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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仿若伊甸的彼男彼女 作者:獨孤夢 我們去某個地方,我們尋找一個世界上陽光最燦爛、樹木最茂密、天空最晴朗的地方。我們相愛,我們將兩個靈魂融合在一起,我們將相互渴求,永不厭倦,一同痛飲這杯永不乾涸的愛情之酒,永無休止!
——《巴黎聖母院》第八卷第四節 女人小心翼翼溜到約當河岸邊,盡量避免踩到乾枯的樹枝以發出響動。她穿過蘆葦和低矮的灌木樹叢,來到一棵古老的垂柳樹前。河水在它的根莖處衝出了很多小小的洞穴,這裡是用手捕魚的最佳地點。 她跪在青苔上,仔細觀察著水面。在水波的陽光和陰影的交織中,她發現了目標——於是她用力擊打干樹枝,使它發出咯吱的響聲,鱒魚吃驚地像箭一般竄進了樹根的洞穴,似乎那就是它的安全地帶——然而這正是它犯下的致命錯誤。女人早就把手放在水裡等著它了。她閃電般抓了下去,把活蹦亂跳的魚從水裡提了出來,扔進背後的草簍裡。 男人早已生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在樹枝間辟啪辟啪地跳著歡快的舞蹈。他的容貌冷靜而俊朗,然而眉宇間卻隱隱有一絲不為人知的痛楚。這痛楚並非出於他的身體,儘管他的腿剛剛,再次折斷。 從雅可比城救出Z之後,海爾嘉和他一直躲在約當河邊的重重山巒中。當夜海爾嘉在他的懷裡沉沉睡去,而當她第二天醒來,看到的卻是王弟可以稱得上冷酷的表情和手中粗重的石塊。 「幫我看看腿,」他說,「我感覺它們錯位了。」 他的預感沒有錯。由於骨折後長期沒有固定,他的腿骨已然長歪——海爾嘉明白他那冷酷的表情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這是保全他唯一正確的方法,但是她怎麼也狠不下心來。 「敲斷。」他命令她,「這種歪斜的腿,我不需要。」 她顫巍巍舉起石塊,並不巨大的石塊在她手中分外沉重。 「敲斷!」他再次大聲呵斥,「難道你希望我一輩子是個瘸子,任人恥笑不成?」 她咬牙砸下去。那聲鈍響是那麼短暫,卻又那麼刻骨銘心。 「Z!」海爾嘉興奮的呼喊把他及時拉回現實,她得意地把魚統統倒在草地上,「今天的晚飯有著落了!」 塞巴斯蒂安用匕首割斷魚的頸部,再把肚子割開,取出內臟,然後從中插上樹枝,架在火上灼烤。他的動作異常純熟,不一會兒那些魚全都做成了串燒,而此時海爾嘉一直遠遠站在一旁看著。 「每次都要我開膛剖肚,」Z不滿地舉起血污的手,「下次不許你吃了!」 「隨便你啊∼」海爾嘉狡黠地一笑,「那我也不給你捕魚了∼反正要吃肉補身子的人又不是我。」 一陣香味飄散開來,Z迅速將魚串逐個翻面,這對於他早已是駕輕就熟。他灑了一點鹽巴,這是他們僅有的調料。 「好了!」Z快活地宣佈,他遞給海爾嘉一串,「趁熱吃,小心燙。」 「味道還行吧?」海爾嘉一邊鼓足腮幫子吹氣,以免燙傷嘴巴,一邊忍不住咬了下去,「鱒魚的肉還蠻嫩的嘛。」 「也就湊合吧。」Z也燙得齜牙咧嘴的,一邊還含混不清地進行批評,「要是不放點溶化的黃油,鱒魚根本就不好吃。當然了,還得配上杏仁薄片和一片檸檬,這才是我家正宗的吃法。」 「是嗎?原來拉普拉斯城裡的人,是這樣吃鱒魚的啊?」海爾嘉歪著頭,仔細想了想,「不過宮裡面好像沒吃過這種魚。」 儘管熱氣騰騰的篝火近在眼前,王弟還是出了一頭冷汗。好險啊,他差點忘了,所謂的黃油加杏仁和檸檬,正是他的家鄉,提坦國都丟番圖城的吃法——海爾嘉說的沒錯,拉普拉斯城的人從來不吃鱒魚。但是,難保她日後生疑,於是他小心謹慎地回答: 「海爾嘉,其實我不是拉普拉斯城的人。」 「啊?哦。」海爾嘉一拍腦袋,「你是奈奎斯特王室的騎士,我就想當然以為你來自拉普拉斯了。」 不出他所料,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那麼Z,你是哪個地方的人呢?」 