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少年洪七 返回目錄


正文 第五章 潛流暗湧

作者:修夜

    忽然有人大汗淋漓地從街的另一頭跑來,有識得的人叫道:「韓三,你婆娘又追你哪?我看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準是小桃紅的事發了吧?」那人啐了一口,道:「你這張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這可剛聽得一樁了不得的大事,急著過來告訴大夥兒,也好教大家歡喜。你到底想不想聽?」

    他這一說,倒引起了眾人的興趣。有人便道:「你且說來,看是什麼大事?」

    那韓三倒不急了,拿袖子擦擦汗,慢條斯理地找張凳子坐下,拿手扇著風,也不開口。有心急的便道:「你倒是快說啊,賣什麼關子?」那茶博士知道他故意引人發問,朝大家做了個手勢,大家也都不問了,韓三倒憋不住了,叫道:「你們可知道,臨安府的檄文下來了?」

    他這一說,便有人接口道:「那有什麼稀奇?多半是又要加稅了吧。這年頭,真讓人活不下去了。」韓三從鼻子裡哧了一聲,道:「若是這樣,那又有什麼好說的?」他拿目光將茶肆中眾人掃了一遍,不緊不慢道:「朝廷給岳將軍平反昭雪了!」

    *註:岳飛平反實於紹興三十二年孝宗時,寧宗時追封為鄂王,小說為情節計如此安排,不必深究。

    這句話一出,只聽噹啷一聲,便有上好的青瓷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有人顫聲道:「此話當真?」韓三索性侃侃而談:「如今天子聖明,韓相當朝,勵精圖治,這前朝第一大冤案鬧得朝野沸騰,民心不滿,如今自然便要為岳元帥翻案。不然忠臣蒙冤,奸臣反倒得享天年,天下那有這個道理?」

    岳飛以莫須有的罪名下獄,天下皆知其冤。宋室昏弱,難得出了一個絕世名將,反倒自毀長城,使親痛仇快,世人評說高宗不願迎回二帝,又忌岳飛難以節制,以至釀成這天下第一冤案,已非一日。如今聽得要為岳飛平反,自然個個喜笑顏開,一吐胸中鬱悶之氣。

    有一桌坐了數位衣著光鮮的客人,其中一人約摸三十來歲年紀,一望便是養尊處優之輩,談笑風生,臉色中卻隱隱帶著些不得意的苦悶,對另一人道:「李兄消息果然靈通,聖上果然給岳飛下詔平凡了。」那人口中的李兄身著錦衣,頜下長鬚,相貌堂堂,笑道:「此事朝中早已是人人心知肚明,平凡只是早晚的事。聖上此舉深孚民意,必然大得擁戴。」先前那人歎道:「此事想必還是韓相從中大力主張,方能成事,岳爺若在九泉得知,也當含笑了。想當年他少年得志,雄姿英發,統帥雄兵,所向披靡,那是何等的英雄,即使後來身死,那也是建立了不世功業,名垂千古了。」另一人聞絃歌而知雅意,笑道:「吳兄不必懷古傷今。令祖與令尊均是不世英雄,功勳卓著,吳兄將門虎子,更勝令祖。如今天子聖明,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似吳兄這等人材必有用武之地,早晚能統兵出征。小弟先敬你一杯,來,祝來日大展鴻圖!」那人一笑,舉杯飲了,臉色雖然舒展了許多,但那股鬱鬱神情仍舊未成消退,只道:「借莫兄吉言。」

    那茶博士為韓三倒了杯茶,問道:「那……那秦檜呢?」韓三笑道:「聽說被開棺戮屍,還追了個謚號叫『謬丑』。還要在西湖邊修一座岳王爺的廟,把秦檜和他老婆,張俊,萬俟鑄成銅像跪在岳王爺面前,我聽了真真是從心窩子裡高興出來!」

