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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舊人重逢 作者:修夜 洪七見他臉上神情,知道他並無放過自己之意,暗道:「罷了,說不得今天只有拚命了!」在那小丐耳邊輕道:「你快走,我拚命拖住他!」也不待她答話,將她朝一邊一推,自己則朝另一邊走去,他們與丁松之間原隔了一座煉板銅爐,丁松只得繞過來捉他。兩人剛要碰面,洪七將爐中燒的紅熱的鐵板用鐵銛用力一掀,那鐵板翻將起來,帶起熾熱炭塊四濺,差點砸中丁松額頭,他大驚後退,只覺一股熱氣從頭前掠過,頭髮都被燎糊了幾根。丁松大怒,叫道:「你這小叫化找死!」提刀繼續追來。洪七叫道:「第二招了!你再有一招便足三招了!」其實丁松並未出招,他也不管這許多。
洪七在屋中左衝右拐,將架子一一撞倒,上面的活字傾倒下來,弄得屋裡一塌糊塗,丁松只得隨之躲避騰挪,心中怒火大熾,追了片刻,看準時機,腳尖一點,飛身躍起,手中鋼刀高舉,使個「餓鷹博兔勢」,欲將這個可恨的小子一刀劈開。身至半空,忽聽的風聲起,似有暗器襲來,來勢甚速,心下一驚,已顧不得再傷他人,回刀將那暗器盪開,只覺那「暗器」頗有些份量,暗想:「是青城派的破甲錐?不像,比那要輕些。是點蒼派的飛燕梭?也不像。莫非是十二連環塢的金錢鏢?」一時間思如電閃,想起了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暗器,驚疑不定。落下地來,卻見那小丐手中握著兩個膠泥活字,坐的高高的,兩腳一蕩一蕩,正朝著他微笑,口中道:「這上好的顏體活字,便被你劈得稀爛,真是粗魯武夫,不通文墨。我再送你兩個字罷!」手中一揚,兩個膠泥活字便飛射而出。 丁松見她手法精奇,不敢怠慢,揮刀直劈,不料那兩個字卻與上次不同,並非直直射來,飛到他面前,忽然在空中一個轉折,如同飛燕一般,只聽啪啪兩聲,盡皆擊中丁松雙頰。這膠泥已被火燒堅實,只打的丁松牙齒鬆動,頭暈眼花,往地上啐出一口血來。 那小丐拍手笑道:「原來你喜歡隸書,何不早說?你看這臉上多了兩個字,當真添了幾分文雅之氣。」那丁松臉上被膠印擊中,竟慢慢凸顯出兩個紅痕字體來。他一時無法看到自己臉龐,怒道:「小鬼,你剛才拿什麼字砸我?」 洪七識字不多,只認得其中一個「犬」字,笑道:「我哪知道你是何種走狗?我又不是你主人。」心中卻想:「這女子好俊的暗器功夫,想不到今天竟碰上這麼多江湖異人,虧我還強自為她出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丁松回想適才那小丐發射暗器的手法,越想越是駭然,竟似武林中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的獨門手法。他拱手問道:「請問令尊尊姓大名?可是姓陸?也好讓在下知道,以免傷了武林道上的和氣。」語氣竟是十分謙恭。小丐道:「就憑你這三腳狗,也能傷得了我?我告訴你,就憑你這點微末武藝,給我爹媽提鞋都不配,若是他們知道了今日之事,你便有十條命也不夠死的。你要是怕了,便夾著尾巴趁早滾吧!」她隨意擲出兩枚活字,另一字十分繁複詰屈,她也不識,只好含混帶過。她少歷江湖,這幾句話說的十分欺人,不知已逼得丁松沒有了退路。 丁松咬牙心想:「若是她是那人的女兒,今日決不能讓她出了這門,否則後患無窮。想她年紀尚小,能有多大本領?