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虹之彼端 返回目錄


第一章 棄國

作者:獨孤夢

    深夜的天空驀地明亮起來,紅光和大片大片的黑塵籠罩在奈奎斯特國的王都——拉普拉斯城的上空,風送過來的熱浪熏得人張不開眼睛。

    王都著火了。

    然而,並沒有任何人試圖將火撲滅,這個王都,連同裡面居住的所有人民,都成為提坦人的囊中之物;征服者們只是靜靜地看著,昔日繁華的王都在烈焰中燃盡最後的榮耀。

    「殿下。」

    伴隨著侍衛長費爾巴哈的輕聲呼喚,士兵們不約而同的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低下他們戴了沉重盔甲的頭,吻著被血,和火浸濡的土地,彷彿哪怕最輕微的呼吸也會褻瀆他們神聖的殿下。

    王弟塞巴斯蒂安和他強壯的兄長——色雷斯王截然不同。他是個蒼白而俊美的青年,略顯單薄的身子。他今年年方24,比色雷斯王小十五歲。在王室,這本沒什麼可奇怪的。塞巴斯蒂安的母親是先王的寵妃,多病而貌美,在為先王誕下他的二王子後就去世了。事實上,色雷斯王對唯一的弟弟還算待遇有加,若不是誤信讒言,也不會將體弱的弟弟派去打仗。

    人不可貌相啊。費爾巴哈的心裡微微泛起波動的漣漪。任誰也沒有想到,被認為「不中用」的王弟殿下,居然一舉搗破拉普拉斯城,活捉國王薩克雷二世。但是這場戰爭的理由,依然是那麼荒謬。

    高高在上的王弟優雅地伸出一隻手。跪在他的馬前,戰敗之王被五花大綁,渾濁的眼球寫滿了恐懼。

    「你瞧,無論你的國家,還是你引以為傲的女兒,都在我的手中……咳咳咳!」彷彿可以握住世界的手勢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了。費爾巴哈以憂心的目光注視著那個瘦削的肩膀伏到馬上,不住的抖動。

    「去死吧!癆病鬼!我絕不會出賣女兒的!」薩克雷猛地抬起頭,似乎用盡他所有殘存的勇氣高聲咒罵:「神啊!請你懲罰這個無恥罪人!」

    「住口!」費爾巴哈叫道,「把他帶下去!」

    「慢!」塞巴斯蒂安喘息著,「讓他再看一眼自己的國家……」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從此時起,世界將為這個孱弱的王弟而變得不同。

    當王都火勢如水般迅速蔓延時,戰爭的起因——薩克雷之女,海爾嘉公主正準備換上男裝,經由地道逃離。

    她是個擁有罕見藍紫長髮,以及藍綠瞳仁的清麗少女。當她對著空中發呆時,那種茫然無措的神態非常惹人憐愛。事實上,雖然薩克雷將她如拱璧般小心藏起,藍發公主的美麗早已傳遍舊大陸。

    從海爾嘉12歲開始,就不斷有各國的王公貴族前來求婚,但薩克雷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將其拒絕,轉眼公主已經18歲了,這個年紀還未出嫁實在是很不尋常的事。而適時薩克雷的面前出現了一位無可挑剔的求婚者。

    相貌,武藝,人品,學識,地位,一個24歲年輕人所渴求的一切他都有了。唯一欠缺的似乎就是「健康」了。薩克雷似乎被提坦王弟的威名所震撼,然而他的答覆卻愚蠢之極:

    「等你成為國王才可以。」

    於是,塞巴斯蒂安懷著怒火,成為拉普拉斯城的主人。

    遭到無妄之災的公主,在侍女哈莉黛的幫助下,將滿頭秀髮染成黑色,並盤在頭頂。哈莉黛從小服侍海爾嘉,髮色介於藍黑之間,微碧的雙眼尤其顯得嫵媚,而與容貌成正比的才智,使她在王室倍受寵信。哈莉黛又除下公主的華飾,穿戴在自己身上。

    「不!」海爾嘉叫了出來,「你不可以去送死。」

    「沒時間了,公主,」哈莉黛麻利地給海爾嘉換上騎士的裝束,「只有這樣,公主才能逃掉。」

    海爾嘉深深地凝望著哈莉黛,莫非自己遭到眾神的厭棄,連最後一個朋友都保不住嗎?藍綠眼眸的少女伸出手,幻想著自己用這雙手揮舞長劍,救出父王和所有的臣民。然而。。。。。。

    哈莉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她抬起頭,眼中含著熱淚:「海爾嘉公主,請你活著出去,為我們報仇!」海爾嘉驚愕了,難道這復國報仇的重任就這樣交給了自己?她深恨自己並非男子,又沒學過什麼武藝,但是哈莉黛說的對,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希望存在。為此,她不再推辭,邁向了幽暗陰森的秘密通道。

    「去西邊的圖靈國,找克拉麗絲王后,也就是。。。。。。我的姐姐。」海爾嘉想到這,揚起了手中的馬鞭。

    而此時的提坦軍中,興奮像酒一樣刺激著士兵們的心。傳說中的藍發公主找到了,當時她蜷縮在精緻的寢宮裡,身上綴滿了名貴的寶石。塞巴斯蒂安雖然燒燬了拉普拉斯城的大部分建築,但是王宮,尤其是後宮,他派兵嚴防火勢蔓延。王弟的御帳前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期盼的目光流溢在大氣中。

    盡量做到矜持典雅,哈莉黛昂起頭,直視面前的王弟。然而,當她同對方冰一般犀利的黑眸視線相觸時,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塞巴斯蒂安是一個被譽為有著「星兒般雙眼」的人,但這雙黑而濕潤的眼眸,常常射出的是冷冽之光。哈莉黛試圖對他發出一個微笑,可嚴肅的王弟似乎不為所動。

