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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稼軒居士 作者:修夜 屋中二人比拚卻已到了最緊要關頭,仇中與李壁二掌相抵,正在比拚內力,這內力相較來不得半點差池,若是被他人內力侵入丹田,一身武功便是廢了。二人凝神運氣,另一隻手不免就慢了下來,良久方拆得一招,外人看來甚為可笑。李壁內力本不如仇中,額頭已隱現汗珠,眼見一股青氣已隨著手臂漸漸上攻,已是騎虎難下,只得咬牙苦撐,但那金人已回過神來,曉得這是性命交關的時刻,壯起膽子,拔出腰間挎刀,慢慢逼近仇中身後。仇中雖不能見到背後物事,但見得李壁面上微露喜色,已知那金人已有所動作,心中大是懊惱:"若再有半盞茶時分,這狗官便守不住了。"但他久經江湖,拿得起放得下,事已至此,立下決斷。他忽然口中大喝一聲,李壁只覺對方內力大張,如驚濤駭浪般攻來,頓覺吃力,連忙運起全身殘餘勁力穩穩守住玄關,但立時便覺對方並無後續勁力。那金人被他一喝之下,那一刀竟然斬不下去,仇中便趁這內力斷續的短短空隙,使了個"推"字訣,雙掌已然分開。他倏地急退,後背已然撞上了那金人,帶著他轟然撞破木壁,縱出屋外。李壁大驚,這金人身份非同尋常,若是有所閃失,他不免要負上"辦事不力"的罪名,宦海前途盡數付諸東流不說,恐怕性命都難保。他眼見仇中退出屋去,破綻大露,此時發暗器追襲是最好時機,但袖中暗器竟是不敢發出去,只怕一個不小心,傷了那金人。他追出屋外,只見仇中身影幾個起落,微有踉蹌,已漸漸遠去。再看那金人倒在地上,連忙去扶,伸手一探,所幸並未受什麼內傷,只是肋骨斷了兩根。他這一架打得真是莫名其妙,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有何居心,心中反覆猜想:"這幾人到底是誰派來的?錢象祖?史彌遠?唉喲,莫非是楊皇后派來的?"他心思繁複,卻越想越怕,不知到底是何方神聖。
陸青眉穴道被制,身體僵硬,腳還踏在蹬子上,被放在馬上一陣急奔,心中又急又怕,卻口不能言,只得隨著那馬狂奔,也不知身處何地,奔向何方,心中早已將洪七罵了個狗血噴頭。洪七緊緊貼在馬背上,隨後緊追,但他那馬力不如陸青眉所乘黑馬神駿,始終無法追上,萬分焦急,好在那匹黑馬無人駕馭,跑了一會便開始緩緩行走起來。洪七追了一陣子,終於趕上那匹黑馬,將它轡頭拉住,才將它勒停,見陸青眉無事,方長舒一口氣,已是出了一頭大汗。他人小手短,無法同時控兩匹馬,只得翻身下馬,重新換乘那匹黑馬。 他將陸青眉身體扶正,問道:"沒事吧?"旋即想起她穴道未解,無法回答,只見她明眸中兩汪清泉盈盈,已是快要哭出來了。他用手為她輕輕拭去淚花,拂開她額前亂髮,溫言慰籍道:"不用怕,那些惡人都被咱們甩下了。"他初時見她,只當她玩鬧夥伴,只盼將她氣得越凶越好,相處之時只覺有趣;後來發覺她武功還在自己之上,出身大有來歷,相處之時便多了幾分畏首畏尾之心;待得水濕衣衫,麗容初顯,又添了一分少年人初慕少艾之心;到得知道她真正身份,不由得生出些許憎惡之心;及得現在,將她摟在懷中,心中只是說不出的喜悅愜意,雖然相處不過一日,可驚險迭出,竟如同多年患難舊交一般。洪七心中什麼也不願想,只盼得若是日月能為他們而停在此刻,能始終如此相擁而行,那便是人間至樂了。兩人在月下舒韁而行,聽著馬蹄在鄉間那青石板路上"踏踏"輕響,夜風輕拂臉龐,彷彿有再世為人之感。 卻聽得身後馬蹄聲急,洪七回頭望去,頓時臉色大變,將陸青眉摟住,策馬狂奔,原來彭懷追了許久,已漸漸追近。兩匹馬一先一後,在小路上競相追逐,雖然洪七所乘黑馬要勝於彭懷之馬,但黑馬負了兩人,終不能長久。初時黑馬發力,將彭懷拉得越來越遠,再奔一會,彭懷卻離得越來越近了。洪七心焦,心想:"再這樣下去,那大頭人即將趕上來了。須得想個法子。"在陸青眉耳邊道:"待會小心了!"陸青眉圓睜雙眼,不知他何意。等得黑馬轉過一個彎,洪七一咬牙,抱住陸青眉便滾下馬來。