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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燭光流影

作者:修夜

    且不提這邊兩人柔情蜜意,洪七與那小丐一陣死命急奔,也顧不上什麼逍遙什麼步法了,只怕生平從來沒有如此快過,不到一柱香時分已奔出數里,累得氣喘吁吁,彼此心跳聲都能清晰相聞。洪七駐足稍歇,回頭看去,不見有人追來,心中稍定,拍額歎道:「我今天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遇上你這位大小姐。大小姐,我求你玩夠了就早點回家好不好?不要拿我們這些窮花子尋開心了。」小丐笑道:「你道我閒得發慌尋你開心嗎?我是從家中偷跑出來的,如果被他們逮回去,爹爹那邊還好說,不,他們兩邊都決不會輕饒了我,沒個一年半載,不,一輩子都見不到外邊的日頭啦。你剛才不是說我是你的人嗎,到了這緊急關頭就想獨自開溜嗎?」

    洪七見她笑語漾漾,如春花綻放,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不由微窘,道:「我只是說笑罷了,你不會當真了吧?要是這話被你那些狠霸霸的家人聽到,我便是有十條命也不夠死的。」小丐嘴一撇,道:「他們又不是當真與我有什麼血緣。喂,我可不管,反正我是賴定你了,今後我在此地的衣食開銷就全靠你了。我姨不是剛給了你一錠金子麼?紹興這一片有什麼名勝古跡,你帶我四處遊玩去。」洪七心中暗暗叫苦,道:「我只是個窮叫花子,你一個大小姐跟我混在一起作甚?沒地污了你的名聲。」他可不知小丐出身非比尋常,不同於那些豪門世家的千金小姐,於世俗禮法規矩原本就不甚在意,再加上她年紀幼小,本來對世事就半通不通,這話絲毫打動不了她。她不在意道:「我本來就不想當什麼大小姐,當叫化子又有什麼不好?」

    洪七心想:「當叫化子有什麼不好,倒真難得跟她這小姐解釋清楚。」道:「你別老是喂啊喂的。我姓洪,大家都叫我洪七。你呢?」小丐眼睛一轉,道:「我姓陸,大家都叫我陸八。」洪七笑道:「還好你不姓王。」小丐開始尚未轉過彎來,一想之下怒道:「好哇,你叫我是王八麼?」洪七道:「誰叫你說話不盡不實來著?你跟我好好說,你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家裡人儘是些狠霸霸的武林高手?」

    小丐清咳一聲,正容道:「那好。你可聽說過昔年天下第一名捕麼?」洪七惑道:「那倒沒有。」小丐低聲道:「那便好。」洪七未曾聽清,問道:「什麼?」小丐忙到:「沒什麼。你既然沒聽過,那我便告訴你:我爹爹便是當年六扇門第一把好手,御前帶刀行走,平生行俠仗義,懲奸除惡,江湖人稱『宇內無雙飛天御貓』的陸無雙。」洪七喃喃道:「怎麼聽起來像是說書先生口中包龍圖手下的展昭?」小丐怒道:「到底是你清楚還是我清楚?展昭是南俠,我爹陸無雙是北捕,一個使劍,一個使刀,兩者截然不同,怎能混為一談?你要是再胡亂插嘴,我就不說了。」洪七諾諾稱是。小丐繼續道:「我爹當年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年輕時便稱雄武林,什麼大小蟊賊都抓得一乾二淨,一口雁翎刀當真是打遍江南塞北白道黑道,武林中人心服口服,可是只有一個人不服。」她停了片刻,又嗔道:「你怎麼不問我那人是誰?」洪七隻好問道:「那人是誰?」

    小丐歎道:「你這人真是不識趣,非要我提點,害得我興致大減,你沒看說書先生說書的時候都要賣關子,引人發問才好繼續說下去啊,哎,真是的……我說到哪啦?」洪七無奈道:「你剛才說有一個人不服。」小丐啊了一聲,道:「對,有一個人不服。我諒你也猜不到,也不來問你了。那人便是我娘。我娘可也是個傳奇人物,十歲那年便已成名,連偷江南十八家錢莊,十一歲便登上了黑道風雲榜,十二歲那年已當上了天下第一神偷,號稱『天下第一無影神偷』。你想,這樣一個人物,能容得下我爹麼?」洪七連連搖頭。她又道:「再加上有人從中挑唆,她便去偷了皇上的龍袍,你想,皇上當然雷霆大怒,要我爹去把我娘緝拿歸案。結果兩人一見鍾情,怎奈天生便是對頭,偏偏又武功相若,交手九九八十一次也未分出勝負,結果江湖中還有一個大惡人,時常嫉恨我爹,趁他們交手時從旁偷襲,將他們都打落山崖。」洪七接口道:「那山崖下想必有一口深潭了。」

