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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長路漫漫 作者:修夜 一月之內,辛棄疾已將九式掌法盡數授於洪七,洪七也不負所望,已將九式掌法盡數學會。這九式分別為:「見龍在田」,「飛龍在天」,「時乘六龍」,「鴻漸於陸」,「利涉大川」,「履霜冰至」,「終日乾乾」,「群龍無首」,「突如其來」,都出自於易經卦象。每一招都是精妙細微,各有各的妙處。
辛棄疾看他演練這九式掌法,已頗具模樣,每一招都拿捏到位,所缺者火候功力而已,道:「我所知的這路掌法已盡數傳授與你了,你的進境極快,不過其中還有重大不妥之處。」洪七一愣,道:「莫非我哪裡練得不對?」 辛棄疾搖頭道:「非也。你對這路掌法的心得只怕還在我之上,我哪裡能指摘你的過錯?只不過這路掌法本是殘譜,我本來也未學全,也無法找到全本。所以你這路掌法中還有許多破綻,對付一般人也就罷了,若是遇到高手,覷出你的破綻,你當場便要吃大虧。」 洪七道:「這九式掌法已是威力奇大,哪裡還有破綻?」辛棄疾道:「我便給你舉個實例吧。若是敵人繞到你後方,發招攻你背後,你如何應對?」洪七微微想了一下,道:「我先使『利涉大川』的步法避過,再轉身以『突如其來』轉守為攻,出奇制勝。」 辛棄疾點頭道:「你於片刻之間能想到這一層,已極是不易。可是如此一來,終究慢了一步,讓敵人搶了先機,敵人若是能搶到你身後,必是個高手,只怕你根本沒有轉身的餘暇。若是只從這九式中尋覓破敵之術,大是不足。」 洪七笑了笑,道:「那我便自行再創幾招,將破綻補完便是。」辛棄疾饒有興趣地道:「哦?那我倒要瞧瞧,你如何自創新招?你便先想個法子,把背後這個破綻補上罷。」 洪七沉吟道:「敵人既然已到了我的後方,我便大處下風,這一招須得豁出性命猛撲,還得出其不意,方能反客為主。」他這一分析頗是精到,聽得辛棄疾暗暗點頭。洪七自習武以外,耳聞目睹的都是江湖一流高手過招,耳濡目染之下,對武學道理自然多了幾分深入瞭解。 他猛然回手反劈,目標正是假想中對手頸項,辛棄疾搖頭道:「這一招雖然力道沉重,可過於緩慢,敵人必能先一步制住你背後大穴,你這一招便不攻自破。」洪七隻好另想他法。 可是武學中要想另創新招,何其艱難。辛棄疾陪他練了一上午,仍然毫無頭緒,意性索然,打個呵欠,回去午睡了。洪七卻不肯睡,仍然苦練不輟,實在累得狠了,便倚在古松大石旁兩眼發直,魂不守舍,腦海中仍是一攻一守的情景。 忽然覺得頭頂上傳來一股清涼之意,他心思混沌,想:「下雨了?不會啊,現在這麼大的日頭,怎會突然下雨?」抬頭向上看去,卻是陸青眉坐在古松枝幹上,將一壺清水緩緩下倒,他連忙躲開,叫道:「你頑皮甚麼?我的衣服全被弄濕了!」心中卻是怦怦急跳。 陸青眉揮手將水壺扔開,笑嘻嘻地道:「上次你使壞讓我掉進河裡,這次便算我補回來罷。」這幾日洪七勤於練功,卻未曾再與陸青眉私下相處,即使平日裡偶爾遇到,洪七心中怦怦,不知當如何開口,氣氛也是相當尷尬,草草道好,便各行其道,洪七隻覺她的心思如天上浮雲,難以揣摩,不想今日她卻主動來找自己說話。洪七見她笑語嫣然,毫不拘謹,不由生出幾分頑皮之心,忽地縱身跳起,雙手抓住那樹枝,身軀前後擺盪,叫道:「你給我下來!」。陸青眉吃這一晃,搖搖欲墜,可她輕功甚佳,單手一撐,飛足向洪七踢去,洪七雙手交替握枝,閃過她飛腿進擊。卻不料身軀越來越接近枝幹末端,那樹枝承受不住,忽然斷裂,洪七不防之下,猛地摔了個屁股著地,繞是他筋骨強健,也痛得在地上大聲叫喚,呻吟不止。 