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虹之彼端》 | 返回目錄 |
第十七章 神秘畫家 作者:獨孤夢 風,瑟瑟。
凱澤本不想來,但是他別無選擇。 因為赫夫曼自己的愚蠢和好色,把他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也因為為了保全他,凱澤不得不滿足那個冰一般犀利的騎士,Z的要求。 他說,只要凱澤教海爾嘉公主劍術,就不會追究赫夫曼的責任。 說實話,凱澤對於這個過分容易的要求,著實感到納悶。他本以為他們會提出一些苛刻的條件,或者乾脆就根本不會饒過赫夫曼,畢竟侮辱公主是極大的罪名,沒想到他們竟那麼乾脆。 那個黑眸的騎士,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他正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已走到了練習的地點。 海爾嘉已恭候多時了。她把一頭長髮高高盤起,一身黑色短打。雖是男裝打扮,卻襯著眼眸比秋水還要清亮,紅唇皓齒,愈發明艷照人。 凱澤卻似全然不曾看見。不僅是對公主,他彷彿對任何女人都視而不見。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把她們當成是一種裝點門面的存在罷了。他行了禮,只說了一句:「我叫凱澤」,接下來便拔出了劍。 暮色沉沉,海爾嘉公主一行停下了馬車,開始安營紮寨。空氣中瀰漫著裊裊的香味,是做飯的時間了。 草草吃完晚飯,Z提上劍,單獨一人走向不遠處的密林。每天的練習,他從不敢絲毫懈怠。事實上,自從被凱澤擊敗之後,他雖然外表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心底,一直將凱澤作為假想的對手,狠命地進行衝殺。 不知不覺,夜像一幅巨大的黑幕,濃濃地將天地籠罩在它的麾下。Z抬起佈滿汗水的胳膊,注視著。若不是自幼開始長期不懈艱苦卓絕的體能鍛煉,從小體弱多病的他,到現在能有這樣健康的體魄嗎? 他收劍入鞘。雖然身體很疲憊,精神卻意外的亢奮,全身的肌肉彷彿都在躍躍欲動,以發洩用之不衰的精力——在長時間、大強度的體力鍛煉之後,人的精神總是很愉悅。王弟來到河邊,脫下已被汗水浸濕的上衣,雙手鞠起河水,清涼自己火熱的身軀。 趁著四下無人,他正準備跳到河裡,痛痛快快洗個澡,這時候,一陣縹緲的歌聲有遠及近,隨風而至。 王弟迅速穿回上衣,躲到一塊岩石背後。歌聲越來越近,既宛轉又悠揚,那雲雀般優美的嗓音,除了薇羅妮卡,還會有誰? 她一邊唱著歌,一邊走到河邊,彎腰提水。Z突發惡念,他錳地跳出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想到她的反應遠比預想的激烈得多,她「哇」的一聲,像上了彈簧一樣蹦了起來,手裡的桶沒頭沒腦地向他掄過去,同時還大聲疾呼:「救命啊!來人啊!」直到Z好不容易抽空說了句:「薇羅妮卡,是我!」,頓時,鋪天蓋地的水桶攻勢化為烏有。 「怎麼是你,Z大人?」她又驚又喜,「傷著沒?」 「還好。這麼晚,你還一個人出來?怎麼不讓帕斯瓦爾做?」 也許是為剛才誤傷Z的事感到難為情,薇羅妮卡不敢正視他,臉頰上籠上了淺淺的一抹粉暈。襯著金髮,雪膚,還有碧藍如水的雙眸,與這樣一位佳人月下談心,王弟竟感到了微微的醉意。 「公主還在和帕斯瓦爾過招,所以……」 Z不禁大為好奇,「過招?海爾嘉進步得這麼快?」 「是啊,」薇羅妮卡由衷地露出讚許的神色,「她很努力呢。」 自從赫夫曼事件的第二天開始,海爾嘉比以前更要刻苦地進行劍術練習。她不分晝夜,輪流向凱澤,Z,帕斯瓦爾學劍,練劍。到了現在,已經勉強可以接帕斯瓦爾十招了。 「遇到那種事情,她不但沒有遷怒於手下護衛不力,反而怪罪自己學藝不精,並且努力提高自己。她這種認真的個性,雖然笨笨的,倒也頗可愛呢。」王弟心裡這樣想著。 「對了,小女子還有一事不明,特向大人請教。」薇羅妮卡頑皮地向他行了屈膝禮。 「姑娘但講無妨。」Z也順水推舟,裝腔作勢了一把。 「那個凱澤,大人是如何說服他教公主的呢?她看上去,是個最心高氣傲不過的人啊。」 王弟高深莫測的一笑,無可奉告。那第二天,當著全軍將士的面的公審上,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將輔助赫夫曼作惡的幾個士兵斬首,滴血的頭顱用竹竿高高挑起,巡迴示眾。 