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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希爾伯特大公殿下 作者:獨孤夢 隨著他們的前行,雅可比城高聳的尖塔在他們的視野裡佔據的位置越來越大。畫家告訴海爾嘉,這座塔是薩克雷國王的雙胞弟弟,狄更斯大公特地為他的愛妃修建的,距今已有將近二十年的歷史。據說大公妃自從離開家鄉,孤身一人嫁到雅可比城,終日鬱鬱寡歡,以淚洗面。為了撫慰大公妃的思鄉之情,狄更斯大公因而建造了這座望鄉塔……
然而望鄉塔並非這座城市唯一的美景。宮殿潔白的穹頂在樹叢的綠色海洋中屹立,珍珠般的尖塔林林總總,矗立在碧玉般的水邊,巨大的黃銅城門雕滿了古老的花紋,敞開著,向他們誇耀著雅可比城的人間仙境。 「殿下,歡迎歸來。」 必恭必敬迎接海爾嘉一行人的,是個鬚眉斑皤的老者。他的身後,則是城門兩側整齊列隊的儀仗隊伍。海爾嘉正準備答話,然而,歸來……? 「辛苦了。」回答他的,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弟,而是—— 畫家。 他轉向面露詫異的海爾嘉,大手瀟灑地望城中一揮: 「歡迎到我家來,親愛的堂妹。」 他露出慇勤的笑容,溫言軟語徐徐吹進她的耳朵: 「我是為了早點見到堂妹,才特意去接你的,海爾嘉。」 希爾伯特,亦即樹上的那位畫家,是狄更斯大公的獨子,海爾嘉公主唯一的堂兄,也是雅可比城的城主。 拜身邊一干老臣的精心撫育所賜,雖然自幼失祜,以十歲不到的年紀便登上領主寶座,更被賜予「大公」這一王室尊號,但是他並未沾染多少紈褲習氣,便順利成長。 他時常微服,或入酒館街市,與百姓打成一片;或出高山森林,靜靜地寫生,作畫。他隨和的平民作風贏得了交口稱讚,而他的畫,據畫商評價,也是難得一見的佳作,比起先君狄更斯大公也不遑多讓。 此外,他也很能幹。 穿過長長的螺旋扶梯,海爾嘉被帶到了一個塔樓頂部的房間。那裡的裝飾富麗堂皇,四壁琳琅滿目地懸掛著花氈和各式各樣生氣勃勃的風景繪畫,都鑲嵌著精美花紋的盤絲金畫框。壁爐對面的四柱大床上,鋪著淺玫瑰色的絲綢床單,淺玫瑰色的羽毛枕;圍在床周圍的藍絲絨帷帳上,鑲有金色流蘇,艷麗奪目。所有的陳設都散發著新鮮的味道,彷彿剛剛才換上去似的。 「還滿意嗎,海爾嘉堂妹?」希爾伯特手擎枝型燭台,含笑問。 海爾嘉點頭,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哇!」 她衝到巨大的石砌陽台上,極目眺望。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蜿蜒在雅可比城畔的約當河宛如絢麗的藍寶石,折射出粼粼的波光。城下抬眼可見的高低不一的塔樓,此刻望下去卻成了綠色大地上一叢叢白色的尖尖「蘑菇」。涼爽的風不時呼呼掠過她的長髮,舒服極了。 「這是城中僅次於望鄉塔的高塔,也是最舒適的臥房。從這裡的陽台,可以將雅可比城盡收眼底。」 「果然好漂亮。」海爾嘉滿意地打量四周,朝他嫣然一笑,「真是太感謝你了,希爾伯特堂兄。」 薇羅妮卡住在海爾嘉隔壁的小間裡,以備不時召喚,而對面則是希爾伯特安排的一些侍女。兩位騎士,Z和帕斯瓦爾則稍遠,在樓下歇息。不過,誠如希爾伯特所言,海爾嘉居住的乃是高層,騎士們只需扼守下層便可保證無恙。 安頓下來之後,海爾嘉又被侍女們領到宮殿裡的浴池。侍女們屏息靜氣,垂手站在漢白玉的浴池四周。 「請公主殿下沐浴更衣。」為首的侍女道。 儘管隔著一層若隱若現的紗幔,要在這麼多陌生人面前脫衣服,海爾嘉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她有技巧地撩起衣裙下擺,每走下一個台階就把衣角撩高一截,最後,當她全身浸泡在池水中時,她的衣服,也整個兒從頭頂處脫掉了。 池水既熱又清,還散發著玫瑰花瓣的濃郁香氣。海爾嘉美美地洗了一個澡,從頭到腳無一處不舒暢。等她心滿意足地洗畢,早有侍女為她披上秋香色蕾絲滾邊睡袍。多麗絲,也就是侍女押班,帶著四個侍女魚貫而入,手捧銀盤跪在她的面前。 「這是大公殿下為您準備的妝點之物,請公主殿下笑納。」 海爾嘉知道這是堂兄的美意,心中暗暗讚歎他的細心。