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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薔薇的墜落 作者:獨孤夢 當然不是。洛倫茲心想,肢體的移植真的是太難了,就算皮膚縫合得十全十美,外觀上也根本看不出什麼破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移植上的四肢就是無法像原來一樣活動自如。難道是我忽略了什麼嗎?他試驗了整整一年,也思索了整整一年。這些,他自然不會和盤托出。
就算是切下來的蘿蔔,只要刀足夠鋒利,切割時的速度足夠快,也可以再將它重新接回去。沾著剛切下來的熱血,為什麼人的肢體反而就不能重接呢?洛倫茲陷入了深深的苦惱,為此他翻閱了古今中外各式各樣的醫學典籍,但是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也正是因此,他在別人身上反覆實驗,卻始終不敢動王弟一根毫毛。那個黑髮黑眸的青年,擁有著如同蝴蝶翅膀一樣纖細柔美的四肢,如果能將那樣的四肢移植到少爺的身上,那該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一件事啊。因此,在最後的實驗進行之前,必須把他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不能讓他逃跑,更不能讓他受到一點傷害。 「所謂的蝶舞,其實是一種名叫黑鳳凰的花。你們的房間掛上這麼一個別號,我認為是再恰當不過了。」醫師說道。 「而如今,你還想割下我的腿嗎?」王弟冷冷地注視著他,「連你的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只需一聲令下——」 「凱澤!」他嘴動得快,然而凱澤的手更快。黑衣的騎士凝聚全身氣力於單手之上,一發而牽動全身,只等他下達最後的一道命令。那便是殺人的命令。 「沒錯,我的確疏忽了你這個跟班,」洛倫茲點頭道,「如果沒有他的暗中相助,如今你的雙手雙腳都是屬於我的。然而現在,我不得不承認,我輸了。」 「你們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要殺要剮,要生吞,要活剝,都隨便你們。反正這些事情都與我無關,隨你們高興吧……可是,我要提出唯一的要求,也是我最後的要求。」 王弟似乎早已料到他臨終的遺言會是什麼,因此,他並沒有刻意阻止。 洛倫茲醫師摸了摸西門子的頭,那孩子的頭皮也是光禿禿的,東一塊西一塊稀稀拉拉長著些許毛髮。他昂起頭,用他那張來自小羅的臉仰望著醫師。 「少爺,本來還想為您再造頭髮的……您原來的栗色短髮是多麼清爽啊,金栗蘭這三個字本來就是為了您而準備的……而如今,我恐怕是再也沒有機會完成這個心願了。」 他轉向王弟,像是和婦女拉家常似的,用一種平淡之極的口氣說道: 「趁我還沒死的時候,用燒熱的刀子將我的四肢飛快地割下來——黑衣人,我相信你劍術上的造詣已經達到了這個境界,能在最短時間內,趁著血液還未噴湧出的時候,切下我的肢體,然後給少爺接上。我以後再也沒辦法做人體實驗了,這個,就當是我臨終前最後一次的任性吧。要是僥倖成功,我相信,少爺還有地獄裡的我,都會感激……」 「不——!」一聲死心裂肺的哭喊打斷了他的遺言,西門子壓抑已久的感情終於噴薄而出,淚水迷花了他的雙眼。他淚流滿面地跪倒在地上,跪倒在洛倫茲醫師的面前。 「為什麼……為什麼……你始終無法理解我真正的心意呢?」他的雙手緊緊摀住了眼睛,指縫裡的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你以為,你為了恢復我的外表,為我殺了那麼多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換來我短暫而虛假的軀殼,你以為……我真的會高興嗎?!」 就在那一剎那,王弟突然感到自己產生了異樣的幻覺。在他的面前,並不是光線明亮而寬敞的房間,而是幽深黑暗的地洞;不是身上纏滿了繃帶的西門子,而是剛剛徒手攔住了他準備割肉的匕首,手臂上還淌血的海爾嘉。 「你以為只要你把肉割下來,我就會乖乖吃下去嗎?」 「你以為這樣做,我會開心嗎?!」海爾嘉曾這樣不顧顏面地大吼,過分的激動使她幾乎流出淚來。 為什麼不會開心呢?自己明明是在幫她啊。用他自認為最恰當,最有效的方法,明明就是在幫她啊。 生命的價值是無法用數量來衡量的,拯救一個人還是拯救一百萬人,到底哪一個更加重要?沒有人可以給出確切的答案。但是,在王弟的心目中,當兩者同時放到一架天平上稱量的時候,孰輕孰重,其結果卻是不言而喻的。即使犧牲一百萬人的性命,即使那一百萬人全部,就地死在他的面前,哀鴻遍野,血流成河,對他來說,只要能挽回海爾嘉區區一人的性命—— 那麼,犧牲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 包括他自己。 可是,被拯救的人又該如何想呢?他(她)是否會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還是沉淪於血腥與罪孽感的夢魘,從此無法自拔? 「是,當初毀容的時候,我痛不欲生,恨他們為什麼要救我,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當我看到醫師先生為了我,為了我這個任性,玩火自焚的人,整日整夜地自責,日復一日地憔悴下去……看到他為了我的病殫精竭慮,衣不解帶地照顧我,服侍我……那個時候,我忽然覺得……」 西門子突然抬起頭,對著洛倫茲醫師微笑了一下。雖然他的表情依然是那麼呆板,但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看不見表情的笑臉照射下,王弟的週身頓時變得暖烘烘的,就像是久違的冬日照在自己的身上一樣。 啊,可以想見,當初容顏尚存的西門子少爺,該是一個多麼明朗可愛招人喜歡的孩子啊。 