    小丐搖頭道:「這次你可猜錯了。那山崖上生有一棵大松樹,松樹根旁又有一個山洞,我爹娘他們爬進去,裡面卻有一位武林異人留下的絕世武功,還有千年靈丹,讓我想想,對了,還有一把古劍,一本武林秘籍。那位武林前輩當年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後來越練越強,竟找不到一個能與他並肩的高手,只覺人生無趣,難求一敗,只好自了殘生,臨時前將自己平生所學流傳後世,卻被我爹娘無意中發現了。他們吃了那靈藥,陡增一甲子內力,誰知那藥性強烈,再加上他們耳鬢廝磨,日久生情,按耐不住,那個那個,便成了夫妻了。」她說的眉飛色舞,不時指手劃腳,全然不管洪七臉色越來越怪。「待他們武功練成,便以絕頂輕功飛出洞來,殺了那個大惡人,後來又雙劍合璧,勝了當時的天下第一黃裳,當時開武林大會,他們把從第一排到一百的人盡數打得落花流水,武林中無人不服,我爹也不用當什麼名捕,我娘也不再行竊,兩人退隱江湖,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成就武林中一段佳話。」洪七問道:「完了?」小丐想了片刻,點頭稱是。

    洪七再笨也算是闖蕩江湖多年,這一番鬼話如何騙得了他?他心道:「你這鬼故事老子從小到大都聽人說了三百多遍了,老不老啊?」知這小丐口中十句話倒有九句當不得真,決不肯老老實實地告訴自己身世來歷,也不再追問,好在今日得了一錠金子,足以供日常人家一年之用,也算是拜這小丐之賜,便道:「好,陸姑娘,你既然不肯回去,我便帶你在紹興遊玩數日,盡盡地主之誼,此後之事,咱們再說吧。」心想這刁蠻少女性之所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待得她興致缺缺,必不肯在一地久居。小丐大樂,伸手拉住洪七手臂,洪七隻覺她小手柔嫩,心中甜津津的。忽見她臉色大變,叫道:「不好,咱們快走!周和尚來了!」洪七抬眼望去,果見一個身影遙遙奔來,心想:「這姑娘眼力比我要好多了。」心念一動,道:「快,轉過身來,低著頭跟我走。」小丐知道他久居紹興,便依了他話,跟著他穿街過巷,毫不停頓。小丐見他對這一帶瞭如指掌,在無數密如蛛網的巷道中穿梭,便如同在自家後院一般熟悉,倒也佩服,道:「想不到你對此地路途倒也熟悉。」洪七邊走邊道:「這算什麼,紹興水陸十三橋三十六街有哪一處我未曾走遍?便是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走了片刻,路人漸多,已融入人潮之中。小丐奇道:「如今已入夜,怎麼還有這麼多人外出?他們這是要去哪?」

    洪七故作神秘道:「你且跟著我走吧,我帶你去一處地方,保證你大開眼界。」小丐被他撩起興致,走的越發快了,料想周和尚決無可能在人潮中認出兩人。兩人隨著人流沿街而行,四周燈火通明,一片喜慶氣象,許多人手持火燭,不一會行到河邊。只見河中緩緩漂流著許多紙船,其上燭光閃動,煞是好看。小丐驟然醒悟,叫道:「啊,今天是孟蘭燈會!」洪七手扶闌干,臨河而眺,道:「是啊,江南每年七月十五都有這麼一次燈會,熱鬧得緊,算你今天趕巧了。」只見不少男男女女相攜而行,談笑風生,行到河邊,將手中火燭點燃,放在紙船上,沿河放流,煞是好看。

    江南民俗如此,正月十五放天燈,七月十五放河燈,十月十五放街燈,今日卻正是七月十五。本意是慶河官生日,後來漸成出遊之風,男女情侶相攜而游,倒把原意淡了。這幾年大宋未動兵戈,江南本就富足,更是民風漸弛,家家歡慶,將這如許紅塵更染上了幾分和煦。只見男男女女個個盛裝華采,談笑而行,只覺江山如錦人如繡,此處便是人間天堂。

    兩人見得如此美景,頓覺心曠神怡,渾忘了剛脫險境,沿岸緩緩而行,只見河水清澈,彷彿銀河天流,無始無終,脈脈映著中天月華,與紙舟那萬點金光搖曳相映成趣,小丐看得悠然神往,信口吟道:「憑步澄水映晚晴,波光燭影俱悠悠。」洪七卻是個不懂詩文之人,吶吶接不上口,小丐白了他一眼,甚有對牛彈琴之歎。她自言自語道:「我聽娘每次跟我提到江南,總是一副悠然神往,如癡如醉的模樣,什麼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聽得我心癢癢的。如今看來,江南水鄉景色果然與西域大異,名不虛傳。人物也大是不同。」洪七心想:「照她這般說法,難道便從來未離開過西域麼?」道:「你要見江南景象,那倒是容易,如今便已見到了。可惜我只是個小叫化,不是什麼江南的文人雅士,倒讓你失望了。」小丐一本正經道:「你這人肚子裡雖然沒什麼墨水,可是倒挺有趣的,人也夠爽利義氣,跟你在一起花樣層出不窮,我倒想看看還能出點什麼怪事。」洪七聽她誇獎自己,心裡暗自高興,聽到後來,卻暗自發愁。兩人走到玉帶橋下,望見一處有小販在兜售火燭紙舟,喜道:「你看那裡可以買小船,咱們去買兩艘來放吧!」洪七也正有此意,一問一艘卻要收一百文錢,忍痛買了兩艘。兩人尋了一處僻靜之處,將那火燭點燃,放入舟中,小丐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正要將小舟放入水中,洪七忙道:「不忙,按咱們江南民俗,你要許一個心願,若是小舟能順利入海而燈不熄,你的願望便能實現。」

