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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與狼共舞

作者:獨孤夢

    那儼然是一幅畫。

    如果不論那一點的話,那儼然是一幅好畫:夕陽西下,一位長髮委地的少女在溪邊浣紗。那少女的長髮有如烏鴉的翅膀般黑得發藍,逶迤在她的玉足旁。一隻削玉團冰的素手,上揚在額前,彷彿不勝迎面昏黃的殘暉。如果不論那一點的話,海爾嘉忍不住要讚美,那少女的婀娜動人,風神綽約……

    而如今,她只感到恐懼。

    巨大的恐懼感,如同一隻罪惡的黑手,緊緊攥住她的咽喉,使她艱於呼吸。

    那美麗的少女,竟只有背影。

    她那足以令人稱羨不已的,長長的孔雀羽毛一般披散下來的黑髮,猶如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牢牢吸引住海爾嘉的目光不放;那美髮絲絲照人,光艷無比,滿滿地鋪陳在陳舊的畫布上。

    然而,她的臉,在哪裡呢?

    會不會用那前額上的玉手,慢慢撥開遮覆在臉上的髮絲,然後……!?

    海爾嘉再也無法忍受了。她尖叫了一聲,拋下蠟燭奪門而去。

    「只是很普通的一幅畫嘛。」

    帕斯瓦爾一面說著,一面還用手摸了摸。事實證明,這幅畫被保存得很好:一星灰塵都沒有。

    薇羅妮卡緊緊握住海爾嘉,她的手冰涼。眼下是白天,又有Z他們陪著。即使如此,她仍免不了心有餘悸。

    「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只畫背面?」金髮少女疑惑地問。

    「那還不簡單,」帕斯瓦爾不假思索,迅速接上,「畫家喜歡這樣畫唄!」

    猶自沉吟的Z開口了,「那,也不失為一種解釋。」

    「本來就是嘛,」帕斯瓦爾更來勁了,「也許呢,這個女的長得醜,所以只讓人家畫背面呢?怪人多的是,不就是一幅畫嘛,看你們一驚一乍的!不是我說,你們女人啊,就是膽子小,自己嚇自己……」

    「就算你說的對,」薇羅妮卡又提出了一個疑問,「那幹嘛不大大方方地擺出來,非要煞費苦心地藏在牆紙下面?」

    「這……」帕斯瓦爾一時語塞,他急躁地直跺腳,「咳,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藏的。」

    見Z久久不發言,海爾嘉便將探詢的視線投向他。

    「說實話,我並沒有形成具體的想法。」

    看到他們掩飾不住的失望神色,Z繼續道,「我們再找找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趁著他們仔細搜索的功夫,Z不慌不忙地欣賞起牆上的風景畫。海爾嘉好奇地湊上前來,「看什麼呢,Z?」

    「沒什麼,」Z指著一幅說,「畫家一定很喜歡這座高塔吧,畫了那麼多遍。」

    那不正是望鄉塔嗎?原來Z並不知道它的故事。Z聽了海爾嘉的介紹,點頭道: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人,自然是大公妃了?」

    順著Z的手指看過去,那不正是昨晚,海爾嘉想看又看不清楚的模糊人影嗎?

    「大公妃日日夜夜站在高塔上,向著家鄉眺望……之所以畫這麼多望鄉塔,畫家的真正意圖,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吧?其實他真正想畫的,其實是這位大公妃吧?」

    果然,每幅塔上,都有那個憑欄遠眺的女子——可惜不是背面便是側影,唯一的一張正面像,也因為距離實在太遠而面目模糊——唯一可辨的就是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自頭部披散下來,蛇一般彎彎曲曲盤在地上。

    「她的頭髮……!?」海爾嘉猛地發現了什麼,叫了一聲。

    「難道……?」薇羅妮卡也警覺起來。

    「沒錯,」Z的目光仍然沉靜如水,臉色卻燭火般陰晴不定,「雅可比城和希爾伯特大公,似乎向我們隱瞞了過去的種種秘密呢。只怕我們此刻,已陷入激流深處,難以自拔了!」

    當希爾伯特接到侍女的稟報,海爾嘉已經在臥室的陽台上,久候多時了。她托著腮,從上往下鳥瞰著雅可比城的全景,然而,她的腳尖,卻不安分地踱來踱去。

    「聽說你拒絕了我為你準備的服飾,」希爾伯特佯裝什麼都沒有發現,「是不是那些不夠漂亮?我這就吩咐裁縫重做幾套,或者,你先選定樣式?」

    「希爾伯特堂兄,」海爾嘉緩緩轉過頭來,直視著他藍灰色的眼瞳,「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這件事。」