說不得,今日要下狠手了。」他本來並不如何在意此事,到此時卻打起十二分精神,要速戰速決。 他在江湖上外號「閃電刀」,自然出刀極快,於單刀一途實有非凡造詣,剛才還未使出。如今抖擻精神,縱身上前一刀劈下,那小丐所坐木架便從中斷裂。小丐不待木架倒塌,已然躍出,在空中一個轉折,身法曼妙,落在地上。丁松不待其落穩,已將其生平絕學「破軍刀法」盡數使出,一連三十六刀,只見屋中破風聲大作,刀光耀眼,縱橫交錯,凌厲非常,恰似驚雷閃電一般。那小丐腳下急退,險險躲過,已然被逼的岌岌可危,連話也說不出口。她年紀幼小,雖曾學得些上乘武學,哪裡曾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惡鬥?心下一怯,十分功夫也只剩了五成。洪七見勢緊急,從屋角操起一把鐵鍬便衝上前去,照著丁松腦後掄圓拍去。他這是情急拚命,已無什麼招數章法。丁松聽得真切,也不回頭,用腳一勾,便把洪七勾跌在地上。他一心要殺那小丐,也不管洪七,刷刷兩刀使一招「左右逢源」,封住小丐兩側,再變一招「投鞭渡江」,一刀只搠那小丐胸口。此時那小丐已被逼到銅爐之前,感到背後熱氣襲人,已是退無可退,欲要閃避,但兩側已被刀勢封死,心道:「我命休矣!」 只見丁松那一刀遞到一半,竟噹啷掉在地上,他滿臉匪夷所思,摀住手腕,退了兩步,腕骨竟硬生生被嵌入一枚活字,膠泥尚是完好。如此手勁,當真駭人聽聞。洪七抬眼望向那小丐,她剛從死裡逃生,臉色慘白,望向門口,門邊立著一位白衣女子,鬢插金釵,風姿綽約,乍一看還以為是個清麗少女,再仔細打量,那眼角便掩飾不住歲月風霜刻下的細細紋路。小丐餘悸未消,顫聲道:「青姨,你怎麼來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便如同一樹雪白梨花燦然綻放,讓人看了說不出的愉悅,卻又生出凜然不可侵犯之感:「還不是為了尋你這個搗蛋鬼?你娘為了找你,急得寢食難安,把手下奴婢全都派出去了,我又怎能安坐家裡袖手旁觀?我早就對你娘說你准到江南來了,可害得我一路尋來,從臨安直尋到紹興,還好今日聽到街上傳言,一猜便準是你。我在這已經瞧了你半天了,真是沒出息,若是你娘在這個年紀,像這種小腳色早已料理了。看你剛才那手『燕雙飛』還算不錯,怎麼後面就不成樣子了?你爹沒有傳授你他的『酌飲步』麼?」 這話又勾起了那小丐的傷心處,叫道:「他自有醇酒婦人相伴,高朋好友相隨,什麼時候想起我這個苦命的小叫化來?翠姨你還是自己回去吧,就當從沒見過我好了。」 那叫翠姨的女子皺眉道:「你又來了,說些什麼傻話?你爹雖然不是個好東西,可你看他聽說你蹤影全無,不一樣急得滿頭大汗,派人四處尋找麼?既然見了你,就跟我回去見你娘吧。聽說你爹手下人近來也要到這紹興附近,若是見了定要你跟他們回去,還要我多費功夫打發。」 那丁松聽了兩人對話,駭得魂不附體,強忍疼痛,一步一步向牆角挪去,只恨門口被人堵住,無路可逃,見翠姨目光向他掃來,兩腿竟然不住抖動,洪七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不由對他多了幾分不屑,心中暗想:「不過區區一個婦人,便嚇成這個樣子。這廝武功還算不錯,卻毫無膽氣。」 翠姨問道:「你在江湖上也是有字號的人,聽了這麼久,可知道咱們的來歷了?」丁松連連點頭,撲的跪下來,只恨不得將頭磕破。 翠姨詫異道:「咦?你既然知道了,還不自盡,難道非要我動手不成?」