    眾人聽了個個大呼解氣。有儒生搖頭晃腦道:「一日縱敵,遂貽數世之憂!此賊得以安享天年,實乃憾事。」便有人道:「待這銅像鑄成,我定要去啐他兩口,才消我心頭之恨。」韓三笑道:「只怕到時候人人都去啐兩口,你連擠都擠不進去。」

    旁邊有一桌坐了兩位客人,其中一個胖大和尚聽得這話,仰口乾了杯中茶,罵道:「這皇帝老兒此時才醒悟過來,又濟得甚事?岳飛都是死在他祖宗手裡,此刻又來假惺惺地收買人心,真是可惡。便是建得千座萬座廟宇,又能收復中原了嗎?這幫百姓現如今便個個義憤填膺,一個個都成了愛國義士了,當初若是真是不平,大家聚眾起事,定然一呼百應,救出岳王爺,又何來風波亭之事,如今恐怕中原已然恢復了。」他這話對天子甚是不敬,還將眾人一齊罵在內。但他面相兇惡,旁人聽了只是裝作充耳不聞,坐的遠遠的。

    與他對坐的是一個青衣文士,頭戴逍遙青巾,舉止頗為瀟灑,腰間繫一個香囊,顯是世家子弟,笑道:「當年岳元帥枉死之時,這些人只怕還未出世呢,又怎能怪到他們頭上?」

    那大和尚臉龐方正,獅鼻豹眼,髭鬚外張,若是馮三在此,必定道這是極惡之相。他聽了道:「不是我小覷了他們,若是秦檜尚未罷官,尚在人世,便大搖大擺坐在此處,別說啐他,又有哪一個敢大聲在他面前出言不遜?如今人死茶涼,便一個個都來愛國了。」

    青衣文士歎道:「天下英雄之士,原本就少,哪能指望人人都如同你這般渾身是膽,做起事來天不怕地不怕?倒是如今這事,頗有些嚼頭。韓相臨政不久,倒是做了幾件大事,雷厲風行,朝中主和大臣多半被貶,如今大權獨攬,又貶秦尊岳,只怕是更有深意。陸大哥此次召咱們兩個前來,卻未說清緣故,說不定也與此事有關。」

    那門外洪七聽得這話,心中熱血澎湃,當下便放聲大哭。眾人見他突然伏地大哭,頗是不解。洪七從小身居北地,世受金人欺辱,國事荼毒,顛沛流離,於家國之恨比起這些慣於安逸的江南人士來,深刻了何止百倍。他本是率性之人,聽的這消息,觸動了他心頭痛楚,真情流露,哭的甚是悲傷。

    他心中激動稍止,見得面前人足攢動,已是圍了一圈人,齊齊注視著他。他心中忽然有個計較,抬頭道:「各位叔伯兄弟,敢是詫異小的為何突然痛哭?」停了一下,續道:「不敢瞞各位,小的並非江南人士,家中長輩乃是當年本朝大臣,靖康之難時隨二帝被金狗擄去,生來便被那金狗當作奴隸使喚,於那北方之地長大,近來才逃回南朝,聽得岳元帥平反,一時觸動心中痛處,忘情痛哭,望各位不要見怪。」

    旁人聽得他曾見過二帝,便有人問道:「這也怪不得你。卻不知那二帝如今怎樣?」還有人問道:「如今北方形勢怎樣?」

    洪七等的便是這一問:「既然大叔相詢,小的自當將這情形一一相告。據家祖所說,當日二帝被金人挾裹離城而去,千里迢迢被押往金國上都,後來又轉押到五國城,我便是在那裡長大的。金人將二帝拘於一座偏殿……」他雖未曾親眼見過,但曾聽得家人說過當日情形,便繪聲繪色地說起來,這些旁觀之人平日那裡聽得這些故事,一個個聽得聚精會神,連茶肆裡的茶客也跑將出來聽他講,圍了個水洩不通。

