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虹之彼端》 | 返回目錄 |
第九章 LEVEL UP 作者:獨孤夢 當陽光以射進屋內宣告了新一天的開始,海爾嘉已經成功地拜薇羅妮卡為師,向她學習醫藥之理。
深知自己現在處境的亡國公主,一向是與懶惰無緣的。當初在奈奎斯特王宮的時候,年幼的公主悟性頗高,又勤學好問,博得了宮廷師傅們一致的好評。父王薩克雷沒有兒子,僅有的兩個女兒便是克拉麗絲和海爾嘉公主,克拉麗絲公主早在十年前就遠嫁到西方的圖靈國,成為國王切比雪夫二世的王后。海爾嘉記得,父王常常一個人坐在無比寬大的御座上,愛憐地撫著她的頭髮,發出一聲喟歎。按照奈奎斯特乃至舊大陸所有國家的法律,女性是沒有繼承權的,海爾嘉想,父王之所以在後宮恣意遊樂,大概是想早些生出一個繼承人吧?雖然海爾嘉可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貴族女子,只可惜她不是男兒身,無法憑借一己之力保家衛國。但是,僅僅因為自己不會武藝,所以只能扮演一個依賴騎士的保護,只會在一旁默默哭泣的公主嗎?不,我不要這樣,她對自己吶喊,我答應過Z,要像他保護自己一樣,給予他同樣的好意。如果說,戰鬥的部分,完全拜託Z的話,那麼, 我就負責療傷吧。 一旦確立了前進的方向,海爾嘉頓時感到守得雲開霧散,眼前無限的光明,心情也完全放鬆下來。在此之前,她一直深深懷疑自己的意義所在,僅僅是憑借國王之女的身份,而本身既沒有吸引下臣效力的魅力,又缺乏文韜武略,這樣的公主,真的可以復國嗎?未來的旅程無疑是如履薄冰,步步維艱的,充斥著權力鬥爭黑色漩渦的爾虞我詐,海爾嘉不是「稍嫌」而是「十分」稚嫩的肩膀,能扛得起這副重擔嗎? 想到未來,海爾嘉就感到頭痛。城破之時,哈莉黛千叮嚀萬囑咐到圖靈國找王姐克拉麗絲王后,也就是薩克雷二世長女,奈奎斯特的克拉麗絲公主那裡尋求幫助。托哈莉黛假冒公主之福,海爾嘉得以輕易穿越被提坦佔領的王都拉普拉斯城。接下來,如果順利到達圖靈國的王都約克城,該如何與克拉麗絲那個和她關係素來糟糕的姐姐見面,才是海爾嘉真正棘手之處。 她苦笑著,長長歎了一口氣。自己似乎有些想得太遠了,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扎扎實實地學習一門今後用得上的技藝,其他的事情,就等時機成熟再考慮吧。 帕斯瓦爾像一頭忠犬,一直老老實實地蹲在姐姐專用煉藥房的門口,所以,當一臉透著疲倦的海爾嘉很不雅觀地打著哈欠走出來的時候,差點一頭栽倒在魁梧少年所形成的凸包上。 帕斯瓦爾如同上緊了的發條一樣彈起來,其動作之快只可用「飛速」二字來形容。足足高出海爾嘉一個頭的金髮少年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目光之急切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 海爾嘉騰地一下臉全紅了,這個直爽的少年自從見了她之後,一直都用熱烈的視線迎接她的一舉一動。不會是他對她……不可能吧,海爾嘉用力搖了搖頭,帕斯瓦爾怎麼看都比自己年紀小,怎麼可能……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帕斯瓦爾突然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用他自以為富有磁性的語調低低叫道: 「H!」 這是王弟與海爾嘉商議的假名,既然王弟托名為Z,那麼,海爾嘉自然是H了。薇羅妮卡顯然是默認了他們的假名,知趣地不再追問。倒是弟弟在一旁小聲嘀咕著:都是些什麼鬼名字啊,奈奎斯特原來還真有這種奇怪的父母呢。 就在帕斯瓦爾粗魯地把她推到門旁,接下來,他居然冒出了一句令海爾嘉哭笑不得的話: 「H!什麼時候娶我姐姐?」 