陸青眉哈哈大笑,道:「活該!重得像頭牛似的,還來學猴子爬樹!」卻沒想到這樣一比,不是把自己比作猴子了麼?兩人這一打鬧,原有的幾分尷尬頓時煙消雲散。陸青眉問道:「喂,我只道你近來練功練得如此勤奮,整天不見人影,想必大有長進,如何卻還是這副不成器的模樣?」洪七搖頭道:「近日是有一些進步,可眼下遇到幾個難關,總是難以渡過。」陸青眉雙手一撐,忽地跳下樹來,道:「洪大哥,我有一件事情要你幫我去做,你可願意?」她說這話時神情鄭重,洪七佯作不見,道:「什麼事,莫不是這幾天飢腸轆轆,又看上了哪家的家禽走畜,食指大動,要我幫你去偷不成?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陸青眉搖頭道:「我可沒心思跟你開玩笑,此事對我關係重大,你到底幫不幫我?」一雙望斷秋水的眸子炯炯地落在洪七臉上。 洪七再也推搪不過去,也不再繞圈子,乾淨利落道:「你直說吧,到底要我幫你做什麼?」 陸青眉低下頭,不再看他,狠狠扳著自己的尾指,好似想要將它扳斷一般,道:「你可否為我出手,去對付一個人?」 洪七大是詫異,心中想道:「你母親身為魔教教主,父親又是江南名俠,有什麼人敢惹到你的頭上來?便是世上有這種不知死活的妄人,你又為何找到我頭上,而不求助於你父母?」心中如此想,口中問道:「你要我為你對付何人?」 陸青眉忽然大發脾氣,嬌嗔道:「你就別問了好不好?此事非同小可,我也是思量好久,方來找你。你若是不肯為我出手,直說便是,我也不會強求於你。」可是神情中卻帶著幾分企盼,幾分憂鬱,眼中隱有淚光閃動。 洪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不忍拒卻,只好硬著頭皮拍胸脯道:「好,只要你不叫我去濫殺無辜,不違背俠義之道,不管你要對付誰,我把這條命拼上去就是了。」 陸青眉見洪七爽快答應,頓時喜笑顏開,笑顏若雨過天青,神色頓時親暱了不少,彷彿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搖著洪七的手道:「洪大哥,我便知道你待我最好,決不會不睬我的。我開始還在擔心,若是你不肯,那又如何是好?」洪七頓時骨酥神搖,咧嘴傻笑,便是要他九天攬月,七海擒龍,再艱難萬分的任務那也是眉頭都不皺一下便應承下來。 可他仍舊一頭霧水,道:「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要我對付何人了吧?」陸青眉搖頭道:「此時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待將來你自然會知道。可是以你現在武功,還不是那人的對手,你須得勤加練習方有勝算。唉,為何你的武功底子如此之差呢?」說著彷彿又憂心忡忡。 洪七忍不住道:「既然那人武功如此高強,你又何必找我?我本來便是個武功低微的乞丐,你大可找你爹娘出面替你出頭,何必……」陸青眉歎道:「洪大哥,將來你自然知道,我絕不能找爹娘去對付那個人。我找你自然有我的原因,你就信我一次好嗎?你不是常常誇口要成為一代高手嗎?此時怎麼又畏首畏尾了。」 洪七道:「可是我眼下武功尚未有成,只怕耽誤了你的大事。」陸青眉道:「那倒未必,適才我在樹上看你練那掌法,頗有點門道,若是長此練將下去,成就並非泛泛。我又不是此刻便要你出手,咱們盡可以慢慢研究,總有辦法。」