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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物者 第九節 作者:白飯如霜 這麼多問題繞在我腦子裡,真是繞得我苦不堪言,想當年就是懶得動腦筋讀聖賢書走光明路,我才不遠千里跑去修煉當獵人的,早知道現在這麼操心,還要當福爾摩斯破案,我不如狂讀物理數學,當個生物博士天天看青蛙好了。(生物博士是不是天天看青蛙?我不知道,胡說的)。
夢裡紗顯然也在冥思苦想,他的智力水平我一樣不敢恭維,所以我們兩個笨蛋能夠想出點什麼東西來,實在很值得懷疑。不過我們也沒有太多時間想了,夢裡紗身後的生物活動探測屏東南角上,突然爆發出一陣炫目的光亮,意味著有非常大規模的生物活動出現,這光亮沒有像以前我看到過的一樣瞬間即消失,然後呈現正常的運行狀態,而是不斷的爆發出來,如同焰火般明亮璀璨,並且有向四周蔓延的跡象。要不是知道這個探測屏並不是以電力作為能源,我簡直要上去看看是不是內部短路了。 我轉向夢裡紗,發現他又擺出了剛剛看到我的時候那一副死人臉,瞪大雙眼,抖著嘴唇,死死盯住探測屏,喃喃自語:「又來了,又來了」猛地一轉身揪住我:「朱,只有你了,所有獵人都出去了,只有你去了。」 從飛行器上一下來,我就想照自己來一個雙風灌頂,最好當即打成健忘症,免得今後時刻記得自己被人消遣上了癮,居然蠢到夢裡紗都可以擺我一道。眼前是新澤西地區一個安靜的居民區,一片片規劃齊整的草地綿延開去,許多白色房屋和平的矗立著。正是下午,外面很少人,只有一兩隻狗悠閒的跑來跑去,看到我傻傻的站在那裡,偶爾也叫兩聲,然後又搖著尾巴走掉了。哪裡有什麼大規模生物活動,除非那些房子會走,就算會走,也走不出那麼大陣仗啊。 懊惱了半天,我決定回總部去打夢裡紗一頓,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何況理事長老而不死,夢裡紗想當皇帝還早。上了飛行器,我想想又不對了。這種類光速便攜飛行器造價非常之貴,不到萬一時候,基本上不出場,偶爾用一下,設備總管就跟盼兒子回家吃飯的八十歲老娘一樣等在門口,不等到刀槍入庫,馬歸南山,打死他他也不回去。夢裡紗想黑我,舉手之勞耳,怎麼也捨不得拿一個飛行器來當遣散費啊。看來探測屏上火花亂冒,不是後面裝一個電門搞出來的。 既來之,則安之,我第二次跳下去,拿出空間袋來裝了飛行器背著,開始在住宅與住宅之間晃來晃去。 這是典型的北美中產階級居住區,人不多,家家花園都很漂亮,車道和人行道分得很清楚,還有非常醒目的標示牌,提醒孩子避開車輛。漸近黃昏,空氣中有草木清淡的味道,靜謐溫柔的氛圍令人非常舒服。想一想,要是我可以住在這裡,和晚儀一起,也生幾個小孩子,養兩條狗,週末就去爬爬山,烤烤肉,那麼我雙親地下得知,相信臉上會有笑容。一念及此,我差點又要自殘了,和張晚儀一起生活,那她住在牆外,我不是要住在牆裡?使不得! 還是會情不自禁想起她,也在在我內心深處,仍然不相信,那個有時嬌蠻有時嫻雅的女孩子,居然是殺人殘屍的變態殺手吧。 歎了一口氣,天色漸漸黯淡了,背後的設備包裡突然傳出輕微的滴滴聲,那應該是我的能量測試儀,拿出來看時,指針轉向最高刻度,繃得極緊,方向指向南北。極目力遠望,在暮色之中,隱隱約約一條大路通往遠處。 展開步子,我隨著能量測試儀的指示一路飛奔,出了住宅區,拐彎上了一條大道,漸漸人煙稀少,兩邊山壁曠野壓壓欲摧,隨天色昏沉,萬籟消沉。我打起精神,貼著大路邊線,盡情放開腳來,時速一百二十公里小小意思啦,好久沒有跑過那麼爽了,在曼谷,東京,廣州,高峰期在主要街道上每小時可以移動十公里都應該感激涕零,每次出門我都巴不得下車暴走,就怕萬一被警察出動直升機抓了,走路超速不好怎麼判,我是擔心他們把我送到醫院截肢剖腹,看看這個快速變種結構有何可以仿生之處,讓大家都走得比美保時捷,省能量少污染,環保主義者一定會把我風光大葬,謚為益蟲。 這樣胡思亂想,相當於開車的時候聽無聊電台講故事,轉眼甩下了二百公里路程,九十度急轉彎,能量指示針紋絲不動,跟被焊住了一樣,眼看再朝那個方向跑,我就一頭撞進公路下的懸崖了。 站在路上往下看,黑沉沉,我的眼睛不錯了,但畢竟也不是哈雷天文鏡,望不了那麼深。