他一臉不屑地上下打量海爾嘉,評頭評足起來: 「你看你,」他捏捏海爾嘉纖細的胳膊,「小細胳膊小細腿,個子又矮,真搞不懂姐姐到底看上你哪一點了?」 論起身高,海爾嘉大約是2腕尺21胙多一點(1腕尺=0。588米,1胙=2。25厘米),只比女性的平均身高略高出一點。雖然比薇羅妮卡要來得高,站在一起倒也般配(才怪!),但若是作為男人,尤其是在將近3腕尺5胙的帕斯瓦爾看來,無疑是太矮了。 海爾嘉尷尬地淺淺一笑,結果死盯著她的帕斯瓦爾頓時像屁股上著了火的猴子,一蹦老高。 「天哪!」 「不光是個子矮,笑起來還活像個女人!作為男人,Z已經夠漂亮了,沒想到你比他還漂亮!你這種娘娘腔可怎麼保護我姐啊?打死我也不放心!」 不由分說,帕斯瓦爾強行把海爾嘉拖到庭院裡,扔給她一把長劍。海爾嘉伸手去接,劍卻掉落在她身後咫尺的地方。她蹲下去揀的時候,彷彿聽見了少年的重重歎氣聲。 她飛快地站起,兩頰因為羞愧而熊熊燃燒著。當她還在奈奎斯特王宮作為公主接受萬人的景仰,接受了貴族女子所應受的幾乎全部教育,無論在哪一方面,從來沒有受到過他人的嘲笑。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尊貴無比的身份,另一方面,海爾嘉也確實有她過人之處。雖然她並非事事全能的天才,談不上多麼擅長,但她勝在專心致志,一旦沉溺於此,便會全身心的投入。這便是她最大的優點。 奇妙的是,由於自尊受到了羞辱,海爾嘉反而更容易地平靜下來。她仔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心裡默默回憶一路上所見過的劍招:丹沉穩而精確,Z的動作如同華麗優美的舞動,而眼前的帕斯瓦爾,則是瞬間爆發力的傑出代表,於是,她竭力摹仿他們的動作,用盡全身力氣,衝上前去,向帕斯瓦爾揮下生平的第一劍。 渾身都是破綻哪,帕斯瓦爾不滿地撇撇嘴,持劍信手反擊,不幸的公主便極為不雅地跌倒在塵土裡,直滾到牆邊才勉強停下。她艱難地吐出嘴裡的砂土,視線被一個紅髮的身影結實地堵住了。 「你也太遜了吧?好歹也是個騎士,你居然連最基本的要訣都不會,算什麼男人啊你?!再來!」 海爾嘉「騰」地爬起來,重新撿回了同她身上一樣灰頭土臉的劍。不能放棄,不能倒下,她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一旦在這裡倒下,我一輩子都不會再站起來!她緊抿嘴唇,一聲不吭地,朝著帕斯瓦爾,演奏著進攻,摔倒,再進攻,再摔倒反反覆覆的旋律。 陽光……好刺眼啊…… 已經第幾次……不,應該是十幾次摔倒了吧……奇怪,身上,手啊,腿啊,怎麼哪兒都一點不痛呢?看來,我還蠻經打的嘛。照這樣看來,完全可以再……可就是有一點,眼前的這個人,是帕斯瓦爾沒錯吧?怎麼他的頭髮也好,他的臉也好,到處都綴滿了小星星,一下一下地,像太陽一樣閃著金光呢? 海爾嘉搖搖晃晃,扶著牆站起來。即使是眼下囚禁在提坦王都丟番圖的父王薩克雷,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也一定會認不出那就是他引以為傲的寶貝女兒:披頭散髮(原先包住頭髮的頭巾已經在剛剛激烈的戰鬥中脫落),滿頭滿臉滿身都是骯髒的塵灰,完全掩蓋了她無瑕的姿容和婀娜的身段,只有一雙晶瑩水靈的藍綠眼眸,仍然清亮,折射出堅毅而燦爛的光芒。 她一咬銀牙,將長髮甩到身後;她的步履踉蹌,然而手中的長劍,卻握得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緊。 「我不會倒下的……帕斯瓦爾,你等著瞧……」 她的雙腳像踩在一團又一團的棉花上似的搖搖晃晃,劍尖時而指向東,時而指向西,完全不知所向。但是,面對這樣一位糟糕透頂的初學劍手,不知怎地帕斯瓦爾竟從脊背上冒起一道寒氣,嗖嗖嗖立刻傳遍全身,令他動彈不得。他好幾次都想脫口而出:「停!我們不打了!」但他硬是張不了口。 