赫夫曼匍匐一般跪在地上,戰慄著不住磕頭認罪,以往的張狂跋扈都不知道丟到哪個爪哇國去了。Z鄙夷地掃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宣佈日後的紀律,若有類似事情發生定斬不赦。 最後,等到赫夫曼差不多到極限了,他才發落:削職、查看。當然,他特別關照是「凱澤求情的結果」,並讓他好自為之。 王弟很高興地留意到,散會後,赫夫曼攔住了凱澤。他嘴裡迸出的,並非由衷的感激,而是:「咱們日後走著瞧。」 他當然不會領凱澤的情。在眾多人面前丟盡的顏面,還要依靠看不上的手下才能挽回,對於除了面子和一肚子壞水就別無長處的赫夫曼來說,這無異於雪上加霜。他身為凱澤的主人,以後又怎會給他好日子過呢? 若不是這樣就不好玩了,赫夫曼若非這般料想的心胸狹窄不能容人,王弟精心安排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薇羅妮卡察言觀色,慢慢說道:「其實,凱澤這人的口碑還算不錯。香農城的人都知道,他劍術高超,對城主大人又忠心又可靠。可惜赫夫曼,不配做他的主人。」 「要是他改投明主就好了,」她意味深長地望著他,「不是嗎?」 王弟心裡「咯登」一下,別看薇羅妮卡平時罕言寡語,她心裡可是一本明白賬,清楚得很。離間凱澤君臣的心思,他從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連海爾嘉也以為他真的是看在哈特萊的面子上,以和為貴,才饒過赫夫曼一命的。其實,若不是赫夫曼並未得逞,若不是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凱澤的效忠,他怎可能為了一個老頭,輕易放過那個敢碰他女人的男人呢?然而他的居心,卻被一個小小女子看穿了。他首次仔細打量著她,不得不承認,除了耀眼的美貌之外,她的確還有一道智慧的光芒,閃閃而亮。 他笑了;他牽起薇羅妮卡的素手,輕輕一吻: 「你剛才的歌真動人。可以再為我唱一曲嗎?」 烈日炎炎,海爾嘉公主護衛隊的騎士們雖然騎在高頭大馬上,卻免不了汗如雨下。所幸旅程即將結束,希爾伯特大公領轄的雅克比城,城內巍峨入雲的哥特式塔尖已近在眼前。 公主馬車一側的Z,高高舉起一隻手,「停!」 立在隊伍最前頭的凱澤,汗水早已將黑色的上衣泡得透濕,粘答答地貼在背上,但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適的表情,彷彿一隻生鐵鑄就的面具,他只是昂然望著前方,點頭,示意: 「原地休息!」 Z選擇的地點不錯,難得的是一片郁青的樹林,可以遮蔽酷熱的陽光。此時正值夏季最熱的時候,除了蟬在樹上不厭其煩地聒噪,剩下的便是一片死寂。 「公主,請下車歇息片刻。」Z說。 一隻纖纖玉手伸了出來,其嬌弱之態,宛如盛開的蘭花,動人之極——頓時,所有人的目光,像遇上磁石一般被牢牢吸引過去,不忍離開——接著,聞名於舊大陸的藍發公主海爾嘉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她娉娉婷婷站在那裡,藍綠色的眼眸左右顧盼,神采飛揚;她的視線攥住了一個正在急速縮小的人影身上,她笑吟吟的說: 「帕斯瓦爾,我們來過招吧!」 「天哪!」正準備偷偷摸摸溜走的帕斯瓦爾發出一聲及時的慘叫,帶著悲憤的表情和哀怨的眼神,不得不轉過身來,「公主哇公主,求求你饒了小的好不好哇?!整天就叫我一個人過招,拜託你也找找別人行不行?你看天氣這麼熱,我又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下呢!」說著,竟大喇喇地背對著海爾嘉,坐了下來。他剛解開衣襟扇了會子風,忽聽腦後一陣風聲呼嘯而至。也虧他身手敏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劍招架。 原來海爾嘉悄無聲息向他偷襲,目的已然達到,她露出了得意的壞笑。 「公主啊,這個習慣可不好哦,」帕斯瓦爾一本正經地教育她,「女孩子家舞刀弄槍也就罷了,還特喜歡從後面偷襲,一天下來不偷襲個十次八次決不罷休!而且……」 「為什麼每次偷襲的對象總是我?」紅髮少年幾乎要氣得吐血。 「那也沒有辦法啊,」海爾嘉淡淡一笑,輕啟朱唇,撂下一句讓他更加抓狂的話: 「因為別人都不上當嘛!」 