看看能量針,真是革命好戰士,死抗著毫不妥協。我不能輸給一塊鐵吧,只好下去探探了。 裝上飛爪,把鞋子穿穿緊,我深吸一口氣,縱身向懸崖下一跳,冰冷的風呼嘯過我的耳朵,根根頭髮都欲豎起,墜到一半,我奮力掄臂一揮,噹的一聲,飛爪碰上了崖壁,緊接著無聲無息的切了進去,把我吊在懸空中,雙腿隨後蹬上支撐,紋絲不動,新款的速降設備確實很有進步,據說具備智能識別山壁質地,會自動啟用相應材料的飛爪。上次徵求獵人的新技術改進計劃,我提議可否將飛爪開發出自動煮飯功能,在野外長期一個人蹲點的時候,裝上這玩意兒它就會滴滴古古帶著我的手忙來忙去,半小時搞出三菜一湯來不用我操心,還報告說:「吃飯了吃飯了。」既保證了獵人們營養,又省了帶大包方便食物的麻煩,可惜這麼有創意的建議不被採納,真是沒天理。 四周很安靜,上面傳來重型汽車壓過去的隆隆聲,向下看,仍然一片濃黑,我打開飛爪上的凝光燈照射,奇怪了,極為強烈的燈光彷彿遇上了一面無形的大鏡子一樣,居然產生了折射。光線探不到的深處,一陣陣尖針一般的寒氣生出來,漸漸穿透了我的腳底衣服,將我包圍起來。卡拉,能量針斷裂了。藍色的螢光黯淡了。 下去,還是不下去,這是個問題。哈姆雷特發神經的時候,想必也沒有我今日這麼躊躇。能量針斷掉還是小意思,總部的生物活動探測屏既可以顯示物理上的生物活動,也可以表示強大能量的存在,火花冒得像皇家禮炮二十一響,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空前絕後的大魔頭,實在非我輩庸人可以揣測的了。 關鍵時候,總部設備總管幫了我一個大忙--不,我沒有看見他老人家坐個進化版的飛行器過來一把撈起我,而是他給我的飛爪突然從崖壁上鬆脫開了,巨大的岩石混合土塊當頭落下,我一閃閃過去,飛爪徹底離開了崖壁,整個人靠我的雙腳鉤住小小一塊岩石突起貼在上面,側耳聽那些崩散物終於砸到了底,傳來一聲悶響。我暗地裡咒罵了一聲,不過也曉得這不關設備的事,多半崖壁本來就是鬆散結構,吃力不住掉了下來。 現在,我就這麼臨空倒掛著,上衣滑落下來蓋住了我的臉,兩個硬幣滾出來經過我的鼻子,不偏不倚,正蓋在我的眼瞼上,天哪,我就是再見錢眼開,也不至於為兩塊人民幣折腰吧,最少也給個美元啊。真是不上道。 腳上鉤住的岩塊突然也一震,罷了,本來退堂鼓打到了第十八章,白搭了,借力上翻不翻還好,一翻,崖壁再次松落,我的優美動作嘎然而止,跟著大坨土塊整個人掉了下去。哈姆雷特呀哈姆雷特,早知道最後還是要給一劍刺個對心穿,你當初念啥勞什子詩啊,多吃兩頓飯不是上算得多。 不管怎麼樣,我算是下來了,這一跤摔得不輕,嘴裡腥甜腥甜的,看來有牙齒陣亡了。身上臉上都是厚厚實實的土,呼吸困難,腰很疼。我心裡嘀咕,我這樣是慘過從前被皇帝賜死活埋的宮女吧,最少人家牙齒是齊全的呀。躺了一分鐘,腦子清楚過來了,我費力的挪動身體,想把自己挖出去。 一隻腳踩上了我。嗡的一聲我思維都凝固了,這會兒我連一隻落水狗都不如,看人家怎麼打我吧。然而那隻腳過去了,一口氣沒有松上,另一隻又踏上來了,接二連三,許多只腳都踏過來了,頭上,身上,腳上,眼看我變了成吉思汗的陵墓,快給踏平了。 這情形極為不合理,我身上不錯是蓋著土,多得應該足夠種兩擔蘿蔔了。但是踩上去試試,質感是不一樣的,換了我,一定會停下來看一下。但是那些踏過去高一腳低一腳的人,或者東西,為什麼卻毫無反應呢。 大約被踏過二十七次,我差不多要息勞歸主了才盼到了結束,耐心再等了一陣,沒有更多動靜。我不敢運氣,只輕輕用手指將土石往一邊扒拉,能夠活動臂膀以後,先出發去解放了臉和眼睛。皮膚感覺到了地勢低處濕冽的空氣,十分清涼。我緊緊閉著雙眸,全身微微顫動。依我的天性,真想躲在這裡運起龜息大法,等身上長出蘑菇來了生的也拿來吃吃,確認沒有危險再露臉好了,忙什麼,人生不過百年。 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把自己記得的一切神靈名字念了個遍,毅然睜開了眼。 第一個念頭是:好黑。 抬頭看,沒有天色,隱約可見奇異的黑色霧氣飄蕩。目力所極,只能見到身前半米。我躺在好多土和石頭裡,身下濕漉漉的。不是摔了一跤失禁吧,我心裡嘀咕著去摸自己的褲子。