丁松聽得這話,臉色慘然,也不再磕頭,滿頭汗珠涔涔而下,拾起那柄鋼刀,微一沉吟,決然揮刀,刀光一閃,左臂已齊肩而斷,洪七見他如此,倒也大出意外。他強忍痛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小姐,原本萬死也不足以一償,現下自斷一臂,望小姐饒我這一次,小的必定日夜焚香替兩位禱告長命百歲,多子多孫……」 翠姨冷笑道:「有這麼便宜?」身影閃動,一步便邁上前去,右手將他像提小雞一般提起來,這一下出手如雷鳴電閃一般,已是制住了他頸後大椎穴,丁松徒有一身武功,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她順手便將他倒著投入了那座大銅爐中,只見青煙繚繞,頓時茲茲之聲大起,眾人鼻中聞得一股皮肉焦臭味道,卻不聞慘叫之聲,想是已被點了啞穴。洪七不由毛骨悚然:「想不到這個婆娘如觀世音一般面目可親,卻這般狠毒!」他雖然也見過江湖廝殺,但如此手段毒辣還是第一次得見,何況還是個女人。 她轉過身來,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扔給洪七,洪七接在手中,便如同接下一塊燙手火炭一般,既不敢揣入懷中,也不敢丟還給她。她嫣然一笑,道:「你這個小兄弟很有義氣,剛才捨命相救我家小姐,這錠金子就算是酬謝你吧。」洪七諾諾稱是,只見她臉色突然一沉,道:「可是你對我家小姐如此無禮,卻饒不得你。看在你對她還算盡過心,剛才你用哪只手沾過她身子,自己痛快點切下來吧!」 洪七聽得這話,心下大駭:「這婆娘是瘋的!」忽然目注她後面,叫道:「小心!」翠姨心裡冷笑:「這等江湖伎倆,也在我面前耍弄。當真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忽聽得身後異響,不及細察,縱身躍開,卻見那大銅爐轟然倒下,熱氣四溢,火炭倒有幾點沾上她衣衫,灼出幾個小洞,想是那丁松死前終於衝開穴道,掙扎所致。 翠姨心想:「這原本也奈何不得我,只是若是躲閃慢了,傷及肌膚便不好看了。這小子挺有意思,我要斬他手臂,他還出言提醒。」女人天性愛美,她念及此處,不由得起了些許感激之情。卻見洪七摔倒在地上。他哪裡是好心提醒?只是隨口一說,想騙她回頭,好尋機開溜,想不到誤打誤中。他見局勢混亂,本想趁機逃走,可惜過於慌張,腳下被那鐵鍬一拌,摔倒在地,已錯過大好時機。此時兩雙眼睛注視在自己身上,哪裡還有機會逃走?心裡早已把自己罵了千百遍:「真是該死,老天爺都幫你,你自己卻不知爭氣!」 翠姨只道他是受驚方才摔倒,正欲出言,那小丐搶先道:「翠姨,你不要為難他,他只是個小乞丐,對咱們的事什麼都不懂,我跟你回去便了!」翠姨聽她如此說,眼睛一轉,笑道:「好好,只要你肯回去,什麼都聽你的,便饒了這廝。咱們此刻便走吧!」牽著她的手便要走出門去。那小丐回頭望了一眼,已不及多言,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真摯謝意,微微一笑,已然將要出門。 卻見門口人影一閃,那青衣文士已立在門口,凝望著翠姨道:「小翠,好久不見了。小姐是陸大哥的心肝寶貝,已找了她好久。你要將她帶到哪去?」小丐脫口而出:「白叔叔!」心中大喜,知道事情又有轉機。翠姨陡然見了青衣文士,眼中閃過一絲悲喜交集的神采,但望見他身後那胖大和尚,剛欲出口之話又硬生生吞了回來,臉色已恢復常態。她冷笑道:「想不到連白爺和周爺的大駕都驚動了,真是不容易得很啊!