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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光與水的女神

作者:獨孤夢

    時間還不算太晚,然而山裡的天色,一早便已晦暗下來。赫夫曼沿著村民所指的方向,率部眾深入密林。他們的頭頂驚起層層飛鳥,黑壓壓一群群點綴在鉛灰的天空上。莫名的陰影重重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赫夫曼卻不以為然。他用力揮動皮製的馬鞭,發出惡毒的咒罵,呼喝他們全速前進。在他看來,那些徒步上山的低賤士兵,居然跟不上他胯下駿馬的速度,簡直是不可原諒!

    週遭的光線越來越暗了,赫夫曼不禁深深懊悔,剛才不該兵分三路——僅僅三分之一的人馬保護他的安全,這怎麼放心得下!

    士兵們點燃隨身的火把,害怕地縮成一團——火光只照得亮他們彼此蒼白惶恐的臉,卻驅不走眼前濃到化不開的黑暗。

    一個縹緲的歌聲隨風而至,先是空靈,繼而甜美。歌者無疑擁有一副令人銷魂蝕骨的魅惑嗓音,如女妖塞壬般緊緊牽引著他們的耳朵。她飽含深情地訴說著,她所有的愛,她的甜蜜,彷徨以及不安。她的歌聲時而如同黃鶯出谷,清脆悅耳,久久盤旋於山川之上,時而又如情人旁若無他的呢喃,將撩人的耳語徐徐吹入心間。

    赫夫曼頓時撥轉馬頭——有個人卻攔住了他。

    「大人,請您三思。」

    「讓開!」赫夫曼一鞭狠狠抽向他。

    「這一定是林中女妖的靡靡之音!大人去不得!」

    「女妖?」赫夫曼哈哈大笑起來,那是知情者特有的曖昧笑容,「讓本大爺告訴你們,」他那目空一切的眼神掃視著兀自猶豫的士兵,「那是女神!有種的跟我來!」

    月亮照在約當河上,然而月光又只眷顧於「那個女人」。它把所有的清輝,都不遺餘力地傾瀉到她一個人身上,而對其他的一切,則視為黑暗的背景,不肯施捨半分。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是那樣的潔白;照在她披散下來的,濃密到遮住整個後背的藍色長髮上。她半身站在清冽的河水中,光與水的交輝映得她水晶般玲瓏剔透。她雪白如玉的皓腕時而收緊,時而舒展於胸前。

    她在歌唱。

    赫夫曼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渾然不覺中他已走到河邊,浸入冰涼的河水中。沒有人出聲提醒他,連之前阻止他的士兵都在一時間停止了思考。

    「大人……」然而他終於及時叫了出來。

    赫夫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除下身上的護心皮甲,緊身繡花上衣和緊身褲。他悄無聲息地脫掉沉重的皮靴,突然一個餓虎撲食,向海爾嘉撲過去。

    她明明沉浸於自己的歌聲不能自拔,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失去了蹤影。

    她就勢一蹲,鑽進了水底。

    你以為這樣就能逃掉嗎?赫夫曼奸笑一聲,身體向水中一順,彷彿將水刺開一樣,水花和聲音都極小。士兵們看了都忍不住喝彩,別的才能姑且不說,單就水性一點,他似乎很是精通啊。

    海爾嘉不敢貿然和他交手,她的膂力遠遠不如赫夫曼,更何況他的身後還有許多全副武裝的士兵。她想起Z的囑咐,「將赫夫曼一個人先引開,千萬不要和他正面衝突。」她之所以半裸身子站在水裡唱歌,也是為了麻痺他,更利用他的好色之心引他出來單挑。她一踹水,「嗤」的一聲竄出去8腕尺之多,而赫夫曼瞪起兩隻牛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完了,這傢伙能在水中睜眼,海爾嘉不由感到內心一陣發慌,不知道他的眼力能看多少?要是在12腕尺外,她就看不見了——那麼整個計劃也宣告破產。她圍著赫夫曼轉圈子,圓圈越繞越大,到大約10腕尺的時候,赫夫曼不行了,兩隻眼睛四下亂看。海爾嘉心裡立刻亮堂堂的,有底了。她一踩水,往深處撲去,赫夫曼則在後緊緊相隨。他的速度絕對不慢,耐力也足夠,但是海爾嘉也保存了一點實力——在約當河的這幾個月裡,她可不是白吃飯的。