塞巴斯蒂安陷入了沉思,在美麗少女的殷殷注視下,他緩緩開了口。 「公主殿下,下臣對於您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沒齒難忘。」 他突然採用了許久不用的敬語,一下子頓時拉大了與海爾嘉之間的距離。 「因此,下臣也應該據實以告。」 他沉靜如水的黑眸凝視著遠方的山巒,「我是一個被人遺忘的人,」他說。 他是庶子,排行第二,早在他出生之前十五年,就有一個嫡長子,一個被寄托了家族全部希望的兄長呱呱墜地。兄長血統高貴,驍勇善戰,性格粗直豪邁,深得父親和眾多族中長老的喜愛,早已是繼承家業的不二人選。對於他,一個體弱多病又身份卑微的次子,並沒有人迎接他的降生。 「連生母都撒手塵寰,」他苦笑,「她甚至根本就不認識我。」 父親不喜歡他,從未給予他應有的溫暖與關懷,他幾乎一年才能見到父親一面。不,甚至可以說,對奪走心愛女人性命的這一男孩,父親的內心其實充滿了憎惡吧?早知道只能選一,父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打掉孩子,保全寵姬的吧? 「對於十歲之前的印象,我記憶最深的就是自己的十個腳趾。那是因為我一直孤零零一人,坐在空空蕩蕩的房間裡,拚命掰自己的腳趾頭。」 「除了這個,我沒有任何事可以做。」 「後來我練劍。即使很痛苦——我的體質並不是很適合習武——我仍然很高興去做,畢竟那還有些許的快樂。每當我擊倒一個對手,那快樂就會略微增加一點。」 「再後來,」他微微瞇起雙眼,黑色的細縫射出一道電一般犀利的光,「我學會如何生存。」 「公主殿下,」他謙遜地牽起海爾嘉的手,「請原諒下臣的無禮。說實話,聽到國王蒙難的消息,下臣竊以為是個良機,於是伺機接近公主,想借助您得到權勢和地位……」他無限歉意地低下頭去,「下臣偽稱為國王陛下直屬的騎士,實在是情非得已。請殿下恕罪。」 海爾嘉笑了。那是女人面對自己的情人時,寬容而諒解的笑容。 「我已經不是什麼公主了,又談得上什麼罪不罪的呢?」 「可是,我騙了你……」 「那有什麼!」海爾嘉脫口而出,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我是說,」她斟酌著字句,「重要的是,你保護過我,這就足夠了!」 黑沉的夜色降臨在這渺小的樂園上,海爾嘉也及時把Z挪進了巖洞。洞口的篝火依然熊熊燃燒著,海爾嘉卻久久睡不著。 「Z!你睡了嗎?」她輕聲呼喊著。 「沒有。」Z警覺地直起身子,「怎麼了?有野獸嗎?」 「你看這天上的星星,」海爾嘉陶醉地趴在洞口,「就像灑滿天空的鑽石,好漂亮!」 Z鬆了一口氣,朝著深邃的星空望去。晴朗透明的天空上,四顆明顯的亮星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四邊形,在黑色的天幕上愈發璀璨奪目,那是著名的「秋季四邊形」——不知不覺間,已然是秋天了。雖然閃爍的星星並不算多,但是無需太多,美麗的星空本身就令人心醉神迷。他們一時之間再沒有說任何一句話,無需語言,星空之美已經將他們深深折服。 海爾嘉掏出一個竹管,用匕首在上面鑿洞。Z覺得很奇怪。 「那是什麼東西?」 「笛子。」海爾嘉蒙了一層紙草,試吹了一下,「是亞大陸的一種樂器,吹起來很好聽的。你沒見過嗎?」 「沒有,」他不屑地說,「這種沒有實際用處的東西,我才不學。」 「很好聽的,」海爾嘉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光是聆聽它的音色,已足以心曠神怡了。」 她把笛子舉在唇邊,發丹田之氣吐出第一個音——猛不防只聽得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清風明月,天空地淨,直叫人心腸滌盡——王弟不由驚呆了,在這萬籟俱靜的深夜,裊裊升起的一縷笛音越發悲涼淒婉,催人不得不以淚下。 