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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少年崢嶸 作者:修夜 轉眼洪七已在山上待了三天,便翻來覆去練這「萬壑松風」一式,逐漸純熟,所謂功到自然成,他的劍法也開始有所長進。辛棄疾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問道:「我看你出手劈刺勁力倒是挺足的,臂力也頗是雄渾。你從前可是練過內功?」洪七便將按玉珮行氣之事告於他,辛棄疾聽罷點頭道:「那行氣玉珮銘乃是先秦古物,上面所載是道家吐納之法的入門之術,據傳還是老子之物。你既然練了那上面的心法,那也是好事,於你強身健體,固本培元大有好處。」洪七忍不住問道:「那內功心法可是大有來頭?我若照此行氣可否練成內家罡氣?」
辛棄疾搖頭道:「那佩上所載法門甚是淺顯,只是教人如何煉精化氣,行大周天,如若沒有進一步疏導經脈,煉氣化罡之法,便不能運氣傷敵。」洪七聽得這話,心中那依稀存著的念頭再次受到重創,不由垂下樹枝,低頭不語。良久,他再次抬頭問辛棄疾:「居士,你可否教我上乘內功?」 內功心法往往是各門各派最為重視的秘珍,少林有少林的內功,華山有華山的心法,大相逕庭,只因招式示之於敵,總有被偷學或被破之虞,而內功則不然,武林中各大門派都有自家的獨門練法,秘不示人,有的還有獨脈親傳,傳子不傳女的規矩,往往將內功心法看得珍若性命,弄得玄之又玄,即使落於典籍,也藏頭縮尾,盡多隱語,若非有人解說,被外人得去也如同廢紙一般。辛棄疾的內功別具一格,行氣如若御劍,節節咄厲,鋒芒畢露,不若平常內功心法講究綿綿不絕,渾然無礙。他皺眉道:「並非我敝帚自珍,不傳你我派內功心法,實是我派內功大有古怪,若非你劍術到了一定境界,便不能習這心法。況且你並非我派弟子,若是貿然傳你,與我派門規相違,我需得稟報掌門人方能定奪。」 洪七從喉嚨裡低低吼了一聲,倒驚了辛棄疾一下,只見洪七眼中竟然閃出一絲耀人的利芒,一閃而過,又恢復了常態。他稍稍握緊拳頭,又放鬆下來,忽然揚眉,抬手,跨步,出劍,他心中含憤,這一式「萬壑松風」使得凌厲非常,倒是頗具聲勢,劍隨身走,劍風過處,割面生痛,激起地上沙塵飛舞不已。辛棄疾不禁點頭道:「這一下倒是不錯,有點瞄頭。不過失之拙重,沒有發揮出這招風越林梢,枝葉如吟的輕靈之感。劍術講究氣與神合,神與意合,你現在多少領略到一些了吧?」他所說乃是武學至理,不過以洪七眼下見識,還領會不到其中妙處。所謂劍走輕靈,與洪七性子大是不合,所以他始終無法領略到劍道中精妙之處。 洪七長長吐出一口氣,道:「多謝居士指教。」語氣平淡,大異往日,聽得辛棄疾略感詫異,但想他定是大為失望。他溫言慰籍道:「我派劍術講究悟性天資,文武互濟,乃是在山水之間陶冶出來的,往往詩中有劍,劍中有詩,一理通百理通,與其他各派大不相同。往往後來修習者靈台一開,豁然開朗,手持一劍便能縱橫天下。我有番話,若是不對你說,那是耽誤你了。」洪七怦然心跳,問道:「什麼?」 辛棄疾道:「劍術之境界無窮無盡,常人練劍,以三尺青鋒,劈刺斬擊,只需力大劍快,也可克敵制勝,此等境界只能稱之為劍客。若要更進一層,須得動手時神志清明,窺敵破綻,因勢利導,練到後來可以以慢打快,以一葉之力斷千鈞之流,那已是極高的境界,此時可稱為劍宗。若能順天地之道,發陰陽之變,神而明之,離合自然,那時隨心所欲,近於『道』也,此等境界可稱之為劍神了。然則此等聖人百年難得一遇。」洪七聽得悠然神往。 