    兩人的追逐持續了好久,估摸著已經滑入下一段河道,地面上的步兵起碼要翻過一座山頭才能抵達,海爾嘉開始行動了。她先是潛游了一陣子,在距離他10腕尺外的地方,海爾嘉故意擊打出一溜水花,赫夫曼以為她一定是憋不住氣從水面露頭了,所以他也跟著翻上去。趁著他往上翻的好時機,海爾嘉一踩水撲奔過去,打他的腳底下往上一鑽,一根針狀物寒光熠熠——赫夫曼頓感腳底心一麻,雖然不痛,但麻酥酥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四肢也遲滯沉重起來。海爾嘉轉到他的身後,一個手刀對著他的腰眼揮下去——就算是再鋼筋鐵骨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張開嘴,咕嚕咕嚕大口喝水。連嗆了幾口水之後,赫夫曼終於暈厥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被五花大綁,一汪黑色的深譚正平靜地望著他。

    「Z!你這個叛徒!」他忍不住哇哇大叫起來,「等我的部下來了,一定會把你碎屍萬段!」

    「好啊,」Z綻放出甜美的笑容,「隨時恭候。」

    即使是在這麼昏暗的火光下,翩然走到Z身邊的海爾嘉依然那麼光彩照人。她早已換下濕透的衣服,將它們架在竿子上烤。看到這一切,赫夫曼猛地打了一個噴嚏——這就是秋天玩水的代價。

    無需Z打眼色,海爾嘉把一件寬大的長袍扔到赫夫曼的身上。趁這當兒,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好像是嗓子眼兒發堵。「公主殿下,」他可憐巴巴地哀求她,「麻煩你幫我換上吧,你看我手腳都被綁住了,動也動彈不得。」

    海爾嘉的眼中跳動著捉摸不定的火光,她在猶豫。要替赫夫曼這樣的男人換衣服,她無疑是很尷尬的,然而她又沒有其他的辦法,Z的腿還沒好……

    海爾嘉一劍挑斷他身上的繩子,「行了!」她說,「你自己換!」她轉過身去,完全沒注意到赫夫曼迅速站起,一雙大手衝著她摟過來。

    海爾嘉頭都沒回,一個後空踢直接掃在赫夫曼的脊背上,——若是她的腿再長上一點,力道再大一點,或是赫夫曼再矮一點,這一腳定會重重踢在他的後腦上,造成致命一擊。赫夫曼哇哇叫著向前撲倒,她則往側就勢一滾,輕鬆躲開他的攻擊範圍。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呢。」王弟微微頷首,現在的海爾嘉再也不是那個處處需人保護的文弱少女,在約當河的這些日子,她更加自立,也更加自強了。是他,一手豐滿了她這只雛鳥的羽翼,他該感到自豪,還是該隱隱的失落呢?

    「我勸你還是稍安勿燥的好,赫夫曼大人,」王弟嘿嘿冷笑,「夜,還長得很呢。」

    「還有,請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交出來。」

    哈希代指揮官,也就是曾兩度出聲制止赫夫曼的人,眼下只得帶領剩餘士兵,沿著河岸一路逶迤搜尋。他們高舉火把,妄圖照亮幽黑莫測的河水,熊熊的火光蜿蜒在約當河的兩岸,嘈雜的人聲連躲入山洞中的海爾嘉都依稀可聞。

    明朗的月光下,隱約可見順著河流的方向,一截黑黑長長的東西朝著下游飄去。他們最先以為是枯朽的樹枝。

    「手!」有個冒失鬼最先叫了出來,「好像是一截人手臂呀!」

    哈希一聲令下,四個士兵跳進了冷冽的河水。他們大著膽子,把那個「東西」鉤回來。哈希面色凝重,那的確是已死去不久的人手。從斷口處的傷痕來看,無疑是被大型食肉生物的利齒所噬咬過。

    「莫非是剛才的水妖?」一個士兵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說,「真正的公主殿下怎麼可能在這種晚上,還一個人跑到河裡唱歌?一定是水妖變成她的樣子,引誘赫夫曼大人……」

    「肯定有妖怪!」另一個士兵也斬釘截鐵道,「聽說最近山裡面有不少人失蹤,原來是被水妖吃了!」

    迷信與恐慌,這兩個誘發不安的種子,一旦深深植入人們的心裡,便會迅速生根發芽,茁壯成長。哈希本人雖不太情願相信「水妖」這個說法,但他之前,也企圖利用「妖怪」二字阻擋赫夫曼的魯莽前進。他沉吟片刻,勉勉強強阻止了士兵立刻班師回程的建議。

