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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戰爭:男人們與女人們

作者:獨孤夢

    香農城最繁華的商業街道,是從附近山裡採掘的青石板鋪成的。

    在拉普拉斯城陷落之後,青石街的商人們頓時作鳥獸散,其中半數以上被臨時招募為士兵,剩下的都躲在家裡,靜候事態的進一步發展。自從哈特萊宣佈解除警戒,人們大都慢慢回到原先的崗位上去。本來嘛,人總是要向實際低頭的,國王雖然不在了,但城主大人的賦稅還是要照交不誤的。

    一個晴朗的下午,青石街上出現了兩個男人,兩個佩劍的高個男人。

    金髮的跳脫,十足是個少年;黑髮的沉穩,雖然不及金髮少年那麼高大,但也算得上鶴立雞群了。不僅如此。他還把英俊的外貌,以及凌厲的眼神,完美地糅合在一起,令人見之難忘。

    此人自然就是提坦國的王弟,被譽為「星兒般眼睛」的塞巴斯蒂安,生就了一副天使的面孔,衣服下卻藏起了惡魔的雙翼。但此事,身邊的帕斯瓦爾一無所知。

    事情的緣由是這樣的:海爾嘉覺得已經叨擾薇羅妮卡一家太久了,準備明天啟程出發。鑒於薇羅妮卡險些被人侵犯的教訓,這次的物品採買自然就全權委託男人們了。

    然而……似乎光是男人們也很轟動呢……

    遲鈍如帕斯瓦爾,也已經感受到街邊女人們的夾道注目禮,燎燙的視線中還夾雜著若干飛吻。薇羅妮卡是個姿色殊麗的美女,她的弟弟為了不給姐姐丟臉,自然也長得不差。雖然比不上王弟的容貌端整,不過也算得上很有男子氣概,這兩個風格迥異的男人並排走在一起,想不吸引香農城女人的目光都難。

    「你們城裡的風俗……相當的熱情嘛。」王弟夾雜在女人的包圍圈裡,罕見地打趣著「香農城」少年。

    帕斯瓦爾虛張聲勢地擦了擦額頭:「奇怪了,我以前出門……都沒這樣啊。是不是最近來了很多外面的女人?一定是的,我們城裡的,才不像這樣沒見過世面哪。」

    為了減少殺傷力,他們臨時決定拆散這對「美男」組合,分開行事。王弟踱進一家武器防具店,挑選了一件輕巧的銀絲軟甲——用細密的銀絲編織成的背心——這是為海爾嘉準備的,她人小力單,重鎧甲穿不來。至於自己,他認為完全沒有防護的必要,平常的便服就夠了。

    他忽覺眼前一暗,原來是一些女孩子躲在窗前,興奮地指著他嘰嘰喳喳,人頭攢動以至於遮蔽了光線。王弟報以輕輕一笑,頓時尖叫聲此起彼伏。

    看來他們「分開行事,就可將殺傷力降低一半」的計劃是失敗了,至少在俊美的Z這邊是如此。他該為剛才那一笑感到深深懊悔,因為現在不僅僅是年輕的女孩子,連大媽級別的人物都被尖叫聲吸引而來,畢竟愛美的天性無關乎年齡的大小,是人人皆有的。媸妍不一,年齡不等的女人們擠破了頭,恨不得削尖腦袋往狹窄的窗縫裡鑽。幸好她們還保持著一定的禮儀,沒有激動到衝進這家小小店舖的地步。於是王弟得以在她們的火焰下,保持泰然自若的風度。

    「貴地的女性向來如此好客嗎?」王弟俯下身,對著矮胖的店主耳語道。

    店主已有一把年紀,滿臉肥肉,一對綠豆般的眼睛滴溜溜直轉,一望便知是精於計算之人。

    「哪裡哪裡,客人您太誇獎了,」他的小眼瞇成兩道細縫,「不瞞您說,她們之所以這樣,全都是客人您一手造成的,要怪,只能怪客人您生得太好。至於這種好客的風俗嘛,」他嘿嘿乾笑了兩聲,「也是客人您來了以後才剛剛形成的。」