卻聽辛棄疾歎道:「今天已是第三日,你只是一味苦練,熟則熟了,可劍式中的精妙之處並沒有領略到片羽,再練上百遍也是無用,這便是技與藝的差別。如果再修習下去,縱然劍術有成,也不過練成個普通劍客,終身難以躋身一流高手的境界。雖然以你的天資不適合修習我派武功,可你筋骨強健,倒是練外門武功的好料子。可是外門功夫並非我所長,我從前曾學過一路殘缺掌法,不知是何人所創,已遺落大半,止剩有九式,與上官劍南的鐵掌同出一源,別具一格,倒也是武學中難得之秘。只是於我性子不合,便沒有多加練習,如今還記得一些,改日傳於你吧。」洪七隻是應了,也無甚驚喜表情。 辛棄疾心想:「罷了,我將這路掌法授於他,也算對得起當年故人之情了。等他將掌法學好,我便遣他下山去,只要他勤加練習,遇到尋常江湖高手也足以自保了。是他自己資質不夠,可不是我不願指點於他。」主意既定,忽然道:「你別動,給我坐下,四肢放鬆!如若有異,便以你所學內功收攝心神。」洪七一愣,知道他一言一行都自有道理,乖乖依言坐下,辛棄疾伸掌抵住他後心,將生平精修的內力源源不斷自「靈台」大穴輸入洪七體內,洪七隻覺體內經脈中彷彿有一道滾燙的熔漿滾來滾去,灼熱難耐,可記得辛棄疾所言,依著那行氣玉珮銘上所載法子,意守丹田,心中空明,也不覺得怎麼難受了。不過一柱香時分,辛棄疾行功完畢,撤掌調勻氣息,道:「我適才用真氣在你經脈遊走了一番,使你經脈大為擴張,於你日後修習內功大有好處,事半功倍。便是不修習內功,體質也更為健壯。可是這便如同開拓河道,能容水量雖然大增,可若是你不勤加修習,河中仍是細流潺潺,我這一番功夫還是白費了。」洪七見他額上汗珠滾滾而下,知道他此舉實是大耗內力,心中暗暗感激。便聽辛棄疾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再傳你掌法,你先下去休息吧。」洪七點點頭,忽然問道:「居士,你這一生中有沒有遇到過那種天資聰穎至極的奇才?」 他這一問勾起了辛棄疾的談興。他道:「我這一生奔波神州,致力恢復,少有停歇,似你口中所說天資聰穎之士也見得不少,有幾個記性悟性當真駭人,幾乎是過目能誦。可惜真正傑出的雄才和武學高手反倒極少出於他們之列,反倒是那些精力旺盛,敢想敢為之士能有大成就。這又是何故?只因聰穎之士自小做什麼事都極為順手,久而久之,便自然生出驕傲之情,不願真正下苦功,而未曾經歷失敗之苦,磨礪之功,難成大器,須知世事並非只憑聰穎便能迎刃而解的。但我在淮北曾見過一個少年,」他抬首微微想了片刻:「如今也該長成了。此子大非常人,乃我生平僅見。」 「那年我還是耿帥帳下一名書記,奉他軍令到河北去徵糧,當地百姓與我義軍關係甚睦,只因我們不像金軍或宋軍那樣所過之處十室九空,與其讓盜匪來搶,還不如求得義軍庇護,當時民諺云:『流寇如梳,官軍如篦。』軍中多是農家子弟,性子質樸,軍民之間融洽無間。我當時便住在一戶農家之中,那家人有一個小男孩,約莫八九歲,甚是聰明伶俐。我見他可愛,平日裡與他談些行伍征戰之事,他竟是一點便通,比之古之良將不遑多讓,我有意考他,便拿李衛公奏對中的戰例考問他,他將周圍地形,雙方兵力兵種,將領脾性,乃至天氣都問得一清二楚,方侃侃而談,並不拘於堂堂之陣,常出龍蛇之詭變,竟還有超越前人之見解,有的連我都未曾想到。」 「有一日流匪來襲,我見賊人勢大,指揮大家躲入地道,率領幾個親兵將他們引開,在村外一場激戰,格斃對方幾個首領,那小孩率幾個小孩四處敲鑼打鼓,大造聲勢,賊人見勢不妙,再加上群龍無首,便自行退卻,我卻也受了幾處傷。」他雖然說得簡卻,可洪七卻知道這仗以寡敵眾,定然凶險不已,若非那小孩率人造勢,恐怕勝負尚未可知。「這次激戰後,那小孩見我身懷武功,死活要跟我學武,我見他天資極佳,也起了愛才之心,便開始授他武藝。