    小丐心思與尋常女兒家並無分別,也喜好這等虛無縹緲的物事,聽得此言,雙手合十朝天默禱,口中唸唸有辭,片刻後鄭重其事地將小舟放入水中,望著那一星燈光緩緩隨著河水流遠,微微搖曳,卻又淡淡亮著,看得彷彿癡了。洪七也依樣將小舟放了出去,拍了拍手,問道:「喂,你剛才許了什麼心願?」小丐不答,白了他一眼,便欲站起,忽覺背上癢癢,伸手去搔,洪七忽道:「你背上有只毛蟲!」小丐大驚,雙手一陣亂舞,腳下一滑,竟然整個人掉入河中去。洪七並不著急,笑嘻嘻地看著小丐在水中大呼小叫,拚命掙扎,弄的水花四濺。她初落水時慌亂不已,稍一定神,竟然在水中站了起來,原來此處離岸不遠,水並不深,身一站直便可踏到底,水沒及腰,徒然白受一場驚嚇。

    此時她渾身都已濕透,一身衣衫緊貼在身上,她年紀幼小,身形尚未長成,但已初顯玲瓏姿態。臉上污垢也大半脫落,青絲縷縷垂肩,面目清秀,眉如遠山,依稀是個美人胚子。她起先做乞丐打扮,洪七心中不自覺一直拿她當男孩看待,言語肆無忌憚,便如同平日對待其他兄弟一般。直到見了她這般情態,方才心中一動,愣愣地看著她,竟如同癡了一般。

    那女孩見他呆呆望著自己,不禁又羞又惱,踏在水中一步步走上岸來,忽然給了洪七一記耳光,叫道:「你那雙狗眼在看什麼?再看就將它挖出來!」洪七方才醒悟,知道此舉甚是不雅,雖然臉上吃了一記,可竟然無法對她發火,連忙將視線移轉開來,臉上卻是微紅,只是天黑旁人瞧不見罷了。此時雖值夏日,但入夜之後卻仍是頗為涼爽,女孩渾身濕透,被冷風一吹,微有涼意。她將頭髮重新梳理成鬢,已回復女兒本色。洪七道:「你這樣會染上風寒的,還是先去找個地方生火將衣服烘乾再說吧。」女孩本有此意,聽他這樣一說,卻道:「誰要你多嘴多舌了?我陸女俠內力高強,不知見過多少大場面,些許風寒怎能奈何得了我?啊~切!」又是一陣夜風吹過,她不禁一個噴嚏打了出來。洪七隻好好言相哄:「好好,咱們去找個地方祭祭五臟廟,我給你烤只叫化雞,保證油而不膩,香氣逼人,吃得你恨不得把手指也吞下去,你走到第二個地方絕對吃不到我這樣的手藝。」女孩本就飢腸轆轆,聽洪七說的十分誘人,不由食指大動,道:「好,我就姑且信你一次,要是你的手藝奇差無比,不合我的口味,我就……我就叫你把雞骨頭全都吃下去。」洪七笑道:「這你可得放心。咱們還得走遠點,我每次做叫化雞都得尋個偏僻之處,否則香氣飄散開來,方圓數里的乞丐都尋來了,那還了得?我帶你去個我常去地方罷。」女孩聽他說的十分誇張,不由半信半疑,卻又多添了幾分嚮往之心。

    兩人走出數步,女孩只覺肩上多了一件物事,卻是洪七的單衣。洪七此刻已是赤裸上身,笑道:「你先穿著吧,今天風大,免得著涼。」女孩低首不語,心中頗為溫暖,再走數步,只道:「多謝了。」洪七笑笑,心想:「剛才我為你連命都拼出去了,也沒個謝字,如今只是一件衣服,反倒謝起我來了。」女孩又道:「我剛才還沒告訴你我姓名,如今索性對你說了吧。我姓陸,名叫青眉。」旁人每次聽到這名字,大多道:「好名字,眉若遠黛,人如其名。」洪七卻道:「哦,青梅酒倒是挺好喝的,我有一次和幾個兄弟在飄香閣偷喝過半壇,就是有點酸。你家裡很喜歡吃梅子嗎?」陸青眉氣得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兩人沿河走了數里路,見那河上紙舟載浮載沉,多有覆滅,已是越來越少。陸青眉睜大眼睛,想要分辨自己所放紙舟是否仍在,卻怎麼也分辨不出哪只是自己所放。洪七道:「這些放河燈的人絕不會沿河而下看個究竟,便是不想見到這般景象之故。世人只願朝天禱告,騙得自己心中安寧,可是你看你看,這河水便如同無情天意一般,將他們的心願玩弄於股掌之上,沒幾個人的願望能平安實現。哼,這世上如果當真有老天爺麼!便是有,我也信不過他這混蛋。」陸青眉心中詫異,想不到這小丐能說出此等憤世嫉俗的話來。卻不知洪七從小顛簸流離,見多了世事浮沉,人情冷暖,雖然年紀尚小,已有了特立獨行的性情。

