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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黑衣死神的吟遊之歌 作者:獨孤夢 洛倫茲的雙唇囁嚅了幾句,但是聲音太小,他們根本就聽不見,王弟抱著海爾嘉不覺往前湊近了些。這時,他們倆的身體突然同時向後仰倒,順著光滑的鐵板向下一直滑落。
鐵床居然向後翻轉了! 王弟完全無暇思考,他們的頭衝下,若是直接跌落必然重傷。於是他在這短暫下滑的瞬間翻轉身體,同時又要兼顧海爾嘉的安危——他做到了一半,卻不完全。 他墊在海爾嘉的身下,除了臀部撞得生疼外並沒有大礙,但是,當他看到海爾嘉的臉色時,才發覺情況不妙。她失去了知覺。 可能是在翻轉身體的時候撞到了牆,一時暈了過去。他確定她的傷勢不重,不由鬆了一口長氣。他望著頭頂上那張滿臉鼻血的臉,洛倫茲醫生帶著勝利的微笑,俯視著他們。 「好個陰險小人!」王弟怒道,「等我上來將你碎屍萬段!」 「哦?」洛倫茲一如往昔的溫柔,然而臉上斑駁未干的血卻為這溫柔的假象抹上了魔鬼般的印記,「你上得來嗎?」 只見他一抬手,頓時王弟的耳邊被潺潺的水聲包圍。他們所處的竟是一個生鐵鑄就的牢房,四面流入的水洶湧而入,即將把他們吞沒。王弟搶上前,堪堪在危急時刻抱起了海爾嘉。 「混帳!」他怒了,「你想淹死她嗎?!」要是他的反應稍微晚一步,躺在地上的海爾嘉一定會讓水倒灌入鼻,立刻窒息死亡。 洛倫茲微微一笑,並不作答。更有甚者,他轉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開那本厚厚的黑皮書,不急不忙地看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水位已漸漸上升到Z小腿肚的高度。海爾嘉雖然不重,但是全憑他雙手抱持支撐,時間一久,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更何況,眼下正是秋冬交際,被冰冷刺骨的水浸泡這麼久,不要說Z先天體質不佳,就連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開始打哆嗦。 出於寒冷的本能,從他的小腿開始,他的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個不停。泡在水下的部分倒在其次,最陰冷的部位,反而是水與空氣的交界處——表皮被水沾濕,再被冷風一吹,頓時所有的毛孔都恨不得縮成一團,再也不要張開。 混蛋!Z咬牙道,這種情況下反而希望鑽到水底去,起碼能減少一點與空氣接觸的面積。但是,昏迷的海爾嘉怎麼辦?稍不留神就可能導致她窒息啊。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真可憐呢!」洛倫茲不知什麼時候又露頭了,他洗掉了臉上的污跡,止血、梳理之後又恢復了俊朗的面容,「放下她吧,要不然她會拖累你的。」 「不要!」說著他換了一個姿勢,將海爾嘉整個抗在了肩上。 「放下吧,」洛倫茲娓娓道來的語氣像極了一心為Z著想的大哥,「你想想,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工夫照料這個累贅嗎?放下她,或許你還可以多支持一段時間。」 「我說不要!」王弟異常地執拗,他以冷笑應對洛倫茲虛假的關懷,「她沉到水裡,水位就會上升,我也會死得更早——你以為我會輕易上你的當嗎?」 洛倫茲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瞧了一陣,然後,他恍然大悟。 「你不是她哥哥?」 「當然!我妹妹才不會像她一樣笨!」 「哦∼」醫生意味深長地歎息了一聲,「那麼是……情侶?」 Z冷冷地望著他,「何以見得?」 