扔到一邊,和老頭說起話來:「服萊,你要去哪裡?」

老頭原來叫服萊,他對於自己的法場中道被截毫不在意,表情淡漠的直視前方,良久才用他那種難聽到死的聲音簡短的說:「回牧場」。

江左歎了口氣,搖搖頭:「服萊,牧場已經飽和了,太多能量無法吸收,很快會出事。何況,我們的問題,不是更多牧畜可以解決的,必須要找到那個人。」

服萊顯然十分煩惱:「很多年了,很多年了,我已經到極限了,再不出新,破魂就要消失在這個世上,告訴我,還要多久?」

江左指指我,睡在地上呲牙咧嘴給自己接骨的我:「指望他吧,倘若他都把那個人帶不回來,我們的希望就完全破滅了。」

服萊狠狠的瞪著我,這是他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恐懼和絕望,懷疑和懊惱交織的表情。瞪得我頭髮都呈立正狀態,他才轉頭,低聲的說:「破魂如果絕滅,世上還能活著的東西也不多。」

他走開去,趕上了前方的吸血鬼隊伍。漸漸走出了光明的範圍,不見了。

我為自己接好了骨,吃力的站起來,看看四周,這是個大峽谷底,四處岩石嶙峋,地表坎坷,草木稀少,十分荒涼。運氣不錯,如果剛剛一跤跌在突起的石頭上,多半腰就斷了。上空黑色霧氣還是濃密不開,但江左身邊卻圍繞著一圈蟲頭人身的螢嬰,照亮了一切。

乾笑兩聲,我問江左:「別來無恙。」

他居然微笑,老實說,這個人年輕時候,絕對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朱先生,你當真是不簡單。你可知道,剛才那個是誰?」

我聳聳肩膀:「破魂罷,不然眼睛不會是那個顏色。」

他頷首:「不錯,是破魂,而且是族中的三大長老之一服萊,前天中午時分,他獨自到東京,單挑吸血鬼天皇座下最精銳部隊近衛軍,殺了十三個,抓了十七個帶回破魂牧場,我猜你是在獵人聯盟中看到有生物活動才出來查看的吧。」


他對我的行蹤一定瞭如指掌,莫非夢裡紗就是他的馬仔?江左又說:「最近全世界的獵人都疲於奔命,偵騎四出,就是因為高強度的能量聚集不斷發生。事實上,全部是因為破魂和食鬼一反常態的公開活動,東京地區的吸血鬼十去其五,其他都已經蟄伏了。」

我免不了好奇:「破魂和食鬼怎麼了?現在不是春天呀,反季節發情?」

他沉下臉,我立刻打了個寒噤,唉,不要跟沒有幽默感的人講笑話,會引來殺身之禍的。

江左低下頭看他自己的手,我也跟著去看,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雙漂亮而奇特的手,說漂亮,完全可以去做美手化妝品廣告,修長,圓潤,細嫩,靈動。指甲乾淨,修剪精緻。說奇特,他的手指關節不是關節,而是小小橢圓狀的金屬盾牌,上面有字母,不過看不清楚是什麼。

他緩緩說;「我身為人類,不過生食破魂與食鬼血漿而長大,他們於我,一如父族母族。」

我頓時張開了嘴巴,閉合肌暫時失去功能,難怪不得這個傢伙可以拽到飛起,火鍋裡面的鴨血沒涮熟的味道已經十足可怕了,生喝一輩子這些怪東西的血,不變態也要變種啦。

腹誹歸腹誹,等能夠合上嘴,我就即刻道歉。雖然父母不在了,他的心情我還是可以理解的。無論我媽媽多麼難看,或者精神是否不太正常,誰要對她大放厥詞,我照樣撲上去大打出手。

對我的道歉,江左司徒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驚訝,他再度露出笑容,英俊啊。我很想建議他不要管什麼食鬼破魂的事了,乾脆去進軍演藝界吧,演師奶殺手,可以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他說:「朱先生,你一定是個好人。」

好人?這個評價倒是第一次聽到。好人應當是很聽話,循規蹈矩,其他人喜歡的就誓死喜歡,其他人不喜歡的就誓死不喜歡。光憑我站在這裡被江左司徒同志說是好人,我就已經瞭解自己被人類社會唾棄的程度了。

乘著他對我感覺不錯,我打蛇隨棍上,問:「為什麼他們要四處活動啊?」

他凝視著我,不過視線好像穿過了我的後腦勺,到了不知名的所在。

「很抱歉我無可奉告,不過你要找的人,你應該知道是誰了,等你能夠帶她回來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的。」

江左走了。螢嬰都跟著跑了。天黑了。我這座金剛越長越高,頭是越來越摸不到了。我還要回去和張晚儀死守?如果江左不來帶走她,我就天天生活在被大卸八塊,封頂入牆的一級夢魘裡?這也太過分了吧。

哀啼聲音再大,救世主也沒空來理我,還是自己吃自己好了。找出埋在土裡的飛抓,把自己拍拍乾淨,我哼哼唧唧的往上爬,爬到一半想起身上其實藏了個飛行器,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窮慣了沒藥救啊,給你一大塊金子,你把它打成個碗去討飯!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