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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悲哀的重逢 作者:獨孤夢 「有幾點可疑之處。」
當海爾嘉向丹等人介紹完希爾伯特召見的內容後,她緊接著補充。 「哪幾點?」丹問道。 薇羅妮卡面露微微的笑意,「你不可能覺察不到吧。首先,寫給王弟殿下的密函,會那麼直白地稱呼他的全名還有職位,而不使用任何代號嗎?」 「嗯,那麼第二點呢?」海爾嘉追問。 「還有,所謂的密函裡面,還涉及到他在海爾嘉公主殿下身邊潛伏的怎樣,公主有沒有發現等等話語,這也太……」 「欲蓋彌彰。」丹微微頷首。 「他們在一唱一和地演戲給我看!」海爾嘉自信地說,「堂兄一定是存心陷害Z!我才不會上當呢!」 他們決定去探索海爾嘉發現的秘道。每個人的武器都貼身藏好,海爾嘉還穿上了Z在香農城為她買的銀絲背心。薇羅妮卡不懂劍術,只好默默地目送他們。丹拔下那幅畫,他們腳前的磚地上,頓時滑開了一個大洞。 丹用火把往下照,「不深,」他縱身跳了下去。「海爾嘉,」他張開雙臂,「跳!」 丹打頭陣,海爾嘉居中,而帕斯瓦爾殿後,三個人魚貫而行,微弱的燭火只能驅散通道內極為有限的黑暗。他們腳上套的是軟底靴,很好地吸收了鞋底與地面之間的碰撞聲,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任何的動靜。 「我上次是一直沿著右手邊,除了那個房間,通道盡頭是堂兄的書房。」 丹不為人知地點頭,「那我們這次,從左邊開始吧。」 血腥味化為一團迷霧,濃濃地包裹著他們,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趨勢。「你聞到了嗎?」海爾嘉緊張地抓住丹的緊身袖口,「這個味道……上次也有!」 「是血。」丹簡潔地回答,身經百戰的劍士抽動著鼻翕,「的確是左邊。」 他們不再說話,沉默地繼續前進,連一向饒舌的帕斯瓦爾也自覺閉上了嘴巴。血的氣味滿滿當當地充斥在整個幽暗的地底,而丹緊蹙著眉頭。 「如果這血是從某一個人的身上流出來的,恐怕……他早已失血過多……」他早已注意到海爾嘉憂心忡忡的表情,改口道,「不過,也有可能是眾多的死囚……」 她又何嘗不明白,堂兄既然凶殘至此,失蹤的Z是不是落在他的手上,受盡折磨……她現在只懷著一個私心,那就是,這是那個腳被砍斷的女子,所流出的鮮血…… 筆直的牆壁拐過了一個彎,前面出現了兩條岔路,兩條通往不同方向的,卻同樣幽深不見底的岔路。丹分別向兩邊嗅氣味,他的表情,也變得疑惑起來。 「走哪一條?」海爾嘉問道。 丹搖頭,「似乎都有血腥味,哪一邊都有。」 帕斯瓦爾好奇地往前邁上一步,突然,地面傳來異常的震動,他們驚恐地看到,一堵結實的石牆自身後緩緩升起,同時,幾點寒星悄悄從牆壁中央急速射出。 「趴下!」在丹的警告下,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躲開了暗箭。丹和帕斯瓦爾迅速矮身,及時躲過一劫,而海爾嘉則比較狼狽,她滾到了另一邊。而那堵石牆,也恰逢時機地合得紋絲不露。 「丹!帕斯瓦爾!」她撲到石牆上,用力大喊。 耳邊沒有傳來任何回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安全。蠟燭也在剛才的慌亂中失落了,沒有光,她只能一個人摸黑走下去,直到通道的盡頭。 首先要有蠟燭。於是海爾嘉蹲在地上,摸來摸去。然而指端傳來的奇異感覺卻並非普通的石塊。她把手指湊在鼻前,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血液厚重凝滯,看來已經快干了。她驚恐地四處撫摸,沒錯,地面和牆壁到處,沾滿了乾涸或尚未乾涸的血。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地洞裡,她孤身一人,週遭什麼都沒有,除了血,還有可能在暗處漸漸腐爛的屍體。也許是和她一樣誤闖的倒霉者,也許她也會和他們一樣,在這裡留下滿腔的鮮血和森森的白骨。 這是一個死亡的墓場! 恐懼感襲擊了她,她的牙齒無法抑止地格格打架。她拚命想爬起來,但是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篩糠般抖個不停。 光。 一點小小的,躍動的光。 而且,朝著她,緩緩移動著。 海爾嘉一動也不敢動。