    那茶肆老闆眼睛一轉,扒開人群鑽進去,道:「這位小哥,不妨進我的茶肆來講,我這地方寬敞,還有桌椅,也好讓大家有個坐處。」他將一錠銀子放入洪七手中,洪七眉開眼笑,便依了他言語,與眾人一齊湧入了茶肆之中,找了個中間位置坐了,被眾人圍在中間,如同群星拱月一般。那老闆也樂得多收眾人茶錢,給先頭那說書先生賠了笑臉分說一番,那先生只得氣鼓鼓地收拾東西走了,口中念叨:「盡多下裡巴人,不識我這高雅詞曲。」那先來小丐見眾人盡皆去聽洪七故事,自己卻被冷落了,氣得跺腳連連,耳邊傳來洪七朗朗語聲,索性把耳朵堵住,坐到一邊去了。

    只見洪七指手畫腳,口沫橫飛,說得慷慨激昂。他本來口才便給,再加上說的都是些江南之人所未聽聞的北國秘事,更能引人入勝。說道女真人如何以十個漢人換西夏一匹駿馬,自己從小如何被欺壓,說得人人切齒痛恨。說道皇室被金人肆意淋虐,更是激起眾人仇恨之心。這茶肆中本來閒人居多,平日就喜歡高談闊論,談古論今,指摘國事,臧否人物,但多是道聽途說,真正有見識的人甚少,有人問道一些他不知曉之事,他便信口胡吹,也無人識破,反倒讚歎他見識廣博。

    有一士人模樣的問道:「聽說金人個個滿身腥臊,不識教化,茹毛飲血,身高體壯,與禽獸無異,可是真的?」洪七失笑道:「哪有如此誇張?金人不過稍為高大一些,與咱們也沒什麼大的區別,一樣讀書識字,喝酒飲食,皇帝還尊孔呢。不過南北風俗自然大異,男子多髡頂,那也沒什麼可怪的。不過當官的倒沒幾個讀書的漢人。」

    那士人歎道:「世風日下,金人反倒尊起聖賢來。今上卻重用韓侂胄這奸臣,像朱夫子這樣的大德之士反倒被廢黜在外,正是士風日蔽,人才日凋。」大凡茶肆規矩,最忌議論當今權臣,眾人見他對韓相口出不敬之言,知道這些儒生多是朱熹門下,不敢牽扯入這無謂爭辯,也無人與他接話。

    那錦衣人忽道:「你且再把二帝的事情說來聽聽?」

    只聽洪七道:「其實大家也未必願意聽我這些話,聽了反而氣悶。一個老皇帝,一個小皇帝,整天被困在一間屋子裡,比我們這些奴隸還要不如!他們從前可是享夠了福的貴人,什麼時候吃過這等苦頭,整天悶悶不樂,那些金枝玉葉的遭遇就更為悲慘了,在路上便被殺害污辱了不少,有些還有些姿色的公主便被金人強拉去,為奴為妾。金國官員有時興致發了,便要皇帝寫詩畫畫,我便記得這一首:國破山河在,宮廷荊刺深。衣冠今何在,惡作北朝臣。這是老皇帝當年住在五國城時所寫的詩。我爹爹平日裡性情剛強,可聽了這詩,忍不住兩行淚就下來了。」他腦中浮現爹爹當年情形,不由黯然神傷。

    那青衣文士歎道:「那徽宗皇帝號稱書畫雙絕,一筆瘦金體倒是極好的。若他不曾生在帝王家,必定也是天下有數的才子,可惜啊可惜。」

    卻聽有人問道:「那兩個皇帝後來怎樣了?」

    洪七道:「還能怎麼樣?當然是死了!」眾人也知其早晚難逃這一劫,還是忍不住問:「怎麼死的?」

    洪七歎道:「老皇帝死得早,還算是運氣好。他兒子可就沒這麼幸運了。那天我記得清清楚楚,金國的狗皇帝叫遼國的皇帝和咱們的小皇帝各率一隊人馬玩馬球,各當隊主。結果兩隊合擊時,旁邊的一隊金兵突然衝出來,其中一個一下子便把遼國的皇帝射下馬來,咱們的皇帝嚇得也栽下馬來,被金兵射的跟刺蝟一樣,那金狗還不肯罷休,一齊衝過來,那馬蹄子踏下去,一會兒就成了一堆血肉了!那些金人還在一旁放聲大笑。」有人聽了這話,當即放聲大哭,更有人當場便暈厥過去。

