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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白衣天使與血腥死神 作者:獨孤夢 曾經,在薔薇之城的民間,流傳著一個「白衣天使」的傳說。據說,那身著白衣的天之使者,所經之處鮮花盛開,百草繁茂。無論是罹患何種疑難雜症的病人,他只需微微一笑,只需輕輕觸摸,頓時百病全消,和好如初。
正巧當時的城主曼雷大人,正為自己獨生子的體弱多病頭痛不已。城主夫人當年以自己的性命相博換來的兒子,卻由於早產患上了奇怪的病症。好不容易長到了三歲,卻因病魔纏身而日夜哭鬧不止,異常難纏。 在城主家人一干人等再三情真意切的勸說之下,白衣天使終於首肯,正式成為領主大人的醫師。他以極其巧妙的態度和難能可貴的耐心,很快就與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打成了一片,不僅醫好了他的病,而且成了他身邊最信任最親近的人。 而城中,白衣天使的傳說仍在繼續著。 唯一的區別就是,現在他給人看病再也不要錢了。 城主專屬醫師的津貼足夠他花了。不但供給他的日常生活綽綽有餘,而且還大大的富足,富足到他可以免費給窮人看病,煉藥,治療。 人人都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使。 他則暗自慶幸,多虧慷慨大方的領主大人,使得他可以滿足自幼的心願: 願盛世無饑餒,城中無病痛。願他所經手的病患,都可藥到病除,妙手回春。 那便是他的夢想了。 在那年幼的小公子看來,身著白衣,時刻手捧厚厚書本,永遠帶著春風般溫暖微笑的醫生,當他淡淡訴說自己的理想時,那一刻他淡色眼眸裡閃爍的光芒,就像秋夜的星空般深邃迷人。而當小公子任性妄為的時候,又是他,心平氣和地蹲在他的面前,向他灌輸為人處事的道理。 他事實上並不太擅長說教,相反,他總是身體力行。 眨眼的功夫,十年的光陰轉瞬即逝。幼小的孩童長成了姿容秀麗的美貌少年,他也愈發成熟老成,然而他們之間的關係,依然沒有改變。少年單純的依賴著他,將他視為不可或缺的恩師和夥伴來尊重,而他呢,也一心一意地把他看成自己的兒子一般撫育。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這兩個人也許終其一生,都會保持這種父子般深厚的友情,到死不變吧? 那是發生在少年十三歲時的一件事。認真算起來,距離現在大約是三年前。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清晨。少年自溫暖的被窩裡醒來,習慣性的呼喚醫師的名字。 他不在,侍女卑微地答道,昨天夜裡有急診,醫師大人匆匆帶上藥箱,走了。 真是無趣!少年嬌嗔似的撅起嘴巴,那些素不相識的平民,染了些莫名其妙的小毛小病,就要勞煩我的醫師先生嗎?不公平!難道我這個和他相處了十年的領主之子,在他心裡還比不上那些平頭老百姓來得重要嗎? 少年借口頭痛,賭氣似的又蒙頭大睡了。侍從們都很瞭解小少爺的嬌慣脾氣,在他生氣的當口可沒有一個人敢招惹他,於是,他們紛紛知趣地退下了。 寬敞的臥房轉眼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心亂如麻,閉上雙眼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翻來覆去地一心只想著醫師,盼望他快點回來。 那時的氣候,差不多比現在還要冷上一點。為了保持房間的溫度,每個房間裡都有一個壁爐,裡面熊熊燃燒著木柴——那時也不例外。少年實在是無聊極了,他那亮晶晶直轉的眼珠,倏地掃到了那個正在發紅燃著的壁爐,他突然發現了一個新鮮的玩意兒。 玩火。 在他那幼嫩卻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裡,世上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受他的掌握的。因此,當那微弱的小火星落在他那潔白寬大的床單上,從最初的小紅點迅速增殖成猛烈噴湧的火舌,險些舔舐到他那嬌嫩的臉龐時——他只會一個勁兒地命令:「停下!停下!」 