    陸青眉卻道:「為何非得弄個究竟?人家放燈之際,心中未必想到過天長地久,只求得那片刻平安喜樂,心心相印,已是勝過人間無數了。」洪七聽她此話幾近禪語,倒也暗暗點頭。

    走了半個時辰,直走到一棵古柏樹下,不遠處有幾戶農家,狗吠之聲清晰可聞。洪七對陸青眉道:「你在這等會,我去弄隻雞來。」陸青眉道:「等等,你是去偷還是去買?」洪七面露尷尬,道:「這個,往日兄弟手頭緊,偷雞的事倒也做過,可今日托你的福,發了一筆小財,那還能幹那不長進之事?自然是去買。」陸青眉滿臉興奮,拉著他的手道:「不,咱們一起去偷吧,我長這麼大還沒偷過雞呢!」洪七其實心中本就存了偷雞的心思,笑道:「好,那一起去吧!」

    洪七領著陸青眉躡手躡腳摸到農戶門口,見到有一隻大黃狗懶洋洋地蹲在地上,洪七低聲道:「瞧著我的吧!」從懷中掏出一根骨頭,故意弄出點聲響,那黃狗抬頭見到洪七,便如同見到老熟人一般,興沖沖奔上前來,一口咬住那根肉骨頭,自始至終不曾吠過一聲。洪七輕輕摩挲著它頭,甚是親熱。陸青眉看得目瞪口呆,道:「你可真行。」洪七笑道:「這不算什麼,不是我誇口,這一片的狗我識得一半,還有一半識得我。鄉下地方的土狗一根骨頭便打發了,不像那些大戶人家的狗,連我辛辛苦苦攢下的肉聞都不聞,還差點咬著我。咱們走吧,別把主人驚醒了。」

    兩人來到後院,卻見有三匹馬拴在一旁,所幸已塞上了嚼子,無法發聲。洪七奇道:「這鄉下人家居然還有馬,我行乞這麼多年倒是第一次得見。」洪七打開圈欄,陸青眉便欲去抱那雞,洪七連忙制止,做個手勢讓她別管,待那雞自行出來,輕輕將欄門合上,引著那雞慢慢行遠,方才猛撲上去,左手一下扭住它脖項,右手托住它肚子,那隻雞撲騰了幾下,也沒叫出來,便不明不白地見了閻王。洪七對陸青眉道:「母雞要好抓一些,若是公雞,見人手來,不肯伏在地上不動,若是一下沒抓住,便大聲叫起來,驚動主人。」當下去尋了半塊瓦片,將其開膛破肚,去了腸雜,放下些椒鹽、五香、醬油、白醋之類的東西在雞肚皮裡面。也不拔毛,洗刷乾淨,用黃泥裹了,尋了些枯枝幹葉,挖了一個深洞,把枯枝放在洞裡,再將那一團黃泥放進去,生火烘烤,口中對陸青眉道:「這可是咱們乞丐的首創,保證你一會吃的眉開眼笑。」當下兩人眼巴巴地望著那隻雞,只聽見肚子咕咕的叫聲,也不知道是從誰那發出來的。約摸燒了一個時辰,黃泥已燒得紅了,洪七等得火候差不多了,將那黃泥拍開,雞毛不用手捋,隨黃泥一起掉了下來,頓時香氣飄溢出來,兩人齊齊深吸了一口氣,只唯恐漏了一絲香氣,陸青眉早已等得心焦,伸手便去抓,只燙得縮手不及。洪七笑道:「別急嘛,呆會把雞大腿留給你便是了。」

    再等片刻,雖仍有些燙手,兩人已是等不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這叫化雞實是鮮嫩無比,與平常做法大不相同,陸青眉吃得咂咂有聲,毫無吃相,洪七跟她說話竟也顧不上回答,只如風捲殘雲般將兩隻雞大腿吃得精光。抹抹嘴,心滿意足地伸個懶腰,意猶未盡道:「自離家以來,數這頓吃得最為過癮。看不出你小子手藝還算不錯,比我家的那些個大廚還要強過幾分。」洪七笑道:「若是餓極了,無論是誰做的菜那都是人間美味啊。」

    陸青眉忽然皺眉,輕噓了一聲,道:「有兩個人來了,而且武功都還不弱。」洪七四下張望,只見遠處有兩條人影朝此處遙遙走來,但還離得甚遠,心下佩服,道:「你倒像是千里眼順風耳一般。」陸青眉笑道:「千里眼不敢當,但娘從小便教我天視地聽之術,又服食了許多亂七糟八的靈藥,耳目較你這傻不楞登的小子當然靈敏得多。咱們還是先躲一下,我怕又是我家裡派出來找我的,見了麻煩。」也不待洪七反駁,拉著他便悄悄離去,兩人隱蔽在那戶農家半堵牆邊,一旁靜觀。洪七忽然瞅見在那家窗台上明晃晃放有一錠紋銀,心中暗笑:「這女子嘴上說要偷,到底還是偷偷付了帳了。」