不想他學武極速,無論什麼招式只要給他演示一遍,便可上手,還練的像模像樣,更難能可貴的並不只是生搬硬套,每一招的好處都要問個究竟,有時自有見解,還跟我爭得面紅耳赤,絕不退讓。後來我也不敢再傳他武功,怕以一孔之見誤了這個百年難得的奇才,只跟他講一些武學的基本要領,任他自行琢磨。」 「更難得的是,他每天清早起來上山劈柴,下午挑到集市去販賣,還要為全家人做飯,為了練武,只得提前一個時辰早起習武,當時正是天寒地凍之時,他從無一日停頓。夜間還要晚一個時辰上床睡覺,只為多讀些史書。他家窮困點不起燈,便藉著月光讀書練劍。及到我返回大營時,他的武功已隱隱卓然成家,有一代宗師之相。我告訴他極有習武天賦,又得遇我這明師,可以周遊四海,與天下高手一爭短長,取長補短。他卻道技擊乃是防身之道,男兒生於亂世,須當滌清天下,恢復中原。像他這般既如此聰穎又用功如斯,而又胸懷壯志之人,實在是平生難得一見。不知他如今如何了?」說著頗有嗟歎。 洪七問道:「那人叫什麼名字?」辛棄疾側著腦袋想了半天,歎道:「人老了,記性也沒原來好了。」忽然一拍腦袋道:「對了,他好像叫王哲。你以後遇到他,可以跟他多親近親近。」洪七念了兩遍,將這名字默默記在心裡。 此時殘霞漫天,蒼山如血,山嵐拂身,洪七披襟當風,亂髮飛舞,遙望遠山,忽然激發了胸中豪情,只欲放聲長嘯,想:「憑什麼別人能做到,我便做不到?」他叫道:「居士。」辛棄疾應道:「什麼?」 洪七望著他雙眼,仰首緩緩道:「我洪七今生定要成為一代高手,練成不世武功,揚名天下,再去找你說的那個王哲一分高下,看到底是誰強誰弱。」 「以我之見,天生萬物,各有各的長處,鷹翔長空,魚游淺水,各有自在妙法。我之所以習劍不成,並非我資質不行,而是咱們的武功路子不合。」辛棄疾皺眉道:「哦?那你不妨再另尋名師,或許更有他悟。」 洪七卻道:「居士栽培之恩,永不敢忘。天下間能勝得過居士的高手只怕原已不多。我更到哪裡去尋名師?縱然能有勝得過居士的,也未必肯收我為徒。縱然願收我為徒,也未必便能將我栽培成才。我已想好了,我須得自創一路我自己的武功。」 武學一途,浩如瀚海,華佗自創五禽戲,越女仿白猿嬉戲而創猿公劍法,那都是摹仿飛禽走獸撲擊而成,雖然粗陋,可卻開創人類武學先河。至於練氣之法,則可上溯到黃帝之時,《內經》中便有所載:「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氣也。德流氣薄而生者也,故生之來謂之精。」便是煉精化氣的由來。《管子》、《莊子》中此類記載更是層出不窮。後來者薪火相傳,竭其心力,以個人天資各有所得,逐漸開枝散葉,自成一派,將武學發揚光大。可到了這時,各門各派卻又自惜羽毛,生怕自家的心得被別人所盜,被別家壓了過去,再加上師徒之間也要相互防範,藏私乃是常見之事,於是費盡心思保守秘密,武學之道又停滯不前。即便如此,各門各派的武學經過歷代鑽研,已是經過千錘百煉,極難再進一步,要想自創武學,談何容易? 辛棄疾以「技」與「藝」之道教誨洪七,已是極高的境界了。可洪七以「學」與「創」之道相回應,境界卻又高了一層。他暗暗稱奇,心中雖然不信洪七能自創武功,但也喜愛他這股豪氣,笑道:「好,好!少年人有此志氣,那是最好不過。若是他日我尚能上陣領兵北伐,就憑你這股虎氣,我必讓你擔當我部先鋒大將,去衝鋒陷陣。既然你有志要以武學揚名,那更須苦加練習了。」二人經此一番談話,不免感情熟絡了許多。辛棄疾獨居山林已久,須知大凡文學之士,都須耐得住寂寞,仿那林和靖梅妻鶴子形狀,方能做出錦繡詞句。辛棄疾膝下兒孫都不在身旁,形只影單,如今有洪七陪他談笑,大慰老懷。