洪七以掌擊樹,只擊得樹葉簌簌而下,長嘯一聲,聲震林木,山谷中處處迴響。他恨恨道:「只可惜,無人教我上乘內功,就連居士也不肯,只憑那玉珮上所載的粗淺法門,我便是將外門功夫練到頂峰,成就終究有限。只怕連那兩個惡人也敵不過,還談什麼縱橫天下,成為一代高手?」 陸青眉默默想了一下,道:「要勝過那兩人倒也不是難事,也無須什麼上乘內功。只是要勝過那人,便甚是難辦了。我雖然也曾跟著娘學過內功,可是偏於陰寒一路,與你體質大相逕庭,也未曾學全,無法傳授於你。如今卻上哪去找名師指教?除非你跟我回臨安,求我爹傳授,他看在我面上,多半無法拒卻,只是你見了他,須得態度恭順,禮數周全。」說到這裡,忽有所悟,臉上一紅。 洪七被激起了好勝之心,道:「哼,他的武功雖強,我也不稀罕。我便要自創一路內功,不僅威力強勁,天底下便我一人會使。」陸青眉也是少不更事,見自己一片好心他卻不領情,氣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自創內功。」 洪七近來已蒙辛棄疾傳授人體經脈圖,心想:「不就是什麼固則萌,萌則長,長則退,退則天麼?我且自己試試看。」 須知練氣乃是習武之人頭一等凶險之事,若是神智渙散,經脈逆行,走火入魔,一身武功全廢不說,還有癱瘓之虞。洪七好在年輕力壯,氣血充盈,再加上辛棄疾替他疏通經脈,練起氣來事半功倍。可是他於練氣之法半通不通,只曉得一鱗半爪,未免太過莽撞。 洪七懵懵懂懂,當即雙足並立,意守丹田,舌抵上顎,以意領氣,他練氣已有數月,稍有小成,只覺經脈中熱烘烘的,彷彿有一隻小老鼠竄來竄去。練氣之道自古以來分為兩派,一是先天氣,講究清靜無為,似守非守,神守一如,順其自然。一是渾元氣,講究煉己築基,吐故納新,熊經鳥伸,以意領氣。兩派一動一靜,各有千秋,但都要求練氣之人心胸清朗,神意渾然一體,切忌患得患失。洪七年紀方小,一顆赤子之心,正是練氣的好時候。他起先從玉珮上所學內功乃是道家的周天功,雖然甚是粗淺,可練的是先天氣,要靜坐吐納;後來所學掌法中卻蘊有渾元氣的門道,講究勁與意合,意與神合,在動中練功。要兩樣功法一起修習,尋常練氣之人稱之為「性命雙修」,已是到了極高的境界方可窺此門徑,此時多半已是一流高手,遍閱典籍,方敢嘗試。洪七也不知這許多,隨心所欲,以已學之心法操縱體內真氣流動,瞬間只覺經脈中熱氣大張,渾身舒坦,說不出的愜意,卻不知如此下去,隨時有走火入魔之虞。功行一周天,忽然想到:「此刻卻該如何行氣?」 世間任何一門學問,創始之初都是錯誤不斷,經過後人反覆實驗思考,逐漸精深,衍生出枝枝葉葉,由最開始的幾條定律發展成一棵枝葉繁茂的巨型知識樹。起初這門學問創始之時,任何神智清明之人都可憑一己之見對其進行再創造,待得這門學問已是洋洋灑灑,浩如煙海,有聰明之士若是要從根基再行推衍,待的推到知識樹末端,竭盡心力不說,也毫無用處,徒勞無用。所以有志於這門學問之人,大都一古腦把前人的心得悉數記下,再從末端自行發展,不過隨著這棵巨樹日益龐大,要想更進一步越發艱難。所以越是學得精深之人,越是隅於其中,成見太深,無法跳出原有的境界,以新的思路來開疆辟野。 這其中便有一個弊病:若是最開始根基便扎得有毛病,或是忽略了另一棵主幹,這便極難為後人所發現。古希臘有哲人歐幾里得,憑一己之智創立歐氏幾何學,惠澤後世,代代哲人在其基礎上繼續推演,將其發揚光大,遂成一門浩如煙海的學問。這門學問的根基在於五條公理,所謂公理,便是不證自明之理。其中第五條公理,乃是過一點,必能找到且只能找到一條直線與已知直線平行。初看起來好像並無大礙,腦中一想,事實確實如此。