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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初窺門徑

作者:修夜

    「女子詫道:『哦?三件大事?你倒說來聽聽。』秦郡道:『第一件,咱們明教近年來確實大有起色,人才濟濟,已非當年凋敝形狀。當年明教橫行天下,方教主在浙江起事,振動天下;後來我教鐘法王,楊法王在洞庭起兵,雖然敗於岳飛之手,那也是響噹噹的英雄好漢。龍教主當年也曾謀事,不過出師未捷身先死罷了。所謂天下大勢,一亂一治,如今太平了幾十年了,局勢漸起變化,宋金兩國摩擦漸多,眼看即將重開邊釁,況且苛捐雜稅愈來愈多,民不聊生,正好有機可乘。兄弟們靜極思動,都只盼著早日再回中原,重樹義旗,將明尊聖火傳遍大江南北,甚至開國立朝也並無不可。可夫人卻只是對大家的進諫充耳不聞,只局限於這西域,明教將來還有什麼作為?咱們都是大好男兒,養精蓄銳這麼多年,可不願枉自蹉跎一生。』「女子道:『你們男人總是想著殺人放火,我就不明白這些事就這麼有趣麼?就算明教要東進,夫人經營這麼多年,當然要料定而後動,不能再像當年一樣輸得一敗塗地。你再說說第二件?』秦郡道:『第二件,夫人當年掌權時說明是暫攝教主之位,待有賢能之士再行讓位,卻未曾說清時日,當時大家看在她乃是教主遺孀,又是上代老教主之女,念在龍教主分上,也都認了。如今已一晃十數年,夫人地位日固,卻再也不提讓位之事。這教主之位又不是一家人私相授受的,乃是公器,有能者居之,她如此做法,只是讓大家敢怒而不敢言。若是等她年老力衰,再傳於她那個女兒,那咱們堂堂大好男兒豈不是終身都要屈身於女流之輩之下,乾坤倒置,禍亂必生,兄弟們大多不服。』」

    「那女子嗤道:『女子便不能做教主麼?你別拿這些無中生有的話來蒙我,我倒不相信夫人做教主便比男子差了。』秦郡彷彿也知此話對女子說恰得其反,極為不妥,沒有接口。女子又道:『依我看,只不過是有人等不及,想早登教主寶座罷了。又何必把這乾坤倒置的一套東西拿出來哄人?也罷,你再說說第三件罷。』我聽她說話,倒覺得她頗有見識,並非尋常使女。其實我從來便沒動過接任教主的念頭,這些人卻想得眼巴巴的,以己度人,把我和娘看得小了。」洪七心道:「你不曾這樣想過,卻難保你娘便未曾想過。」

    「秦郡聽得她如此說法,無奈只道:『你要這樣說,那也由得你。可這第三件大事,可是清清楚楚,大傢伙心裡都明白。』女子道:『你且說來。』秦郡道:『你別跟我裝糊塗。龍教主之死,分明便是那賤人勾結江南赤幫陸景瀾那狗賊將其害死的!』女子默然片刻,方道:『夫人為人光明磊落,早已將話說得明明白白,那陸景瀾雖曾與咱們明教為敵,可現下時過境遷,明教與各大幫派並無糾葛,早已修兵止戈。夫人與他曾有過一段情事,乃至有女,這可都是當著教中各個頭領的面說過的,並無見不得人之處。』秦郡怒笑道:『當著大家的面!我便是看不慣這賤人如此寡廉鮮恥,他既是龍教主遺孀,又是明教代教主,便當好好從一而終,一心守節,她與人私通不說,居然還敢明目張膽地公諸於世,還生下一個賤種,真是不知羞恥之極,把明教的臉都丟盡了!要不是咱們還顧及著臉面,沒替她向外宣揚,底下教眾鬧將起來,她這教主早就做不到今天了。那陸景瀾與明教為敵也非一天兩天了,當年龍教主尚在之日,他便是本教心腹大患,壞了本教不少大事。以我看來,當時那賤人便已與他勾搭上了,兩人合謀暗害了龍教主。否則以龍教主武功機智,怎會莫名其妙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女子憤然道:『天下間哪有這種道理,只許你們男人三妻四妾,在外面喝酒狎妓,我們女人便只能從一而終,等丈夫死後便枯守空房,鬱鬱終老?須沒這種規矩!教中兄弟多半早已知道此事,也不見別人如你這般。明教能有她這種教主乃是老天有眼。我若是有她一分的膽識,便已心滿意足了。你說夫人勾結陸景瀾殺了龍教主,可有一分真憑實據麼?』」