火是無拘無束的,它狂放而不服從任何人的命令。它轉頭狠狠撲向了剛剛釋放自己的主人。 火吞沒了他。 當醫師聞訊趕回來的時候,火已經被撲滅了。然而,那個曾被譽為「薔薇之城」最美貌少年的孩子,那個驕傲任性不知好歹的小少爺,卻受到了上天的責罰。他被壓在倒塌的牆下面,不僅手腳都被巨大石塊的重量壓斷,而且全身燒傷,奄奄一息。 白衣天使的醫術果然是高明的,他竟治好了他。 但是,他竟也無法挽回少爺的容貌了。 那朵純白的薔薇,竟從此凋謝了。 從那時開始,醫師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他沒日沒夜地鑽進自己的書房,不吃飯,不說話,也不和任何人接觸。有人曾試圖撬開他的房門,滿以為他會蜷縮在房中的一角腐爛發臭。但是,沒人能打開那扇並不厚重的大門,他把它牢牢封閉起來了,連同他的心一起。 然而,在不為人知的夜晚裡,醫師也曾悄悄潛入少年的臥房,呆呆地望著,那無知無識熟睡著的殘破不堪的軀殼。 少年已全然放棄了希望,大火毀去了他自得的外表,毀去了他健康的體魄,也順便攫取了他湧動的靈魂。作為一具行屍走肉,他從此活得逍遙,自在。 然而,他卻沒有。 在經歷了無數不眠不休夜晚的煎熬之後,醫師終於從他那個狹小的書房裡破繭而出。他的笑容依然溫暖如春,他依然是一襲白衣,白衣勝雪。然而他的笑臉下面,彷彿隱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假面具;他的白衣一如往昔,只不過背上多了一個,血紅的逆十字。 背負著血紅逆十字的白衣天使。 從此白衣天使不再。取代他的,是一個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血管裡流淌的血卻比冰還要冷的血腥死神。 血魔。 而他數十日閉門造車所研究出的方法,便是移植。 剝去他人完好的皮膚,移植到少爺的身上; 砍去他人靈活的四肢,移植到少爺的體內。 他對曼雷大人如此建議著,愛子心切的城主自然一口應承。於是,對外宣稱繼承人已死,又公然徵召、強擄四方的美少年。 他拋棄了身為人類的尊嚴,只為了有朝一日,用美少年們的血肉澆灌孕育而出的薔薇,能夠再度綻放。 哪怕,那曾經純白的薔薇,從此被鮮血染成猩紅,也再所不惜。 首先需要實習。第一年的春夏秋冬,洛倫茲一直在嘗試最基礎的皮膚移植,他失敗了四十七次,這同時也意味著陣亡於他刀下的少年數目。但是,從他背負起血紅逆十字的那一刻起,他那天使一般白衣下裹脅的心,就已經被血魔所佔據;從冰冷的刀刃割開第一個試驗品的身體起,他就再也不會產生任何感情的共鳴了。同情,憐憫,悲傷,痛苦,哀悼……所有一切一切的人類脆弱的情感,他都無情地將它們捐棄。 唯有成功時,那短短一剎那的快樂,才會凌駕於他內心最深沉的自責之上,像流星劃過天際般,在他枯竭的心田燒剩下短暫的灰燼。 「兩年前,拜醫師先生所賜,我重新獲得了一張臉,」西門子緩緩解開臉上的繃帶,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揭開過程之冗長簡直令人難以忍受,「如今,這張臉的壽命似乎也該到極限了。」 與他說話時飽含起伏的情感相比,他的臉部表情就匱乏多了。不,準確的說,就像戴了一個假面具一樣呆板,充滿了不真實的觸感。更古怪的是,他竟給予王弟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你……不,給你這張臉的少年,他叫什麼名字?」王弟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問道。 「我不知道,」西門子木然地搖頭,儘管他的眼神充滿了哀傷,然而臉部肌肉卻是僵硬無比,連動一下眉頭都不能。事實上,自從拆下繃帶以來,他根本就沒有換過表情,「醫師先生,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小羅……這個我記得很清楚,」洛倫茲瞇起雙眼,似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他是個乖巧的孩子,總喜歡趴在我的身邊聽我講故事……在紅館的那段日子裡,每次吃飯時他都要偷偷藏起一份,說是帶回家給父親——他的父親一輩子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點心……還有,他還說要向我學認字,以後回去教其他的人……」 「可是,你卻無情地毀掉了他!」