我要帶小姐回翠萍閣去,怎麼,二位覺得有何不妥嗎?」 二人對望一眼,青衣文士咳了一聲,道:「既然小姐在外面玩夠了,當然應該回家,只是能否先讓陸大哥見見小姐,也好讓他放下心來。況且他們已經好久沒見面了,我的意思是,能否先讓小姐跟我們回去見她爹?」 翠姨還未答話,小丐已叫了起來:「他想見我便見麼?平時他又什麼時候想起過我來?不去,不去!」翠姨笑道:「白青衣,你也聽到了,你敢違抗小姐的命令麼?」小丐又叫道:「我也不回我娘那去,我要獨自在江南玩耍一番,你們全都給我回去吧。」 白青衣肅容道:「翠珊,不是我強要跟你過不去,陸大哥既然跟小姐生分到這等地步,我更不能就此罷休。若是他們父女長此這樣鬥氣下去,後患無窮,現在小姐還未長成,不諳世事,說話不知輕重。等他們見了面,自然能重拾親情。我身為陸大哥的兄弟,好歹她也叫我一聲叔叔,決不會害了她。大哥也即將來此,今日你看我面上,讓我帶她走可好?」 翠珊冷笑道:「那麼我這作姨的是要害了她了?陸景瀾當爹的不管女兒,女兒自然跟他不親,是他自作自受,可是她娘可掛念她得緊,可不像他爹,沒半分對不住她的地方。我現下便要帶她走,你要伸量於我,儘管把你的十七路碣石筆法使出來便是。」 那和尚早已聽得氣悶,再也按耐不住,叫道:「依我說如此甚好,咱們也別再磨蹭了,乾乾脆脆比一場,誰贏了便帶小姐走。」 白青衣沉吟不決,心中好生為難。翠珊將那小丐手放開,上前一步,伸手一撣百褶長裙,森然道:「周和尚,聽說你近年來在山西道上闖下了好大的萬兒,說話口氣也大了,武功想必也有所長進。你們兩個是要車輪戰還是一起上?儘管劃下道來吧!」 她面對二人毫無懼色,卓然挺立,風姿秀美,自然流露出一種勃勃英氣。白青衣心中一動,心想:「我怎能跟她動手?總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是。可也絕不能讓她帶了小姐回去。」周和尚見他遲疑不決,怒道:「好啊,你這廝見了女人就骨頭髮軟是不是?你站開旁觀就是,待我和她分個高下。」 白青衣目光游移四周,忽然有了主意。他目注翠珊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又何必傷了和氣,我想到個文比的法子,五分功夫,五分卻看天意,又不傷人,你看如何?」 翠珊素知他武功高強,機智過人,殊無勝得他二人的把握。聽得他這話,道:「你這人便最多精靈古怪的主意,也不知是心是怎麼生成的。且說來聽聽?」白青衣伸手擎出兩枝亮銀判官筆,兩筆互擊,火光四濺,錚然作響。他手腕抖動,便在門外巷子的青石牆上畫了兩個圈子,約摸三寸許方圓,轉過身來,對著翠珊笑道:「你的暗器功夫得了夫人的真傳,想必了得,咱們就來比比暗器。」周和尚暗暗著急,道:「咱家練的是外門功夫,可不會打暗器,再說你又怎能勝得過夫人的高徒?還是換種比法吧。」翠珊卻知他足智多謀,所較之處定然不止如此,靜待他說下去。白青衣果然繼續道:「和尚,你也是個成名豪傑,莫非真要和我以二敵一麼?你若是信得過我,此次比試便讓給我,你作公證如何?」周和尚心中狐疑,卻也不再多言。 白青衣見他默認,便道:「咱們這個比法可不光是要比準頭。且聽我說,暗器只能用那膠泥活字,須得射入各自圈中,貼在牆上才算。咱們都不能邁出這房門,只能以暗器相較,以半柱香為限,待時辰到後,看誰射入圈中的活字筆畫最多,便是贏家。若是你只射入了一字,而我射入三字,但你的字筆畫較我合計為多,還算你贏。如何?」他這法子匪夷所思,兩人聞所未聞。