可偏偏就有另一位天才少年想道:「若是這條公理不成立,那這門學問會是一個什麼樣子?」他不理這條公理,從頭再行推衍,一念之下,竟然創造出了另一片天地,稱為「非歐幾何學」。與前人所創大不相同,可卻另具妙處,傳為一代佳話。可見有時獨闢蹊徑,只在一念之間。 洪七所學自《行氣玉珮銘》之法乃是先秦古法,文字簡卻,語焉不詳,正好在此基礎上自行推導,便好似在那巨樹根部。而他於自古以來無數先人的心得毫不知曉,也沒有這一層心障,他想道:「不若把氣息凝在手臂經絡穴道上,便如同匯入丹田一般,如此真氣發動起來,要比從丹田發氣要迅捷得多。」他毫無顧忌,想到便做,當下導氣從十二正經中的左手太陰肺經貫入,經天府,俠白直達尺澤,凝於太淵穴。可真氣越匯越多,太淵穴雖是大穴,畢竟並非丹田,容納不下這許多真氣,若非洪七經脈曾被拓寬,早便撐不下去了。洪七也大感不適,心念一動,再將真氣從太淵穴徐徐導出,經右手手陽明大腸經,經巨谷,五里,直匯於右手陽溪穴。待容納不下,再導回左手太淵穴。 如此一來,竟形成了一個別具一格的小周天,從左至右,再從右至左,循環往來。古人練氣,分為上中下三個丹田,可只怕從古至今從未有人想到這等古怪周天線路。大凡修到「性命雙修」階段的高手至少也屆不惑之年,前人之言在他們腦中早已根深蒂固,行氣之時無不小心翼翼,遵循前人所書,唯恐行錯路線,導致走火入魔,絕無一人如洪七這般大膽,也無他這般機緣。初學內功之人,也不能便將身上經脈打通到如此地步,洪七得辛棄疾為其拓寬經脈,能一試成功,實在也是險到極處。洪七起先尚有些生澀,後來真氣漸行漸快,已將這一周天所貫經絡穴道盡數打通。他只覺手臂上力道充沛之極,躍躍欲試,猛地一掌劈出,正是一招「見龍在田」。這一掌劈出,力道之大,出手之快,大出洪七意料。真氣行到右手,又迅速流向左手,洪七左掌再行劈出,比平時自丹田發氣之時不知快了多少。他心中大喜,腳下跟著移動,雙掌交替翻飛,左回右旋,倏陰忽明,說不出的暢快淋漓,每一掌劈出都是全力而發,真氣源源不絕,在雙臂來回流轉,形成一個小周天,好似這套奇異心法便是專為掌法而創的,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這套掌法的威力。他本來雙臂力大,如今把掌法使將開來,更是威猛無匹,勢不可擋,到後來竟隱隱有收不住勢之感,雙臂隱隱酸痛。 一套掌法練完,洪七才徐徐導氣歸復丹田。至此,他這套奇異小周天心法已然大功告成。雖然論起練氣效果要遜色於正統周天功,可是只練雙臂經絡,真氣流轉速度極快,對臂力增進之效與正統功法不可以道里計。洪七將兩種心法運用於掌法上,內外兼修,左右交替,龍虎互濟,威力比平日陡然提高了一倍。若非他身兼兩種內功的底子,再加上靈光閃現,也無緣練成。正是他今日明悟,奠定了日後一代宗師的地位。 陸青眉在一旁觀看洪七練功,只見洪七先是癡癡出神,若有所思,忽然如瘋虎般狂劈亂鬥,偏偏掌法又精妙無比,力道渾厚,不由又驚又喜。她叫道:「洪大哥,你這……你這掌法妙得很啊!怎麼比剛才快了這麼多?」 洪七心懷大暢,笑道:「我還得多謝你啊!若不是你激我,我也不能這麼快便創出這一路心法。這一路心法與這掌法渾然一體,相輔相承,若是用於別的武功上,恐怕也無如此好的效果。」他自知如此練將下去,成就非同小可,十分歡喜。 陸青眉拍手道:「好,那你這路武功讓我來替你取個八面威風的名字。」也不待洪七接話,只顧偏著頭想了半天,洪七揮掌劈了兩下,道:「乾脆叫伏虎掌法,怎麼樣?」陸青眉嗤道:「伏虎掌法乃是華山派的絕技,你又怎麼能去拾人牙慧?