「這個小矮子,一定有些什麼悲慘的過去吧,才會如此地拚命……」 以帕斯瓦爾貧乏的想像力和見識,他即使想破了腦殼,也絕對想不到這個拚命的小矮子的真實身份。他突然聽見背後有人重重咳了一聲。他聞聲回頭,也就是在這一刻,在咳嗽之人的面前,一直苦苦用意志支持的海爾嘉終於倒了下去。 「大笨蛋!」 薇羅妮卡狠狠敲打弟弟的頭,後者耷拉著腦袋,乖乖地呆立不動。 「人家是女孩子,你居然,你居然……把她打成這樣?!」 薇羅妮卡指的是,海爾嘉身上各處輕重不等的跌打損傷。王弟暗暗讚歎她細心,海爾嘉昏倒之後,金髮少女嫻熟地為她清理包紮,不愧是職業藥師。 「可是,姐姐……她自己又沒承認,我怎麼知道是個女的?再說了,」他的眼睛,偷偷從側面窺伺姐姐的臉部表情,「後來都是她自己撞上來的,我又沒找她……」 「還說!還嘴硬!他們可是恩人啊!」「砰!砰!砰砰!」 「哎喲喲,姐你別打了……恩人的劍術那麼好,我怎麼知道那小子,不,小姐是個膿包……哎呀!!!」後面的小聲咕噥漸漸低到聽不見,再加上臨末那句慘絕人寰的叫聲,沒準是美麗纖弱的姐姐正嚴刑拷打彪悍的弟弟哪。 王弟將視線投向靜靜躺著的海爾嘉,這個由於自己的緣故被迫捨棄了豪華的生活,而成為普通逃亡者的公主。她像牙色的額頭上多了一塊拇指大的淤青,但這絲毫無損於她的美貌,反而顯得她格外的莊嚴。黑眸而俊美的王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驚擾了睡美人酣甜的夢,纖長的手指輕柔地滑過海爾嘉的額頭。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躲在樹叢後的Z親眼目睹了全過程。海爾嘉第一次單獨練劍的對象,竟然會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帕斯瓦爾,因此他最初懷著嫉妒與幸災樂禍混雜的心情,在一旁等著看好戲。然而,當海爾嘉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倒下,一次又一次地堅強爬起,王弟原先不屑上揚的嘴角,終於下降成一道水平線。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一個外表柔弱的女子毫不猶豫地觸及了。萬事開頭難,對於非天才的大多數人來說,誰能保證,第一次的時候能夠一帆風順呢?就連他自己,在最開始練習的那段日子,不也一樣的痛苦難熬嗎?那個時候…… 他突然感到海爾嘉動了一下,以往的經驗告訴他,她醒了。 王弟把海爾嘉扶起來,塵封多日的往事通通湧上心頭,久違的激情在他並不寬厚的胸腔內澎湃湧動。他用力握住神智迷迷糊糊的公主的雙手,語氣斬釘截鐵,根本不容她反對: 「海爾嘉,劍術……我來教你。」 「嗯,不錯。」 不知不覺,海爾嘉已經在香農城,金髮姐弟的家中住了將近一個月。自從Z答應教她劍術以來,她一直生活得很充實:同時學習劍術和醫藥。每天她戰戰兢兢站在嚴肅而冷靜的俊美青年前,為他的每一個指示殫精竭慮;而當她圓滿完成任務之後,Z露出表揚性質的短暫笑容,如同撫慰大地的春風,溫暖地擁抱著她的身心。 而每當她的姿勢不對,王弟便會走到她的身後,手把手地教她。王弟並不呵斥她,更談不上責打,然而他眉宇間流露出的失望,卻深深刺痛海爾嘉的心扉。但是,與這種入骨的痛心相比,藍發的公主更寧願選擇,依偎在Z身旁的片刻溫馨。Z的臉色蒼白得並不健康,身子也有些單薄,但是,正是這孱弱的身軀,硬是排除千難萬險,一路保護著海爾嘉。只有有這蒼白騎士在一日,亡國的公主便會覺得無比的安心。他渾身散發出一種遠勝常人的沉靜氣息,以及不卑不亢的高貴氣質,這一切,都令海爾嘉不得不著迷。被他有力的臂膀握住的手,被他冷靜又不失溫柔的氣味團團包裹著的身體,她的心,從指尖開始微微顫慄著,悠悠然飛上了遠遠的雲端,再也不肯屈就。 永遠……是多麼幸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