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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公主親衛隊,出發

作者:獨孤夢

    而此時,城堡的另一隅內,充滿離情別緒的傷感對話正在進行著。

    對話的發起人自然是城主,年邁的哈特萊大人。

    而對方,居然是寡言少語的最強劍士——凱澤。

    「城主大人。」

    暗色的騎士恭敬地喚了一聲,然後便倔強地閉口不語,對於這位值得他尊敬的老人,這已是他能致敬的最高方式。安娜貝拉把顫巍巍的哈特萊扶起,靠在天鵝絨的羽毛墊上,接下來,老人做了一個讓她退下的手勢。

    「凱澤。」

    老人的目光久久地流連在凱澤低垂的頭顱,黑色的騎裝,以及騎裝下微微隆起的結實肌肉上。騎士的手掌並沒有搭在劍柄上,它垂在腿旁,很自然,很放鬆。

    老人渾濁地呼了口氣,頭無力地倒向羽毛墊子。

    「一轉眼,你都這麼大了。」

    「當年抱你進門的時候,你還不會走路呢。不知不覺,你,和赫夫曼,都長成獨當一面的英武青年了,而我也就在欣喜你們成長的同時,漸漸地老去了。」

    「大人!……」

    哈特萊勉強抬起青筋虯結的枯瘦手臂:「我知道,你不是不愛說話,只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緒罷了,這本也……怨不得你的……」

    「我也知道,憑你的才能,小小香農城實在太屈就你了,這個城是屬於赫夫曼的,是我這個老人,自私任性地留給侄子的禮物。赫夫曼是拘泥於此的獾,缺了市民的□養便無法存活下去,而你是搏擊長空的鷹,腐朽洞穴裡的生活不適合你,你應該去更廣闊的天地,更自由地翱翔。」

    「請不要在意我這個老人,凱澤,去吧,去雅克比城,希爾伯特大公那裡!」

    身後的門徐徐關上,凱澤深深地明白,從今往後,他自由了,從長久以來的束縛中,從愛他如子的城主大人的親情桎梏中,他獲得了嚮往已久的自由。他理應快樂,然而他依然沒有任何表現心情的動作。

    不是不想,而是他不會。

    「凱澤。」

    一個女子的聲音低柔地響起,凱澤發現,她正安靜地靠在走廊的轉角處,等候著他。

    是安娜貝拉。

    「你要走了嗎?凱澤。」

    他無語,這次不是出於交際的笨拙。

    他,本來就不應該和她有任何交集的。安娜貝拉,不僅是香農城中首屈一指的富家小姐,而且還有著赫夫曼未婚妻的身份,也就意味著,在不遠的未來,她將成為集財富與權勢於一身的城主夫人。無論從公眾還是私人的角度來說,安娜貝拉她,根本就不需要有向他這麼一個小小騎士發話的理由。

    更何況……

    「你知道嗎,凱澤?護送公主前往雅可比城的任務,是由赫夫曼負責的,當然,護衛隊長的實職,是由你擔任的,赫夫曼只是領了一個虛銜而已。」

    這件事,凱澤自然聽從哈特萊的吩咐,他也從未表示過反對,從來就沒有反對過。

    「即使如此,功勞照例也是赫夫曼的。當他返回香農城的時候,」安娜貝拉用她那熱情的眼神直視著黑衣騎士,「城主大人,就會正式為他舉行繼任儀式,同時,」她那雙泛著珍珠光澤的玉手,拚命扭絞著衣角,「還有……下任城主的結婚儀式。」

    空氣彷彿在那一剎那凝滯了,安娜貝拉滿懷希望地找尋著凱澤神色哪怕最細微的變化,然而她失望了。暗夜的騎士面無表情,如同往常一樣木訥,那似乎意味著:

    與我何干?