侍女們麻利地為她穿好緊身內衣,淺綠小花白色滾邊袒胸立領連身長裙,湛藍緞面滾珠天鵝絨高跟鞋,最後,更是由多麗絲親手,小心翼翼地為她戴上鑽石花冠——那花冠是由黃金整個打造成形,再鑲以幾十粒大小不一、形狀相同的鑽石,光華燦爛,華貴無比。鑽石奪目的光芒掩映著寶藍的秀髮,使得侍女們竟不得不深深低下頭去,戰戰兢兢,不敢仰視。當海爾嘉風神綽約地走在雅可比城的迴廊之上,陰冷的石壁也因絢麗的光彩而生動起來。她每行一步,步步生輝,步步留香。當她出現在議事廳的中央,彷彿是一束從天而降的神光,眩花了眾人的眼睛。希爾伯特著了魔一般,全然不顧在座或驚愕或詫異的目光,離開自己的寶座,逕直走到她的面前。當他揭開海爾嘉的蟬翼面紗,整個城堡都被她的美貌所照亮。那便是美,艷絕塵世,遠遠超乎所有人的想像之外。 在希爾伯特的牽引之下,海爾嘉於朝覲廳的陽台之上,向城下數以千計的百姓揮了揮手。當宛如仙女的公主殿下施以傾城一笑,民眾被她的美所深深折服。他們先是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繼而,突然異口同聲地爆發出雷鳴般驚天動地的歡呼。 她卻高興不起來。是夜,她一頭撲倒在床上,連睡袍都沒換便趕走了侍女。 能受到民眾如此的愛戴,當時她的確很激動。身處人民熱烈歡呼的重重浪潮中,握住她手的希爾伯特堂兄,也興奮地雙頰通紅。但是,當她冷靜下來,仔細一想。 我到底為他們做了什麼,值得他們為我歡呼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什麼都沒有」。民眾只是見到一位落難的美貌公主,便由衷地表達熱愛之情。至於她地品性好歹,才能高低,他們一概不知。 好吧,為了讓你們的愛戴貨真價實,從明天起,我要好好行動。 海爾嘉捏緊了拳頭,噙著香甜的微笑沉沉睡去。 不知何時,海爾嘉突然醒了,更不知為何,她渾身打顫,處於不可名狀的恐懼之中。她感到有一個奇怪的東西正盯著她的臉,她的身體,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活像惡鬼拖長了舌頭舔食似的令她毛骨悚然。冷汗逐漸侵蝕著她的肌膚,周圍則是死一般的寂靜,只除了掠過高塔的風聲,嗚咽作響。這風聲在白天或許意味著涼爽,但在這萬籟俱靜的子夜,分外蕭瑟淒涼。 海爾嘉摸索著,想點亮床旁的落地燭台,但她怎麼都點不著。她沉吟了片刻,決定不拉鈴繩叫侍女,而是揣上匕首,跳下床。陽台的門大開著,純白的羽紗窗簾在空中漫天飛舞,銀色的月光冷淡地撒進來,像是在地上下了一層薄薄的霜雪。她小心翼翼地沿著牆壁靠過去,匕首朝著陽台胡亂揮舞了一陣—— 沒有人,是風。 清晨,珍珠般潔白的尖塔,碧玉般蔚藍的約當河水,以及翡翠般嫩綠的天堂樹,共同沐浴在陽光的清輝下,彷彿披上了一層朦朧不明的金黃羽紗。乳白色的河霧,裊裊升起在約當河畔,半掩半現地,為海爾嘉展示著雅可比城晨暉下的美景。 她飽吸了兩口清新濕潤的空氣,暗笑自己的多疑與膽小。的確,如此明媚的早晨,距離昨夜那種恐怖的感覺實在是太遙遠了。 侍女們服侍她洗漱完畢之後,又捧著銀盤進來。 海爾嘉皺了皺眉,四個銀盤裡分明是幾套色彩艷麗的衣裙。 「多麗絲,這是做什麼?」 多麗絲恭敬地行了一禮,「大公殿下吩咐,這是您今天備選的服裝。」 海爾嘉明白了。這是宮廷的規矩,以前在拉普拉斯城的時候,不光是服裝而已,接下來她還要挑選髮型、頭飾、項鏈、戒指、耳環等等。王宮的女人們,那些聲名顯赫的王妃、公主和宮廷貴婦們,整天除了爭妍鬥艷便無所事事,自然將全副精力放在梳妝打扮上面。 但是我不同,藍發公主心想,除了以美色悅己悅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去做。 她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她們,「不用了——從今往後,這一規矩就蠲了——等我見了希爾伯特大公,自有主張。」 同樣是這個清晨,在議事廳的大殿之上,希爾伯特鄭重接待了公主衛隊的一干人員。對於赫夫曼剋扣軍餉、販賣兵丁作了相應的處分;所有被擄軍奴,凡是不願作戰的,一律發給路費,擇日准其回鄉;願意為國效命的,則發放另一筆安撫款,並按其才能大小安排軍中職位:幾件事辦理得井井有條,令人不由心悅誠服。 他當場令凱澤與護衛比劍。