平日練武之餘,也教洪七學些文字書法,洪七也欣然相從,十幾天下來,武功頗有進步,談吐也比原來大有長進。洪七固然受益無窮,可辛棄疾在教授他武功途中也彷彿重溫當年學藝經歷,依依在目,何嘗不是感慨萬千。 閒來無事,一老一少便對坐飲酒閒聊,辛棄疾每次兩盅酒下肚,喝得有三分醉意,便開始暢談國事,抨擊朝中大臣,一個個依次罵得狗血淋頭,他向來懷有北伐之願,自南歸以來雖然也歷任地方官吏,可總是鬱鬱不得志,還著有《美芹十獻》洋洋灑灑闡述如何北伐,如何克敵,總是不得朝廷重用。時至今日,年歲已老,可北伐之事仍然遙遙無期,不免傷感,將一腔熱血,滿腹經綸盡數用於填詞習劍上了。平時他自恃身份,也顧忌人心難測,未曾與他人深談,如今遇到洪七這個懵懂小子,毫無忌諱,自然口若懸河,也不管洪七能聽懂幾成,只顧滔滔不絕地向他傾吐。洪七雖然讀書不多,可身受金人荼毒,於國仇家恨比旁人更多了幾分深刻,他聽得幾句便拍桌子跟著辛棄疾痛罵朝廷軟弱,貪官橫行,遲遲不能收復中原,大得辛棄疾歡心,竟拿他當忘年知己一般看待,兩人喝得臉紅耳熱,稱呼也無忌起來,洪七起先還稱他為居士,後來乾脆便直呼胖老頭了,辛棄疾也不以為意,一老一少都是放浪形骸的豪士,也不拘於這些小節。 酒到濃時,自然要嘗幾個小菜。洪七的烹飪手藝本就不凡,可辛棄疾也是個挑剔吃客。縱然洪七做的小菜個個鮮嫩可口,噴香誘人,他也總能挑出些毛病來,哪裡火候不足,哪裡油料太多,洪七雖不服氣,但他說的條理分明,引經據典,也無言以駁,只好在心底牢牢記下,如此反覆,他不但做菜的手藝大有長進,還耳聞了許多奇異菜餚,見識廣博了許多。到後來,辛棄疾也無法再行挑刺,讚道:「你這小子倒是個百年難得的好廚子,以你的悟性手藝,天下間哪一家酒樓也去得了。」 陸青眉在山上遊玩數日,漸覺無趣。洪七整日便是練功學文,也無暇陪她閒逛,她心中大是不悅,這日洪七練功歸來,便硬要洪七陪她出去遊玩。洪七苦練一日,神疲筋累,欲要據卻,陸青眉杏眼一瞪,洪七頓時矮了半截,便只得乖乖隨她出去。 兩人沿著青石小路在山上漫步,陸青眉早已回復女兒打扮,今日穿了一身嫩黃衫子,將一頭及肩青絲用緞帶繫在腦後,足踩一雙藕底快靴,雖未曾細施粉黛,可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清新風味,真可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兩人走在道上,她起先還與洪七有說有笑,後來不知怎地,一反平日活潑之狀,默默地一個人走在前面,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洪七說了幾句,見陸青眉並不答話,頗是不解,但也沒有出口相詢,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氣氛頗是尷尬。 直行到一處飛瀑,如白練般自百丈高空奔湧而下,注入一汪深潭之中,細雨輕飛,寒氣翻湧,轟鳴之聲不絕。此處也是柯巖山著名一景「萬壑飛湍」,陸青眉揀了塊大石坐下,洪七也隨之坐下,兩人靜坐無言,彷彿心情也被水氣浸染了,濕漉漉的。 洪七終於忍不住,怫然道:「青眉,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不理我了?」陸青眉幽幽歎了口氣,終於道:「洪大哥,那日我聽你對大頭叔叔說,你有幾個好兄弟是死在他們手上,這事是不是真的?」 洪七聽得大頭叔叔四字,胸中一股火氣頓時冒了出來,他原本盡量強迫自己不去想此事,如今原本深深壓在心底的仇恨又被挑動起來,怒道:「你還叫他叔叔!這惡人…這惡人殺了我四個兄弟,我今生與他不共戴天!」 