有一次她把劍架在Z的脖子上,他卻依然是談笑自若,對著部下侃侃而談,倒是把看見這幅奇異景象的幾個部下嚇得夠嗆;至於凱澤,當劍猶在半空,他微微側過臉,用他那雙暗綠如狼的眼眸瞥了她一眼。 一眼。 只一眼。 頓時她覺得自己成了大灰狼面前的一隻小白兔,什麼鬥志,毅力,統統跑得無影無蹤,全身的力氣霎時抽為真空,竟連一絲一毫都沒有了。那種心有餘悸的感覺,她這一輩子,壓根兒再也不想去體驗了。 所以說,最好的陪練對象,自然是「活潑可愛」的帕斯瓦爾了。 儘管帕斯瓦爾噘起的嘴比天還高,他還是和海爾嘉過招了。兩人開始還是一招一式地對付,後來越舞越快,越舞越急,劍光上下舞作一團,將兩人團團圍住,輝映之處竟比閃電還要耀眼。 「噹啷」一聲,海爾嘉手中的劍脫手而飛,她跳到圈外,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一共十五招,」Z心想,「果然進益了。」 這時,忽然響起了孤零零的一個掌聲。 啪啪啪,啪啪啪。 眾人不禁為之色變。他們至始至終在這片樹林裡休息,根本就沒有看見一個人出沒。掌聲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士兵們向四面散去。凱澤凝神靜聽,突然把劍指天,喝道:「下來!」 「居然被識破了。」樹上之人手捧海爾嘉的劍,得意的晃動著大腿。 「下來吧。」Z平靜的說。 那人把劍徑直地插入土中,望了望腳底下,腳試探了兩下,想跳似乎又不敢跳。大家正搞不懂他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麼藥,他突然吐了吐舌頭。 「嘖嘖,好像有點高啊。」他衝著他們嚷嚷,大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床,「有沒有哪位好心人願意抱我下去啊?」 樹林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的回答。他尷尬地撓撓頭,抱怨著:「每次都是這樣,人人都誇我爬上去很帥,就是沒人幫我善後。」說著,兩手並作四腳,吭哧吭哧抱著樹幹爬了下來,一邊還高喊著:「我要是摔下來了,你們千萬可得接住啊!」直到最後他終於一步跳到海爾嘉面前,突然辟里啪啦對著她鼓起掌來。 「嘖嘖。」他盯著她的眼眸,說。 「無禮的傢伙,竟敢對公……」帕斯瓦爾正要說出「公主」二字,還好薇羅妮卡及時摀住他的嘴。 「你是什麼人?」海爾嘉問道。 「我嘛,」他魔術般從懷裡掏出一塊「布」,硬是塞到海爾嘉手裡,「是個不得志的畫家。在下冒昧,」他狂熱的藍灰色眼珠死死攥住她不放,「得罪了。」 海爾嘉吃了一驚,那「布」上正繪著她剛才拔劍的英姿,颯爽無雙,精氣十足。畫家雖寥寥幾筆,但極為傳神和凝練,顯然是他一筆呵就的。 「好畫。」她不禁讚歎連連。 「真的嗎,真的嗎?」畫家很是興奮,不停地搓著雙手,「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好了。」 「可以嗎?」 「沒關係,」他得意地一指腦袋瓜子,「反正該記的,這裡已經全部記住了,回家再畫也不遲。」 「厲害!」海爾嘉發出由衷的讚美聲,她的好奇心已完全被這個神秘的畫家高高吊起,「你一定畫過不少畫吧?」 「是啊,」他天真爽朗的笑容裡面,Z總覺得有種難以名狀的蠱惑味道,「你們要不要到我家去,看看我的作品?」 Z情急之下,趕快打斷他的話:「抱歉得很,我們還要趕路。」 偏偏那個畫家又聽到了,他伸長了脖子,死皮賴臉地往他們兩人中間擠:「趕路?你們是要去雅可比城嗎?哎呀真是太巧了,我家就在城裡,我正好可以做你們的嚮導哦……」 拗不過海爾嘉的熱情,Z被迫同意,古怪的畫家和他們一起上路了。海爾嘉乾脆放棄馬車,和畫家並排騎在兩匹馬上,不時被「他的畫」逗得前仰後合。 那個畫家,咋一看是個猥瑣無用的男人,其實,Z冷眼看來,他非但一點不醜,相反還充滿難以言喻的魅力。凌亂而濃密的褐色卷髮下,隱藏著一雙時而慵懶時而銳利的藍灰眼睛。他體格欣長,雖不健壯倒也不瘦弱;容貌端正,雖不及王弟俊美,卻自有一番懶洋洋的味道。總而言之,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但是塞巴斯蒂安對於他屢屢從捲曲的長髮下面,偷偷打量海爾嘉的行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