翠珊心中默想了一下,這個比法粗一看不難,但須得覓得筆劃較多的活字,還要想法擾亂他人射字入圈,確實還要看幾分運氣。她對自己暗器手法頗有信心,心想:「小姐是我先找到,此地應當並非他們的地盤,既是你臨時想出來的法子,想必也沒什麼準備。這樣計較我倒有七分勝算。」便道:「好,便是如此,周和尚你在外面計著時罷,白青衣你給我進來。」 洪七見無人理睬,便想要偷偷溜走,那小丐卻將他一把抓住,道:「你想就這麼走了?帶我一起走!」洪七大急,低聲叫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別再害我了,你的那些個叔伯婆姨統統都是些宰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手,我要是再不走就走不掉了!」那小丐只是不放,眼中流露出讓人怦然心動的哀求神情。洪七見了她眼波,不知如何心跳便加速起來,無法掙開,硬著頭皮道:「罷了,我再陪你多呆一會兒,生死只看老天爺安排罷!」小丐破顏歡笑,拉著他在牆角坐下。洪七把心一橫,坐在小丐旁邊,心跳逐漸恢復平靜,居然也不甚害怕了,對自己膽氣頗為自得。 此時周和尚點起線香,叫道:「開始!」那屋中已是狼藉不堪,活字散落得到處都是,翠珊也不及細看,俯身長袖一掃,已將數枚活字收入手中,皓腕輕揚,便將其射了出去。那活字倒是正中圈內,但一觸牆便掉落下來,並未貼在牆上。須知那錢泥久經烤制,頗為堅硬,與石牆一觸,以硬碰硬,焉有不掉之理?卻看白青衣動作雖慢,到此時才發出兩枚活字,卻是穩穩貼在圈內。周和尚心中納悶,細看白青衣手法,片刻間已看出端倪。他將活字握於手中,默運玄功,片刻間便以內力將其底部微微溶化,再將其射出,便能粘在牆上。 翠珊也是心思聰慧之人,如何看不出其中關節?她尋思:「既是如此,那我卻不急了,要好好尋覓筆畫多的活字。不好,他內力造詣遠遠強盛於我,發字需時要短於我,這樣下去,有敗無勝。」白青衣目光掃過,又從架子上拾起兩枚活字,握於手中,正欲發出,卻聽風響,急忙縱身閃避。側首望去,卻是翠珊一腿掃來,手中也握有兩枚活字,笑道:「你只說不能出此屋門,卻沒說在屋中不能動手啊?」白青衣臉上神色不變,只道:「那是自然。你要動手便儘管來吧!」 這一番交手卻又大不相同。雙方既要攻守趨避,又要窺機發出活字,還要盡量阻止對方發出活字,當真是竭盡心力,良久無法射出一枚。翠珊將三十六路「散花腿法」使開,姿態優雅,如同天女散花,一腿快似一腿,專攻敵人下盤,一時間大佔上風。她鞋尖鑲有鐵尖,便如同一件厲害兵器,白青衣本非弱者,但他一身武藝倒有大半在判官筆上,一雙手握住活字騰不出來,武功便大打折扣。翠珊趁此良機,先後發出四枚活字,一枚被白青衣所阻,失了準頭,另三枚卻都射入圈中。白青衣則被逼得一枚也發不出去。周和尚看得心中焦急,卻又無法可施。洪七看得如此惡鬥,心曠神怡,渾然忘了自己身處險境,低聲對小丐說:「你瞧他們誰會贏?」小丐湊至他耳旁,輕身道:「待他們鬥到最要緊的時候,咱們就一起往外衝!」洪七一驚,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此時白青衣臉色嚴峻,暗想:「說不得,只得先下手為強了。」把心一橫,右手將活字一丟,已在腰間摸出了平日慣用的亮銀判官筆,一式「山風驚雨」,幻化出萬點銀光,屋中頓時勁氣縱橫,聲勢驟然大增,同時已將左手活字射入圈中。