    她猛地扯下畫上的牆紙,黑髮少女的背影便清清楚楚呈現在希爾伯特的面前。

    「她是誰?」海爾嘉問道。

    「和這塔上的人,」她又指著望鄉塔的畫,「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你為什麼要把這些畫放在我的臥室裡,還要在這幅畫上蒙上牆紙糊弄我?你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串連珠炮似的發問轟向希爾伯特。他懵了。等到他平靜下來,堂妹發現,他換上了一副悲哀的神色。

    「是的,」他說,「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就是她,也只能是她。」

    「她是誰?」海爾嘉藍綠色的眼珠直轉,「難道真的是……大公妃?」

    「是的,」希爾伯特深深低下了頭,「她也是我的……」

    「母親?」

    「沒錯。」他長歎了一口氣,朦朧的思緒似乎已飛回了當年,他走過去,雙手愛撫地在少女的黑髮上下游弋,「她叫泰蕾莎。」

    她本是在河邊浣紗的村女,而他貴為王室宗親,卻因酷愛寫生,終年四處奔波。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相遇了,他對她一見傾心,不顧大臣的反對,定要娶她為妃。

    她思鄉成疾,他便為她建造高塔;她憑欄遠眺,他便癡迷地為她描繪,一幅,兩幅……猶不饜足。

    「正如你們所猜想的,這些畫的作者,便是先父,狄更斯大公。」

    他們共同度過了一段連神仙也要羨慕的快活日子,然而,好景不長,泰蕾莎大公妃思鄉成疾,纏綿病榻達半年之久,他親自侍湯奉水,十分辛苦。她終於撒手人寰,他也因過於哀痛而一病不起,身後只留下了一個叫希爾伯特的兒子和偌大的雅克比城……

    晶瑩的淚珠在海爾嘉的眼眶裡直打轉,堂兄憂傷的過去深深激起了她的同情心。淚水模糊了她明亮的雙眼,使她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在希爾伯特擦拭眼淚的手掌下,隱藏了一絲奸佞的笑,但是,當他抬起臉,純真明朗的笑容,又充斥在他的整個臉龐上。他試探著去握堂妹的小手,它沒有退縮,她被他緊緊地握在手掌中。

    當Z和帕斯瓦爾走上那燈火輝煌的、兩旁佈滿鮮花、站立著僕役的大樓梯的時候,舞會剛拉開序幕。一個身姿纖麗的貴族小姐站在鏡子前,整理她頭髮上花結的皺褶。舞廳裡傳來了不絕於耳的嗡嗡聲,以及樂隊演奏的,小提琴清澈而美妙的樂曲。廳門前兩個手執羽毛團扇的貴婦,渾身上下珠光寶氣,一邊向他們行屈膝禮,一邊卻在團扇下輕輕摀住嘴,向王弟頻頻拋灑曖昧的秋波。

    與舞會上其他人比起來,他們二人並沒有花費多少苦心準備,只不過換上了希爾伯特大公送來的軍隊制服。以黑色為主,銀色為輔的軍服雖然設計得低調,卻格外烘托出他們兩人的剛武氣質。因此,當玉樹般英挺的Z和帕斯瓦爾出現在舞廳,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尤其是,當堪稱貴公子的希爾伯特大公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嘖嘖的稱讚聲更是此起彼伏。

    薇羅妮卡也很美。由珍珠串成的環形髮飾,點綴在她的金髮上;袒露的前胸和臂膀,猶如大理石一般冷澈白皙;湛藍色曳地長裙的中央,高高束著一條團花繡金蝴蝶腰帶,很好地襯托出她高聳的胸脯,以及胸脯下纖細的腰肢。她的胸前沒有戴項鏈,只是別了一根茄形珍珠胸針。

    「你今天美極了,薇羅妮卡。」Z親吻著她手背上的絹花手套,歎賞著。

    喧嘩聲突然增大了力度,樂曲也隨之嘎然而止,人群猛地沸騰起來,繼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海爾嘉出現在鮮花盛開的樓梯頂端。

    她只輕輕一笑,頓時陽光拂過每個人的心田,全身上下每一處都是暖烘烘的;她只輕輕伸出手,怒放的鮮花便自慚形穢地凋零,謝落。

    她是完美的。從頭到腳,髮式、收拾、服裝,每一樣都那麼完美,不可能再好了。她穿著一件在淡紅色襯裙上面罩上網紗的考究長裙,前胸袒露,白嫩的肌膚上一串碩大的祖母綠項鏈射出妖艷的冷光,令人為之眩目。在她那藍色的鬢髮旁,斜斜插著一支白色的百合——花雖然美麗,但本身卻並不吸引人。與之相反的,僅僅是由於她把它別在頭上,所以那支百合,便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希爾伯特迎上前,伸出自己的胳膊。海爾嘉遲疑了片刻,輕舒玉臂挽住他。不用他開口,樂曲重新歡快地響起。大多數人已站在自己的舞伴前,等待著開始的那一刻。