王弟憤憤地說,「而他的父親卻連兒子的死訊都不知道,還一直癡癡盼望他的歸來。難怪我看西門子有些面熟,原來是我曾見過老羅爾,父子之間自然有些相似。」 「老羅爾?是小羅的父親嗎?」西門子問道。 「是的,因為前往薔薇之城尋找兒子,受到吊刑的懲罰。帕斯瓦爾,也就是她的同伴,」他指了指懷中的海爾嘉,「潛入城中找尋小羅的下落。而她,」他心裡暗罵了一聲蠢女人,早知道薔薇之城如此詭異凶險,任憑她胡攪蠻纏還是哭天搶地,就算把她打昏,他也絕對「不許」她來,「非要來這裡找他們。多虧您青眼有加,洛倫茲醫師,在城門口把我們引見進來。你是看中了我的腿嗎?」 「是啊,」洛倫茲笑道,「還有那個女孩的皮膚,你們倆都足夠達到我,最高要求的標準。」 「要知道,雖然少爺的臉部移植成功,但是他身上的皮膚卻仍是火燒後慘不忍睹的原狀。這兩年來,我重複了無數次實驗,終於有把握將植皮成功率提高到90%以上。正值少爺需要新的臉孔,於是我決心為他尋找一個完美的人選,一個從頭到腳,沒有一處瑕疵的完美的人,然後,移植全身的皮膚。」 「赫茲的身高、胖瘦程度都和少爺差不多,而他的肌膚之光潔細嫩,也是我生平所罕見,他的確是不二人選,只可惜,」洛倫茲醫生無限惋惜,「我萬萬沒有想到,枉我對他另眼相看,他竟然是個女孩。」 「還有那個金髮的……名字叫什麼來著?海明?對,就是海明。他的自身條件也相當不錯,在我的候選名單裡,他的優先級別僅次於赫茲之後……真是可惜……」 「你知道海明的事?」王弟敏銳地反詰。 「啊……當然。他經常到噴泉那裡轉悠,我早就料到他已發現了地洞入口的秘密。為了防止他知道太多,也為了在必要的時刻能夠及時滅口,我一直站在紅館的瞭望塔上監視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他把海爾嘉推下去的時候,親口招認了謀殺歐姆的事實,不是嗎?他居然親手毀壞了一個重要的試驗品……」 「哈哈哈!」Z突然捧腹大笑起來,笑得兩眼都湧出了淚水,「海明啊海明!你竟為了這種無聊的事,為了搶先一步淪為他們刀下的亡魂,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暗害了歐姆還不算,還差點害得我和海爾嘉同歸於盡,在地洞裡活活渴死,餓死,憋死!到頭來,還不是被他們耍得團團轉!哈哈哈,我倒真想看看你,在地獄裡得悉真相以後,氣得發青的那張臉!哇哈哈哈哈哈!」 凱澤始終不忘自己的職責所在。他的身子站得比水杉還要筆直,表情也如磐石般堅穩不動,然而,他手中的劍尖卻在輕微地顫抖,這或多或少透露了他內心的一絲玄機。 他在憤怒?抑或是迷惑?興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等到Z平息了他狂放的笑意,他又迅速回復神智,回復成那個恆靜如冰的王弟殿下,「就算全身植皮成功,他的四肢該怎麼辦?你打算簡單地砍下我的腿,就這麼給他接上嗎?」 洛倫茲毫不畏懼凱澤如鬼火般獵獵燃燒的目光,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嗯。」 「可我的腿比他長耶∼」王弟笑嘻嘻地比劃著自己的長度,「你不怕他變成瘸子嗎?」 「所以,我要齊根切斷你的兩條腿,再把少爺殘存的那一條腿也砍掉,」洛倫茲醫生笑得是那麼溫柔,然而,他說的話語卻是那麼惡毒。更難得的是,他能以那麼悠然的態度,將這溫柔的笑容和這惡毒的話語,糅合得那麼巧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將它們糅合得比他更巧妙了——他實在已出離了區區人類的範疇,「然後,再對接。」 「哦,這麼簡單?」王弟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直盯著他,「那你三年來為什麼遲遲不動手呢?就算其他人的腿都不如我的形狀好看,你也可以先做個實驗,讓你那位小少爺暫時可以走路啊。」 「你該不會是,特地在等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