    只見那兩人已走近那火堆,一人訝異道:「剛才方看見此處有人影閃動,怎麼走近卻沒了?」另一人伸手摸了摸地面,尚有餘溫,道:「這人是剛走的。好在還有小半隻雞,咱們本來就是來討些吃食,管那麼多幹嗎?坐下吃罷。」

    陸青眉低聲道:「哎呀,卻把那雞給忘了。好險,幸虧咱們走快一步。我識得他們,真是我娘的屬下。」卻不聞洪七回應,心中奇怪,轉頭一看,洪七目眥俱裂,額綻青筋,氣息粗重,對她的話竟是一句未曾入耳,不由奇道:「你這是怎麼了?剛才吃太多了嗎?」

    先前那人道:「且慢,此事有些蹊蹺,莫非剛才小姐來過此處,不然怎麼會這樣的好東西都未曾吃完就離去了?」這人頭顱小小,正是洪七在岳廟前見過的明教使者仇中。另一人則是彭懷,道:「我看你是找人找得杯弓蛇影了,天下那麼大,哪有這麼巧,江姑娘他們四下搜索了這麼久也未曾見到,我們剛一出來就見到了?想必是偷雞賊誤以為主人尋來,匆匆逃走了。」仇中四下望了望,搖頭道:「也是。許是我多疑了。」他仍舊不放心,從懷中掏出銀針試了試,見未變色,方才點頭。

    洪七緩緩把目光投在陸青眉的臉上,死死地盯著她。陸青眉被他看得發毛,道:「你盯著我幹什麼?你的樣子好怕人,像要吃人一樣。」洪七此時心中已是泛起了滔天巨浪,心中念頭不斷交替往來,竟然動了殺機:「她也是魔教中人!我該怎麼辦?殺了她?不行,她不過是個小女孩,又未曾作惡,倘若我妄下殺手,豈不是與魔教中人無二?況且她武功未必在我之下,若是一擊不中,驚動了那兩個魔頭,此番便要把命送在這裡了。不行,洪七你身負深仇,此刻尚不能喪命,忍住,一定要忍!」他心底實是不願對陸青眉動手,便為自己找了諸多托辭。

    彭懷伸手便去抓那雞腿,仇中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見彭懷搶先動手,連忙一招「驪龍探珠」,後發先至,彭懷這手若是依舊遞過去,必然正將自己穴道撞到仇中手上,只得縮手,見仇中已然將雞腿搶到手中,怒道:「好哇,你這廝從小到大老是跟我過不去,我要什麼你便跟我爭什麼,虧得我盡心盡力替你推宮活血,你武功一復,便來跟我搶吃的!」右手反切仇中脈門,手肘橫撞他胸口,仇中輕輕一轉,已然避過,左袖揮出,連消帶打,笑道:「咱們哥倆還分什麼彼此?你的不就是我的麼?」已然在烤雞上重重咬了一口。彭懷更怒,將方圓掌盡數使出,一時掌影漫天,仇中手持烤雞,只是閃避,他腳下踩著一路奇異步法,趨避如神,彭懷手掌總是差了少許與他身子錯過,偶爾還擊數招,也是精妙非常,逼得彭懷不得不撤招後退。洪七心想:「此人武功好生怪異,看來還在那大頭惡人之上,若是當初他武功不失,上官幫主未必就敵得過他倆聯手。最好他們兩個自相殘殺,打得越重越好。」趙青眉卻笑道:「他們兩個從小到大打鬧慣了,現在武功高強了,還是像小孩一樣爭鬥不休,為只烤雞都能打上一場。可是大頭叔叔老是打不過小頭叔叔,小頭叔叔這『斜月七星步』乃是天下一絕,施展開來少有人能沾得上他身軀,看來這次十有八九還是大頭要輸。」

    她語聲稍大,彷彿驚動了屋裡人,便聽見腳步聲,兩人連忙將身子藏得更隱蔽些,聽見有人道:「咦,這裡有錠銀子!」聲音聽起來好像煞是驚慌,便聽另一人說:「莫非是哪位大人跟咱們開玩笑,得知您大駕光臨,想要私下結識?不過這銀子也太少了點。」洪七聽著這話不對,不像是農家口氣,這語音聽起來倒有幾分耳熟,可一時也想不起是誰,欲要過去偷望,卻見有人立在窗口四出張望,也不敢過去。那人四下一望,便已見到彭懷與仇中正在交手,驚道:「李大人,外面有兩人正在交手,好像武功都相當高明!」洪七一聽得李大人三字,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想起下午在茶肆見到的那個錦衣人李壁,暗道:「他衣冠楚楚,像是個朝廷命官,深更半夜跑到這農家來幹什麼?莫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再打得片刻,仇中叫道:「不打了!」將烤雞一撕為二,一半擲回給彭懷。彭懷一愣,伸手接過,粗粗一比,叫道:「不公平,你的那一半要比我的大。」仇中也不理他,坐下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彭懷無法,也只有氣沖沖地吃起來,陸青眉瞧得頗為心痛,只恨當初沒能將它拿走。吃了片刻,彭懷道:「這差事真是難辦,這紹興城這麼大,要在此地找一個人,就憑咱倆要找到何年何月?」仇中歎道:「沒法子,江姑娘是內堂的人,又奉的是夫人的命令出來找小姐,咱們自然要盡心盡力,這事又不能讓底下的人知道,否則消息洩露出去,只怕小姐會有危險。怨只怨這事偏偏趕在此時出了,江南之局即將大變,趙法王正在竭盡心力四下奔走,正是緊要關頭,咱們身為明教使者,值此之時卻不能替他分憂,實在是心中有愧。」