這樣罷,斗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你這套掌法頗有龍行天下的威勢,不若便叫降龍掌法罷。」 洪七喃喃念了兩遍:「降龍掌法,降龍掌法!不錯,聽起來似乎頗有氣勢。等以後我與別人過招,將他們打得一敗塗地,便得報上這掌法的名字,好讓世人知曉。」 陸青眉裝模做樣地「啊」了一聲,笑吟吟道:「在下輸在洪大俠手上,心服口服,日後自當聞風遠遁,將洪大俠威名遠播江湖。只不知洪大俠這路掌法是哪位高人所授,如此神奇,見所未見?」 洪七雙手叉腰,笑道:「你給我聽好了,這便是我自創的降龍掌法,威力無匹,打遍天下無敵手,似你這樣的草包便是十個一起上,也是十個一起送命。」 陸青眉裝作惶恐的樣子道:「啊,小的不知洪大俠如此年輕,居然能自創武功,實在是了不起啊了不起!」洪七毫無慚色地道:「你未曾聽過英雄出少年麼?小爺我乃是天生練武奇才,自然不能和那些庸人相提並論。今後記得在江湖上替我多多宣揚,此次便饒了你性命。」 陸青眉戳戳他腦袋,道:「還有呢?」洪七一愣,連忙道:「對了,你還得記住,這路掌法是我與『青眉仙子』陸女俠一起所創,與別人說起時千萬別忘了這一句。」 陸青眉這才滿意地道:「這還差不多,不過什麼『青眉仙子』太也俗氣,你怎麼想了這麼個聽了牙酸的綽號?」洪七一臉冤枉,道:「這不是草就的麼?等你日後成名,自然會有人給你取個更好的綽號,到時候再對人宣揚罷。」 陸青眉拍拍他肩膀,笑道:「不錯,不過這路掌法仍是不全,你還未自創一招,儘是學來的,若是對外人說這路掌法是咱們自創,未免自欺欺人。」洪七道:「是啊,剛才我便在悉心推導如何反手發招,你便來了。咱們不妨討論一番,這一招應當如何發出才好?」兩人便開始討論如何轉身,如何發招。陸青眉家學淵源,雖然限於年紀,武功還不能躋於一流高手之列,可所學所見儘是武林中罕見的絕學,見識自然比洪七強過許多。 兩人從午後一直討論到夕陽西垂,總算讓這一式反手掌初成模樣,乃是錯步旋身,雙腳踏玄位,沉肩,右掌自右腋下發出,取敵丹田,左頸,肋下要穴。陸青眉讓洪七反覆演練了一遍又一遍,微微頜首道:「不錯,這一招既有西嶽華拳門『沖背炮』的剛猛,又具仙鶴門仙鶴八式的奇詭,更難得的是你出手極快,這一招又出其不意,更具威力,日後多加磨練,在絕境中乃是救命的殺手。你先前那九式掌法名稱均出自易經,這一式乃是第十式,須得好好取個名字才是。讓我好好想想,嗯,易經履卦曰『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不若便叫做履虎尾罷。」 洪七搖頭道:「這名字太也難聽,且與前面幾式名字也不合襯,且叫做神龍擺尾罷!」興高采烈,自覺這個名字取得甚好。陸青眉也覺得這名字甚是不錯,與降龍掌法的名字暗合,嘴裡卻道:「粗淺,太是粗淺。」也不執意反對。 洪七道:「依你之見,如今我若是與那兩個賊子對上,有幾成勝算?」他如今信心高漲,全身精力瀰漫,只欲過幾天便下山去尋彭懷與仇中報仇。陸青眉卻給他當頭潑下一瓢冷水:「憑你眼下這點功夫,要想勝過明教聖火使者,哪有這麼容易?雖然你功夫大有長進,可我看你再過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敵得過他們,不過你這門功夫非同小可,別具一格,堅持不懈練下去,五年之內便能雄視江湖,當能與天下英雄一較高下。」洪七一聽之下,大為失望,咬牙道:「那我只能日夜苦練,定要早日勝過他們,為兄弟們報仇。」 