陸青眉被他嚇人神態驚住了,結結巴巴道:「我不是成心的……我打小就這樣叫慣了,他是我娘下屬,平時也常逗我玩……」忽然醒覺,住口不說。洪七聽了這話更怒,道:「你們當然是一夥的,你們魔教威風得很啊,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誰不服便殺誰。你是你娘的好女兒,武功高明得很,現在便過來殺了我啊!不然終有一天我武功練成,到時候你們後悔莫及。」 陸青眉從小也是掌上明珠,她娘位高權重,自龍教主死後便以她位尊,教中無人敢對她女兒不敬,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她脾氣也發了,叫道:「你對我這麼凶幹什麼?我又沒有殺過你們丐幫一個人,動過你兄弟一根指頭。你只顧一古腦把帳算在我的身上,算什麼英雄好漢?有本事你去找他們報仇啊!」 洪七想不到她會發怒,愣了一下,忽然轉過身去,復又轉過身來,扯開胸前衣服,捶著自己心臟處吼道:「是!我沒用!上次在那小村我見到魔教那兩個惡人,我便想:『洪七,快去替你兄弟報仇啊!』可是我沒有上去,我蹲在那磚牆邊,生怕被他們看到了。我不敢去啊!我怕死啊,我真的怕!我沒膽子給他們動手,還想朝你下手,可是終究還是下不了手。我只恨我自己,為什麼這麼婆婆媽媽,既膽小,又心軟,枉自生為男兒身,只會朝你一個女子發火!」他聲音沙啞,狀若癲狂,只見兩行清淚慢慢從他眼眶中滑落下來。 陸青眉見他這般情狀,心下頓時軟了,柔聲勸慰道:「大哥,你也不必過於自疚,是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對兄弟義氣深重,那是極好的,可現在年紀還小,自然不能胡亂把命送了。等我回去光明頂跟我娘說,讓她下令把那個大頭和小頭一起砍了,給你兄弟報仇。」洪七這話聽得甚不入耳,怫然不悅,叫道:「你當我在向你搖尾乞憐麼?我若是靠這樣的手段報了兄弟大仇,我幾個哥哥在天之靈也會笑話我洪七沒有出息,只會靠女人成事。何況你娘若真是手握大權之人,也未必就會聽了你的幾句話斬殺手下大將。等我武功有成,自然會上門向他們尋仇,若是我學藝不精,死在他們手上,那也罷了,若是我真能練得上乘武功,念在你的分上,我只找他二人報仇,不尋他人麻煩便了。」他此刻雖然年紀尚小,武功平平,可說起話來,已隱隱有大宗師的氣派。 陸青眉又碰了個釘子,卻對他這股氣概頗為喜愛,道:「你有這股志氣,已是勝過了江湖中無數成名豪傑,相信終有一天,你能親手報了這個仇。唉,其實大頭叔叔也是窮苦出身,入明教以前也受過不少苦頭,小頭叔叔父母原是明教中重要人物,可盡皆早早戰死,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卻只和大頭要好,兩人雖然常常吵鬧,可義氣深重,也不全是窮凶極惡之徒,但既然他們得罪了你,那便是該死了。大哥,你可知我的身世?我小時候在明教總壇光明頂長大,那裡終年積雪,連暖陽也難得一見,直到我及笄這一年才因緣際會,被送到江南,來見我的親生父親。」心中想:「若非如此,也不能見到你。」 洪七大吼了幾聲,胸中郁氣稍舒,見陸青眉身為魔教教主千金,卻祝願自己能殺了她本教之人報仇,心中實是向著自己,也頗是感動。心中內疚,想:「她能如此待我,已是極為不易了。我若是再把自己之仇遷怒於她,實是天地不容。」拭去眼淚,微覺不好意思,心中熱流翻湧,只覺人生至此,才真正有一人真心相待。這塊心病一去,人立刻精神起來,問道:「你見到你父親了嗎?」忽然覺得不對:「此事大是蹊蹺,她娘乃是魔教教主夫人,她爹自然便是魔教教主,坐鎮總壇,豈能一直待在江南?