    那胖大和尚聽了竟自哈哈大笑,也不顧旁人怒目而視,道:「這金人倒是替咱們出了口惡氣,這兩個狗皇帝死的好!」青衣文士大是不以為然,道:「那欽宗皇帝又並無什麼過失,如此殯天,是被徽宗給連累了。再說了,他們到底曾是宋室之主,你身為宋人,又怎能如此幸災樂禍?」

    胖大和尚又喝了一口茶,皺眉道:「什麼鳥茶,一點味道都沒有。我早說咱們找家酒樓喝個痛快,你偏要到這什麼鬼地方來喝茶,老子嘴裡都淡出鳥來了。」手上稍一用勁,將那青瓷茶碗倒扣著拍在桌上,深嵌入桌,乓的一聲,倒駭得旁人更是遠遠躲開,道:「你這人別的都好,就是忒地不爽利,那皇帝老兒把大宋搞得一團糟,便是大宋的罪人,你讀書讀得多,那我問你,在這昏君治下,死了咱們大宋多少將士?死了多少老百姓?還把咱們一半江山輸給了金人。他們死了不過是兩條命,卻害了天下千千萬萬條性命,你說說到底是誰對不起誰?當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旁邊那錦衣人聽得他言語狂悖,甚是不樂,吳姓人見他神情,便勸道:「這般江湖武人,原本不識禮儀,李兄何必與他一般見識。」這話聲音卻壓得極低。錦衣人默然不語,良久方道:「二聖早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今聖上沒了諸多顧慮,便不會首鼠兩端,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那人聽得這話一驚,連忙問道:「李壁兄可是韓相爺身邊紅人,此話想必不是空穴來風吧?莫非韓相想要對北朝用兵不成?」李壁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卻問洪七:「我聽人言道如今北地是赤地千里,斗米百金,北邊蒙古人又是蠢蠢欲動,可是真的?」洪七歎道:「貴人的話卻是不假。我從北邊過來的時候,當真是到處都是旱災,餓死了好多人,也沒人收屍,人吃人的事見多了。我就靠觀音土充飢,差點沒死了。所幸終於能渡江南來,江南果然不愧為富足天下,要口飯吃容易多了。」李壁聽得這話,竟然面有喜色,從懷中掏出一錠元寶,足有數兩之多,道:「念你孤苦,獨自在江南求生也不易,這銀子便賞你吧。」洪七連忙道謝。

    青衣文士默然不語,彷彿被和尚戳中了心中隱痛,長歎一聲,拂袖而起,道:「走,我陪你喝酒去!」他袖子拂過,那個深嵌入桌的茶碗不知如何便翻了過來,已是於不知不覺處露了一手上乘功夫。胖大和尚頓時眉開眼笑,道:「這便對了。」

    李壁見了兩人武功了得,心裡起了結識之心,起身走到二人身前,道:「兩位英雄,在下李壁,雖然身在官場,可素來喜歡結交天下豪傑。今日得見二位尊範,實在是好生歡喜。不如由小弟作東,請二位到八仙樓暢飲一番,不知能否賞臉?」