陸青眉見他咬牙切齒,顯是心中十分痛恨,心中頗不是滋味。想到:「我以前見教中人眾橫行無忌,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殺傷人命乃是常有之事,只道強者力大,理所當然。想不到被殺之人也會有親人朋友,也會為他們傷心流淚,乃至再行復仇,恩怨糾結,無窮無盡。唉,這又是何苦?」想到此處,不由悵然。道:「其實你要勝過那兩人,倒也不是難事,我可以指點你。」 洪七詫道:「你方才不是說要勝過他們還要再等幾年嗎?怎麼經你一指點便能勝過他們?」陸青眉道:「雖然論真實武功,我比他們還差著這麼一大截,可是只是要勝過他們並非難事。我曾聽娘評點過他們的武功,各自都有極大的破綻,只要事先針對他們的破綻定下破解之法,要在激鬥之時使出,必能一擊而中。」 洪七心中稍一猶豫,想到幾位兄弟血仇,立時道:「好,你教我他們武功中到底有何破綻,今後你若是有什麼吩咐,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陸青眉聽了這話,臉色一沉,道:「你當我是在向你施恩沽惠麼?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轉身要走。洪七連忙攔在她身前,連聲道:「青眉你別走啊!是我說錯了話,你也知道我這人不會說話,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陸青眉歎道:「洪大哥,自從我下光明頂以來,你三番四次地救我於危難之中,我又不是泥雕木塑,豈能不感激?這些日子咱們相處日久,我知道你天性純樸,不是那種口蜜腹劍的陰險小人,這話我也不會跟你計較。可你心中對我到底是如何想法,我也不得而知,你以為我教你武功只是為了教你去對付我的對頭,那可也太小覷我了!」想到自己一片用心洪七毫不能理會,不免眼眶微紅,心中彷彿有小針反覆剜動,將頭別了過去。 洪七本有此意,可是見陸青眉說得真摯動情,原有的猜疑念頭頓時煙消雲散,望著陸青眉雙眼,心中忽然湧上一股遏止不住的衝動,雙臂不由自主,忽然從身後將她緊緊抱住,陸青眉嚇了一跳,叫道:「放手!你幹什麼?」 洪七恍若未聞,只是雙臂用力,彷彿將每一份力氣都貫注在臂膀上,在陸青眉耳邊道:「青眉,是我心胸狹窄,不該枉自猜疑你的用心,其實你心中對我如何,我也知道,不然以你這麼好動的性子,又怎麼會留在這荒山古庵陪我?我這殺才又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利用了?自從那日咱們初見,鬼使神差地,我…我便對你難以忘懷,這幾日練功也好,飲食也好,心中想的都是你的影子。」他口中氣息拂過陸青眉耳垂,陸青眉掙了兩下,只覺耳廓癢癢,聽著他真情流露,又羞又喜,身子軟軟的,欲再從他懷中掙脫,卻又懶懶地不想用力,只盼能多聽他說下去。 只聽洪七眼光凝視著陸青眉耳後白皙皮膚,玉肌下有纖細青筋隱約可見,片刻間已染上一層別樣暈紅,在她耳邊繼續喃喃道:「可是我也知道自己身份地位,只是丐幫區區一個一袋弟子,又怎敢癡心妄想,跟你配成一對?你乃是名門之後,日後必當嫁個文武全才,富貴英俊的少年英雄,方才稱得上門當戶對。即便你肯,你爹娘又怎麼肯放心把你交託給我這個小乞丐?即使你爹娘願意,我又怎麼忍心讓你跟著我流浪江湖,受那風霜之苦?」 「那日咱們瀑邊一別,我日日夜夜輾轉難眠:罷了,洪七,今後休要再癡心妄想,你是天上的金翅鳥,而我只是地上一根無名草,本不該動了不該有的念頭。