    過於露骨的奉承話並沒有準確撓到王弟的心窩;很顯然,他早已習慣於這種程度的恭維,並把它視為理所應當之事。浸淫在提坦宮廷的空氣長大的王弟殿下,眾人更多看重的是他的外表,而並非他的才幹。這也是出於安全起見,容貌出眾卻才智平庸的王族,顯然總是比他們那些鋒芒畢露的血親,能夠更好地活下去。他完全繼承了死去母親的美貌,無論是宛如暗夜的黑髮黑眸,標緻的五官,還是勻稱修長的肢體,先王哥特六世寵妃的身影清清楚楚從這個單薄青年上凸現出來。他是提坦名極一時的美男子,國王唯一的弟弟,尊貴的殿下,眼下卻待在一個小山城裡接受村姑們好奇的目光。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笨笨的,單純的,天真的,卻異乎尋常認真的小姑娘。

    他的唇邊倏地掠起曖昧而危險的笑容,這個笑容一點都不可怕,與它所代表的事實相反,為他平添了幾分惡魔般誘人的魅力。如果他不是及時收回,而是放任自己的思想馳騁在自由的草原上,我們有理由相信,可憐的、虛弱的、一直盯著他瞧的女人們總歸有幾個會因過度興奮而暈厥。

    塞巴斯蒂安爽快地付了錢,外加一枚奈奎斯特銀幣——感謝店主拍的馬屁。女人們眼見英俊的偶像朝著他們一步步逼進,臉上掛著謙和的笑。

    「對不起,請問可否容在下借過?」

    就像摩西分開紅海一樣,王弟的面前,頓時自覺分開了一條道路。他昂首在女人們熱切的夾縫中穿行,既不卑,也不亢。

    「他一定是位王子!」有個悅耳的女聲叫道,「瞧他多麼高貴!」

    女人們猶自戀戀不捨地張望著他的背影,慢慢四下散去;店主則帶著不屑的神氣,把那枚銀幣塞進牙縫裡,狠命一咬。

    塞巴斯蒂安高貴的姿態只維持了不到十分鐘,現在不得不化為無奈的苦笑。

    原因很簡單,他迷路了。

    和帕斯瓦爾分開的時候,他本以為憑自己的記憶力摸回家決不成問題,但是,很明顯他過分信任自己的大腦了。

    看來,期待一個人能夠十全十美是絕對不可能的;王弟他彷彿一整塊美玉雕成的神像,然而,偉大的造物主在雕琢神像的同時,卻給他輕易打上了一塊「路癡」的烙印。

    他本打算找人打探,但是,可能他現在闖入了貧民區吧,整條街上冷冷清清,沒有一家店舖營業,觸目所及的只有一扇扇緊閉的破爛木門。

    偶爾地,他發現街角站著幾個穿得像叫化子一樣絲絲縷縷的小女孩,粗糙的皮膚黑紅黑紅。他蹲下來正要張口,卻驚訝地發現——

    他壓根就不知道,薇羅妮卡家在哪兒!

    這個事實使他震驚無比。身為提坦的王弟殿下,或是奈奎斯特公主的護駕騎士,居然在香農城,區區彈丸之地迷了路!倔強如他,豈能允許自己存在這種污點呢?

    也罷,既然如此,只有隨便逛逛,就當是在香農城觀光吧。

    「我就不信,就算把香農城翻過來,我都找不到她家!」

    王弟轉入了一條小巷,立刻下意識地握住劍柄:一個僕役打扮的男人正朝著他走過來,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僕役低聲說:

    「夫人想見你。」

    「隨我來。」

    黑髮的青年只略加思索,便跟上了僕役的腳步。天性冒險的血液在他的血管內激盪翻滾,沒有什麼能比一次艷遇更刺激的了。他想徵詢那位夫人的芳名,但是短暫開口之後,僕役如同堅硬頑固的大理石一般沉默。於是他開始回憶剛才的點點滴滴,想像著一位年長而優雅的貴夫人,站在雕花扶手的陽台上,輕搖著羽毛團扇,為在芸芸眾生中挖掘出他而喝采。

    塞巴斯蒂安適時地抬頭,眼前別墅的垂地窗簾旁,一個窈窕的身影一閃即沒。他不禁浮現出勝利而急色的微笑,所有的貴夫人都是一個德行:

    「褲帶上的結打得比妓女還要松。」

    王弟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可以為上述這句話的正確性作出公證,眼下,這個主動在大街上迎接他的「夫人」,又是怎樣呢?