當然是從你保護她的一舉一動裡看出來的啦,醫生心想,事實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嘛!但是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聰明地繞開了這個話題,「你很愛她?」 一層徹骨的寒氣浮上了王弟的黑眸,他眼皮眨也不眨,出竅的魂靈一般死死盯著醫生。寒天凍地泡在水裡的腿雖冰涼,然而他的心更冷。 繼而,他那俊美絕倫的臉上,飛揚起一個惡毒的笑容。 「愛?那是什麼狗東西?那種無聊的人類情感,我沒有。」 「一生下來,從來就沒有。」 他一屁股坐進水裡,連同懷裡的海爾嘉一起。水淹沒至他的胸口,巨大的水壓迫使他喘不過氣來。他讓女人坐在他的腿上,依然抱著她——她依然昏迷不醒,勉強靠他的雙手保持直立的姿勢。 「把水放掉,」他聲色俱厲地命令道,「否則,你所看重的東西會毀於關節炎。」 醫生笑了,那是掩飾內心被看穿時發出的,略顯尷尬的笑,「哦?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就算得了關節炎,你那雙腿的形狀還是發生不了任何改變啊。」 「你那麼厲害,我又不會武功。因此,與其現在放你出來加害我,我還不如等到你淹死之後,再慢慢欣賞你的腿好了。」 「是嗎,」王弟嘿嘿冷笑,「你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可惜的是……」 他竟猛地拔出長劍,向自己的雙腿揮去!醫生只見得一道寒光揮過,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只驚呼了一聲「不要!」 劍光在一剎那停滯,王弟滿含惡意而自得的笑容,望著他。從那一刻起,這個被困在水牢裡,又拖了一個累贅的囚犯,完全掌控了場上的主導權。 水被迅速抽走了。干暖的衣物也被醫生從上面拋了下來,在蒙上一層寬大毛毯的下面,王弟小心翼翼地為海爾嘉換掉濕透的衣衫,他一邊盲目操作一邊小聲嘀咕,要是醫生不在上面監視的話,他大可以大大方方掀掉那層毛毯,眼手並用直接給她換,也用不著現在這樣辛苦了。不過呢,凡事有弊也有利,正由於眼睛看不見,所以他的手觸摸到了一些平時想碰也碰不到的,極其美妙的東西。 總之一句話,海爾嘉沒有恢復意識,上帝對他真是太仁慈了。 王弟戀戀不捨地對自己宣佈換裝已畢,接下來,是對付那個醫生了。 對於洛倫茲曾撕掉海爾嘉上衣的事,他始終耿耿於懷。於是,他掏出笛子,發出一個裂帛入雲的金石之聲。 「出來吧,暗騎士!」他喝道。 清亮的笛聲升起於王弟的左右,悠悠遠遠穿雲而出。一陣陰風吹過,一個身披黑色大斗篷,宛如暗夜精靈的男子翩然出現在洛倫茲的身後。他那隨風翻飛的黑色斗篷有如烏鴉暗沉沉的翅膀,籠罩在王弟的左右。 「有何吩咐?」黑衣男子低聲問道。 王弟先是確認了海爾嘉仍處於昏迷之後,一線殺機從他的黑眸中一閃即沒。 「一個活口也不要留下。」他沉聲道。 「如您所願。」洛倫茲只覺眼前一花,黑衣男子手中劍已出鞘。他手腕只輕輕一抖,劍尖便已劃破了醫生的眉心,一絲殷紅的鮮血流了下來。 面對陰慘慘的劍刃,洛倫茲依然面不改色,不,或者說,他那變異的人格,其精神力量已經遠遠凌駕於肉體的痛感之上了。他面帶和暖的微笑,向著王弟說道: 「你不想知道那兩個人的下落了嗎?赫茲的哥哥?」 「還有,殺人動機還沒講清楚就讓我掛掉,你不怕讀者們群起而攻之嗎?」 「殺了他,凱澤!他多活一秒鐘,我就多噁心一萬年。」王弟咬牙切齒道,他此刻完全卸去了優雅和高貴的風範,猙獰的外表足以說明他的內心有多麼痛恨對面的那個男人。他從未如此直白地表達出自己的感情——哪怕是恨。這恨意是雙重的,既有對他侮辱海爾嘉的憤怒,又有對他輕薄、調戲自己的憎惡。 「我管你為什麼要殺人,我管什麼其他人不其他人。