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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月亮背後的女人 作者:獨孤夢 「不知道丹他們怎麼樣了。」射箭的閒餘,海爾嘉突然發出一聲喟歎。
Z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笛子。他已經學吹了好幾天,但仍然停留在偶爾吹出幾個音的程度。他也曾煩躁地恨不得擰開那個細竹管,一探裡面的究竟,但每次,海爾嘉都更加委婉地勸阻他。 「你看,上下嘴唇之間,要有一種含著一口氣的感覺,」她為他示範,「就像這樣。」 Z仔細觀察著她的唇型,嫣紅的上唇微微包住下唇,中間卻刻意留出一道縫隙,吹出一聲美妙的笛音。他頓感醍醐灌頂,「再讓我試試。」 我就不信,世上竟有我做不到的事! 海爾嘉微笑著看著他,男人聚精會神做一件事的專注神情,真是令人著迷,尤其是,當這個男人又是她心上人的時候,無論是他煩惱時輕輕蹙起的眉頭,還是他擦拭額上汗水的手腕,都自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味道。她情不自禁回想起那天晚上,約當河上,那月白風清迷人的夜……她的臉紅了。 「怎麼了?」不知何時Z黑色的眼眸深深凝視著她,關切地問,「發燒了?」 「不,不,」她慌亂地低下頭去,不安地把玩手中的弓,以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我是擔心,丹他們的安危。」 自從逃離雅可比城之後,他們倆和其他人就失去了聯繫。按照原定計劃,在引爆城堡下方的炸藥之前,所有的人員,包括薇羅妮卡和帕斯瓦爾在內,就已應該撤離。但是…… 海爾嘉所擔心的就是,希爾伯特堂兄既然早已對她起了疑心,能夠在水門設下伏兵,難保他不會在其他出口……不,或許,所謂在宴會上受到劫持,也是他故意隻身涉險,以達到一網打盡的目的?再怎麼說,她都覺得當日的成功實在太過容易。 她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萬一他們全軍覆沒……都是她任性闖的禍!要不是為了救Z,根本無需勞煩這麼多人,布下這麼個局…… Z的臉色突然一下子凝重起來。他猛地摀住了海爾嘉的嘴巴,「小聲!外面有人!」 她順從地點點頭,洞穴外傳來兩個男人大嗓門的說話聲,以及軍靴走路時特有的嚓嚓聲。她小貓一樣靈活地溜到火堆旁,悄無聲息地將燃著的樹枝踩滅。 她貼在洞壁上,可以清楚聽見外面的一舉一動,從一個男人的抱怨開始。 「腿都斷了……老哥歇會兒,就歇一會兒,啊?」 「不行,」一個嚴厲的聲音響起,「殿下吩咐過,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都快一個月了,殿下還不死心啊?我說沒準啊,他們早就翻過山頭,到圖靈國逍遙快活去了!連累我們這些苦哈哈,做牛做馬……」 「說夠了沒有!」老哥一聲斷喝,「說夠了就繼續開路!」 那個男人噤聲了。眾多軍靴參差不齊地發出各種各樣的響動,聽起來這些人似乎軍隊訓練不足,遠未達到「整齊劃一」的要求。突然,一個稚嫩的,彷彿少年似的童音響了起來: 「你們看!這裡有個山洞!」 洞口很窄,大約只有一個中等身材人的寬度,像王弟那樣身材纖瘦的人,和海爾嘉那樣苗條的女子自然不在話下。為了掩飾他們的痕跡,海爾嘉每次出入後,都會重新放一隻蜘蛛去織網,至於洞口的蝙蝠糞,更是小心翼翼地保留著。 士兵之一好奇地探了一下頭,洞裡面陰風撲面而來,腐爛的泥土氣味混合了潮悶的莫名臭味,寒氣沁得他不得不打了一個寒戰。他迫不及待地把頭縮了回來: 「老哥,什麼都沒有。」那聲音分明是那個抱怨不休的男人。 老哥默不作聲,突然,伸手抹向男人的髮際。他把手展示給大家看。 「蛛絲!」眾人齊聲叫著。 「我說沒人來過吧,」那個男人拚命撥弄自己的頭髮,發出陣陣慘叫,「全是他媽的蜘蛛網,這可是我才剪的新髮型呀!這下子全完蛋了!」 老哥搓搓手指,「黏性還很強,」他說,「結網時間不超過12個小時。」 躲在裡面的海爾嘉再也憋不住了,她扶著Z,想把他拽進更深的去處。一些細微的聲響聽在洞穴外一干人耳裡,疑心更是大起。