兩人收不住腳,順著一個山坡骨碌碌地滾下去,直滾進一畦水田裡,兩人都是渾身泥水,狼狽不堪。洪七站起身來,也顧不得許多,將陸青眉負在背上,便尋那小路奔去。此時天色已晚,彭懷初時尚未看到馬上已無人影,待的黑馬放緩腳步,方看到二人已從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撥轉馬頭,探首四望,正遠遠瞧見兩人沿小路蜿蜒而行,只好棄馬,也奔下山坡,隨後追去。 洪七負著陸青眉奔出數里路,饒是他平日練功勤勉,也只覺雙腿如灌鉛般沉重,不由埋怨道:"你平日都吃些什麼,怎麼身子這麼重?"陸青眉圓睜鳳眼,若是她能開口說話,必然有一大堆反駁之辭。只是如今穴道被制,也無法還口。洪七聽得後方有聲嘁嚓作響,料得定是那大頭人隨後追來,再奔得數步,越發疲累,心中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此處不是離柯巖不遠嗎?上官幫主曾給我一塊玉珮,叫我到柯巖去找一位辛姓居士,如今火燒眉毛了,不去找他更去找誰?"此念一生,頓時精神大振,全身又生出許多力氣,當下辨准路途方向,撥開樹叢荊棘,也不管什麼路途,直尋向柯巖而去,可憐兩人身上被叢叢荊棘劃出無數傷痕。 柯巖乃是越中名勝之一,位於柯山之麓,乃是一塊奇形巨岩,上大下小,可偏偏立得極穩,頗為耐人玩味。柯山之"柯"來源於柯亭。柯者,常綠喬木也,樹枝也,斧柄也。古人建驛亭,因陋就簡,以樹枝為柱為梁,以青竹為壁為椽,以茅草為瓦為頂,越語稱"柯",故柯亭得名。每到春秋明媚之際,前去遊玩之人絡繹不絕。其附近有一處七星庵,古樸清幽,也是名人雅士所愛匯聚之處。可是洪七此刻全無遊山賞水之樂,只是拚命趕路,一路上盡揀密草矮樹叢生之處走,料想那彭懷要想追趕也頗為不易。 那山勢漸行漸陡,洪七自覺兩腿如灌了鉛般沉重,心中一個念頭閃過:"要不要把她放下?反正那人要的是她,想必也沒把我放在眼裡,若是得回了他家小姐,便不會追我了。"可是兩腿仍然不自覺地向前移動,只覺得身上所負那具軀體與自己緊密相接,難捨難分,便如同一體一般,怎麼也無法割捨。 二人又跋涉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趕到七星庵前,洪七已是筋疲力盡,只覺得已將身上最後一絲力氣都擠了出來。將陸青眉放在地上,勉強挪到門前,叩門道:"有人在麼?"半晌無人應答。又大力叩門道:"此處可有一位辛居士麼?"等了片刻,仍舊無人應答,只聽得林中鳥聲啾啾,更添幾分幽靜。他聽得風響,轉過身來,已見大頭人彭懷已立在身後,氣息略顯粗重,鬚髮微顯散亂,想來這一路追來也甚是不易,只聽他道:"小子,你教我追得好苦!"。洪七慘然而笑,暗忖:"想不到終究還是要死在他手上。也罷,此番將性命拼在此處了!"他再看了陸青眉一眼,心中酸甜苦辣雜陳,還有幾分甜蜜,微微調勻氣息,便朝他衝去,不料腳下不知被什麼物事一絆,摔倒在地,這一跤摔下去,精氣已被挫跌了,竟半天掙不起來,只是大口喘氣。 卻看那絆倒他的物事,竟是一個老翁,鬚髮已白了大半,臉如橘皮,身材矮胖,呼呼正睡得正香,滿身酒氣,想來是不勝酒力,未曾歸家便倒地而臥。他吃這一絆,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道:"誰家孩子這麼頑皮,到處亂跑?小心踩壞了我老人家,你家大人須繞不過你。"說完又閉眼沉睡過去。洪七將他又復搖醒,道:"老人家,你還是進庵去睡吧,免得被歹人所害,還累的你家人擔心。你兒女呢?怎的不照看著你?"他純屬一片好心,怕那大頭人不肯留下活口,將這老人一併殺了。 那老人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來,道:"你這小子心腸倒挺不錯的,比我那忤逆兒子強多了。我說你煩不煩啊,三天兩頭地往我這跑,是安心不讓我清靜是不是?"他這後兩句話卻是衝著彭懷說的。