    就在那一刻,一個長身玉立的翩翩男子攔在他們的面前。

    「抱歉得很,大公殿下。」

    一如既往的,是他那犀利冷峭的口吻。他高高地昂起頭,黑髮不羈地搭在從不肯輕易屈服的天庭上。

    「您曾答應過我,要賜予我一個恩典。現在,該是我向您請求的時刻了。」

    他那雙星兒般明亮清澈的黑眸,此刻射出的光芒,只怕比刀尖還要鋒利,比毒蠍還要蟄人。他膽大妄為地,毫不避諱地,肆無忌憚地,與希爾伯特對視,而後者正滿腔怒火。當海爾嘉驚艷四座的時候,唯有他,自顧喝酒,旁若無人,彷彿除了酒之外,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東西值得他在意,值得他留戀。然而他畢竟出手了,在這關鍵的時刻。

    「請接受我的邀請,公主殿下。」

    環住海爾嘉的纖腰,王弟輕巧地一轉,帶著她駛過花邊、網紗和絲帶的海洋,而不觸動一根羽毛。海爾嘉的裙擺波浪般一起一伏,舞動間露出了淡紅色的舞鞋,透明的長襪,以及長襪包裹下的,一截瑩潤如玉的小腿。她雖然豐滿,腰卻盈盈一握。攬住她細腰的王弟,忍不住要擔心,她輕盈的身體會不會隨風而逝呢?

    他們靠得近極了。近得足以讓她聽見他的心跳,看見他的眼神。他微細的喘息在他耳邊徘徊,他俊朗的臉龐在發紅……她知道,這,並不是因為疲憊。她只感到貼在她後背的手,傳來的熱度一浪高過一浪,越來越熱,越來越燙……燒得她只想叫,大聲叫,狠狠地叫!那是幸福的顛峰,快樂的極致,那是發自靈魂深處,最深沉最難忘的顫慄!她無需聽見他的心跳,她也無需看見他的眼神,這種事,她本該知道的,她早就該明白的!

    一曲終了。

    「現在,該輪到我了吧,親愛的堂妹?」

    海爾嘉依依不捨放開Z的手,她的眼眸,牢牢追隨著他頭也不回的身影。希爾伯特剛剛拉住她,冷不防Z又湊到他的耳邊,吐出一句惡毒之極的話:

    「是該『輪』到你了,大公殿下。」

    新的樂曲響起了,然而她卻毫無知覺,像一個機械的木偶,任憑堂兄把她的手腳搬來搬去。她太興奮了,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的時刻,久久回味著。她無見無聞,連誰跟她說了些什麼都聽不見,連誰在和她跳都不清楚。

    「這位是我的『御用』建築師,柯西,」不知何時,希爾伯特領給她一個拘謹的青年,「他的心願就是和堂妹你共舞一曲。」

    「見……見到您是我……我……我的榮幸,公……公主殿下。」可能過於緊張,柯西一見面就結巴個不停。

    海爾嘉木然地點頭,伸手,和著樂聲起舞。柯西緊緊摟住她的腰肢,大氣也不敢出。也許是跳得太久,柯西的動作也太粗魯,海爾嘉覺得所有的燈光都集中到她一個人身上,旋轉。她感到眩暈,胸悶,透不過氣。她試著要掙脫,但是柯西死死箍住她不放。她終於站立不穩,軟倒了——

    「快拿嗅鹽來!」

    慌作一團的人群裡,希爾伯特猛地大喝了一聲。幾個貴婦七手八腳把她扶到一旁的小休息廳,在嗅鹽的刺激下,她很快醒來。

    她只是有點疲倦,希爾伯特輕聲安慰大家。

    為了不妨礙她,休息廳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翻身撲倒在胡桃木的靠背椅上,薄薄的、透明的、雲朵般飛揚的裙裾飄散在她的四周,一隻無力的、柔嫩的手臂則垂落在身旁,沉沒在淡紅色裙腰的皺襞裡。她太累了。從拉普拉斯城一路走來,她遇到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要不是有Z鼎立相助,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撐得下來——

    星眸迷離間,她感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正輕輕觸及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挪移著,啜吻著。溫熱的電流迅速從手背傳到了心臟。他是那麼溫柔地想要喚醒她,於是她動彈了一下,「是Z嗎?」

    恍惚之中,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難忘的夜:她的身體輕盈得像根羽毛,被他那有力的雙臂一把抱起。她緊緊依偎在他的胸前,以為那就是她得以避風的港灣,直到她被輕輕放到床上,她的手,仍然捏住他的衣角不放。在耳邊,他劇烈的喘息聲聲入耳。這回她聽見了;她聽得再清楚不過了,他說:

    「你真美,海爾嘉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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