她滿懷畏懼,死死地盯著那點光的來源。 燭光漸漸移近了。不但照亮了海爾嘉過於蒼白的臉和嘴唇,也照亮了它身後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登時比燭光還要亮,嘴唇卻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他笨拙的模樣喚起了海爾嘉並不久遠的記憶,那時候在她清亮雙眸的注視下,他也是那麼窘迫。 柯西。 曾結結巴巴和她搭訕的建築師。 海爾嘉全身的力氣頓時陡長,她知道自己必須擺脫眼下的困境,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利用美色……但是她別無選擇。 她優雅地伸手到柯西面前,「是你嗎,柯西?」 柯西受寵若驚地扶起這位柔弱無助的美貌少女,在他的目光從崇敬變得疑慮之前,海爾嘉搶先一步開了口: 「你看到希爾伯特堂兄了嗎?」 「希爾伯特?」她敏銳地發現,他並沒有使用敬語。 「是啊,」儘管心怦怦直跳,她還是硬著頭皮往下編,「堂兄剛才帶我去他的秘密房間,後來……我不知怎麼走來走去,就迷路了。」 「什麼?!」柯西大吃一驚,搖搖晃晃幾近倒下,「你去了……那裡?!」 「嗯,」海爾嘉滿腹狐疑,暗自思忖他何以如此驚慌,「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什麼。」他好像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飛快地轉過臉,以免被燭光照見表情,「我帶你出去。」 柯西高舉著蠟燭,為海爾嘉領路。她腦中一直浮現著他剛才的緊張模樣,於是裝出一副無知少女兩眼汪汪無限崇敬的樣子,「這個地道設計得好精巧哦!!!堂兄說你是他的建築師,你一定很棒吧?!!!」 「公主您太過獎了!」公主誇張的讚揚令內向的建築師先生受寵若驚,「其實先父才是地道的締造者,在下只不過是進行了一些增補和修繕工作。」 一旦談到得意之處,柯西便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他的父親,老柯西是狄更斯大公的生平至交,城裡大部分的塔樓,包括聞名遐爾的望鄉塔,都是出自老柯西之手。拜他所賜,柯西和希爾伯特從小青梅竹馬,親密無間地長大。兩代身為畫家的城主與身為建築師的好友,雅克比城真是一個妙不可言的地方。 「那個房間,也是你父親的傑作嗎?」海爾嘉冷不丁問道。 「是啊,那還是二……」他猛地煞住了話頭,尷尬得住了嘴。 「那裡真的很漂亮,」她一邊悄悄窺視他的表情,一邊憑記憶準確無誤地將陳設整個兒描述了一遍,最後還故意輕鬆加了一句,「還有那幅畫。」 「畫?!」大驚之下,柯西竟跌落了手中的蠟燭,地道內頓時漆黑一片。她蹲下去,在地上摸索著。不負所望,她握住了一截圓圓的棒狀物。 「我找到了!」兩人欣喜的叫聲幾乎是同時響起。 柯西摸出燧石,重新點燃蠟燭。海爾嘉望著他那張映著微微燭光的臉,不由打了個寒噤。 如果他那是蠟燭,那麼,眼下我手裡握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快過來!快點!」她大叫著,想叫又不敢叫。那東西並非冰涼的死物,軟軟的,但卻一動也不動。她可以感覺到些許的溫熱,從手上源源不斷地傳來,然而…… 燭光移過來了。既不太明亮也不太溫暖的光線,卻纖毫畢現地照亮了那東西的全貌。那分明是一隻人手! 她再熟悉不過了。當她墜馬的時候,是這隻手,接住了她;當她練劍的時候,是這隻手,和她嬌柔的小手疊在一起,共同揮舞著劍柄;當她遭遇強暴瀕臨窒息的時候,是這隻手,為她重新帶來了光明。 「Z!」她發自內心地呼喊著,哪怕撲在粗木的欄籠上,哪怕撞得鼻青臉腫,「Z!我知道是你!」 手迅速縮回黑暗的領域,囚籠裡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就像沒有任何生物存在,那隻手只不過是異世界召喚的一段幻象,當使命結束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殿下,您一定是看花眼了,這裡面根本就沒有人……」柯西試圖說服她。 「滾開!」海爾嘉一聲大吼令柯西不禁倒退了好幾步。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剛剛還那麼美麗動人的女孩,轉瞬間竟變得如此凶悍。 「Z!我是海爾嘉,你回答我啊!」