「其實,這樣也滿好……因為,醫師先生就再也不會拋下我不管了。」 「只要我有病在身,他就會一直一直地,待在我身邊,再也不會被別的病人搶走了。」 「所以我對他哭泣。我什麼話都沒對他說,但是我的心卻在向他傾訴:我要臉!我要健康的肢體!」 「於是,冷眼看待他們忙忙碌碌地徵召少年。」 「然後,對他挑選來的少年,又百般挑剔。」 「我想要的並不是原來的身體,而是他為我奔波,為我著忙,為我重塑肢體的過程!其實我也知道,那些少年一旦入選,就逃脫不了被屠殺的命運,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苛責他們,迫使他們在遴選時遭到淘汰,淘汰得越多越好!」 「然而,總有些倒霉的,完美的少年,不幸地通過了我的刁難,直接入了醫師先生的法眼。接下來,就是屠殺……」 西門子的聲音漸漸低沉,他鬆開了摀住臉的手指,艱難地扶住拐棍,想站立起來。這時候,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少爺……難道我一直以來都誤解了您?」 「您生氣,是因為我沒有盡到保護您的義務,害得您失去了容貌;您挑剔,是因為我辦事辦得還不夠好,不夠讓您滿意?難道這一切都是我的誤會嗎?」 「為了讓您重拾笑顏,任何事我都願意去做,哪怕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哪怕下血池地獄也……!」 「不要說了!」西門子尖叫著撲到他的懷裡,他的臉深深埋進醫生的白色大衣裡。逆十字的白衣吸乾了他脆弱的淚水,卻帶不走他無助而絕望的聲音,「不要說了!求求你!」 「我想起了那個小羅,躺在鐵床上以前我見過他一面……那時候,他居然對著我笑……他還要醫師先生給他講故事,他說他要等醒來之後再聽那個故事的結局……傻傢伙!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永遠都不可能醒過來了,那個故事,他再也聽不完整了!只要有我活著的一天,醫師先生或許都不會放棄為我移植身體的夢想吧?所以……」他擋在了洛倫茲的面前,對著凱澤大聲喊道,「殺了我吧!」 「比起醫師先生,該死的是我!」他大吼著,「殺了我!殺了我吧!我才是罪魁禍首!」 凱澤猶豫了。憑借他自身的判斷,他根本無從下手。他首次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後的王弟。 殺?還是不殺?這是一個古老的問題。 王弟卻彷彿神遊天外,他好像在認真思考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裡空蕩蕩的一片空白。 「你……」他終於緩緩開了口,像是對著西門子,卻又像是對著空氣般自言自語,「真的不會開心嗎?」 眾人頓時為之一愣,西門子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為你做了那麼多,難道,你一點都不開心嗎?」 「難道,」他的黑眸裡流動著異樣的光彩,「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嗎?」 「不,不對!」西門子拚命地搖頭,「醫師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牢記於心。我尊敬他,崇拜他,他對我的大恩大德,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但是……他卻把我一生所無法承受的罪孽,強行加到了我的頭頂!」 「我愛他,卻又不時恨他;恨他,卻始終愛他。」西門子流下了一行淒楚的眼淚,那從單只眼睛裡流出的眼淚,淒艷得彷彿暗黑深夜裡最璀璨晶瑩的寶石,照亮了整個黑洞洞的天空。他那張彷彿戴了面具一般僵硬的臉龐,此刻卻散發出堅毅而耀眼的光芒。那種高貴的光芒,也許只有經歷過大起大落,參透了人生的西門子才能擁有吧。 ……王弟背著海爾嘉走在林間的小道上,薔薇館已經漸漸地被他們拋在身後了。凱澤一反常態地也跟在他的身旁,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沉默地行進著。 突然,凱澤叫了一聲:「殿下!」 王弟聞聲回頭,他們兩個人視線的焦點,都同時集中在紅薔薇館頂樓的一扇尖窗上。 尖窗向外大敞著,深秋的寒風呼嘯著向內侵入。然而站在窗前的兩個人卻毫無知覺,他們任憑狂風,用力地掀動他們的衣衫,把它們使勁塞進他們的兩腿之間。他們卻紋絲不動。 西門子一圈又一圈地解開身上的繃帶。他倚靠在洛倫茲醫生的身上,用嘴,吃力地咬住繃帶的一端,用單手,吃力地拉住繃帶的另一端。他耐心十足地進行著這項繁複的工作,解掉的一截截繃帶,就像雪片一般紛紛而下,飛入樹叢,飛到地上。 而洛倫茲醫生,也一直微笑著注視他。他的雙手扶住了西門子的身子,卻連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他在等待。他也在耐心十足地等待。 黑如焦炭的皮膚,乾燥,枯竭,瘢痕纍纍……這只是西門子外表上所受的創傷,然而他心上的傷痕,又會比外表輕得了多少?他的手指緩緩伸向了自己的下巴,伸向了臉皮的縫合處。 用力。一揭,一撕,一拉。 他的指尖多了一張血淋淋的東西,那是他身上,唯一最後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抬起同樣血淋淋而裸露出血肉的臉孔,對著洛倫茲粲然一笑: 「醫師,此時此地的我,好看嗎?」 「是的,」洛倫茲喃喃自語道,「最好看了。」 然後,翩、然、而、落、下。 那位背負了血腥逆十字的白衣天使,和那朵曾經純白卻染得血紅的薔薇,他們倆,終於攜手飛進了只屬於自己的天堂。 也許是錯覺,在那一刻,王弟彷彿看見,三座薔薇館上攀附的薔薇花,竟在同一時刻都開放了——只是,盛開的薔薇沒有一朵是雜色的。 全都是,比雪還要白,比聖女還要純潔的白薔薇。 纖塵不染。脫卻人間煙火色。 恰恰宛如,洗淨的人類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