此中大有文章。」 陸青眉癡癡地回想當日情景,陽光從無數枝葉所織成的網中流瀉下來,映在她臉上,隨風輕輕蕩漾。她道:「見倒是見到了。我從小便以為爹已經死了,後來才漸漸聽說他並沒有死,而是在江南,便一心想要來見他一面。第一眼見到他,便覺得他個子高高瘦瘦的,雖然陽光照在他面上,可看起來臉色還是有點蒼白,手骨稜稜的,跟我小時候想的樣子倒是差不多。他見了我好像很是吃驚,也很是高興,摸摸我的頭,像見到什麼奇珍異獸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方道:『十多年沒見,想不到我女兒已經長得這麼高了!』跟我說了一會話,這其中不斷的有人來打斷,個個都是神情焦急的樣子,他開始還鎮定自若,與我談笑風生,可後來來的人越來越頻繁,他臉色逐漸有點變了,對我道:『爹爹現在有要緊的事要交待,你先在這住下,我以後再來找你好好聊聊。』說完便帶著幾個人急匆匆地走了。結果十幾天都沒回來,我一氣之下便跑出來了。」洪七插嘴問道:「你爹叫什麼名字?」陸青眉道:「他名叫陸景瀾,人家都叫他陸大俠。他長得很像大俠麼?我可不覺得。連自己女兒也不能好好照顧,算什麼大俠?」 洪七大吃一驚,結結巴巴道:「你說的是陸……陸景瀾?江南赤幫陸景瀾?」陸青眉笑道:「是啊。他們幫中老是有身著紅衣的幫眾到處走動,深淺不一,他自己還系一根紅色腰帶,難看死了。他很有名嗎?」洪七歎道:「有名到想不識得他倒是一件怪事。『蒼衣赤心』陸景瀾,『高山仰止』高別離,號稱南北兩大高手,有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江湖上都說我們丐幫乃是天下第一大幫,若以人數而論,此話倒是不假,可要論起實力來,與其他兩大幫恐怕還要遜了一籌。江北滄海幫,江南赤幫,哪個不是人才濟濟,聲勢浩大?滄海幫與丐幫近年來頗有些過節,只是雙方實力相當,沒把握一戰而竟全功之前,也不敢公然開釁,所以表面上還是相安無事。雙方都努力結好江南赤幫,可赤幫陸幫主總是態度曖昧,不偏不倚,耐人尋味。」 「據說陸景瀾武功號稱江南第一,當年魔教如日方中,殺官造反之時他還是個默默無名之輩,進士屢屢未曾及第,索性棄文從武,與幾個好友遊俠四方,仗劍直行,趁那天下大亂,風雲際會之機,自創赤幫,屢與魔教重創,越戰越強,勢力大張,後來魔教教主龍明君莫名暴斃,傳說也是死在他劍下,只是他向來矢口否認。孤山一戰之後,魔教大敗,退回西域,但各門各派也元氣大傷,陸景瀾所創赤幫一躍成為江南第一大幫,隱隱然為江南武林首領,但他幾個兄弟也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三人,號稱赤幫三傑,這些事情你可知道?」似這等白手起家的英雄好漢,最為江湖少年所崇敬,何況陸景瀾之經歷近乎傳奇,更為人們傳誦不休。洪七也不過是一個初學武功的普通丐幫弟子,陸庭軒在他心中幾乎是個高不可攀的武林神話,如今得知他竟然是陸青眉的親生父親,頓時肅然起敬。 他一知陸景瀾是陸青眉的親生父親,心中頓時浮想紛紜:那龍明君雖然貴為教主,可夫人卻與陸景瀾私通,實在是貽人笑柄,此事想必終究被龍明君撞破,兩人不知用何手段謀殺了親夫,對外胡亂編個故事,生下陸青眉卻不知是何時之事了,可是明教決不能善罷甘休,至於那廖夫人是如何瞞天過海,乃至於能將女兒養大,還公然姓陸,那就不得而知了。他這一番推斷雖然並無實據,可是合情合理,並無破綻。