今後只是見你言笑晏晏,能跟你相處這一段時日,已是上天待我不薄了。可是…」他說道此處,已是真情流露,聲音哽咽,雙臂緩緩一絲絲,一寸寸放鬆,從陸青眉腰側無力滑下,陸青眉心中黯然,珠淚盈眶,正要接話。 他聲音忽然高亢起來,雙臂再度摟緊,彷彿要將陸青眉嵌進自己胸膛,每一寸筋肉都堅定無比:「可是我管不了這許多了,我便是全心全意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我什麼也不願想,只知道若是我今日不對你說這些話,他日江湖迢遞,天涯相望,一定會時時刻刻後悔:當初為何沒有告訴你我心中所想?我洪七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青眉,我便是喜歡你!喜歡你無邪笑容,喜歡你青青眉眼,喜歡你……」 他再也說不下去,因為陸青眉的嘴唇已經緊緊貼住了他的雙唇,兩人熱烈相吻,緊緊貼在一起,站在迷離的夕陽光芒下,彷彿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他們心中已容不下別的任何事物,只有熾熱的情火。 少年真情最無邪。 兩人吻了良久,此刻忽然「當「的一聲,自庵中傳來悠長晚鐘之聲,清越繚繞,蕩漾不絕,山回谷應,聲聲相接,卻是庵中晚課的時辰到了。陸青眉忽然將他推開,微微嬌喘,雙眼在地上游移,只是不看洪七。洪七胸膛也是起伏不定,一雙眼直視陸青眉面龐上。只聞那鐘聲依舊鏗然,震得人耳嗡嗡作響,九聲之後,復歸寂靜,陸青眉臉色數變,當鐘聲響到第九下時,臉色紅漲,身子搖搖欲墜,彷彿立時便要嘔血,洪七上前一步,卻被她抬手止住。 陸青眉終於開口,聲音已是有些變了:「洪七,你當真願意和我好麼?」洪七也不作聲,只是牢牢地盯著她,彷彿要望進她的骨髓裡去。 陸青眉抬手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刀,刀刃如一彎新月,青玉吞口,紫鯊皮鞘,柄上刻有「青眉如黛」四字,洪七也曾見過此刀,只知她自小隨身攜帶,刀不離身。陸青眉將刀來回緩緩撫摸一回,彷彿意猶未盡,依依不捨,終於下定決心,猛地用盡全身力氣,掄臂將刀連鞘一起朝山崖下擲去,那刀在碧空中剪出一道優美弧線,直如落日飛鴻,朝崖下掠去,直沒入密林中。洪七茫然不知所措,只聽陸青眉道:「洪大哥,你若是能在天黑前能將它找回,今生今世,我便隨你去,如若不能,咱倆…今後各奔東西,相忘於江湖罷。」語氣決然,說罷邁步離去,連頭也不回。 洪七隻愣了剎那,朝夕陽望了一眼,便決然奔到崖邊,身子緊貼崖壁,順著斜坡向下滑。那崖邊原本多生雜草斜樹,並非無所倚絆,可是山勢生得十分陡峭,雖然不如名山奇岳那樣巍峨,可若是一不小心自上面翻滾下去,必定骨碎軀裂,死得慘不堪言。洪七雙手不斷抓扯身旁雜草,延緩下落之勢,可身子與山壁不停摩擦,直擦得血肉模糊,他身軀劇痛,可是渾然不覺,目光堅定。隱約聽見背後傳來陸青眉的驚呼聲。 一隻蒼鷹在空中迂迴盤旋,望著這個小黑點自山頂一路下滑,大是疑惑,長唳一聲,展翅飛開,直衝九霄,隱入雲海之中。 洪七忽然身子在一凸起出顛了一下,頓時失去重心,雙臂亂舞,也無濟於事,由開始頭上腳下的姿勢變成在斜崖上翻滾,只覺天旋地轉,所幸其時離崖底已不遠,終於滾至崖底,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又撞到一顆樹上,方才停下來。所幸頭部未曾撞到石塊,可是全身已是遍體鱗傷,衣衫破爛,頭暈目眩,全身無一處不痛。