    所謂的藍發、綠眼,就是這樣啊?塞巴斯蒂安在心裡嘟囔了一句。和別的女人也沒多大區別嘛。王弟開著小差,卻久久地凝望著哈莉黛,一言不發。整個御帳內外,就這麼尷尬地被靜謐所籠罩,直到色雷斯王近侍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陛下有令,命海爾嘉公主入宮!」

    從此,哈莉黛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位於舊大陸東部的奈奎斯特國第二十三位君主——薩克雷二世,可以說是極其溺愛他的幼女——公主海爾嘉,因此,他下了很多心血,教會公主唱歌,跳舞,讀書寫字等等。當年幼的公主捧著自己第一首詩給父王看時,薩克雷竟高興地一把扯掉了自己的王冠。可是,也許海爾嘉學會了一切貴族女子該會的東西,但她卻不知如何獨立生存。

    「西邊……西邊在哪兒呢?」海爾嘉望著愈來愈深的黑暗,心急如焚。如果是有經驗的商旅,也許可以憑借滿天星光,但是,怎麼可能指望一個從未出過深閨的年輕公主呢?

    在拉普拉斯,哭泣的嬰兒只要一聽到「彩虹森林」的名字,馬上就會嚇的閉嘴。海爾嘉也從小被警告,王都東邊的彩虹森林極為可怕。在無數被誇大的事實面前,彩虹森林成為了魔女、巫師、吸血鬼和食屍鬼的棲息之處。

    海爾嘉環顧四周,左邊不遠處隱隱是一座森林——那麼,右邊就是通往復國報仇之路了,無知的公主望著鋪天蓋地般的沙漠,小心翼翼地踩上了第一個腳印。

    遇上那個人,純粹是偶然。如果沒有那次相遇,難保海爾嘉今後的命運會變成怎樣,當時星光悄悄籠在沙漠上,沒有月亮,沙漠美極了,又可怕極了。這時,海爾嘉遠遠聽見了一聲悠長的哨聲。她好奇地回過頭去,一條黑影朝她直撲過來,纏在她的腰上,把她拖到地上。

    海爾嘉回過神來,她的面前立著一個騎馬的男子,他手中的鞭子正不客氣的繞在她的身上。巨大的衝擊使海爾嘉一時竟忘卻了身上的痛楚。她慍怒地打量著他,他也許本來還算英俊,但是從右額直劃到下巴的一條長疤卻使他的臉面目全非,還有他腰間的彎刀,手中的鞭子……海爾嘉哆嗦了一下,也許是冷,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男子似乎饒有興趣的盯著海爾嘉的臉,之後眉頭便鬆開了。他下馬扶起了海爾嘉,並為她解開束縛,「對不起,天太黑,你那匹馬和我的又太像了——我正在抓賊呢。」說著要拍打她身上的沙塵。

    海爾嘉「啪」地打落他的手。不管什麼理由,隨隨便便掀翻一個陌生人實在是太無禮了,更何況自己貴為公主,被男子拍拍打打成何體統。那男子尷尬的笑了笑——這一笑他的傷疤就更明顯了。海爾嘉皺皺眉,自顧上馬,男子卻從腰間解下皮革制的水囊,遞給她:「喝口水吧,小兄弟。你好像很渴了。」

    海爾嘉不知如何是好。男子褐而明亮的眼睛誠摯地望著她,少個敵人總歸不是壞事。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髒兮兮的皮囊壺嘴,盡量張開嘴,懸空大灌了幾口涼水。

    男子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這就好。現在很晚了,你望前走一哩,那兒可以提供你水和食物……」

    海爾嘉揚起她細如彎月的眉:「我去哪兒,不關你的事吧?」話音未落,已絕塵而去。

    任馬狂奔了一陣,等到肚子「咕咕」直叫,海爾嘉才憶起從下午開始就粒米未進,滴水未沾了。如果是從前,滿桌的豐盛佳餚一定在等著她吧?她不禁有些淒然。仰面望著閃爍的星空,父王、哈莉黛、公主的尊號,這一切都離她遠去了。海爾嘉心想,要不是那個提坦王弟的話……

    突然,四周響起一個只能以「哦呵呵呵……」形容的奇怪笑聲,接著,彷彿一夜之間從地下鑽了出來,海爾嘉的四周,被明火執仗的男人們環繞著。他們默不作聲地逐漸縮小包圍圈,與海爾嘉的距離越拉越近。海爾嘉驚惶失措地想拔劍自衛,但她的手哆嗦著不聽使喚。

    一聲響亮的「住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聲音的主人,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雙手叉腰,神氣十足地站在海爾嘉的面前。她打量了海爾嘉一小會兒,又用手背遮住嘴,「哦呵呵呵呵」的笑起來。

    看上去似乎是她的手下,那些男人中的一個問道:「莎比娜,又不是什麼肥羊,幹嗎要我們大夥兒一起出動?晚飯才吃了一半咧……」

    莎比娜逕自走到海爾嘉的馬旁邊,突然騰空飛起一腳踹在馬腹上,同時她靈巧的跳到一旁。海爾嘉驚叫著摔倒在地,莎比娜早已拔出匕首等候,一劍挑開了她的頭盔,和著鬆開的髮髻和幾根被削斷的黑髮,一頭秀髮頓時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男人們發出了衷心的低聲讚歎。莎比娜洋洋得意:「怎麼樣?果然是個美女吧?和義父多相配,把她帶走!」

    就這樣,年輕的公主開始上演她一幕幕愛恨交織的悲喜劇,和她一生中兩個最重要的人一起。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