他們雖然大多數是孩子,但已滿臉確信之色,只等著老哥一聲令下,就衝進洞裡拿人。 就在他們摩拳擦掌之際,洞口突然陰風四起,同時,傳出了一聲野獸的咆哮。 「狼!有狼!」一個少年尖叫著。 「不會吧???」男人頓時駭倒在地,他緊緊拽住老哥的衣袍,「老哥,咱們還是快走吧!聽說狼一般都是7、8只聚集在一起的,咱們這點人,還不夠它們塞牙縫啊!」 老哥環視了一圈部下,每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上,都浮現出害怕的神色。本來嘛,帶著一群缺乏經驗的娃娃兵和輕浮無能的弟弟,與其說他是小分隊的隊長,還不如是保姆來得恰當。他只得鬱鬱寡歡地命令了一句: 「收隊!」 他轉身,正準備大步走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他的鼻翼使勁地抽搐著,彷彿嗅到了什麼可疑的氣息。身後的弟弟來不及躲閃,一頭撞到他身上。 「哎喲老哥,」他不滿地摀住額頭,「搞什麼鬼啊?你不能好好走路啊,突然停下來嚇人是吧?」 「發現什麼了嗎?」那個稚嫩童音的少年比較精明,他似乎發現了老哥的異常。 「沒什麼。」老哥的臉冷峻得像鐵青的花崗岩一樣,他旋即強調了一句:「回城。」 「他發現什麼了嗎?」洞穴中,王弟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洞外應該沒有別的痕跡了,但是,不可小看這個「老哥」,連蜘蛛網的時間他都考慮到了,說不定真有一些Z沒有注意到的破綻。 他剛才急中生智,學了一聲狼嚎。學得像不像倒是其次,幸好發揮了作用——似乎,成功地把追蹤者趕走了。海爾嘉正準備帶著他出去,Z卻制止了她。 「我們得趕緊換個住處,」她小聲而焦急地說,「也許他們是回雅可比搬救兵去了。」 「我知道,」Z的嘴角微微向上抿起,綻開一個淺笑,「所以,得從這邊走。」 他手指的是,與洞口完全相反的方向。雖然海爾嘉不明所以,但還是聽從了他的意見。在她心裡,Z是絕對不會錯的。只要他下達了命令,她絕對會不折不扣地照辦。沒走多久,他們的面前就出現了一道亮光,那裡是一處岩石的裂縫,其大小正好可以通過海爾嘉。而從外面看來,枯黃的常春籐剛好把這個裂縫遮得嚴嚴實實。這個洞穴,是Z經過精挑細選定下的藏身之處,自然有它的妙處。 海爾嘉毫不費力地鑽過裂縫,接著,把Z拖了過來。幸好Z本來就很瘦,如果他像帕斯瓦爾那樣體格彪悍,累死十個海爾嘉估計都服侍不過來。海爾嘉爬上巨大的岩石,在樹叢的遮掩下向洞口方向望去。 Z所料不差,那個老哥,以及手下數十個士兵,正全副武裝地趴在岩石後面,虎視眈眈呢! 「老哥老哥,剛剛你到底聞到了什麼?快說呀!」弟弟喉急得不得了。 「是氣味。」Z解釋說,「我也是剛才才猛然想到的。」 「是氣味。」老哥解釋說,「魚腥味。」 「我們最近吃的都是烤魚,」Z說,「因此身上沾染了濃濃的魚腥味。雖然我們倆本身完全沒有察覺,但是,那氣味在陰濕的洞穴中,分外刺鼻,外人一聞便知。」 「狼,是不會吃魚的。」老哥說。 娃娃兵們一致點頭,齊刷刷用敬佩的目光向自己的隊長致敬。他們各自擺好了伏擊的姿勢,準備對付山洞裡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弟弟也滿臉興奮之色,不過他腦中所想的,只怕不是如何擒獲躲入洞中的敵人,而是那個人,是否如同傳說中那麼美貌才對。 「聽說海爾嘉公主曾經站在陽台上揮手致意,頓時引來全場的歡呼聲」弟弟不無遺憾地搖著腦袋,「可惜咱們參軍的時候太晚,沒能趕上那個盛況。可惜呀,人人都說她漂亮得很,我特意參軍就是為了看她來著∼」 「收聲!」老哥低低吼了一聲,「你太大聲了!」 情況看得差不多了,海爾嘉便親手親腳地從岩石上滑了下來。貌似不等到天黑,不,不等到洞裡面冒個東西出來,他們是不會走的了。海爾嘉一把拉住Z,「我們走。」 他們穿過低矮的樹叢,面前豁然開朗,一大片白茫茫的蘆葦叢,悠揚地飄舞在他們頭頂,足足沿著河岸蔓延了1/4法爾赫斯(1法爾赫斯=6公里)之遠,一眼望過去漫無邊際。時下正值一天中的暮時,昏黃的太陽斜掛在河邊,在水中灑下了一把細碎的黃金。再加上微風吹拂下輕舞飛揚的片片蘆葦,輕盈地彷彿從天而降的天鵝羽毛,這簡直不啻人間仙境。 太美了! 為什麼約當河能夠這麼美呢,處處有景,處處是美?