    「秦郡想是沒想到那女子會這樣說,道:『還要什麼憑據?自古以來,姦夫淫婦私通便要謀害親夫,人人心裡都清楚。韻妹,你口口聲聲為夫人說話,我就不明白,不知她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女子道:『什麼好處?我今日且對你說,似夫人這種女中英傑乃是百年難得一見,武功了得,智慧過人也就罷了,這些常人也能辦到,我最佩服她的便是這件事的勇氣決絕,羞煞天下多少男兒漢。郡哥,你向來自命風流,流連花叢,你可知女人最想要的是什麼?』秦郡道:『我如何不知,無非便是想要一個英雄了得,英俊多金的相公罷了。』女子道:『我從前不過是個竹溪浣紗女,家境貧寒,整天辛勤勞作,可是連飯也吃不飽,還要挨爹爹的罵。那時我想,要是誰人能送給我一件湘綠的蘿紗裙,我便願意嫁給他。後來夫人收我當了使女,雖然不能出門,可日子跟原來相比可不知好到哪去了,眼界漸漸高了,便想以後若是能嫁給一位教中英雄,能衣食無憂,妻憑夫榮,平安過日,已是極好了。有一天夫人便問我,什麼是我最想要的。我便照實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夫人當場便罵我:『忒沒志氣!你是我的使女,怎可像那些庸脂俗粉一樣,只把心思放在倚靠男人上!你要記住,男人能做的事,咱們女人也一樣能辦得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韶華易逝,須得把自個的命數牢牢握在自己手上,不可枉自來世間走一遭。愛便愛,恨便恨,縱然是錯,也要無怨無悔,不要被那些狗屁禮法文章給蒙住了。若是你喜歡誰人,大可放膽直言,若是後來方覺他配不上你,休了再嫁便是。』夫人這幾句話,便如同醍醐灌頂,讓我心通明通明的亮,只覺觀世音菩薩的妙諦靈音也比不上夫人這一番開導,好像第一次轉世為人一般。為什麼女人便非得任人擺佈?我從此便對夫人死心塌地的敬服,哎,可天下間又有幾個女人能做得到這一點?』」

    洪七起先對那夫人行徑大是不以為然,只覺她待丈夫死後便與他人私通,簡直不知廉恥,可是聽陸青眉將她話娓娓道來,竟覺此人乃是一等一的女中豪傑,雖然行事匪夷所思,不拘世俗禮法,可真性情自然流露,磊落大方,毫不矯揉造作,實在可敬可佩。

    陸青眉彷彿也知洪七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那秦郡好像極是惱怒,道:『儘是胡話,不值一駁。那賤人想必從未讀過聖賢之書,不識禮儀,你怎麼也被她這番胡言亂語給迷住了?男尊女卑,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如何能胡亂更改。那賤人生性淫蕩,才編出這些花言巧語來矇騙你,你可要細細思量,不要中了她的流毒。』女子叫道:『不許你對夫人口出不遜!』接著便是啪的一聲,好像是兩人動手的聲音,我目不見物,不知外面發生了何等事情,那女子哼了一聲,想是吃了虧。只聽秦郡獰笑道:『既然你對那賤人如此忠心,今日須不能留你,壞了我的大事!』接著又聽見一聲輕歎,秦郡叫道:『是誰?』聲音甚是惶急,我聽得明白,分明是我娘的聲音。秦郡又道:『你在哪?快出來!』語聲顫抖不已,驚恐萬狀,已不似人聲,隨後便聽到他推門的聲音,只聽輕笑一聲,又是轟的一聲,像是有人倒在地上,有一種細細的風聲鳴響不已,逐漸停息,我以前從未聽過。便聽那女子叫道:『夫人!』又是惶恐又是欣喜。原來是我娘到了。」

    「只聽我娘道:『紫韻,你沒事吧?我本想聽聽到底還有幾個妖魔鬼怪想要圖謀不軌,想不到你對我如此忠心,反倒激起他的殺心,只好早點露面了。』紫韻道:『夫人,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今日不是要去山陰練功麼?我明明看見你出去……還好有您出手相救,要不然韻兒這條命今天便要斷送在這惡賊手裡了。』」