洪七大愕,方才發現彭懷神色凝重,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道:"晚輩不敢打擾你老人家清駕,只是那女孩是我家主母的小姐,晚輩奉令將她尋回家中,以免她流落江湖,遭遇匪類。" 老人聽了這話,朝陸青眉端詳了半天,喃喃道:"真像,眉眼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忽然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兩手在地上一陣亂捶,拚命直起腰道:"明教的大小姐還怕在外面遭遇…匪類…,當真是閻王怕小鬼,火神怕灶君,說出來也不怕笑掉別人大牙。廖夫人真是年紀大了,越來越糊塗了,又有哪一號江湖人物吃了熊心豹子膽,這麼不長眼了?我看你這小子頗有點不清不楚,是不是你這小子瞧上了她,偷偷把她拐帶出來的?嗯?給我老實交待。" 洪七知這老人非比尋常,宛如在茫茫海上見到一線光亮,連忙申辯道:"我是丐幫弟子,與魔教仇深似海,我幾個兄弟都是死在魔教手上!只是她既然不願意跟他們回去,我便不能讓人把她帶走。" 老人似乎對這回答不甚滿意,打了個呵欠道:"我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既然你跟明教有過節,那又何必跟他們的大小姐混在一起?只怕見了你們幫中人你也說不清楚,更惹上事端,不如乾脆讓她跟這傢伙走算了,我也落得個清靜。哎,如此良宵,我也不願掄刀動劍,壞了此地清韻。快走快走!"彭懷知道這老人厲害,他本來也未把洪七放在心上,只求追回大小姐便是立了大功一件,便對洪七道:"小子,你把小姐給我,我今日看在老爺子面上,也不來與你為難。" 洪七聽了老人之言,也知他的話乃是正理,他跟這老人非親非故,若是不從他言,老人未必便肯出手救他,但不知如何,他就是不願輸了這口氣,倔脾氣一上來,便道:"老人家說的雖然有理,只是我這人天生便是個牛脾氣,不管她是什麼小姐,也不管我只是個小叫花,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在,便是天老爺要人,我也要護得她周全!"陸青眉聽了這幾句話,雖然口不能言,可眼裡流露出極為喜悅的神氣。 彭懷聽了大怒,暗道:"就憑你這小子,也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只是礙著那老人,否則立時便要出手。不料這幾句話正對了老人脾氣,他年少時也曾放蕩不羈,劍試天下,當真是一時風流人物。如今聽了洪七這幾句狂言,激發了胸中豪氣,此時中天月圓,清光一瀉千里,映得一地樹陰如水,蟬聲不絕,山風徐徐,只聽他喃喃吟道:"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伸手握住身旁竹杖,那竹杖微微發顫,竟然甕然作響,老人醉態漸斂,原本紅撲撲的臉龐也漸漸透出一股青氣,連皺紋也盡數舒展開來,片刻間彷彿換了個人一般,全身上下透出一種令人驚駭的銳氣,便如同一柄剛脫鞘的利劍。舒展彭懷見此異狀,不由退了一步。那老者卻不曾動作,只是翻來覆去地念這兩句,忽然問道:"下一句應當如何?"眾人同時一愕,心裡想到:"誰知道你在說什麼?"老者忽然大笑,指手劃腳,叫道:"我得了!我得了!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你們看這兩句如何?"彭懷見他形狀特異,如醉如癡,不由又生了幾分躍躍欲試之心,猛地躍出抓起地上陸青眉,便想離去。 那老者竹杖忽動,後發先至,直逼彭懷"石關"、"陰都"、"幽門"三處大穴,招式精妙,出手迅捷,渾不似老邁衰翁,口中吟道:"想淵明、停雲詩臼,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鬚髮皆動,動息之間,狂態盡顯,偏又合乎自然,頗有魏晉名士之風。彭懷被逼得放下懷中人,轉身對敵,只是他這幾式化自陶淵明"停雲"詩意,古樸幽雅,意與神合,已是到了劍法中的極高境界,遠非彭懷所能相抗。 