他這樣一想,對陸景瀾的敬佩之情未免大減,臉上不免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要知雖然宋時民風頗為開放,寡婦與人通姦也是甚為人不齒之事,何況兩人一為白道巨擎,一為魔教貴婦,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此事如果傳諸於武林,定然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這兩個少年男女現下所談牽涉到當年隱秘,實是事關重大。 陸青眉見他臉上神色,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歎道:「大哥,咱們兩人也算是共過患難的,我有什麼話也不會對你隱藏。你心中所想,不妨直說吧。你必定以為我娘行止不端,方生下我,是也不是?」洪七也不否認,坦承道:「我心中確是如此作想。但這其中想必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情由,我就不得而知了。」 陸青眉出了一會神,道:「我也不知道龍教主當年是怎麼死的,小時候我也問過我娘,結果我娘聽完之後臉色驟變,問道:『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我只說下人們說起時我無意中聽到的。我娘向來是個爽利剛烈的女人,平時在我面前也是冷冰冰的,只管督促我讀書學琴,那天卻抱著我哭了半天,只道要我相信龍明君絕非她所殺,別的叫我不要多問。我懵懵懂懂地,只得應是,後來我所居的紫蕪閣從上到下三十多人從花匠到侍女,全部被我娘殺得一個不留了,平日跟我要好的幾個更是滅了她們滿門,後來的侍女全都戰戰兢兢,一句話也不敢對我多說。但是明教中人對我娘頗是敬重,她還是上任教主之女,龍教主死後便是她代為執掌大權,倒也將教中事務調理得井井有條,並無錯失,殺伐決斷絕不輸給鬚眉男兒。可是教中仍然有人議論紛紛,唉,我便不明白,為何女人便做不得教主?」 她清清嗓子,繼續道:「我娘整天忙於教中事務,權勢日固,我也漸漸長成,有一日,我恰好到娘平時與親信議事的小廳去找一件物事,忽然聽得外面腳步聲漸響,一時興起,躲到壁櫃下的一個暗格裡,那是我娘精心設計,僅容一人,以備不時之需的,想要嚇唬她一下。我剛躲好,便有人推門進來,好像頗為緊張,剛進門便把門掩上了。有人道:『你何必這麼慌張?我看著夫人今天出門的,沒有兩三個時辰決不會回來。』卻是個女子聲音,我聽著有些耳熟,只聽有人強笑道:『我哪裡慌張來著?若要說慌,只怕是你這個小蹄子按耐不住了吧。』說完便是一番不堪入耳的聲響,聽得我面紅耳赤,那男子的聲音我倒識得,乃是我教中三大使者之一『瀟湘使』秦郡,這人向來自命風流,想來又在這裡勾搭不知哪位姑娘,可為何要到這來呢?我想到這,心裡頓時明瞭,那女子定是我娘的貼身侍女之一,按例是不能離開我娘所居之處的。那秦郡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勾搭上了她,趁我娘不在,跑到此處歡好。」 「他倆纏綿了半天,卻把我給悶壞了,又不敢發聲,只聽那女子軟綿綿地道:『秦哥,今夜你別走了,留下來陪我好嗎?』秦郡親了她一口,歎道:『韻妹,我自從那天識得你,整天心中無時無刻不是你的影子,好容易今天覓得機會,又何嘗想跟你分離?只是你也知道夫人的規矩,向來不准手下使女與教中兄弟來往,若是知道我跟你私下相戀,我性命不保不說,只怕你也難逃活命。』」 「那女子像是對我娘還是有幾分忌憚,道:『夫人御下甚嚴,只怕…一怒之下真有可能要了你我的命。唉,如此可怎生是好?』好像頗為失望。那秦郡也彷彿依依不捨,道:『這事須得從長計議,總得想個萬全法子。唉,夫人管得也忒嚴了,若是當年龍教主在時,須無此等規矩。』