老實告訴你,就算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在我的面前逐一殺光,」王弟的黑眸冷漠得看不見一絲光彩,「我都無動於衷。我才不會妨礙你,更不可能阻止你。」 「但是,你所犯下的唯一錯誤,就是你惹毛我了。」 「凱澤!」他再次命令道,「殺了這個變態!」 「不要!」突然,響起了一個脆生生的,少年似的嗓音,「別殺他!我求求你們!」 凱澤無需回頭,聲音的出處來自門外:門外的少年怯懦得連頭都不敢露,卻在最危急的時刻出言相求醫生的性命。 「你是誰?出來!」王弟叫道。 門後之人毫無反應,既不現身,也不再發話。一時間彷彿死了一般寂靜無聲。 「既然你不現身,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殺……」 「不要!」那個聲音再度急切地響起,對於是否要曝光於眾人面前,他顯然還在猶豫不決。 「少爺!」這回輪到洛倫茲醫生了。他絲毫不顧自己命懸一線,大聲疾呼道,「少爺,讓您為屬下擔心,屬下真是罪該萬死……請您不要管我,馬上離開!」那副焦急的模樣溢於言表,一改他往日虛偽的笑臉,其情之真,其意之切,絕對不是演戲所能偽裝得出來的。 王弟似有頓悟,他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冒險的想法。他決定試試看。 「你是西門子少爺,城主曼雷大人的私生子。」 洛倫茲突然沉默了,王弟這一招出其不意,卻切切實實集中了他的要害。他唯有保持緘默。 「我說的沒錯吧?本應在三年前的大火中喪生的,薔薇之城唯一的繼承人,西門子少爺?」 身險囹圄,又抱著一個累贅——昏迷中的海爾嘉公主的提坦國王弟,塞巴斯蒂安殿下,此刻儼然成為場上的主宰,生殺予奪全在他一念之間。他雙手無法施展劍術,唯一的利器,便是頭腦。 「請現身吧,西門子少爺。否則,我可不敢擔保,我那個耐不住性子的部下,會對您心愛的醫生做出什麼事情來。」 「別!」洛倫茲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吼道,「別聽他的!別過……」 他的聲音突然嘎然而止,因為他和凱澤幾乎在同時,清清楚楚地看見,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準確的說,是四分之三個人。 他的模樣極為淒慘,左手拄著拐棍,右手的袖管裡卻空蕩蕩的隨風吹動;右腿是完整的,和拐棍一起立足於地上,左腿膝蓋以上、大腿以下的部位,差不多相當於一整條腿都不復存在了,乾脆連褲管都沒有。不僅如此,他的臉,耳朵,脖子,還有手腕,總之,人身上一切能夠裸露出來的部位,都用繃帶包紮得嚴嚴實實。就連眼睛和嘴巴也不例外,只在那兩個地方分別開了一條裂縫,供他勉強看東西和呼吸、說話之用。 「西門子少爺!」醫生悲痛地喚了一聲,「都怪我沒用,竟害得您在痊癒之前被迫現身於外人面前……」 「醫師先生……」西門子慘笑了一下,「無所謂……反正,我早已習慣這副駭人的軀殼了。」 王弟命令醫生放他們出來。而自從西門子主動現身之後,洛倫茲醫生似乎也完全放棄了抵抗,他乖乖照辦了。 「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殺醫師先生……」西門子開口向王弟懇求。他並不笨,一眼就看出王弟才是這裡領導權的掌控者,「但是,醫師先生是個好人,請你們千萬不要傷害他。」 「他是好人???」王弟不屑地冷哼兩聲,一指洛倫茲,「三年來,他殺死了多少應招前來的少年,雙手都沾滿了他們的鮮血!所謂的好人,只怕是在你面前的偽裝吧?」 西門子無限哀憐地回望了醫生一眼,那一眼,有惋惜,有埋怨,有不甘,有牽掛,卻唯獨沒有恨。 「你錯了!」他說,「這三年來他的所作所為,我都一清二楚!因為……」 「這一切,他,全都是為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