老者揮灑方遒,只覺渾身暢快,許多平日自行練劍時的難關都是一衝而過,詩興大發,苦思不得的詞句也都紛紛湧上心頭,劍勢不絕,口中吟道:"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豪氣沖天,神采煥發,直如龍城飛將,踏破關山萬里,麾下千軍萬馬,仰首睥睨無物,全然不似剛才頹醉模樣。杖勢漫張,如驚濤拍岸,雪浪翻飛,大風飛揚,只聽嗤嗤聲響,彭懷已守禦不住,一連中了七八杖,雖然杖鈍無鋒,可在老者真氣貫注之下,厲害之處決不下於利劍,開膛破肚不在話下。他身上到處都是創傷,當真是生死全操於人手,之所以還能活命,是老者手下留情之故。他知武功與對方差得太遠,今日所圖之事已不可再得,只得含恨撤身後退,拱手道:"多謝前輩今日賜教!"也不多言,連"改日再來答謝"之類的場面話也免了,轉身離去。洪七看的又驚又佩,對老者的武功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至於他所吟詞句中的精妙之處,那是一概不知。 老人竹杖駐地,神態又復平靜,對空長歎道:"知我者,二三子。"舉止中又從剛才睥睨天下的狂態回復到之前的寂寞寥落,洪七雖不解他語中深意,但老者神情語氣中那種自賞自憐之意,他也能略有體會,心中忖道:"這老人平生必有大不得意之事,以至於空守荒山,有志難抒。"老人轉過身來,對他道:"小子,多謝你今晚逼出我一首絕妙好辭,這闋『賀新郎『我已苦思多日,始終只得前兩句,後面的總是不得其意,我道我已老邁不堪,江郎才盡,哈哈,原來佳句還是要人逼的!"至於他剛才從詞中所悟出驚世劍法,卻一字不提。 洪七忍不住道:"老人家剛才所使劍法,當真是絕妙無倫,小子平生僅見,不知是何人所創,叫什麼名字?"老人搖頭道:"這一路劍法純粹是意與神合,臨時起意,從詞意中化出來的,若非剛才文思湍飛,也無法將它使得如此妙到巔毫。如今我興致已盡,若要再使一次,也到不了剛才的境界。此劍可名之曰『狂『。你只顧的武功這等微末伎倆,對我詞中佳處全然不能理會,唉,當真是糟蹋了我這闋好詞。"說著大是不以為然,他見洪七不解詞義,便不再對他客氣,伸手凌空虛點幾指,陸青眉只覺身子一熱,已"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穴道已被解開,心中不由對老人武功大是佩服。 老人揮揮手,道:"好啦,我平日不常見外客,偏有這麼多人來煩我。你們兩個自己下山去吧。"說完便想回庵,陸青眉叫道:"且慢,你可是稼軒先生?"老人腳步一頓,反問道:"稼軒先生是誰?我可不認識。小孩子不要胡猜,老老實實地回家去吧。我今日一時高興,替你擋了駕,若是你娘發起火來,只怕我的這幾根老骨頭經不起她拆的。" 陸青眉卻不肯信,吟道:"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這樣的詞句若非稼軒先生,本朝又有哪一個填得出來?便是有人能填出這等絕妙好辭,又有誰能使出此等化詩入劍,高妙絕倫的劍法?便是有人能使出此等劍法,又有誰能有如此鬱鬱悲憤,耿介高標的風骨?你若不是辛棄疾,那我便是白讀了這麼多年你的長短句了。" 老人生平也不知被別人奉承過多少次,但聽到這樣一個小女孩真心稱讚,而且句句打入了心坎裡,到底心中還是十分高興。他問道:"哦?你且說說我剛才所填這首詞如何好法?" 陸青眉娓娓道來:"先生剛才所吟,前半闕起先乃是自傷韶光易逝,李廣易老,馮唐難封之意,『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幾句卻是佳句,乃是引了新唐書中太宗所言:『人言征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以魏征自況,意氣崢嶸,不失赤子之心。後半闕起先化用陶淵明停雲詩意,本朝朱熹評淵明詩:『人家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至豪放,但豪放來得不自覺耳。