    「我娘道:『這秦郡風流倜儻,你與他眉來眼去,難道真當我是瞎子麼?今日早就知道他約你來此了。我執掌本教數十年,教中上下到底還是忠於我的人居多,早知道有人意圖造反,哼,這幾年沒有大開殺戒,什麼爛魚蝦米都翻上來了,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人麼?可惜我那耳目還未得他們信任,只知道寥寥數人參與此事,秦郡便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人,我想他這人雖然自命不凡,可要做此等大事還是差點膽色,他身後必然還有狠角色指使。可惜啊,還是讓他自盡了。你若是願反我,他必然教你打探我消息,或是暗害於我,我倒好探聽那幕後主使了。』紫韻連連磕頭,道:『夫人待我如此恩重,我安敢背棄夫人,另投他主?便是夫人不殺我,天地也難容我!』」

    「我娘哼了一聲,道:『紫韻,你也隨我多年了,怎麼這點眼力都沒有。這秦郡雖然長得一幅好相貌,可性子浮囂,只仗著一點小聰明,不成大器。我倒不是怪他反我,只是他看不清大勢:若是在我生眉兒之時驟然發難,雖然我也有周密安排,畢竟還有幾分勝算;如今大局早定,縱有不服者,也難奈我何。我知道教中仍有人不服我,便如同這秦郡一般,在背後說我淫蕩無恥,謀害親夫,』紫韻叫道:『夫人,你是神仙樣的人物,此等世俗之見,又怎能拘於你的身上?只是那陸景瀾,卻不值得您如此,害您背了這許多年的罵名。』」

    「我娘笑笑,接著道:『我那又是什麼仙子了?只不過我這人便是這性子,愛便愛了,錯亦不悔。旁人說什麼也好,只要我仍在教主的位子上,他們心中便是將我罵上千遍萬遍,又能把我怎樣?我知道你心中還是以為龍教主是我所殺,只不過偏著我罷了。其實若是我殺了明君,我也絕不會賴賬,可是就連你也不相信,我不知道天下到底有人信我沒有?明君啊,看來我這一生只能背著這個罵名進棺材了。』聲音中卻帶了幾分幽怨。雖然她在笑著說,可我聽著我娘說這話,眼睛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只覺得平日所受的委屈怕還不及娘的十分之一,真想撲過去抱著她,可是究竟還是不敢。我娘整天忙於教務,平時連體己話也難的跟我說些,只是教翠姨管著我,平日見了面總是督促我學武習琴,我倒有七分怕她,什麼時候聽她說過這種貼心話?」

    洪七心想:「照她這麼說來,那龍教主當真不是她娘下手暗害。卻又是誰能殺得了這一代梟雄?青眉也真是可憐,她並非龍教主親生,卻又住在明教中,她娘還讓她姓陸,必定受了不少委屈,難怪想要偷跑出來。」問道:「原來如此,那後來又怎樣了?」

    陸青眉道:「後來?我娘還是斬了紫韻一條手臂,已是念在她忠心耿耿之上從輕發落,以懲她違背教規之過。」洪七皺眉道:「你娘好狠!連這麼忠心的侍女也要處罰,好端端一個女子便成了殘廢。魔教中人是不是個個都不把別人的命當回事?」陸青眉伸伸舌頭,道:「這有什麼?明教教規森嚴,不許內堂侍女與外人相通,違者處死。便是我娘犯了教規,也是一樣依律處刑,毫無徇私。只斬了她一條手臂已是念在她忠心上法外施恩了。」洪七心想:「青眉從小跟這般心狠手辣之徒混在一起,性子也跟平常女孩大異,這事大是堪虞。」正色道:「青眉,你只以為人命都如同草芥一般麼?世上哪個人不是爹娘辛苦生養出來,尤其是咱們習武之人,乃是為了鋤強扶弱,行俠仗義,行事更需謹慎,你武功後來越練越高,所負的擔子也是越來越重,切不可亂造殺孽。」丐幫向來以行俠仗義為己任,洪七入幫時便被教誨了一大通俠義之道,他性子雖然隨便,可對這「俠義」兩字看得卻是極重,也常以此為豪。