還是自己從來沒有發現過,其實隨時隨地,美只出於內心? 海爾嘉撥開蘆葦,找到一塊還算結實的陸地。她把Z溫柔地放上去,躺倒,他的身下則是壓倒的蘆葦。接著,她也躺在他的身邊。 抬頭望天。 還有那驚起的,蘆蕩中一行行的白鷺。它們舒展著欣長的翅膀,向著碧藍的天空飛去。它們潔白優美的身形,在藍色天幕上塗抹著靜謐的繪畫 好安靜啊。 所有的喧囂,都已消失不見;所有的紛擾,都已摒棄在視野之外。整個世界裡,彷彿就剩下他們兩個人而已。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一個聲音,一個顫抖的,渺小的歌聲,從女人的嘴巴裡巍巍地飄了出來。開始還很微弱,似乎要經過千回萬轉才敢從嗓子裡發出來,羞答答與他相見。漸漸地,歌聲越來越堅定,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她唱的是: 當我還是一個懵懂的女孩 遇到愛不懂愛從過去到現在 直到他也離開留我在雲海徘徊 明白沒人能取代他曾給我的信賴 Seemefly I『mproudtoflyuphigh 不能一直依賴別人給我擁戴 Believemeicanfly Iamsinginginthesky 就算風雨覆蓋我也不怕重來…… 王弟掏出了笛子,但旋即又放了回去。那是海爾嘉一個人的歌,他並沒有任何立場摻和進來,更何況,是那麼蹩腳的笛聲。雖然總有一天她會為了他的笛聲而歌而舞,但眼下,時機還未到,他決不會貿然出手。 不知不覺,夜色深沉,月亮已悄然降臨在他們身後。那是多麼皎潔的月光,直直照在海爾嘉的臉上,比起日間,更增添了幾分魅惑的魔力。Z卻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她。 「看!」海爾嘉悄聲說,「上弦月真的很像鉤子呢!」 Z奇妙地瞥了她一眼,海爾嘉突然摀住了嘴巴: 「對不起!」她捂著嘴巴,拚命向Z道歉,「我不是故意出聲的!」 Z笑了,他伸手過去,摸摸她的額頭。 「傻瓜!」 「如果那些士兵還在的話,早在你唱歌的時候就會衝過來了,哪裡會等到現在?」 「你是說,他們早走了?……」 「放心吧,傻瓜!」 「哦,」海爾嘉頓時把手放下,長長鬆了一口氣。突然她大叫了一聲,「好爽啊!總算可以說話了!」 「可是……」她轉念一想,「你怎麼知道我唱歌的時候他們走了呢?你可真牛,連這個都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Z含笑著,「我又不是他們肚子裡的蛔蟲。」 「啊?!」她頓感大吃一驚,「那你怎麼不阻止我呢?」 「那是因為,」Z盯著她藍綠色的眼眸,輕柔的說,「那麼悅耳的歌聲,我不忍心打斷啊!」 他臉上掛著邪邪的笑意,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情慾的氣息;他的黑眸離她的眼睛近極了,近得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他緊緊抓住了她柔軟的雙臂,他又聞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他頭暈目眩的,純真而甜美的香味…… 突然,海爾嘉指著天空叫了起來: 「流星!」 她慌亂地掙脫他,一個勁兒地指著天空。王弟不得不順著她望天上看,沒想到,視線剛一觸及那冷冷的月光,他就馬上害怕地摀住了臉。 「怎麼了?」海爾嘉很奇怪地問他,「出什麼事了?」 「我沒事,」他頹喪地搖頭,「我沒事。」 「今晚的月亮也很美呢!」她托起尖尖的下巴,「嗯,真想坐在那個月亮的彎鉤鉤上面。一定很好玩……」 「別說了……」他無力地扯住她的衣襟,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如此清冷的夜裡,額上居然出了滿頭大汗。他只會重複這一句話,「求求你別再說了……」 他的嘴唇囁嚅著,足以證明他的內心,鬥爭是多麼的激烈。然而那一句坦白的話,他竟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害怕那月亮……」 因為那裡,曾經有我的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