『這便是靜極思動,於平淡處見真性情了,後來狂意大湧,氣勢拏雲,那便是先生真性所至,足見胸襟氣度,非先生不能出此言。可到得最後嘛……" 老人開始聽得微微頜首,聽到最後,眉毛一揚:"嗯?最後怎樣?" 陸青眉歎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最終如此收尾,雖就結構而言,一張一弛,乃是極妙,可依我之見,還是臨水自憐的屈夫子形狀,缺了儒者『天行健,君子自強以不息『的執念,非真丈夫。" 老人聽得半晌無語,不由歎道:"罷了!不想卻在此處遇到一個少年知己。人老了,當年豪氣當真蹉跌了,不比你們年輕人生機勃發,前程似錦。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便已飽讀詩書,真是極為難得。我早年間以為自己武功有成,天下事俱可憑腰間劍快意恩仇,後來又以為胸中大有丘壑,可憑胸中所學平定天下,北伐中原,現如今又如何?只是一介衰翁,與青山綠水,鷗鷺鳴蟬為伴,恐怕等不到身後,今人早已將老朽忘卻了。"言下嗟然長歎,已然自承身份。 洪七聽了這許多,只聽進去"辛棄疾"三字,只覺口乾舌燥,他雖然身在市井,卻也聽說過這位本朝的傳奇人物。他早年便是個技擊高手,參加河北耿京的義軍,成為義軍智囊,深得耿京重用。一次他錯信一個僧人義端,將他納入麾下,卻被他趁夜將耿京的大印盜走,欲圖投靠金人,辛棄疾又驚又氣,在耿京面前立下軍令狀,連夜縱馬追趕數百里,終於將其追上,兩人都是劍術高手,便拔劍相鬥,激鬥百招之下將其格斃,將其首級與大印帶回義軍中,從此耿京對他另眼相看,依為肱股。 耿京本是淮北流寇,所據之地乃是宋金皆不管的領地,但隨著時局推移,兩國都想收編他麾下兵馬,耿京也是搖擺不定。辛棄疾心懷大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力勸耿京歸宋,耿京也被他說動,決意率兵歸宋。他麾下有一個將領張安國力主歸金,見耿京被辛棄疾說動,竟然趁辛棄疾不在軍中之時發動兵變,將耿京害死,並將其部分部屬挾裹到金人之地,其餘義軍群龍無首,各自散去。辛棄疾回到軍中見此情狀,心中大怒,發誓要為耿京報仇。他率領五十騎來到濟州,單身來到張安國所據衙門,以耿京餘下部屬為誘,將張安國誆出擒獲,並號召耿京舊部反正,飛騎闖出青州,在耿京靈前割下他首級祭拜,隨後直奔宋室,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職。可南宋朝廷並無北伐之意,他歷次上書痛陳北伐之事,俱無人理會,反為主和派不容,只得鬱鬱閒居山林。他詞作極多,激昂頓越,豪邁過人,為時人傳唱不衰。 洪七雖然從小身在北國,也曾聽金人說起這位奇人,語氣中竟還是敬佩居多;待到宋地,更是聽得更多,上至達官雅士,下至販夫走卒俱有談論者,未曾想到能在此處見到。他心念急轉:"上官幫主囑咐我來尋找一位辛姓居士,莫非便是他?"急忙問道:"前輩可認識上官幫主?" 辛棄疾微愣,道:"你說鐵掌幫幫主上官劍南麼?"洪七點頭稱是,辛棄疾笑道:"如何不識?上月他方到紹興,到我這來睡了一宿,還跟我打了一架,我還時常惦記著這老小子。他與我是打出來的交情,雖與我常常話不投機,但畢竟是老相識了,從前他是軍官,我是流匪,如今反而倒過來了。哎,世道不靖,人生無常啊。"唏噓不已。洪七從懷中取出玉珮,道:"這是上官幫主交與我的。他囑咐我持此玉珮到柯巖來尋找一位辛姓之人授我武藝,莫非便是前輩?" 辛棄疾見得玉珮,眼睛一亮,伸手搶過反覆端詳,彷彿見到了多年老友,以指輕叩,鏗然作響,臉上神情既喜且悲,良久方道:"不想今日再得見此物,卻是已入暮年。別來幾度見春歸,環珮空留月夜魂,佩仍在,人已逝……"陸青眉見他神情古怪,料想當涉其往日情事,也不去追問,心道:"不想洪七還與他有舊。這倒大出我意料。"辛棄疾概歎一番,方想起旁邊還有兩人,問洪七:"這是上官劍南給你的?"洪七心裡嘀咕,點頭稱是。 