    兩滴渾圓的淚珠頓時湧上安娜貝拉的眼眶,她並非一個沒心沒肺的女子,協助赫夫曼,對待平民的冷酷,也許一部分是出於本性的緣故,也許一部分是不得已為之。然而她始終是個女人,一個對未來的幸福生活仍充滿嚮往與憧憬的普通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赫夫曼,瞭解赫夫曼,自己後半生的幸福居然維繫在這樣一個男人的身上,她感到無比的悲哀與無助。安娜貝拉一直是另有所圖的,她盼望她渴求的對象,能夠給予她所渴求的答案。然而,她最後懷抱的一點點希望的火苗,就在剛才,在那兩滴淚珠中,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她行了一個屈膝禮,因為如果不行禮的話,她的膝蓋早已軟得支撐不住了。

    而凱澤也淡淡鞠了一躬,旋即離開。

    很快,Z也得到了公主親衛隊的人員名單。對於這種輕鬆的美差,功勞又大,名單頂部會出現赫夫曼的名字,是顯而易見的。

    起碼,他也是代表香農城主哈特萊的重要人物。當希爾伯特大公看到他的名字,第一反應自然是效忠的信號。

    「城主大人未免也太偏袒他的侄子了吧?」帕斯瓦爾不滿地唧唧歪歪,「就算是想讓赫夫曼去露臉,也沒必要讓那種爛人做我們的頭兒啊?」

    「你錯了,帕斯瓦爾,」Z不動聲色,「那位老人,真正想送給希爾伯特大公殿下的禮物,只怕是那個凱澤啊。」

    理由很簡單:赫夫曼遲早是要繼任城主的,因此不可能在雅克比城中久留;而凱澤呢,他劍術雖高,卻不容於赫夫曼,況且,武藝高強的騎士能夠建功立業的最好時機,不是別的,而是戰場。可以預見的是,希爾伯特大公很快就會展開收復失地的步伐,凱澤的加入,無論是誰,都會倒履相迎的。

    必須在那之前把他爭取過來;萬一失敗……再用反間計不晚。

    Z只顧籌劃著凱澤的前程,卻沒發現赫夫曼已昂然站在他的面前,帶著滿臉志滿意得的笑容。

    他無視於王弟那冰冷的眼神,主動伸出他肥厚的手掌,以示友好:

    「從現在開始,到雅可比城為止,本大人暫時是你們的上司。二位,一路上就好好努力吧,不要讓本大人失望哦。」

    同樣的話,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語氣說出來,效果可能就截然相反。比起姐姐的勉勵,帕斯瓦爾根本就沒把赫夫曼放在眼裡。他桀驁地朝天翻了翻白眼,不屑一顧。

    「對了,」赫夫曼神秘地沖了王弟一點頭,「你叫Z是吧?你的劍術不錯,在我軍中可以稱得上第一了,如果不算凱澤的話。唯一的一次你敗給他了,」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輸的真可惜。你的技術確實很棒,但是,比起凱澤的腕力,還是差了一點。能抗拒他的力量之人,相信全國,不,就算是舊大陸也不可能有!」

    這個傢伙嘀嘀咕咕,到底是想說些什麼?Z感到些微的惡意,從那個男人喋喋不休的嘴裡裊裊升起。他的確不如凱澤劍術高明,這是實力上的差距,對於這種事實,王弟從來不屑於隱瞞。古往今來,大凡成功之人都有一點很重要的特質,就是勇於承認自己的不足,並積極予以彌補。很遺憾,王弟殿下在這方面從來就很勇敢。若是赫夫曼企圖就此事挑撥他和凱澤的關係……

    「不過,我要是你的話,就壓根兒不會介意。」赫夫曼猛地湊近王弟的耳朵,後者出於顯而易見的厭惡,稍稍往後避開,然而他還是清晰地聽見未來城主大人壓低的公鴨嗓,以及那個令人不悅的嗓音所捎帶出的令人不悅的消息,「因為那個傢伙,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人啊!」

    前往雅克比城的一路上,相安無事。

    既然奈奎斯特的國王被俘了,國家便陷入了群龍無首的境地。香農城是憑借哈特萊這個老忠臣掌管著,周邊的治安還算不錯。但是,由赫夫曼帶隊的「海爾嘉公主旅行團」一踏入他人領地,騎士們的重要性就彰顯出來了。時常會有一些盜賊團伙,不知好歹地從兩旁殺出來。只是,一旦凱澤不慌不忙地從腰間拔出長劍,向他們投去閃電般犀利一瞥,那彷彿來自地獄的黑暗之光,使得那些知趣的盜賊頓時作鳥獸散。至於那些膽敢打劫公主之徒,凱澤則用他們的鮮血,塗滿了從香農城至雅可比城的驛道。

