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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薔薇花開的聲音(上)

作者:獨孤夢

    回到法拉第所在的村莊,已經是一天以後的事了。在這一路上,王弟已經想好了一系列問題的答案,然而,關於帕斯瓦爾的下落,他仍然沒有任何對策。

    居然忘了問帕斯瓦爾!他想像著海爾嘉醒來後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禁愁眉苦臉地將目光投向她。她平躺在馬車的座位上,星眸緊閉,櫻唇微張,好一副美人秋睡圖。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上下顛簸個不停,然而這絲毫不影響她酣甜的睡夢。她甚至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自從在薔薇之城的水牢裡撞到頭之後,都過去整整一天一夜了。她一直昏迷不醒。

    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

    他全身的血液霎時變得冰涼,他慘白著臉,顫抖著將手探到她的鼻下。

    還好,還有呼吸。

    得趕快回去,請薇羅妮卡醫治!萬一稍有延遲,她可能真的會死……

    他大聲呵斥著,馬伕用力揮動皮鞭,馬車就像離了弦的箭一般,疾馳在紅土的平原上。他們的身後,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

    薇羅妮卡恐怕至死也忘不了那一天的所見。她一邊心不在焉地佈置法拉第家裡的餐桌,一邊掛念著潛入薔薇之城的Z和海爾嘉。正當她胡思亂想之際,突然,門被光噹一聲踹了個粉碎,滿臉是灰、滿身是土的Z,一掃往日高貴優雅的形象,抱著海爾嘉,像一陣旋風一樣衝了進來。

    「快!」他悲鳴了一聲,「救救她!」

    來不及多聽他的解釋,薇羅妮卡慌忙把海爾嘉帶進內室。丹,莎比娜,波特等人也都聞訊趕了過來,他們不安地注視著Z,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打擾他,詢問他具體的情況。Z在抱頭沉思,他的臉色異常陰沉可怕。

    如果她出了什麼事……!Z的手指用力掐進了自己的頭頂,我一定無法原諒自己!

    薇羅妮卡剛一出現,Z就馬上飛撲過去,擒住她的手腕。她怎麼樣?她怎樣了?雖然他嘴上並沒有這樣說,但滿臉的焦慮之色卻不言而喻,它傳達出這樣一個訊息。

    他們相愛了。

    在薔薇之城短短七日的獨處中,他們的關係突飛猛進,以至於向來冷冷淡淡的Z,此刻也毫不掩飾他擔憂的表情。

    這表情讓薇羅妮卡心中為之一痛,一直痛到她的骨髓裡。

    她用力掙脫,盡量避免和他灼熱的視線相觸,「公主殿下是否曾受過外傷?」

    「是的,」Z答道,「她撞傷了頭。」

    這就怪了。薇羅妮卡心想,在檢查海爾嘉的頭部時,的確發現了一個鼓起的包包。但是,根據凸起的大小、淤血程度來看,傷勢並不嚴重,不至於昏迷兩天啊——頂多疼痛,或是短暫的頭暈和神志不清,她連瞳孔都沒有放大,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昏迷?她的頭骨並沒有因此次撞擊而破裂,也沒有其他外傷的跡象——無論從哪方面看,海爾嘉這次長久的昏迷真的非常古怪。

    薇羅妮卡歎了口氣,「我想,公主她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Z純黑的雙眸緊盯著她,那是冰一般犀利的視線,「應該沒有?」他玩味著她語句中細微的含義,「大礙,是嗎?」他猛地捉住她的雙臂,激動地搖晃她,「你敢保證?嗯?!」

    在他纖細卻強有力的臂膀中,女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與痛苦。她打定主意,倔強地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她的嘴唇已經悄然咬破。

    一旁靜觀的丹發話了,他的話語氣平淡,份量卻極重,「請你冷靜點,Z。讓薇羅妮卡把話說完。」

    就在丹那句平淡的話之後,Z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馬上放開了她。

    薇羅妮卡攬了攬鬆開的鬢髮,向眾人解釋道,「公主殿下的頭部並沒有出血的跡象。如果是顱骨骨折,或是內部挫傷(現在的說法是腦挫傷——作者按),像這種重度的昏迷,肯定會伴隨瞳孔放大、偏癱、抽風甚至頻繁嘔吐的現象。但是,我仔細檢查過,她除了熟睡之外與常人無異,完全沒有以上的症狀。所以,我在想……」