「真的……很好聽。」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來,「就是太傷感了。」 「笛子就是這樣的,」她撫摸著粗糙的笛身,「無論我怎麼練習,都無法吹出歡樂的曲調。據說亞大陸還有好些樂器,比如叫簫的,叫塤的,吹出的聲音比笛子還要淒涼。可惜這些樂器我也是聽說過而已,並不會吹奏。」 「你已經吹得很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先睡了。」不知道為什麼,王弟搶在她進來之前躺下,卻首次背對著她。海爾嘉怔怔地望了他一眼,把笛子收在懷裡。 而此時王弟面對巖壁的臉上,一顆亮閃閃的東西終於徐徐而下。 「海爾嘉,今天……你不用捕魚了。」 一早王弟就起身了,用匕首將樹枝削成一副弓箭。他一掃昨夜的頹樣,英氣勃發地撥弄弓弦。 「我教你射箭!」他說。 「好啊,」海爾嘉一躍而起,「那麼作為交換,我教你吹笛子吧。」 王弟的臉色沉了下去,「那種沒有實際用處的東西……」他回味著自己一生走過的足跡,每一次習武,使詐,用計,謊言和欺騙,都是為了「更好的生存」。他從未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也從未對那些受到他傷害的人感到歉意。但是,在這仿若伊甸的樂園裡,他已無需考慮所謂的生存。海爾嘉懷著一顆水晶般透明的心,毫無保留地獻給他;而他卻畏首畏尾,像渾身長刺的刺蝟刻意保持與她的距離。他只展示最膚淺的表面給她看,卻將內心真實的情感深深藏起。她的笛聲喚起了他記憶最深處的痛處,他因此而害怕。 「我是一個被人遺忘的人,」他想起昨天對她所說的話,「同時,也是一個污穢不堪的男人。」 出生時像貓一樣蜷縮四肢,一聲不吭的嬰兒;只會坐在地上掰弄腳趾頭的男孩子;遭到父王和整個宮廷遺忘整整十年之久的第二王子;十歲之後遇到一個「他」,從此苦練劍術和騎射,並刻苦攻讀書籍的少年;以及,從此視女人為無物,深受她們的寵愛於一身,卻肆意踐踏,侮辱,蹂躪她們的男人。 這些,統統都是我。 真的很羨慕你啊,無知無畏的公主——從一出生就備受父母和國人的寵愛,在宮中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你那清澈無邪的雙眸,從來盛不下半點不公與罪惡。你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努力,什麼叫做拚搏,如果任由你這樣下去,估計也就是做個王妃之類,了結此生了吧? 然而,我卻毀了你! 你那脆弱的所謂幸福大廈,轉瞬間分崩倒塌。你被迫捲入廣袤的大千世界,你平生第一次嘗到了孤獨的滋味。在你藍綠色的眼中,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目光,淫邪的,貪婪的,抑或是友善的。你生平第一次要去爭,去搶,去欺騙,去戰鬥! 然而,為什麼我看不到你受到玷污的樣子? 為什麼你的心依然可以如此純淨?為什麼你沒有在一次又一次的侮辱和打擊之後一蹶不振,從此只能依賴著我才可存活? 為什麼,你不會像我一樣變得污穢骯髒? 你應該恨著提坦的王弟,你也應該愛著我,一個名叫Z的騎士。我愛著你,因為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你是個如此愚蠢的傻女人,終有一天會為了眼前的一切而後悔莫及;我恨著你,因為那月光的美麗,竟使我情不自禁地吻了你——而我最恨你的就是,我明明知道你是如此愚不可及,卻偏偏情難自已——我才是那個最蠢的人,我恨! 塞巴斯蒂安微微冷笑,接過了笛子。 「儘管是那麼無聊的玩意兒,但是用來打發時間,似乎也不錯。」 他把笛子橫在唇邊,視線卻刻意閃躲,盡量避免觸及一旁,海爾嘉明媚如花的笑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