    彭懷嗤之以鼻道:「那幫老傢伙只知道忙他們那些雞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放著正事不做,明教的事就壞在他們手上。什麼小姐,整天養尊處優,養養鳥彈彈琴不就好了,沒事瞎跑什麼?可累得咱們下邊這些幹正事的人跟著四處尋找。要是那日能把丐幫那群叫花子收服了,找起人來就方便多了。要我說,早日立了新教主是正經事,讓夫人管事總不是長遠之策,我覺得趙法王便挺讓人服氣的。」仇中臉色大變,雖然明知四下無人,仍是朝周圍望了望,道:「做兄弟的勸你一句,以後說話一定要慎之又慎,須知人心難測。如今教中局勢錯綜複雜,咱們雖然名列三使,可瀟湘使是如何喪命的你都忘了嗎?若是讓旁人聽到你妄論廢立之事,給夫人一狀告上去,只怕你性命難保。趙法王待你我不薄,我又何嘗不願趙法王接替教主之位,可是他畢竟在教中資歷不深,未曾為教中立下大功,若是他出面爭位,恐怕還差點火候。況且夫人究竟心意如何,也無人知曉。如若江南之事能辦的漂亮些,他接任幫主多半十拿九穩了。」彭懷也知仇中實是好意,歎道:「唉,咱們明教屢次起事,都是內部先鬧得水火不容,四分五裂,對自家兄弟比對敵人還狠。若是大家能少爭點權,又何至今日?」

    洪七身軀微微顫抖,心中波瀾萬丈,嘴唇都咬出了血,但仍然沒有出去一拼了事,不斷告誡自己:「洪七,你須得忍住,現在便死就報不了仇了。」那屋中人已被驚動,有一人走出門外,凝神觀察著明教兩人動靜,見他們只是坐地談天,道:「這兩人好生奇怪,深更半夜跑的這荒郊野村來做甚?」洪七聽他聲音中氣充沛,想來也是個武技高手。李壁道:「莫大人切莫大意,今晚之事容不得半點差池,雖說咱們問心無愧,若是被朝廷那些言官抓到了把柄,只怕韓相那裡也不好交代。」另一人道:「李大人說的是,咱們故意選在這小村會面原本就是為了防人得知,偏偏又來了兩個武林高手,天下哪有這等巧事?」陸青眉聽這人說話口音極怪,不似南人口音,心中好奇,偷偷摸到眾人後方,朝屋內望去,只見屋內立著兩人,都是衣衫華貴,其中一人身材修頎,手捋長鬚,正是下午曾見過的李壁,另一人身材頗為高大,從背影認不出是何人。但他語聲一入洪七耳中,頓如晴天炸雷,他久居北地,縱然那人漢話已說得極為流利,豈能聽不出金人的口音?他心中只想:「原來宋朝還有高官勾結金人,想必是要通敵賣國,可是他口中所說韓相韓侂胄我往日也曾聽聞,是個力主抗金的好官,如何會這樣?」

    屋外那人耳目何等聰敏,聽得屋後微響,佯作不覺,後退幾步,忽然身形閃動,已到陸青眉身邊,見她是個女孩,頗為詫異,但仍然一指點出,料想已能將其制住。不料陸青眉反應極快,身子於剎那間已移開半尺,那一指便落了空。抬首看去,那人布衣傖服,但神情之間自有一股威嚴肅殺的官家氣派,分明便是官府中的高手。那莫大人一擊不中,也大出意料之外,頓時收起小覷之心,十指如箕,施展開「鷹蛇生死搏」的絕學,陸青眉剛才本就避得極為驚險,這一下再也避不過去,肩部肩腢穴已被制住,她雖然家學淵源,可畢竟修為尚淺。當此危難之時,卻叫道:「洪七,快走!」

    洪七本想硬起心腸不理她,任她自生自滅:「她身為魔教中人,我不親手殺她已是對得起她了。還管她做甚?」當聽她這麼一叫,不由自慚,哪裡還沉得住氣,已然從隱蔽之處躍出,叫道:「不要怕,我來幫你!」

    屋中這幾人都是天子腳下有數的人物,平日在臨安若是尋常官吏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禮拜見。今日在此本有要事相商,不想卻被洪七撞上,雖見他年紀幼小,不知他底細,也決不肯輕易放過他。那莫大人原名莫懷遠,本是官宦子弟,自小投在華山門下,他天資聰穎,雖然不是掌門親授,武功卻有凌然眾人之勢。學了一身好武功,卻不甘做一名江湖浪客,依仗父母之勢投身仕途,倒也一帆風順。李壁見他武功高強,特地叫他同行以充護衛,他知李壁乃是韓侂胄門下心腹,自然曲意逢迎,以表忠心。他聽得陸青眉呼叫,先是一驚,後見洪七躍出,不過是個少年乞丐,心中又是一定。將陸青眉撇在一邊,直撲向洪七。洪七也知自己武功與他相差太遠,絕敵不過他三招兩式,拔腿便跑,莫懷遠本聽得他言語,本以為他會以死相拼,不料他竟會逃走,如何能容他跑掉?緊隨他身後追去。