    「難道有什麼其他的原因?」Z的腦中突然靈光一現,他似乎抓住了什麼,但那個念頭轉眼又飛走了。

    「只能這麼想了。」薇羅妮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以我有限的閱歷和經驗,還無法判斷出究竟是什麼原因。」

    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總之,按照薇羅妮卡的指示,「只有等待她自然醒來。」Z雖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也只得和大家一起乖乖照辦了。

    Z守在海爾嘉的床頭,除了偶爾休息片刻,臨時交班給薇羅妮卡之外,他不允許任何人看護她。其他人都很知趣,他們只散佈在門口向薇羅妮卡打聽情況,卻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Z那遠遠超乎常人的嫉妒,此刻發揚得淋漓盡致。而所有人,也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大約半天之後,一道藍瑩瑩的光芒自海爾嘉的雙眸裡轉瞬即逝。Z自然不會錯過這一難得的機會,他趴在她的耳邊,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海爾……」

    海爾嘉突然圓睜雙目,騰的一下直挺挺坐了起來,精神之健旺簡直令他瞠目結舌。她一把握住Z的雙手,焦急地叫道,「洛倫茲醫生呢?帕斯瓦爾在哪裡?」

    Z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在確認她沒有睡壞腦袋之前,他問了一聲:

    「你,還記得我嗎?」

    「你瞎說什麼呀,Z?」她一骨碌從床上蹦起來,「洛倫茲醫生剛剛不是想害我嗎?」她警惕地向四下望去,「嗯?怎麼不見了?還有啊,我還得向他打聽帕斯瓦爾的下落呢!」

    她根本不記得昏迷之後發生的事!Z頓時鬆了一口氣,這也就是說,昏迷前她很清醒,而甦醒後也很正常咯?他沉吟著,該如何把她昏迷之後,發生在洛倫茲醫生和西門子少爺之間的千頭萬緒,簡明扼要地告訴她呢?還有就是,關於帕斯瓦爾……

    他用力握住她纖弱的肩頭,臉色之沉痛令海爾嘉為之心驚膽戰。

    「海爾嘉……我要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堅強,希望你聽了以後,不要太難過……」

    「很抱歉,我沒有救出帕斯瓦爾……」他無奈地低下頭去,「帕斯瓦爾他已經……」

    「he~llo~~everybody!」一個火紅的身影旋風般衝到了他們的面前,那人昂揚的笑意給這慘淡相對的場面帶來了無窮的生氣。他一手一個,將新鮮橙黃的柑橘呈現在Z和海爾嘉的面前,「公主公主,請用∼!」

    Z一時竟懵了,他誇張地張大了嘴巴,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海爾嘉也傻呆呆地望著這個半路殺出的人物,結結巴巴地問道,「帕帕帕帕……」

    「你們怎麼啦?」帕斯瓦爾詫異地望望他,又望望她,「兩個都撞昏頭了?」

    「帕斯瓦爾!!!!!!!!!!!!!!!!!!!!!」那兩個傻掉的人同時迸出一句驚天怒吼,震得整個房屋都搖搖欲墜,屋簷上的灰塵撲撲往下直落,震得所有在外面守候的人都慌忙衝了進來,以為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帕斯瓦爾呢,卻用世上最無辜最純真最像小綿羊一樣楚楚可憐的眼神,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

    「見到我,你們幹嘛那麼驚訝啊?」

    說來話長。當日,帕斯瓦爾的確是和海明一起,住在金木樨房沒錯。早飯之後,心懷企圖的帕斯瓦爾悄悄溜出了白薔薇館,準備私下裡尋找小羅的下落。沒想到他轉悠了一會,竟迷了路。他好不容易找回原來的住處,卻發現門口多了幾個彪悍的兵士。他們一言不發,但就是不讓他進去。再後來,安培管家出現了,按照上頭的吩咐,嫌他長得太高,竟把帕斯瓦爾趕了出去,永不許他踏入薔薇館半步。

    帕斯瓦爾所言的地方,其實是紅薔薇館才對吧?而所謂的上頭,應該就是西門子少爺了吧?他不願太多的殺戮,於是想盡辦法將少年借口趕出。而如今,這個故事的真相,隨著洛倫茲醫生和西門子的死永遠石沉大海,唯一知道這一秘密的人,只有Z,和凱澤二人而已。