辛棄疾忽然朝天哈哈笑了幾聲,又低頭歎道:"你終於捨得了嗎?卻又不肯當面交還與我,非要假他人之手,這又是何苦來哉?"又玩賞一番,對洪七道:"你與他有什麼大恩不成?或是你們沾親?"洪七搖頭道:"我不但之前不識得上官幫主,還殺了他一個手下。"辛棄疾一愣,道:"這倒奇了,你且把這事與我分說清楚。"洪七便從頭至尾將得佩經過盡數講與辛棄疾聽。他聽得聚精會神,聽到明教出現,臉色鄭重,待到聽得最後,笑道:"你這小子性子當真像極了上官當年,也難怪他對你青眼有加啊。"洪七聽得這話,心裡一愣,只聽辛棄疾續道:"他倒樂得輕鬆,把你甩給我。也罷,看在這玉珮面上,你就在此處住下吧,自明日起我傳授你武功。" 洪七聽得他肯傳授自己武功,不由心中狂喜,當下便欲跪下磕頭,辛棄疾一把將他扶住,洪七隻覺如鐵箍箍住一般,便拜不下去,聽他道:"你不用給我磕頭。你我只有傳功之誼,沒有師徒之分,在人前你便叫我一聲居士,人後嗎隨你怎麼叫,胖老頭也成。"洪七聽他說得滑稽,噗哧一聲笑出來,心想:"這辛棄疾傳言中神乎其神,能文能武,呼風喚雨,若不是親眼見到,絕想不到是個這麼有趣的胖老頭。"也不如先前那麼拘束了。 陸青眉見他兩人相談甚歡,頓覺自己被冷落了,不由道:"辛居士,我也和洪七一起在你這住下來可好?"辛棄疾皺眉道:"不行,你的身份與他不同,明教人多勢大,若是剛才那人回去稟報,後續定有高手前來索人,我在此地隱居本是貪圖這裡風景清雅,以探佳句,可不想日日遭人騷擾。"陸青眉雖是初次見他,可常讀他詞句,對他性子摸得已有幾分熟了,便道:"人家都道辛棄疾琴心劍膽,任俠仗義,想不到一聽到明教的名頭,開始還硬項一下,後來越想越怕,便嚇得閉門不出,將明教所求乖乖奉上,這事若是傳到江湖上去,只怕對您威名有所妨害吧。" 辛棄疾雖然是個極好名之人,可他已年近花甲,人情世故早已練達,陸青眉這點小小激將法如何能瞞得過他?他笑道:"我閒居已久,江湖上的朋友愛說什麼也只好由得他們,與我這老頭子沒有干係。"他嘴上雖如此說,但心中也略有所動。陸青眉見他不受激,旋即又道:"剛才聽前輩提到我娘名字,想必也與她是舊識。既然如此,我叫你一聲辛叔叔也不為過,我娘若是知道我在你處,想必也該放心,便如同自家孩子串門一般。我在辛叔家玩兩天又有何不可?好不好嘛?"她抓住辛棄疾手臂輕輕搖晃,一副小兒女情態,這是動之以情了。 辛棄疾初時與她交談,聽她言辭中道破他心中所思,竟生出伯牙之歎,便已對她有幾分好感。如今見她嬌俏可愛,也頗喜愛,不忍拒卻,笑道:"好好好,似你這般小靈精,也只有廖夫人才教得出來。我當年也算與你娘有舊,便看在你娘分上,讓你在此居住幾日。可我且把話說在前頭,這庵堂是我一個方外之交妙音師太的居所,你們住在這裡倒也住得下,只是不可四處亂跑,騷擾人家清修。"陸青眉大喜,連忙答應。洪七本欲出言相拒,不願再與魔教有所瓜葛,但見此情景,這句話竟如同有千鈞重,死活說不出口,只覺心中十二分歡迎她留下來與己相伴,心想:"她既然不想回魔教,我又何苦逼她回去,豈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麼?"心下又復坦然。 當下辛棄疾引二人入庵,為他們各自找了間居室,二人也早已困乏,便各自上床睡去。洪七向來四處為家,大多睡在破廟荒地,有時還露宿街頭,這庵堂雖然只是一張木板床,加了一床薄絮,可洪七卻睡得十分舒坦,他鼻中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道,格外寧神靜心,忽然聽到木壁上傳來"格格"叩響聲,旋即想到陸青眉便睡在一壁之隔,精神大振,也回叩了兩下,良久無甚反應,自覺無趣,翻身睡去。 忽聞得有人低吟:"雄雉于飛,洩洩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雄雉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洪七不知這乃是詩經中的詞句,渾然不知以何以對,只是翻來覆去,倒正好應了那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腦裡始終都是陸青眉那嬌俏可喜的面容。