    這邊動靜一大,也驚動了那邊明教二人,循聲望來,只見這邊一大一小正在追逐,兩人對望一眼,彭懷道:「這荒郊野外的,怎麼會有會家子在這打鬥?走,咱們過去瞧瞧。」仇中較為謹慎,道:「把細些,別是咱們的對頭設下的局。」兩人便向那農舍走去。

    莫懷遠已堪堪得手,洪七情急生智,大聲叫道:「大頭怪小頭怪快跑,別過來幫我了,一定記得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龍頭!」莫懷遠聽得一愣,暗道:「那兩人果然是這兩個小子的幫手。今日須不能讓他們生離此地。」彭懷與仇中聽得一頭霧水,渾不知所以然,繼續走近,仇中忽然咦了一聲,已然見到被制住穴道的陸青眉,與江翠珊所述形象全然吻合,叫道:「小姐!」此言一出,莫懷遠再無懷疑,暗道:「還好他們義氣深重,不忍獨自逃跑,否則以他們武功要想追上還要大費周章。」彭懷卻已認出洪七,笑道:「好你個小叫化,上次算你命大,這次怎麼又讓我們碰上了?」洪七歎道:「罷罷,叫你走你偏不走,這次可要倒霉了。」話還沒說完,莫懷遠已然出手,向彭懷攻去。他道洪七武功低微,不足為患,為今之計須得先下手為強,除去這兩個高手。彭懷本有防備,伸掌格開,兩人手臂一交,頓時覺得對方招式精奇,內力了得,是個勁敵,大生戒備之心。兩人都是以快打快,片刻間已交換了數十招,竟是旗鼓相當,莫懷遠心中暗暗叫苦:「此人如此了得,不知是哪裡來的好手?若是他那個同伴武功與他相若,我今日絕討不了好去。」左手虛晃一勢,退後一步,右手已將腰間長劍斜抽在手上,那劍刃薄如蟬翼,光如秋水,映得人顏面生寒,竟是一把寶劍。此劍大有來頭,乃是華山派兩把鎮派古劍之一:「秋水」。他多了這把寶劍,形勢大優,抖擻精神,一連三劍,如夭健長龍,飛湍急瀉,彭懷連退三步,其勢愈窘。

    屋中兩人凝神旁觀,見莫懷遠已然佔到上風,心情大為寬慰。那金人叫道:「千萬別放走了一個!」仇中本來自恃身份,不願以二對一,聽得他如此說法,是要趕盡殺絕,冷笑道:「不知這荒郊野外,還有官老爺在這裡升堂問案,可不知是哪國的大人?一個不留,好大的口氣!」身影已竄入屋內,一掌便拍向那金人頭頂,那金人本也學過些功夫,但在這等高手面前全無還手之力,不及閃避,眼看就要天靈迸裂,一命嗚呼,只見李壁手指彈動,刷刷幾道黑光直打向仇中上中下三路,饒他變招迅速,氣沉丹田,腳尖在地上一點,騰空而起,險險躲過,也已驚出一身冷汗。李壁的暗器直如附骨之蛆,不待他落地,又發出三枚暗器,不予他半點喘息之機,仇中身在空中,無法躲避,將腰間劍鞘一橫,擋開一枚暗器,斜身躲過一枚,最後一枚再也避不過,腿上頓時多出一個深深創口,鮮血橫飛,痛徹入骨,還好那顆鐵蒺藜上並未染毒。仇中一時大意,腿上受創甚深,身法已是大減,心中又驚又怒,不想這錦衣官員竟有如此驚人的暗器手段,他向來行事謹慎,今日卻看走了眼,但也激發了他心中一股狠戾之氣,單腿著地,不退反進,趁著李壁剛發暗器後的片刻停頓已然欺近他身旁,暗器本來只利於遠攻,不利於近戰,李壁剛要後退,卻慢了片刻,一手已被仇中扭住,連忙發力相抗,另一手只得與仇中近身相搏,兩人只以一手拆招,但變招奇快,各自施展小巧手法相搏,若是稍一失手便有性命之虞,局勢之險還在外面那二人之上。那金人死裡逃生,驚魂未定,一時間竟不敢上前援手。

    洪七見兩幫人馬戰得熱鬧,心中略為安定,暗道:「不知今日倒了什麼霉,自從跟那個女子扯上關係,就沒有過片刻安生,若再不走,還能活命,便當真是天下第一件奇事了。」便欲離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向陸青眉望去,只見她不知被制住了什麼穴道,口不能言,一雙瞳子盈盈若星,直盯在洪七身上,彷彿盼著他去救援。這一剎那四目相對,洪七便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再也移不動步子。