他白家乃是江南武林望族,家學淵源,而他文武兼資,並不拘泥於祖傳武學,在判官筆一途實有驚人造詣,青年時遊蕩天下,將山水勝景融於武學之中,自創「碣石筆法」,乃是取曹孟德「東臨碣石,以觀滄海」之意,武林中贊曰「筆落風雨驚鬼神」。如今雖然只得一筆,但局勢已然逆轉。翠珊不防之下,已被一筆拖上了左臂,所幸受創不深,大怒道:「好啊,今兒你是跟我幹上了!」雙臂一揚,作勢要發活字,白青衣連忙阻攔,誰知這字一離手,竟是斜劃弧線,逕直襲向白青衣,兩人原本靠的極近,白青衣一判斷失誤,已是無法躲閃,結結實實地在肋下吃了一記,陽蹺脈上真氣一阻,頓覺全身酸軟,急忙撤身後退,運氣調理。翠珊趁此機會,已亮出一根奇形長鞭,非金非木,顏色陰沉,竟好像是某種骨節串成,平日江湖上所用鞭有七節,有九節,也有軟鞭,她這鞭卻有一十九節,既不失靈巧,也不乏剛勁,這鞭一落在行家眼裡,便知其厲害之處。她這十九節鞭一舞動起來,如同活物一般,一圈緊接一圈,嗤嗤風急,鞭上勁力如潮水一般湧來,將白青衣逼在外圍。白青衣失了先機,暫時無法搶入圈中,只是屋中空間不廣,這鞭的威力便無法發揮到淋漓盡致,白青衣退到屋角,在架上細細尋找活字,偶爾鞭勢襲來,便揮筆擋開。 此時雙方各入了三字,均是一手持兵刃相鬥,眼看線香即將燃盡,白青衣不敢在她長鞭下強行施射,怕被其鞭所阻,那時就大落下風,只盼能再射入一字,贏面便要大得多。翠珊長鞭一挑,已將一枚活字握入手中。白青衣見得鞭勢稍歇,奮不顧身地縱身搶入圈中,心想:「若是近身搏擊,我又何懼哉?」兩人又拆了數招,翠珊鞭如靈蛇般點向他肩部要穴,同時左手一揚,已將活字發出,眼看白青衣已無法阻止,他忽然將身一轉,以脊背硬生生吃了這一鞭,背上頓時多出了一道深深傷痕,深可見骨,血流不止,而手中一筆飛出,如流星趕月在空中將翠珊那活字貫穿,奪的一聲釘入牆上,卻不在圈中。左手一字同時飛射而出,翠珊已無法阻攔,眼睜睜看著那字飛入圈中。白青衣雖然背上劇痛,心中卻不勝歡喜。 小丐突然將洪七手一捏,道:「走!」洪七把心一橫,牽著那小丐悶著頭便朝門外闖去,周和尚叫道:「往哪裡走?」便要阻攔,忽見眼前一暗,一道鞭影從眼前掠過,只得縮手,回頭望著翠珊,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輸了不認賬麼?」翠珊不答,將那十九節鞭舞得密不透風,將周和尚阻住。白青衣正欲追出,到了門口,看得那線香尚有最末一截未曾燃完,微微一愣,腳下一停,兩人已然逃出門去,沿著小巷漸漸逃遠。翠珊道:「周和尚,咱們定約之時可沒說不能向你動手啊?現下我便要向你討教幾招,白青衣,你也一併上吧。」她心想既然取勝無望,不如讓兩人逃去,待他日再行尋找,也勝過落在白青衣和周和尚手上,鞭勢更加緊了。 周和尚武功卻較二人遜色不少,一落了後手便無法扳平,一邊奮力抵擋鞭勢,一邊叫道:「白青衣,你這傢伙動手啊!要麼我替你擋住,你去追小姐!」白青衣凝神向牆上望去,苦笑道:「不用追了。翠珊已然贏了,她願意讓小姐走那是她的事,與咱倆無關。」翠珊聽得這話,心中一動,朝牆上望去。她原本以為必敗,先看自己圈中字,所幸三個字均是筆畫繁雜,再看白青衣圈中,赫然是「青青子衿」四字,論起筆畫來,自己竟然還要多出數筆。 她口中喃喃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心中莫名一甜,又是一酸,知道白青衣動手時故意挑選這四字,以明心跡,否則未必便輸給了自己。忽覺勁風襲體,要穴已被白青衣制住,軟軟倒在他懷中,望著他那張似笑非笑的俊朗臉龐,心中暗罵自己:「江翠珊,你當年罰下什麼誓來著,怎麼現下見了幾個字又心軟了?」 