    僕役停下腳步,示意他可以進去了,他剛剛抬起腿,突然,一根木棍重重砸在他的後腦,眩暈感從頭部迅速擴散到全身的同時,視野急遽變黑變窄,直至虛無。

    他昏倒了。

    「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可是,離大人要求的數目還很遠。」

    剛才那個僕役和十來個男人一起,必恭必敬地站在一個年輕女人的面前,聆聽她的訓示。

    女人很美,年紀二十上下;繡金的紗裙,幾乎是輕輕搭在她雪白的肩膀上,身上能露的部分都露出來了。她戴著一對沉甸甸的紅寶石耳環,寶石碩大而光華奪目。此外她渾身上下再無任何東西。她實在是個嫵媚的女人,健康豐滿,充滿了玫瑰色的誘惑和真實感。然而男人們對待她的態度,絲毫看不出任何猥褻的成分。她高高抬起下巴,頤指氣使,活像個女王;而男人們也如同被她操控的傀儡,一心服從她的指揮。

    女人久久地端詳著王弟的臉龐,末了,歎了一口氣。

    「這就是今天唯一的收穫嗎?」

    她似乎無限惋惜,以至於剛才那個僕役不得不打斷她持續專注的目光:

    「安娜貝拉小姐!」

    毫無徵兆地,巨大而粗魯的拍門聲突然響起。不等安娜貝拉示意,男人們飛奔出去,遠在他們到達之前,一個高大魁梧的金紅頭髮少年,和著轟天的震響,和被撞開的門一起,跌進眾人的視野。

    少年以常人所不及的迅捷之勢一躍而起,湛藍色的眼珠閃閃發光:

    「你們是不是抓了我的朋友?快把他放了!」

    「我什麼都看到了!你,」他氣勢洶洶地指著僕役,「把我的朋友騙到這裡,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出來!快放了他!」

    男人們交換著會心的眼神,敵我寡眾懸殊,現在是一比十一,己方是十一人,如果不算嬌滴滴的安娜貝拉的話。為了不讓魯莽的對手察覺,他們小心地編織著獵殺的囚籠,這時,出乎意料之外,帕斯瓦爾大聲吼出下面這段話: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剛剛向朋友們打聽過了,原來這兩個星期以來,城裡一直有怪事發生!」

    「身體強健的年輕男人,往往一出門便失去蹤影;本地人如此,初來乍到的外鄉人自然就更不用說了!怪不得一路上都只看到女人,家家都不敢開門……」

    「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們幹的好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抓男人?」

    「你——找——死!」一聲沉悶的怒吼從僕役的胸腔內雄渾發出,他大手一揮,十一把劍同時出鞘,咆哮著向這個揭露他們底細的少年狠狠撲去。安娜貝拉一邊漫不經心地撫弄自己的寶石耳環,一邊隨口吩咐:

    「別殺了他,先湊足人數再說;若是擔心他多嘴說出一些無禮的話,你們就割掉他的舌頭好了。反正大人要的只是身體,不管怎麼說,一個啞巴總比沒有強。」

    說這話的時候,她那用墨精心描畫過的眉頭,連皺都不皺一下。外面的激鬥正酣,她卻安之若素地坐下來,檢視自己發散出珍珠般粉紅光澤的指尖,彷彿她的每一根指頭,都要比他人的舌頭,乃至他人的性命來得重要;少年雖然勇猛,但那些男人都是「大人」百里挑一的好手,實戰經驗更是豐富無比,看樣子用不了多久,帕斯瓦爾就不得不在死亡或是可恥的投降之間做出艱難的選擇。

    安娜貝拉姿態委婉地打了個呵欠,男人們之間的打打殺殺,總是那麼乏味。相較之下,她還是對黑髮青年感興趣得多。她從未見過像他這樣俊美的男人,五官和身材都是恰到好處的完美,雖然略顯單薄,不過搭配起他秀麗的臉龐,可以說是相得益彰。於是她俯下身子,再一次打量著他。

    突然,一隻冰涼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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