手舉到三分之一,一個人從我身上跨了過去。停在我旁邊,緩緩的說:「就地休息。」 他坐了下來,就在我身邊,十五厘米的距離。我瞇縫著眼睛去看,只看到他的背影,穿一件黑色的長袍,身形相當矮小。稀稀拉拉的長頭髮散在腦後,竟然是純粹的銀白色,在黑暗裡隱隱放光。我默默想,在非人檔案裡,有沒有說過,哪一種東西是白色毛髮的,銀狐,不是,銀狐天賦有限,修不成人形。八目戾地?戾地善於挖掘,白色的是它的手指和腳掌。其他,基本上就沒有銀色毛髮的了,當然也不排除我們資料收集不全,還有新的種類逍遙世外。反正,人是不太可能帶那種顏色的,染髮技巧還沒有進步到這個階段。 他坐在那裡,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半天,搖了兩下頭,自言自語的說:「不對,這個方向反了。」我留神聽他的嗓音,平板,蒼白,毫無起伏,完全像是電腦合成的機械發聲。不過如果真是電腦,就不會接著歎了一口氣,說:「時間不多了,要走快一點。」 緊接著這句話,我聽到他發出了一陣極為詭異的呼嘯,比我小時候讀書那個邋遢老師指甲滑過黑板的聲音還要過分三百倍,令我頭皮立即發緊,簡直都可以聽到身上無數雞皮疙瘩爭先恐後橫空出世的爆裂聲。要不是看在這個傢伙有搞爆能量儀的驚人手段,我一定要跳出去對他飽以老拳,以洩激憤。 說回來,要是我小時候也能忍一忍就好了,不把那個老師頭上打出包來的話,說不定我可以去讀大學當白領,好過如今在這個烏龍加混蛋的地方詐死,半天心都不敢跳一下。 嘯聲持續了約莫五分鐘才停,剛剛鬆了一口氣,這位頭髮顏色帶領時代潮流的神秘人物緩緩站起來,轉過了臉。這剎那之間,我的腎上腺素下半輩子的存貨幾乎都一次出清了,我確信我的心臟有一秒鐘真的逃離了地球引力蹦到了我嘴裡。雖然這秒鐘過後,我就感到了十二分的羞愧,覺得自己面對複雜情況心理素質還是不夠穩定,缺乏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大將風度,一下子就激動得過了頭。那張臉,雖說眼睛小了點,小得看不到瞳仁,皮膚老了點,褶子打得連天起,可以夾住兩粒花生,平時營養也不太好,面頰上完全看不到肉,不過總而言之,還是一個很普通的老頭子而已。 普通老頭子拍了拍身上,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我就見到了一生之中見過的最不普通的場景。 吸血鬼。 若干年前,我最愛的一部電影叫做「夜訪吸血鬼」,其中三大男星統統風華絕代,倘若被咬一口可以長成那樣,吃老鼠我覺得都可以商量。等當了獵人,居然在聯盟卷宗裡看到世界上原來真的有吸血鬼這一票東西,其激動心情,無以言表,當即破天荒地的狠狠拍了夢裡紗一道馬屁,讚揚他最近身體發福,定交鴻運,雖然事實證明我拍到了馬腿上---他剛花了一筆大的去做抽脂---還是不妨礙我的高昂情緒持續了三天之久。 兩個月後,東京地區爆發吸血鬼世界圈養人類派和和平共處派的大規模內戰,應日本政府的要求,全球三星以上的獵人全部徵調往東京守護重要中樞機構和建築,以免遭到破壞。我當時雖然是一隻小小菜鳥,但在亞馬孫實習居然全身而退,也是一盞好油燈。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我也被派去協同送死。 我守的是巨蛋體育場,是夜,果然有圈養派的死戰分子來犯。幸好與我一起站崗的是非洲來的師兄,眼看打不過,奮起施展獨門巫術毒噴嚏,終於成功逃離魔嘴。我與吸血鬼僅僅打了一個照面,人生光明面就幻滅了一大部分,遭遇之慘,完全可以媲美看到自己奉為聖潔的夢中情人在剃腳毛,那些陰沉的,邪惡的,充滿黑暗慾望,最重點是,醜陋的臉,深深留在我記憶中,令我一再想起大富翁中阿拉伯人的一句話: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現在,這些裹在黑色的長衣裡,戴著黑色的帽子的生物,帶著他們醜陋的臉,又開始踩我第二遍,我真是擔心他們踏到不該踏的地方,我朱家孤獨一枝,就等著我傳宗接代了,要是就這樣絕種,那前世不知道欠了人家多少錢沒有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