    「今晚在這裡安營,」他說,「明晨早起,繼續尋找赫夫曼大人!」

    說是休息,在經歷了重重猜測與不安之後,能否安下心來睡覺,對於一般人來說的確是個大問題。不管怎麼說,值夜的士兵倒是擔驚受怕了一整晚。但當清晨第一縷斜陽靜靜灑在約當河上,人們不禁慶幸自己的平安無事,歡天喜地開始做早飯。

    沉重的鐵鍋被吊在樹枝上,篝火上發出了煎熬燕麥的殘酷香味。有的人還眼巴巴等著吃飯,有的人卻已經在準備行裝了。他們走近河邊,昨晚漆黑一團的河水,如今看起來是那麼清澈透明,彷彿剔透的綠寶石般閃現盈盈的波光,又彷彿一雙深不見底的水潤眼眸,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們。

    為了防止水妖的侵襲,昨晚他們在河道中央布下了結實的大漁網,今天他們就是來檢查其收穫的。

    一個士兵駭然倒在水裡,足足有5沃茲尼(1沃茲尼=30公斤)之重的巨大漁網,居然中間撕破了一個大口子!漁網中間被撕裂的缺口,大得足可以鑽過去幾個人!看來,不僅僅是誘惑人的水妖那麼簡單啊……

    可能是更大,更可怕的水怪……

    「他們往這邊來了。」不知何時,海爾嘉悄然鑽到Z的身邊。

    已經是上午了。

    王弟猶自閉目養神,赫夫曼雖已經醒了,但卻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原因無他,王弟的眼睛雖然禁閉,可那銳利的目光,卻將赫夫曼渾身上下罩得嚴嚴實實。

    「你們抓了我有什麼用?」赫夫曼試探著問,「我的手下肯定馬上就找到這兒來!」

    「是嗎?」王弟緩緩睜開黑色的雙眸,他的美貌是那樣容光煥發,連同為男人的赫夫曼一時也看呆了。他的眼眸裡是一種,燃燒著邪惡之焰的黑火,「他們正在我的手心裡跳舞呢。」

    哈希等人往下游找尋了約5法爾赫斯(1法爾赫斯=6公里),絲毫找不到任何線索。就在他技窮之際,他猛地回想起那只人臂是從上游飄來的。

    果不其然,他們逆流而上,很快就在河水裡摸到了漁網的碎片。根據常識判斷,應該是一種大型生物昨晚被漁網攔截,撕裂漁網後繼續向上游前行。細心的哈希還發現漁網上有淡淡的血跡。

    雖然已經在水裡浸泡了一個晚上,然而血跡依然隱約可見,由此得知,原本漁網上沾到的血該是如何之多。士兵們不約而同打了一個寒噤,難道不幸的赫夫曼大人,未來香農城的領主,竟慘遭毒手,葬身魚腹了?他們在兩岸展開了更加嚴密的搜查,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一處水流相對較緩的淺灘,找到了一具屍骨。

    屍骨已被啃得支離破碎,面目難辨;他身上的衣服也扯成一縷一縷的,但是從僅存的樣式和布料來看,和赫夫曼所穿的襯衣極為相似。哈希記得赫夫曼臨下水前,脫掉了外面的緊身衣和皮靴,僅身著襯衣襯褲便入水。更何況,屍骨的右手,戴著一枚碩大的圖章戒指。

    那是香農城主世代相傳的族徽!

    赫夫曼大人果然被水妖吃了!

    「不出你所料,他們走了。」海爾嘉淡淡地向他們匯報。

    「怎麼會?這幫沒用的畜生!」赫夫曼惡狠狠揮動著拳頭,「蠢貨,都不來救我!看我以後怎麼整治你們!」

    「他們已經找到你了,赫夫曼,」王弟的唇角,一抹冷笑艷麗綻放,「因為,你已經死了。」

    赫夫曼換下衣服和身上的物事之後,海爾嘉迅速給他下藥,將其弄昏。然後,她把早就準備好的屍體拖出來,給它穿衣服,戴戒指——這確實是一件噁心之極的活兒,如果王弟不是腿還沒好,是萬萬不會讓海爾嘉去做的。他對她表達了深深的歉意。

    「沒有什麼,」海爾嘉甜甜笑著,「反正總得有人做,對吧?」

    還記得那只射死的狼嗎?它的爪子上有新鮮的血,而他們兩人則在昨日無意中發現了一具遭到啃噬的屍體,應該是被那隻狼獵殺的——因而王弟想到了這個「水妖」的主意。他的目的不僅僅是殺退追擊者這麼簡單,在他一系列考慮的背後,自有他更深層的用意。接下來,他會一步步逐漸實現,他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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