    陸青眉卻大是不以為然,道:「若是說習武只是為了行俠仗義,天下哪有這許多習武之人?這世上本是力強者勝,你若是打不過人家,便要聽人家擺佈,若是你回去苦練,反倒勝過了他,那他只有任你宰割了。這世上這許多規矩,還不是強者訂出來的?你口口聲聲道行俠仗義,你當年被金人毒打之時,可有人出來相救?」洪七卻道:「我當年深受金人欺辱之時,也有幾個絲毫不會武功的義士替我仗義疏難,雖然多半反倒被痛毆一番,可大家同心協力,金人也不敢過分欺負咱們漢人。我當時便想,若是我以後能學成武功,定要回去報答大家的恩情,平日裡見了不平之事,將心比心,也要伸手相助。」

    陸青眉道:「你們那時身處窘境,當然要互相照應,對大家均有好處。那些人又不是傻子,沒好處的事誰會去做?待到他們身處高位,養尊處優,你便是被活活打死,他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俠義?不過是大家場面上說的些冠冕堂皇的話。洪大哥,你也是個聰明人,千萬別被那些胡話給蒙住了,否則到頭來只發覺,吃虧的只是你自己。」

    洪七大搖其頭,兩人說話格格不入,性子都是倔強無比,不肯服了對方,可是畢竟年少,各自心底將對方的話咀嚼一番,都對彼此的信念有了些動搖,只是面子上沒有表露出來。洪七不願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下去,道:「咱們別提這個了。那天後來怎樣?」

    陸青眉繼續道:「我待我娘走後,偷偷溜了回去。以後我便跟我娘纏著要來江南見我爹,我娘起先不允,後來經不住我尋死覓活地糾纏,只是神情古怪,看著我歎道:『罷了,你也要去江南麼?這許就是你的命吧。』便叫翠姨帶我來臨安赤幫祝融堂,來見我爹陸景瀾,我以前從未下山,哼,虧我還興奮了好半天,想不到只見了他一面便再也沒有音訊了,我瞧他連自己的女兒都無暇顧理,還自稱什麼大俠?那幫中的弟子看我的眼神也是怪怪的,說話冷冰冰的,連個丫頭也敢跟我冷嘲熱諷,我一怒之下便溜了出來,四處遊蕩,讓他們慢慢找去吧!」

    洪七道:「你爹乃是江南第一大幫幫主,幫務繁忙,依你所言,想必是遇上了什麼棘手的事,一時抽不開身,也在情理之中。你就這樣不辭而別,他心中一定焦急萬分。天下間哪有不心痛兒女的父母?你也別再跟他們玩捉迷藏了。過幾天你就回赤幫去見你爹吧,免得他老人家擔心。」他父母早死,從未享過天倫之樂,不免黯然神傷,心中想道:「若是我爹娘仍在,那該有多好……」

    陸青眉撅嘴道:「你是否覺得我在這礙眼了?人家好不容易出來痛痛快快玩一次,偏有那麼多廢話。我明白告訴你,我就是要氣氣我爹娘,讓他們也著急一下,否則始終不拿我當回事。你要是不想見我,我走便是,天下如此之大,我哪裡不能去?」洪七倒真怕她來個不告而別,急道:「千萬不要,你須得答應我,哪一日你要走了,要先說於我知道。」

    陸青眉見他急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瞧你急成這樣。若是我真的走了,你又能怎樣?」

    洪七見她笑容一綻,便如同芙蓉曉露,嫩臉暈紅,青眉如黛,渾然天成,便是世間最好的丹青妙手只怕也難描此佳態,不由心馳神搖,道:「你若是真的不辭而別,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也要把你追回來。」雙手已然握住了陸青眉小手,只覺柔若無骨,藕臂微顫,一股暖意從手心傳來,全身頓時如電亟一般,雙眼緊緊盯著那雙似笑非笑,黑白分明的眸子,小巧鼻翼微微翕動,心中說不出的愜意愉悅。

    兩人雙手相握,坐在青石之上,耳邊聽得飛泉擊潭之清冽聲響,水氣逐漸潤濕衣衫,可仍然一言不發,便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彷彿萬事萬物在他們身邊都已靜了下來,便只剩下他們。

    良久,陸青眉忽然「啊喲!」一聲,跳將起來,轉身飛快地跑開了。洪七一驚,也站起身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癡癡看著她轉瞬跑得不見,心中惘然若失,暗道:「這卻是為何?莫非她嫌我身為乞丐,地位低微,配不上她麼?洪七啊洪七,你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人家是明教教主千金,豈是你這等人所能癡心妄想的麼?」大凡在戀愛之人眼裡,對方一舉一動似乎都與自己有關,另有深意,免不了疑神疑鬼,胡思亂想。洪七初涉愛河,也不例外。雖然他這般想法,可畢竟仍是存了一線希望。在原地立了半天,始終不見她回轉,才頹然朝來路走去。