她終於忍受不住內心的痛苦,淚如雨下,「求求你,回答我!讓我知道你還生存!」 一個低沉的,彷彿自地獄發出的聲音絕望地響起,「別過來……」 「Z!真的是你!」她悲喜交加,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花,「我這就救你出來!」她拔出長劍,怒視著瑟瑟發抖的柯西,「鑰匙!交給我!」 「我……我沒有……」一緊張,柯西更是結巴到不行。 海爾嘉冷笑一聲,威嚇似的揮舞長劍。黑暗中一閃即沒的銀白劍光,不停地籠罩在他的頭頂。當劍鋒最後抵住他的咽喉時,他高舉雙手跪下,投降了。 她解下腰帶,將他的雙手牢牢縛在欄柱上。搜遍了柯西的全身,也沒有找到鑰匙。看來他說的是實話,只有希爾伯特才掌握鑰匙。 沒有特別鋒利的寶劍,胳膊粗的黃銅大鎖是打不開的。或許……丹會有什麼辦法,海爾嘉再次撲過去,不同的是這次她高舉著蠟燭。 「Z!到這邊來,讓我看清楚你好嗎?」她溫柔地呼喚著騎士的名字,「讓我們好好談談。」 「別過來……」Z仍然是那句話,語氣中無限的淒涼與哀苦。 「為什麼?」她的心中,蒙上了不祥的陰影,「我必須瞭解你的情況,這樣我們才能搭救你!」 「殿下,」柯西不識時務地插嘴道,「我不得不提醒您,他可是提坦的王弟,是我們共同的大敵人!」 「閉嘴!」 「這是希爾伯特……」 「我叫你閉嘴!!!」海爾嘉殺氣騰騰地拔出劍,「再多嘴我就殺了你!」 一個小小的,輕輕的,彷彿用嘴摀住的笑聲,無聲無息地迸散開來,最後,演變成劇烈的狂笑。 「真勇猛啊,海爾嘉,」Z似乎不無揶揄,「可是,你真的下得了手嗎?」 「Z?……」 「如果你真想救我,那麼,」Z乾枯的手猛地指向柯西,「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給殺了!」 「他見證了我們的會面,你想,他難道會保持緘默嗎?」 「我不會說的!我發誓!」 「殺了他!永永遠遠封住他的嘴!否則,他一定會告訴那個『親愛』的希爾伯特!」他特意將重音咬在那兩個字上面,但海爾嘉似乎沒有覺察到。 「公主殿下!我發誓決不會洩漏半句!請饒我一命吧!求求你……」他的哀求漸漸泣不成聲。 海爾嘉不聲不響,突然從懷裡掏出一粒藥丸。 「這是一粒毒藥,吃了它。等到適當的時機,我會給你解藥的。」 柯西緊緊盯著少女清澈的雙眸,他張開嘴。 「一旦你出賣了我們,我敢保證,你會死得很慘。」 受驚的建築師小雞啄米般拚命點頭,表示他完全明白了。 「Z,」她柔聲道,「過來,讓我看看你。」 Z默不作聲。海爾嘉熱切地盼望,他會朝她走過來,露出讚許的微笑。然而他沒有。在燭光的照耀下,她分明看見: 他是以手肘撐地,一步一步挪過來的! 不祥的陰影急速擴大,看到他疲憊地靠在欄柱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下你看清楚了吧,公主?」 她顫抖著捧起他的臉,那是一張雖過於蒼白仍不失俊朗的臉,烏黑的頭髮亂糟糟地搭拉在額前,污穢不堪。他的眼睛,那雙動人心魄的黑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雲母的粉塵般混濁不明。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Z!」 她抓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輕微地震顫——他的身上密密麻麻遍佈著縱橫交錯的纍纍血痕,那是浸水的牛皮鞭所留下的吻痕,有的尚且血跡淋漓。而剛剛當她觸及他的痛處時,他是用盡所有的力量與意志,才控制住痛楚的本能吧? 「你真的想知道嗎?你確定,你真的想?」 「Z!是希爾伯特干的沒錯吧?」出於憤怒海爾嘉拋卻了對堂兄的一切禮儀,「我要找他算帳!我要救你出來!我曾發誓,我會保護你,用我的全力!」 囚牢前靜悄悄的,只有一支蠟燭的微光,搖曳在恍若化石的三個人身上,彷彿一幅立體的畫卷。海爾嘉大膽的宣言在黑暗中掀起了一陣狂瀾,刮得柯西心中隱隱生痛。 「那麼,如果有人侵害了我,你會替我報仇嗎?」 「我會!」 「如果我要你殺了他——」 「Z!」海爾嘉再一次撲過去,直視著他那散發著陰冷毒氣的眼睛,「希爾伯特他……到底做了什麼?」 「還有……」 她難以控制全身的戰慄,「你為什麼不站起來?」 冰涼的魔爪順著她的脊背,悄然爬上她的心頭,她那恐懼的視線,沿著Z的身體,慢慢慢慢,滑向他拚命隱藏在黑暗中的,雙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