    「看來我們都無需出手,凱澤一個人就搞定了。」手癢的時候,Z偶爾也會發發牢騷。

    帕斯瓦爾則無暇顧及,好不容易出門旅行,薇羅妮卡卻因為舟車勞頓,加上水土不服,一下子病倒了。在離開香農城之前,哈特萊要按照舊時宮廷的習慣,為公主殿下的儀仗配備隨行人員若干,共計:侍女、梳妝師、侍從、衛士、騎士、醫生、錄事、文書和洗衣婦等等。但是海爾嘉婉言謝絕了,她已習慣平凡而樸實的生活,隨從太多她感到吃不消;同樣,她也謝絕了城主大人為她預備的金碧輝煌的御輦,乘坐的只是普通的雙層敞蓬馬車,馬車兩旁則是跨著高頭大馬的騎士們和手執長矛的衛兵——而這一切,已足以令平民出身的薇羅妮卡姐弟大開眼界。本來她的身份算是公主殿下獨一無二的侍女兼宮廷藥師,結果由於生病的緣故,卻反過來,專門由公主照顧她。當然,海爾嘉不願意讓他人發覺,免得被說成是「有失體統」,她總是悄悄地,背地裡照料她。

    浩浩蕩蕩的車隊——當然是在帕斯瓦爾眼中看來,他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馬——在赫夫曼的帶領下,穿越了香農城以西的漫漫曠野。轉眼天色漸漸暗了,遵照「海爾嘉公主的口諭」,車隊停下了腳步,駐紮下來。

    閒暇之餘,海爾嘉仍然不忘繼續向Z和帕斯瓦爾討教劍術。隨行的凱澤騎士雖然更加厲害,但是藍發的公主顯然信任的是那個從彩虹森林開始,就一直跟隨著她的男人。

    這樣看來,真正沒事可幹,或者是說,真正不幹事的人,就只剩下赫夫曼大人了。

    日復一日的枯燥旅行讓他乏味,而美若天仙的公主殿下,又從不在他和他的親信們面前露臉,以便提升一下他們的士氣什麼的。公主黨對赫夫曼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以至於根本不屑於見他,這就使得他加倍感到無聊。

    終於有天晚上,他再也忍不住了。

    還記得那個薇羅妮卡嗎?那個金髮的美女,第一次見她的時候,赫夫曼意欲輕薄,她卻被公主身邊的騎士橫刀救下。原以為很難有再見的機會,沒想到如今,她已成為公主身邊的侍女。距離雖然是越拉越近,只是和她之間橫添了好幾個障礙,令人不爽。首當其衝的就是公主的兩位騎士,一位黑髮一位金髮。

    其次還有凱澤。伯父早已吩咐下來,從今往後凱澤便會追隨希爾伯特大公,而不再是香農城的騎士了。一旦不能在上位壓制住他,凱澤那把可怕的劍隨時會斬斷他的喉嚨。暗夜的騎士是一頭忠犬,他只會為自己的主人鞠躬盡瘁,除了主人,對一切看不順眼的傢伙,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割下他們的腦袋。他對付那些盜賊的手段,是如此的果斷,迅速,殘酷,無情,以至於馬車裡的公主殿下和薇羅妮卡,除了閉上眼睛之外,還要緊緊地摀住耳朵,深怕盜賊們絕望的慘叫,會一直刺穿她們的夢境。

    「因為那個傢伙,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人啊!」

    他想起自己對Z說過的話,不由一陣寒意直上心頭。說的沒錯,凱澤的確不能算是個人,他遊走於人類與獸族的邊緣,只為了戰鬥本身而盲目戰鬥。然而他也操持著自身獨有的正義感,因此好幾次,當赫夫曼色迷迷地圍著公主的馬車打轉時,他都會聽到凱澤的劍環撞擊聲,在身後若無其事地響起。

    但是,人類的克制力是有極限的,特別是習慣一旦養成,那麼戒除這種習慣,便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赫夫曼便是如此,他也許可以忍受偶爾的孤枕難眠,但是,一而再,再而三,他難免要寂寞地發了瘋。

    於是他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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