    胖大和尚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皺眉道:「我最討厭你這種文謅謅的小人,口裡叫哥哥,背後動傢伙。你以為你那點鬼主意老子看不出來?滾你的吧!」將那茶杯劈頭擲去,李壁不料他突然翻臉,急忙滑步躲開,那茶杯彭的摔碎在牆上,砸得粉碎。那店家心中暗暗叫苦,卻不敢過來相勸。與李壁同桌那兩人也站了起來,和尚見他身法敏捷,卻也大出意外,叫道:「好傢伙,看不出來你這狗官還有兩下子。」還想上前動手,青衣文士不願橫生枝節,拉了他一把,道:「咱們走吧,別給大哥多添麻煩。」和尚聽了,彷彿對那大哥也有所忌憚,只得起身。青衣文士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對李壁拱手道:「多謝仁兄垂愛,可是我兄弟並無將一身武藝賈於帝王家之意,我兄弟性子魯莽,還請見諒。」李壁見此,也只好道:「無妨。」

    兩人走出門外,青衣文士皺了一下眉頭,道:「奇怪,我心裡隱約覺得有什麼事放不下,卻偏生又把握不住。到底是什麼事呢?」胖大和尚也不管這些,拖了他衣袖徑直走了。

    那洪七再講片刻,已無多少新意,便有人紛紛離席而去。也有人憐他孤苦,賞他幾文到幾十文錢不等。他站起身來,將那錠銀子在小丐面前一晃,笑道:「怎樣,你可認輸?」

    那小丐卻不接口,眼圈竟是紅了,待了片刻,小聲說道:「想不到你身世這般可憐。我只道天下間我是第一可憐人,爹不理娘不親,今日才知道這世上更有可憐過我百倍之人。」

    洪七隻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胸中衝撞不休,他的性子原不是胸懷狹窄之人,旁人欺侮他,取笑他,辱罵他,甚至動手打他,他都能忍得下來,他從小流浪街頭,乞食為生,被人憐憫也絕不是頭一次了,可是不知為何,聽了這小丐一句可憐之言,覺得胸中氣悶之極,竟自承受不住。

    他卻把眼睛張大,笑道:「莫非你以為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麼?你這個憨頭,似你這般行走江湖,也不知要被人騙多少回,能活到今日,也當真是一件奇事。實話告訴你罷,我剛才說的那些個東西,沒有一件是我經歷過的。」

    那小丐驚道:「那你怎麼能說的如此活靈活現?」

    洪七道:「我一半是聽別人閒聊時聽來的,一半卻是自己編出來的。可笑那些茶客還聽的津津有味。如何,這故事還聽的吧?你現在總該心服口服了吧。」

    小丐楞了半晌,忽然發起火來:「我還道你真是個可憐人,想不到一肚子壞水,說的全都是些假話!」一扭頭走出門去。洪七跟著追出去,道:「不論你服不服氣,這銀子總不是我偷來的吧?你還不認輸?」

    小丐沒好氣地指了指天:「天色尚早,你現在說這話是不是太早了?」

    洪七見他缽中不過數十文錢,暗道:「便是你再乞上三天,又怎能及得上我?」口中道:「了不起,有志氣,兄弟想必還有壓箱底的絕活,倒是我魯莽了。」退回去依舊坐在樹下,笑嘻嘻地望著那小丐,也不再乞食,拿把破扇子悠然自得地哼著小調,當真氣的那小丐七竅生煙。

    茶肆中眾賭徒見此情形,各自嗟歎,都道洪七已是穩勝,莊家分了銀子,眾人各自散去了。

    那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街上行人逐漸見少,已是各自歸家之時。洪七笑道:「你叫我一聲哥哥,我給你指條明路罷。」小丐聽了這話,把頭一偏,不理不睬。洪七又道:「你去找條草蓆,裹條屍體擺在旁邊,頭上插根草標,寫上『賣身葬父』,不對,應該賣身葬全家,說不定還能掙的幾兩銀子。」

    那小丐直盯盯地看著他,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忽然跳起來,扯開嗓門喊道:「賣身啦!賣身啦!五兩銀子,給錢就賣啦!」