    到得次日,辛棄疾便開始傳授洪七那九式掌法。大凡武學分為「內」「體」兩道,各大門派都有自家的內功心法,與其武學招式相對應。如若其他習武之人不知其心法,而習其武功,輕則威力大減,重則走火入魔。這路掌法卻與其他武學大是不同,自外而內,由打熬力氣入手,將內功修煉融於外功之中,不知不覺便手足靈便,勁力大增。通常修習內功之士,幾十年的不懈修行下來,自然神清氣定,體綿齒堅,延年益壽不在話下,可要用於武學克敵制勝,須得另有法門,各大門派各有心得。即便如此,體內鼓蕩真氣行至手足,及於敵身的恐怕還不到五成。然而這從外至內的修習之法卻不受所限,每一分勁力都是動中所得,氣與體合,修得十成功力,便能以十成功力擊人。可這法門也有不足之處,它限於人體後天天資,到了一定境界便無法再進,不似正宗內功修的是先天真氣,無窮無盡,多修一日便有一日的好處。

    洪七聽辛棄疾解說這路掌法的優劣之處,於武學之道又多了幾分心得。辛棄疾問道:「可是這路掌法殘缺不全,也無什麼名號。須知你此時年少,正是學武的大好時候,這種由外及內的法門雖然進境甚快,可並非真正上乘武功。走上了這條路子,今後若是要再尋他途,可就難了,若你後來不能再逢奇緣,找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門徑,成就終究有限。你可要學?」洪七連連點頭:「當然要學!」

    辛棄疾便將這九式掌法傳於洪七。他道:「好,我今日傳你第一式『時乘六龍』,這九式掌法名稱均出自易經,想必當初創這路掌法的人武功也是道家一脈。這一式出自易經乾卦,『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你記住,這一招的精髓在於『雲行雨施』四字,雖只一式,可共有七步,要求身形矯健,步法靈活,使勁不使力,如若行雲流水,招數切不可使老了。」當下便細細將如何發勁使掌的法門說與洪七聽。然後便自行下山訪友去了,料想以洪七天資,這一天必定反覆練習也不得其法,從早到晚看著也是頭痛,無需守著他苦苦練習。

    說來也怪,洪七隻看了辛棄疾演練一遍,便已將步法招式全盤記住。待到練這一式掌法,竟然得心應手,渾然不似從前磕磕絆絆,只練了一個時辰,便已得了其中真髓,將這式「時乘六龍」使將出來,便像是多年苦研,說不出的得心應手,如若不論勁力,竟好像還在辛棄疾之上,他不敢懈怠,反覆練習,一掌一掌推將出去,掌風漸漸熾烈,虎虎有聲,洪七心知自己已小有所成,心下大喜。

    他自習武以來,屢屢被人嘲諷資質太差,雖然表面若無其事,但深夜無人之際,仍是耿耿於懷,也常自疑:「我當真不是學武的材料麼?」待得今日,彷彿頭一次領會到武學中的妙處,他此時越練越是精神煥發,早已將週遭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也忘了自己是為何要習武,心無雜念,一門心思只是沉浸在掌法的世界裡,提步,拗膝,劃圓,出掌,每一個動作都說不出的自然美妙,每一掌擊出,都對這一式更深了幾分體會,招式逐漸趨近完美。

    他大喝一聲,吐氣發勁,一掌擊出,已將一顆手腕粗細的柏樹從中擊折。驀然驚醒,抬頭看去,已是日薄西山,竟然不知不覺過了一天,肚子此時方有飢餓之感。只見辛棄疾搖搖晃晃從山麓直趟步上來,笑道:「怎麼樣,今日練得如何?便是不成也不打緊,反正咱們還有時間,先回去吃飯吧。我可是早就惦記著你做的拿手好菜了,我那朋友死活留我我都不肯,說什麼也要趕回來給你這名廚捧場。」說罷轉身要走,卻聽洪七道:「居士,你看我練一遍這一式罷。」