那女子歎道:『如今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龍教主早就不在了,如今是夫人掌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除非……』秦郡接口道:『除非咱們再立新教主。』他這話一出,頓時將我驚了一跳,凝神傾聽,那女子彷彿也被驚住了,只聽得她站起身來,道:『你好大的膽子,敢來跟我說這種瘋話!你不要命了麼?』秦郡連忙道:『你且小聲些!我還不是為了咱倆的前程在絞盡腦汁麼?再說了,夫人自己也說了,如今只是代為執掌權柄,總有一日會再立新教主。咱們只不過把這事提早一點罷了。』女子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盤麼?你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權位罷了。你也不想想,明教中那一個是好相與的,夫人若只不過仗了一個名分,如何能做得明教數萬人的教主?秦郡,你入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便沒聽說過夫人當年立威時的雷霆手段麼?』她聽得這話,連稱呼也改了,直呼秦郡姓名。」 「秦郡沉默片刻,道:『我豈能不知?當年我明教聲勢何等浩大,當真是英雄輩出,所向無敵,自從龍教主莫名其妙地失蹤,我教頓時群龍無首,各立山頭,爭權奪利,咱們自己人心不齊,裡頭先亂了,又怎能鬥得過外敵?說句良心話,夫人的手腕膽識我是極為佩服的,當時沒人把她看在眼裡,只當她女流之輩軟弱可欺,她卻訂計於先,先讓孟法王捧她做了代教主,再利用孟法王殺了勢力僅次於孟法王的仇法王,丁法王在孤山戰死,四大法王只剩孟法王與獨孤法王,教中已是孟系獨大,孟法王只當她如傀儡一般,挾天子以令諸侯,以為教中大權已入他手,獨孤法王為人孤僻,不戀權位,不足為患。可不想夫人的真正親信卻是獨孤法王,再加上她私下扶植的教中年輕好手,於大年夜忽然發難,一夜之間殺得光明頂血流成河,慘不忍睹,孟系死得乾乾淨淨,僥倖沒死的也盡皆降服於她,此時獨孤法王對她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已無人與她爭鋒,順理成章地代掌教主之職。我當時只是明教一個普通小頭領,若非教中好手傷亡殆盡,連老四大法王都只剩下了一個,論起資歷來,我決計無法此時便躋身明教三使。』」 「那女子道:『你只是聽人轉述,我當日可是親臨其境。光明頂那日天降大雪,本來是到處歡天喜地,火燭映天,眾人呼朋喚友,沽酒買肉共慶佳節,只在片刻之間,便成了修羅屠場,到處都是血、血……』她說到此處,聲音顫抖,停了片刻,方道:『以你之言,夫人對你實有提攜之恩,你更當死心追隨夫人才是。為何又要反她?』秦郡不答,反問道:『你在夫人身邊服侍多年,想必對夫人性情也有所瞭解。她為人如何?』女子沉吟片刻,方才答道:『夫人為人剛毅果決,賞罰分明,便是男子也不及她,可是待下屬過苛了一點,那也不算是什麼大錯。雖然明教當年大傷元氣,可如今在她統領之下,逐漸興盛,已隱隱恢復當年氣象。』秦郡哼了一聲,冷笑道:『豈止是過苛了一點?上月商兄弟只不過經手銀錢時沾了點油水,又不是什麼天怒人怨的過失,她便把他雙手雙腳都砍了下來,那裡還有半點教中親如一家的情誼?這婆娘如此毒辣……如果只是為了這些小事,我們也不會反她。還有三件大事,才是反她的根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