    洪七也被他駭了一跳,叫道:「你瘋啦?我跟你說笑,誰叫你真的賣身?這可開不得玩笑!」

    那小丐叫道:「誰跟你開玩笑?我的身子是自己個的,還用的著你來教訓我?我便要賣給你看!」也不理他,繼續喊叫,惹得周圍人士駐足觀看,議論紛紛。

    洪七急道:「誰說你的身子只是你自己的?難道你沒有父母親朋麼?你父母若是看到你如此作踐自己,不知道會傷心成什麼樣。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他們想想啊!」他想到自己身世,不由神傷。

    小丐眼圈一紅,大聲叫道:「我沒有父母!他們早死了!他們就知道整天鬥嘴,要麼便東奔西跑,各自忙碌,把我甩給旁人,我整天連他們的面都見不到幾次,什麼時候管過我的死活?說不定他們早就想把我賣給別人,樂得清靜!」他悲憤之下也不管話中前後矛盾,叫聲中還帶了幾分難言悲苦。

    這時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走上前來,端詳了那小丐一番,笑道:「妙,妙!你且說你為何要賣了你自己個?」那小丐瞠目道:「我既是賣我自己,有誰管的著麼?你問那麼多幹什麼?買不買?」

    那公子哥楞了一下,笑得頗為輕浮:「好,你不說,我不問!這是五兩銀子,你跟我走吧,保證不會虧待了你。」說著便把一錠銀子放在她手上。

    洪七大急,叫道:「喂,你買他回去做什麼?」

    那公子瞪了他一眼,道:「你管的著麼?公子我現在要讀書考狀元,光耀門楣,缺人伴讀,要買一個書僮,有什麼稀奇的?我這是發善心!」說著便去抓那小丐手腕。

    洪七急道:「不成!你莫非瞧不出來麼?她是個女的啊!」

    他這話一出,那小丐和公子都愣住了。公子一笑,道:「不錯,原來你小子還沒傻到家。這小子若是梳洗一番,倒真是個美人胚子。女的那又怎樣?咱們是兩相情願,她若是從了我,那可是一步登天,下半世再也衣食無愁,也有個依靠。世上到哪去找像我這麼英俊多金的相公?」拉著那小丐便要走。

    突然他只覺手腕一痛,已然吃了一下。他又驚又怒,道:「好啊,好你一個做死的窮叫化,敢打你爺爺……」話未說完,洪七搶上前去,啪啪給了他兩個嘴巴,臉龐頓時腫得老高,還欲再說,洪七將他一提一摜,身不由己,整個人呼啦啦栽進了旁邊小販的醬缸裡,將那醬缸打翻在地上,摔得粉碎。洪七這幾日練武頗勤,身手已非當日可比。

    他手腳並用,好不容易爬將起來,已是全身糊滿了黑乎乎的芝麻醬,狼狽不堪。那小丐拍手笑道:「好一個英俊多醬的相公啊!」那公子又羞又氣,拋下句場面話:「你給我等著!」倉皇而去。

    洪七叉腰看著他離去,笑道:「滾你的罷!這種膿包公子哥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到處惹是生非,自命風流,早該好好教訓了。喂,你沒事吧?」

    小丐笑容立斂,瞪眼道:「關你什麼事?你別以為幫了我什麼大忙,人家願意出錢,我可是自願跟他去的,誰叫你多管閒事?還有,」她聲音壓低:「你是如何看出來我是女子的?」

    洪七心想:「這女子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這倒好,救了她還這麼凶霸霸的。將來要是誰娶了她,可有的好受的。」想到此處,心底好笑。他自小闖蕩江湖,見識已是極為豐富,開始未曾認出那小丐是女兒身,後來聽她言談舉止,已有七分懷疑,出言一試,果然中的。

    那小丐見他臉色古怪,正待再問,卻聽旁邊那賣醬小販苦著臉蹭過來,戰戰兢兢叫聲:「二位小英雄,小的是小本生意,如今這個醬缸被砸成這樣,不知……這個……能否賞小的一點本錢?」只怕他自出娘胎還是頭一回以這種聲氣與乞丐說話。他見了剛才洪七的身手,心中早認定這是個小惡丐,這幾句話說的膽戰心驚,生怕惹禍上身。