    「後來,我在薔薇之城碰到了波特和莎比娜,就跟他們一起回來了。怎麼,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帕斯瓦爾奇怪地問道。

    還不是因為海爾嘉暈厥,所以他們一急之下方寸大亂,彼此間竟忘了通氣!不過好在現在雨過天晴,海爾嘉總算可以安心了。

    Z簡要地撒了一個謊,大致是城主徵召美少年服侍云云,小羅因為違抗命令被殺——面對那麼多無知而善良的眼睛,顯然不能告訴他們薔薇之城真正的秘密。雖然對曼雷大人有所詆毀,但我總算對這些村民做了件善事呢,Z不無苦嘲地想。

    海爾嘉也迅速恢復了健康。她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接下來的目的,就是去圖靈國的都城,大約克城,去找她除了希爾伯特堂兄以外,唯一的血親,同父異母的姐姐——克拉麗絲王后。那裡,將是她旅行的終點。

    無需她多言,薇羅妮卡和帕斯瓦爾也在默默收拾行裝。小羅的死令他們無言面對老羅爾,那個老人日夜盼望他們會帶回一個活蹦亂跳的兒子,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淒慘的噩耗。如果沒有村民們的勸慰和關照,相信他那把衰朽的老骨頭根本撐不過兩天。

    對於他們的離開,最傷心的莫過於法拉第了。就算遲鈍的帕斯瓦爾也感覺到,那個粗野強壯的農夫對薇羅妮卡有著超乎友誼的關心,而薇羅妮卡住在這裡的這段日子,也對他照顧良多。她的溫柔與美貌,深深照亮了整個村莊,也點燃了法拉第心中的愛火。

    弟弟也曾擠眉弄眼地問自己的姐姐,而薇羅妮卡則淡淡地回答他:

    「我們是公主殿下的侍從,一切要服從殿下的安排。」

    丹他們也準備啟程。由於受到海爾嘉的拜託,他們在希爾伯特治下的雅可比城鬧了一場「大」風波,想必一定受到通緝追捕了吧?他們基本上都是奈奎斯特人,卻因為海爾嘉公主的牽連,無法返回故鄉,唯今之際只得在異國漂泊,養家餬口而已。海爾嘉本想繼續邀請他們一起奔波,但是波特不顧丹的意思,一口回絕了她。他的理由是,有奶就是娘,我們是僱傭兵,誰給錢誰就是老大。這倒也是實話,畢竟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要吃飯,要喝酒,有著各種各樣人生的需要。

    而海爾嘉身上並沒有錢。不過這也難不倒她。她故技重施,摳下了匕首上所有的海藍寶石,每一顆寶石都夠他們吃喝玩樂整整一年。她以父王所贈的寶石為代價,僱傭丹的兵團整整一年。至於一路上的旅費,她腦中已經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臨行前,王弟來到她的身邊。他不由分說,把她拉到村外的山坡上。

    那裡很偏僻,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唯有秋季的風聲,在這山岡上寂靜作響。王弟在地上挖了一個深坑,裡面埋進了一束雪白的薔薇。

    「你這是幹什麼?」她不解。

    「紀念兩個朋友。」王弟答道。他虔誠地跪在薔薇花前,也強迫海爾嘉跪了下來。他凝視著她迷茫的藍綠色雙眸,一狠心咬破了自己的中指。殷紅的血緩緩滴落,滴在雪白的薔薇上。粉嫩的花瓣瞬時染得通紅。

    「洛倫茲,我並不認為你做錯了。相反,如果我換成你那樣的處境,我也會選擇和你一樣的道路,甚至於,比你做得還要過分吧。只不過,」他對著鮮紅的花瓣,心中自語道,「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先徵求她的意見——在確認她會因為我所做的一切而開心後,我才會著手。」

    「這便是,你所給予我的,珍貴教訓。」

    海爾嘉雖然不明白他到底在幹什麼,但她也默默合上了雙手。雖然她不明所以,但似乎也被王弟凝重的表情震懾了。她以無言,表示自己的哀思。

    在薔薇面前,王弟發下了莊重的誓言——他一言不發,只對著自己的心發誓。從那一刻起,他內心裡天生就欠缺的那一部分,似乎也被填充得滿滿當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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