終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洪七與陸青眉早早醒來,便被辛棄疾引去見過妙音師太。那師太清晨方訪友歸來,約摸五十來歲年紀,也是矮胖身材,慈眉善目,洪七心想:"這師太與辛居士倒正好相配。"只是不敢說出口來,與陸青眉眼神一觸,兩人會心而笑。妙音師太倒是性子隨和,只教他二人儘管住下,但平日須得助庵裡幹些雜活,兩人應了。辛棄疾與她談笑一陣,便帶二人出去。 二人出得門來,辛棄疾便藉故讓陸青眉離去,陸青眉知道他要傳洪七武功,便自行山前山後遊玩去了。辛棄疾見她離去,便帶洪七來到庵前一處平地上,問他:"你過去可曾學過武藝?"洪七便將錢理義所授大擒拿手全數演了一遍與辛棄疾看。辛棄疾看完,沉默不語,洪七心中惴惴,不知這位武學大師有何評價。只聽他道:"嗯,以你年紀,這路擒拿手使得倒是不壞,根基扎得不錯。看你身法,可是練過凌霄派的逍遙游身法?凌霄派本是武林大派,但靖康之時便已凋落,只剩程,柳,汪三大弟子各得了部分真傳,還算有些名堂。程派偏於輕功,柳派偏於外功,汪派偏於內功心法,卻沒有一個弟子能真正繼承凌霄派衣缽。我看你腳步雖然有那麼幾分路數,可全然不得逍遙游的神韻,聽說丐幫中有一個長老叫做汪道通,想必便是汪派傳人了。你的逍遙游可是他傳授與你的?"洪七見他能從區區一路大擒拿手中看出自己師承,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點頭稱是,心中卻想:"原來汪長老自己也沒練好這路武功,還來責怪與我,真是無理之極。回去一定要好好駁他一頓。" 辛棄疾道:"我傳你武功之前,有句話須得先問清楚。你是為何要習武?可是為了替你兄弟報仇?" 洪七想也不想,自然答道:"這是當然,若是我武功有成,定然要他們血債血償。不過也不是全然為了報仇,武功練得高了,自然有許多好處,跟惡人打架再也不用逃了,還可以揍得他們滿地找牙。可以高來高去,行俠仗義,扶弱濟貧,也不會再被惡人欺負。" 辛棄疾皺皺眉,歎道:"行俠仗義麼?天地如局,世人如棋,你武功練得再高,也不過一枚棋子罷了。憑你一人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無辜,管得了多少不平之事?"洪七滿不在乎道:"管得一件是一件,救得一人是一人,但求心安而已。" 辛棄疾眉毛一軒,似是有所思,也未再多言,從腰間抽出一柄劍,卻是一把木劍。遞給洪七,自己撿起一根樹枝道:"我生平武功大半浸淫在劍術上,你要從我學武,須得從劍術學起。常言道:十日學刀,百日學槍,千日學劍。劍乃是短兵器中的王道,江湖中的頂尖高手倒有多半是用劍的。我也不知咱們能學到什麼時日,今日先教你一些基本劍式吧。" 洪七握緊木劍,只覺手足無措,渾不知怎麼使,便像攥著一根燒火棍一樣。辛棄疾便將自己平日練劍所悟出的幾個基本劍式演練給洪七看,雖說招式簡單,可卻融匯了辛棄疾自身對劍術的理解,可以說每一招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的菁華,當真是化繁為簡,大巧若拙,可表面看來也無非進步突刺,側身斜劈罷了。他當年習武的師傅是灑脫不羈的一代奇俠,自己雖然武功高強,但授徒時如天馬行空,隨心所欲,想到哪便說到哪,也未按部就班地一招一式給他扎好根基,他今日有此成就,泰半還是自己天姿聰穎,苦修不輟,經過多番激戰,漸漸磨礪而成。只見他手腕輕抖,腳步移動,那樹枝在空中劃過道道弧線,刺、撩、點、割、劈、削、掃、斬,激得風聲嗤嗤作響,令人目眩神移,片刻間已將八式演練完畢。他吐氣收勢,只覺神完氣足,笑道:"這八式乃是我早年間自創的,姑且命名為『松風八式『罷。雖然招式簡單,可每招皆蘊有劍術至理,正適合你入門練習所用。你可記得了麼?" 