    辛棄疾一愣,道:「洪七,我曾對你說過什麼?習武之人須得心平氣和,須知武學並非一朝一夕便能有所成就,你的資質只是平平,要想有所成就,非得成年累月的下苦功。若是心存投機取巧的年頭,終身也難有進益。你才練了一天,能有什麼進展?唉,年輕人,就是心氣浮躁,如此下去,難成大器啊!。」邊說邊搖頭。

    洪七被他說了一通,不由氣道:「胖老頭,你還沒有看過我練功,怎麼便料定我難有進益?」辛棄疾打個呵欠,勉強道:「好好,我便看看你練到什麼程度了。來,咱們試著過一招,你便把那一式用在我身上吧。」他心中本未存什麼指望,想洪七若是能馬馬虎虎打個架勢也就罷了。自己草草擺了個架子,心中料想洪七掌路,琢磨著要用一招「履霜冰至」狠狠摔洪七一個跟頭,好挫跌他的銳氣,今後俯首順眉,想到此處,不免得意,面上微露笑容。

    洪七屏氣提神,肩沉足分,身隨意走,雙掌交錯,道:「胖老頭,我可要發招了。」辛棄疾道:「你只管發招罷,我接著便是。」洪七也不再言語,足上勁力迸發,一步踏上前去,這一步踏得甚大,辛棄疾一眼便瞧出了幾處破綻,可他心中原本設想的招數應對都是針對那一招本身破綻而發,這一步大出他意料之外,連忙出手擊其腰腹,洪七這一步踏出,身法連綿,連踏出三步,步法竟然完全與辛棄疾所授相反,可步伐輕快連貫,已得了這一式雲行雨施的神韻,驀然雙掌連環進擊,辛棄疾起始便料錯了對方行動,這兩掌發得熟極而流,時間力道拿捏得正到好處,正是「時乘六龍」,他身處劣勢,側身躲過第一掌,第二章再也躲不過去,正擊在他小腹上,小腹乃是下丹田所在,他肚腹微凹,身子踉蹌,往一旁退了兩步,還好兩人功力相差太遠,辛棄疾體內真氣充盈,才未曾受內傷,若是洪七稍微練得兩年內功,辛棄疾只怕當場就要嘔血。洪七連忙上前攙扶,道:「居士,你沒事吧?」

    辛棄疾老臉微紅,若不是他太過大意,又有了先入為主的念頭,洪七這一招雖然精妙,可也沾不著他。他站定身子,惱道:「你…你這使的是哪門子的時乘六龍?我可是這麼教你的麼?」洪七面露得意之色,答道:「居士,我以前不是聽你說過,習武切忌生搬硬套招式,臨敵之時須得隨機應變,我這一招雖然跟你所授之招並不吻合,可卻也是時乘六龍啊!」他這話以武學之理來說,也並未說錯,乃是得其神而棄其形的道理。

    辛棄疾默默不語,彷彿在沉思某事。洪七叫道:「居士!」他彷彿忽然驚醒,道:「啊?你原來可曾練過這時乘六龍?」洪七老實答道:「未曾練過,今日方是第一次得居士傳授。」辛棄疾歎道:「驕敵於先,示敵以弱,出其不意,擊其末流,你與人動手時已能將孫子法運用於武學之中,很是了不起啊。大凡習武之人與人動手之時,能將平日練武之時的五分實力發揮出來,便已很難得了。你這小子天生膽氣豪壯,交手之時毫無雜念,靈覺敏銳,有十成便能發揮出十成功力,乃是實戰的上佳資質。」

    「更難得的是,不過一天,你便能領悟到這招的精髓,便是我與上官當年年少時只怕也不及你,我剛才在想莫非這套掌法是你前世所創?如今學起來當然毫不費力。我看你與這掌法只怕天生有緣。以你今日之表現,以後將這九式掌法學全,只怕日後成就還要大出我的意料,必將躋身江湖一流高手行列。」

    辛棄疾極少如此贊人,如此一說,聽得洪七心花怒放,身子彷彿都輕了幾兩重。以前所遭受的非難譏笑,盡數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自習武以來,從未受過如此稱讚,倒以今日最為痛快。習武之欲大增,便是晚上睡覺時,也不自覺地手腳舞動,轟隆一聲從床上掉下來,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去,復又睡著。不一會兒卻又「轟隆」翻身墜下床來,落得眾人好一陣埋怨,如此終於睡到天明。雙眼通紅,卻精神抖擻地去將辛棄疾推將起來,要繼續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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