他也顧不得這許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點找到那把刀!」翻身起來擦了把汗,搖搖頭,便開始搜尋那把短刀。他起初雖然在山頂也望見那把短刀下墜的大概位置,可是自山頂上看去只是寸許方圓塊地,要當真找起來,直如大海撈針,他目光炯炯,一路走一路四下望去,遇到農人便向其打聽,別人見他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可偏偏不討吃食,打探一把短刀,不由心下生懼,言語支吾,都說不知,洪七也無法,心中更是焦急萬分。 雖然夕陽已經西斜,離完全隱沒還差點時辰,可洪七焦急如焚,只覺時間過得從來沒有如此之快,那太陽每動一分,心中便是刀割般一痛,揪得緊緊的。腳下不停,雙眼四下張望,只如大海撈針,心中卻是空蕩蕩的,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甚。 日光逐漸暗淡,洪七抬頭一看,一輪青月已隱約可見,碧天上還嵌有幾顆小星,天邊那一層光亮被夜幕壓得愈來愈淡,彷彿已被西邊那犬牙交錯的群山逐漸吞噬下去了,只覺腳下越來越沉,步子越來越慢,一顆心也是沉甸甸地往下落,一雙眼還是不停地搜尋著。可是心中原本尚存的那個依稀念頭可是越來越渺茫。 待其走到一戶農家,洪七張著無神的眼睛望去,見到一個小童在一旁偷眼望他,年紀恐怕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梳著朝天小辮,他走過去,嘶聲道:「小弟弟,你有沒有見到……」那小童見他神色怕人,不待他說完,驚叫一聲,道:「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見到!」急忙跑開。洪七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天邊那最後一絲光亮,已完完全全沉下去了。他的心,也完完全全地沉下去了。 他佇立原地,呼吸粗重,忽然破口大罵:「賊日頭,你給我出來啊!你給我躲進去我便瞧不見你了嗎?你給我滾出來!」從地上撿起石塊用盡全身力氣朝天邊扔去,路人只當他是瘋子,遠遠避開。洪七手舞足蹈,朝天邊一陣痛罵,終於手足無力,坐倒在地,胸中如什麼物事攪動一般難受,但一滴淚水也無。 他此刻心中如明鏡一般:「洪七,你如何這等不曉事?你當真以為你能尋到那柄短刀麼?人家不過是給你出個難題,要你知難而退,以免大家難堪。她心中若是喜歡你,為何要如此為難你?你便是僥天之悻,當真將那刀找到,在日落之前送到她手中,豈不是反而叫她更加難辦?罷了,你還是就此卻步,不要執著於這些虛情假意,大丈夫何患無妻?」 可是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在高喊:「不對!若是她當真對你無情,若是她當真是對你虛與委蛇,那個吻…那個吻不會騙人!她心中並非對我毫無情意!也許…也許她只是在考驗我?看我如何應對?」 兩個聲音在他腦中此起彼伏,攪得他頭暈腦脹,乾脆將身子倒在地上,雙手抱頭,仰望夜空,靜靜思索,聽著旁邊稻田中蛙聲不絕於耳。情之一物,本是世上最大難題,他這一時半會,又怎能解開?他此時覺得平日裡煩惱他的那些武學問題,與他現下心中難處相比,那可是微不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