洪七老實搖頭,辛棄疾只得重新將松風八式放慢了與他重新演練一遍,可再問洪七,洪七硬著頭皮使了一遍,全然使得不成樣子。辛棄疾頓時氣結,罵道:"你這小叫化可真是蠢得可以,也不知上官劍南是怎麼想的,偏選你來叫我傳授武功,莫非是成心氣我不成?若是我的徒弟個個都似你這般,我早就氣得一命嗚乎了。"他也不想洪七毫無劍術根基,腕力,眼力,腰力俱不成氣候,再加上資質也只是平平,他也未曾與他分說過武學道理,一時間如何記得住這許多劍式?他以己度人,那是失之偏頗了。 洪七近來連遭兩位高手責罵,已自信大喪,垂頭喪氣,心中想:"莫非我當真不是學武的材料?"畢竟不服,抬頭道:"居士,你再教我一遍可好?我一定要把這松風八式學好。"辛棄疾見他性子倔強,倒也佩服,不再罵他,耐心將第一式"萬壑松風"重新與他使了一遍,這下洪七勉強學了個大概的樣子,只是其中種種精微之處那是差之千里了。辛棄疾也不再教,便讓他反覆練習,在旁指出他種種錯失,可這學劍是知易行難之事,雖然架子是有了,可未曾經過累月苦練終究是不成的。他便反覆練習,從雄雞初啼一直練到日落西山,雖然已大有長進,可辛棄疾仍然不甚滿意,只是教他明日再行練習。 洪七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但他性子堅毅,仍然談笑無礙,倒是陸青眉見了頗為心痛,去找了些藥膏替他敷上。辛棄疾在一旁隨意問她:"陸侄女,你可會燒飯做菜?"陸青眉臉色立馬變得頗為尷尬,強笑道:"如何不會?"辛棄疾大喜,道:"那好,我生平最愛美食,既然你擅長廚藝,今晚你便去替師太下廚吧,也好讓我換換口味。"壓低聲音道:"最好弄點野味,別讓師太知道便是。她的梅花雪茶雖然是天下一絕,可謹守清規,不沾葷腥,害得這幾月我礙在她面子上,只有偷偷跑出去吃肉。"辛棄疾也是個好吃之徒,當年在福州任上便被朝中諫官彈劾,其中便有議論他過逞於口腹之慾之說,最終被罷。雖然其中牽涉到黨爭,可他喜愛美食倒確實不假。 到得入夜之時,眾人等得心焦,只聞得"咕咕"之聲大作,此起彼伏,終於等到陸青眉滿臉大汗地將幾樣小菜端上桌來。眾人看著菜餚,大眼瞪小眼,雖然都飢餓難耐,卻無人動筷。還是洪七忍不住,用筷子夾起一截黑糊糊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麼?"陸青眉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煙漬,仔細端詳了半天,欣然道:"這便是今天剛摘采的青筍,可鮮嫩了。你嘗嘗看吧。"辛棄疾又指了指另一盤黃慘慘的東西自以為是地道:"這一定是南瓜羹吧?"陸青眉笑道:"辛大叔什麼眼神,這明明是絲瓜啊,怎麼說是南瓜?"眾人面面相覷,不顧自己肚子仍然大鳴不已,都推說已然飽了,紛紛離席,只怕嘗上一口,便有性命之危。 辛棄疾咳了一聲,道:"侄女啊,今後像做飯燒菜這些粗活你就不用管了,還是交給庵裡的人去做罷。"陸青眉恍若未聞,只是專心數道:"一,二……"皺眉道:"不對,好像還少了一樣菜。"忽然叫道:"不好!"轉身向廚房跑去,洪七正在疑惑,只聽"嘩"的一聲響,一波火苗竟然沖天而起,衝破了廚房的屋頂,兩人大駭,當下便跑過去察看,只見廚房已是一塌糊塗,油鍋正在熊熊燃燒,陸青眉站得遠遠的,嚇得花容失色。洪七連忙將鍋蓋蓋上,片刻間火焰自熄,還好未曾釀成火災。辛棄疾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廖夫人便從來沒教過你這羹湯之事麼?"陸青眉紅著臉道:"我今日方是第一次下廚房。"辛棄疾歎道:"今後若是哪個傻小子娶了你這小姐,可有的他受了。"說著有意無意眼光在洪七身上轉來轉去。陸青眉撅嘴道:"有什麼了不起的?將來我便嫁個妙手廚師,讓我夫君替我做飯就是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洪七聽得這話,臉色也是微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