當看到凱澤不過幾招,便乾淨利落挑落對方之劍,竟帶頭高聲喝彩,啪啪啪鼓起掌來。 「好!」他叫道。 他仔細打量著傲然挺立在他面前的Z。Z高高昂起頭,神態倨傲。 站在希爾伯特下首的白髮老者,見此不禁怒火中燒:「大公殿下在此,你為何不跪?」 Z冷冽的黑眸攝出咄咄的寒光,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我是只臣服於公主殿下一個人的騎士;除了海爾嘉殿下,沒有任何人可以命令我!」 希爾伯特笑了;他慢條斯理地交叉起雙腿: 「罷了,歐幾里德。堂妹有如此忠心耿耿的騎士,不正是我們的福分嗎?」 他轉向Z,貌似無心地問道: 「對了,聽說堂妹一路上承蒙你的照顧,屢次救她於水火之中?我這個做哥哥的,要替妹妹好好賞賜你。」 「不敢。」 Z之所以深深低下頭去,是唯恐希爾伯特會窺見他臉上壓抑不住的不屑之色。區區一個亡國的大公而已,竟然要賞賜他,堂堂提坦的王弟,真是天方夜譚! 「這些都是下臣的本職所在,不敢在大公面前誇耀。」 希爾伯特「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如果真要賞賜下臣,不妨暫且寄下;等下臣想要的時候再向殿下討,如何?」 回到書房,希爾伯特兀自回想,那黑髮黑眸騎士的狂傲之態。他說: 「歐幾里德,你看那人怎麼樣?」 「凱澤嗎?」老者瞇縫起雙眼,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有香農城領主哈特萊的薦書在此,應該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這個我知道,」希爾伯特不耐煩道,「我說的不是他。」 「是Z嗎?」歐幾里德沉吟片刻,「他好生古怪。」 「哦?」 「首先是他的名字。既然是公主殿下的貼身騎士,為何報了一個假名?Z明顯並非真實姓名。」 希爾伯特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這也不一定。如果他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捏造一個其他姓名也並非難事,何必一定用一個Z,好讓人一眼識破?」 不等歐幾里德回答,他拍了拍老者的肩膀,笑道: 「好了好了,我只是覺得他有些傲慢,其他的也沒什麼。」 屏退了歐幾里德,希爾伯特獨自坐在房中讀書。燭光照得不大的書房滿室明亮。不多會兒便響起了叩門聲。 「凱澤嗎?」他高聲叫道,「請進。」 一襲黑衣的凱澤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將門輕輕合上。 希爾伯特卻自顧看書;自從凱澤進屋之後,他便再也不理他。 他不言,凱澤也不語。燭光照在兩個靜止的身影上,彷彿一幅凝滯的畫。 過了許久,希爾伯特猛地伸了一個懶腰,打著哈欠讚道: 「乖乖,真是纏綿悱惻,催人淚下!」 他好像剛剛發現凱澤一般,吃了一驚: 「你來了?」 凱澤點頭。 希爾伯特不經意地把書合上:「赫夫曼走了?」 凱澤復點頭。 「叫你幫我傳話,多謝赫夫曼對公主一路上的悉心照料——照辦了吧?」 希爾伯特一直打量著凱澤,他發現,凱澤的手突然攥緊了。 他佯作不知,繼續說道: 「真是多虧了他這個護衛隊長啊,公主殿下才能平安抵達雅可比城,這個恩情,公主和我一定會銘記於心,永世不忘的。」 他瞥了一眼凱澤,問道: 「他怎麼回答?」 由於太過用力,凱澤的指節異常發白。他深深垂下頭去,不敢再看希爾伯特一眼。這個無所畏懼的勇士,居然在這個貌不驚人的畫家面前丟兵卸甲,潰不成軍。 「凱澤卿。」 希爾伯特背剪雙手,不慌不忙踱起步來。 「想必你也知道,我自小便喜歡繪畫,雖然也習了薄薄武藝,念了一些書籍,但這些都不是我的興趣所在,不過是敷衍功課罷了。如今,國家的形勢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身為王室宗親,我也只得勉為其難,協助公主殿下匡復大業。但是,卻有一事頗為頭疼。不知凱澤卿能否為我分憂解難?」 他親熱地扶起凱澤,直視著他暗綠色的雙瞳: 「請凱澤卿做我的將軍,不知卿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