    他如癡如醉,心中早就把「這是魔教中人」的念頭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只有一個念頭:「我須得設法救她。」可他並未學過解穴之法,無法替她解穴。洪七心想她必不願跟那兩個魔教使者回去,也不能讓她落在那屋內人手中,為今之計只得逃得越遠越好,只好將她身子抱起,走到屋後拴馬處,找了一匹最為威風的黑馬,置於馬鞍之上,解開韁繩,自己也翻身騎上馬,一手將她僵直軀體摟住,喝道:「駕!」那馬卻不放蹄狂奔,只是款款踏步而行。洪七年紀幼小,並不曾有過騎馬經驗,見馬行得慢,猛地一掌打在馬□上,馬一受驚,忽地加速,卻把洪七摔下馬來,帶著陸青眉急奔而去。洪七墜下馬來,摔得七葷八素,也顧不得全身疼痛,連忙趕回屋後,另選了一匹駿馬隨後追去。

    彭懷正被莫懷遠逼得甚緊,見陸青眉被置於驚馬上狂奔而去,大吃一驚,所幸莫懷遠見自己愛馬被盜,也是心神略分,彭懷趁此良機,身子後仰,已稍稍脫出莫懷遠劍勢所及,也抽出腰間長劍。莫懷遠此馬頗為神駿,平日裡愛若性命,見它越奔越遠,心中焦急,急於速戰速決,偏偏彭懷也是如此打算,兩人不約而同都使出了自己的生平絕技。彭懷的劍法號稱「一折」,厲害之處在於他出劍雖快,但劍勢於空中會突然一折,方向大異,令敵人防不勝防,雖然招式簡單,卻速度極快,威力極大,若是練到頂峰,那便是「不折」的境界,一劍既出,必不空回,對方根本不及反應,又何必再折?莫懷遠的劍法師承華山,華山本是武林中的劍法大宗,劍勢奇崛,劍如其峰,於巍峨中又帶有幾分清奇,自成一格,是一路極厲害的劍法。如今局勢險惡,他已使出了華山劍法中的一招殺手「一步登天」,劍光閃耀,兩人所使竟都是凌厲異常,只攻不守的殺著。眼看兩敗俱傷之局將成,彭懷劍光忽然一折,兩柄劍砰然相交,兩人內力相若,可莫懷遠的劍質遠優於彭懷,一斬之下,彭懷的劍便從中斷折,半截劍刃飛射出去。但莫懷遠之劍也被碰得偏了三分,本來是直取對方咽喉,卻插入了彭懷肩頭,彭懷受此重創,牙關一咬,手腕一抖,直抓住那星火一濺的霎那,將半截斷劍已然插入莫懷遠的身上。此時兩人身形一交,又各自分開,莫懷遠長劍從彭懷肩頭抽出,帶出一蓬血花。彭懷的斷刃卻也在莫懷遠身上留下一道長長血痕。

    兩人緩緩轉過身來,身上鮮血縷縷從傷口滲出,彭懷臉色猙獰,用手在斷劍上沾了鮮血,在臉上一指抹過,便如同厲鬼一般,竟然微露笑意,大喝一聲,不顧劍已斷折,揉身再度撲上。莫懷遠雖然武功造詣也是頗高,但身為朝廷命官,於這種江湖生死搏殺經歷還是太少,見彭懷凶神惡煞地撲來,心先怯了,使一招「輕羅小扇」將劍光舞得潑水不進,倒採了八分守勢護住自身,先自立於不敗之地。彭懷叫道:「好劍法!」無奈手中無劍,見他守得緊密,攻不進去,莫懷遠再使幾招,心中略定,逐漸將華山劍法的精髓發揮了出來,劍勢大張,一招緊似一招,逼得彭懷步步後退,眼看大佔上風,忽覺背後一痛,所幸並未傷及要害,心中既驚且亂,不知被何種武器所傷,只怕周圍還伏有別的高手,只想:「是誰暗算我?」高手相鬥,如何容得片刻分神?彭懷便趁他這片刻猶豫,已然搶入近身,一手已經搭上了莫懷遠的右手脈門,莫懷遠連忙運氣相抗,已是遲了。彭懷忽然猛地一個頭槌,正撞在莫懷遠鼻樑上,頓時撞得他鮮血長流,頭暈目眩,此等招數已近於市井流氓打架鬥毆一般,那還有半點高手風範?可當此時卻是絕好的招數。彭懷趁他神智稍昏,左手急點,連點他身上任脈從上至下十三處大穴,莫懷遠雙目圓睜,轟然倒下,背心在地上一撞,那枚鐵蒺藜撞得更加深入背肌。他此時若是知道這枚鐵蒺藜正是從李壁手中發出,巧得不能再巧地穿透木壁打中他後背,只怕要氣得當場嘔血。彭懷擦了把汗,從莫懷遠手中將那把秋水劍拿在手上玩賞,笑道:「此刻殺你,諒你不服。可這把劍卻要孝敬你爺爺了。」用劍鋒在莫懷遠臉上橫豎一拖,刻了個十字傷痕,鮮血長溢,道:「改天你再找到把寶劍,再來給老子敬點孝心吧!」莫懷遠怒極,卻不能反抗。彭懷料想仇中武功還在他之上,應當不會有何差池,倒是追趕小姐這事乃是當務之急,容不得片刻耽擱,見到還有最後一匹馬拴在屋後,便撤身繞到屋後,翻身搶上馬背,尾隨洪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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