白青衣朝著周和尚叫道:「你去追小姐回來,如果不見人,咱們老地方見。」周和尚罵道:「你這老小子倒會使嘴,自己摟著美貌姑娘,我卻要跑斷腿。」卻依然尋蹤追去。白青衣見周和尚行遠,從懷中掏出傷藥給江翠珊臂上傷口細細敷上,歉然道:「翠珊,真是對不住,剛才是我一不小心失手,現在還疼嗎?」江翠珊全身不能動彈,怒道:「少廢話,快把我穴道解開!」白青衣笑道:「解開你穴道倒不打緊,我就怕咱們剛一見面,你又要匆匆離去,我幾時才能再見你一面?」忽然目注江翠珊腰間一物,顫聲道:「翠珊,我送你的折扇想不到你仍帶在身邊。」江翠珊渾身也是一顫,白青衣從她腰間取出那柄折扇,刷的一下展開,上面四字柳體龍蛇飛舞,「青青子衿」四字,正是他昔日字跡。江翠珊見得四字,勾起昔日情懷,一腔怒氣轉眼煙消雲散,眼眶微紅。 白青衣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低聲道:「昔我往兮,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昔日楊柳岸一別,你我已有兩年未曾見面了吧?你送我的香囊,我無時無刻不帶在身上。」江翠珊撲哧一笑,道:「那你出…出恭的時候也帶在身上啦?定然已經臭了。」白青衣從懷中掏出一物,正是一個香囊,已然有些褪色,道:「我怎捨得?自然是日日用祥福記的上好藏香供著,晚上睡覺時也是貼身收藏,看著它,便如同你還在我身邊一樣。」江翠珊歎道:「你這人最是花言巧語,十句中倒有九句信不過。你的風濕老毛病還犯麼?你轉過身來,我瞧瞧你背上的傷重不重?」白青衣柔聲道:「我便是騙盡天下所有人,也不會對你有一句妄言。我身上的傷病不礙事,只是我心中的病卻是無藥可救,你能救我麼?」江翠珊默然無語,片刻方道:「世上誰能救你?昔日是我負你還是你負我?咱們不說別的,便是如今我要邁入你們白家萬柳堂一步,只怕還走不進門口便已被你那一大家子人砍成十七八塊了。」白青衣也知此是實情,歎道:「翠珊啊翠珊,你也知道我是身不由己。誰叫我生在望族世家,又是長房長孫,有那麼多人情規矩都要我來擔當。怨只怨為何你身在魔教,卻又讓你我相識?」 江翠珊怒道:「你看不起我們明教,便是看不起我。你們中原武林人士都好的很啊,個個不偷不搶,手上乾乾淨淨,不沾一絲血腥,正氣凜然,我呸!我只替夫人不值,怎麼當年會瞎了眼,看上姓陸的那個腌臢狗賊,平白為他受了這麼多年苦,擔了這許多是非。」白青衣眉毛一豎,便想反駁,卻知這話一接下去,必然各執己見,無窮無盡,鬧得不歡而散,深吸一口氣,只是歎道:「這又何苦?你也該體諒我的難處。我已近中年,卻還未曾定親,獨自離家前往江北,跟著大哥東奔西走,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的心麼?」江翠珊歎道:「你的養氣功夫可是比當年強多了,要是當年啊,咱們又得吵上一架了。你只管娶你的名門淑媛啊,還眼巴巴地等著什麼?我可是就要嫁人了,別耽誤了你的美滿姻緣。」心中卻是頗為甜蜜。白青衣愕道:「原來你還未成親?」望見江翠珊鬢邊已有幾絲白髮,只覺人生如夢,世事悲歡,正如一場春夢。 兩人四目相投,只覺兩心交融,毫無阻隔。此時已是月淡星稀,白青衣托起江翠珊下頜,輕輕一吻印在她唇上。她身軀微微一顫,眼中卻是歡喜無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