    丐幫幫規嚴明,嚴禁欺壓無辜,洪七本想溜走,但當著小丐的面也不能行那無賴之舉,只好將剛才掙來的銀兩盡數賠給了小販,打發他走了。那小丐舉起那公子留下的銀子,笑道:「如今是你贏還是我贏?」

    洪七心中不服,暗想:「若非我替你出頭,又怎會賠得精光?」但又苦無言以對。忽然心中靈光一閃,笑道:「咱們行走江湖的,說出來的話自然是絕不反悔。你眼下銀子比我多,自然是你贏。」

    小丐大樂,笑道:「不想你這個人倒是挺乾脆的。好,既然你認輸,我也不為己甚,學兩聲狗叫來聽聽,也就算了。從今以後,再到這兒來行乞,須的分我一半。」她忽然想起,趕緊又添了一句:「還有,你要是敢把我的秘密洩漏出去,小心你一雙招子!」她身形瘦小,語音清脆,學著惡狠狠的江湖口吻,實在是不倫不類。

    洪七一本正經道:「你剛才的話實在是無理之極,從今往後,你須得聽我吩咐,好生服侍我,才是正理,哪裡反倒要挾起我來?」

    小丐拂然不悅:「你這人怎麼行事說話顛三倒四?你剛才明明親口認輸,怎麼又來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莫非你想賴帳?」

    洪七將手一攤,道:「你這人才真是蠻不講理。我問你,你剛才是不是把自己作價五兩銀子賣給了那位公子?」那小丐點頭稱是,洪七又道:「照啊,這生意既然做成了,你便是那公子的人了。如今是我把你從那公子手中搶過來的,你可不就是我的人了?」

    小丐聽到最後一句,禁不住臉上紅霞燦然,一拳捶在洪七身上,叱道:「你這狗嘴裡不清不楚地說些什麼?我怎麼又變成你的……」那個人字始終說不出口。

    洪七話一出口,本有些後悔過於孟浪。待的見到那少女嬌羞神態,心中一樂,那粉拳捶在身上,當真是舒坦之極。他笑道:「好,咱們出來行走江湖,講的就是一個信字。既然你們生意成交,我再來從中劫奪,那是順理成章之事。我看你也是江湖兒女,斷不會做那毀諾棄信之事。這個,從今往後,我便是你主人,你且好好服侍我罷。」

    那小丐本來久居深庭,少於行走江湖,於世事半通不通,剛才被洪七一激,竟說出賣身之言,便可見一斑。洪七所說本來極為牽強,那小丐聽在耳裡,一時難以反駁,心中暗想:「這可如何是好?我怎麼糊里糊塗的就成了他的了?」竟不知如何應對。

    洪七笑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要不我給你取個新名字,保證叫起來順口?」小丐怒道:「哪裡那麼多廢話,我且告訴你,從今天起咱們各走各路,就當誰也不認識誰!」說完便欲離去。

    這時旁邊有人出言提醒:「二位還是快些離去罷,剛才那位公子好像帶人來了。」二人隨之望去,只見那公子換了一身葛袍,氣沖沖地朝這邊趕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家丁,其中有一個中年漢子,背後斜掛一柄鋼刀,身形高大,神情嚴峻。洪七學武也有小成,一見那漢子的氣度步伐,便知此人武功大是不弱。心中想:「此人武功好的很啊,怎麼甘做看家護院之流?」

    那公子幾步趕到洪七面前,叫道:「丁師傅,這便是那個惡丐,你替我好好教訓他。」洪七笑道:「公子爺剛才吃醬吃的不夠,又帶幾個顧客來了?對不住,小店已然沒有了。我還是請公子去喝水罷。」他手一動,那公子駭得連退了幾步,差點又一跤摔倒。那中年漢子搶上前來,往前一立,當真是淵停嶽峙,洪七這一招已然遞不出去,只得收回。

    那漢子沉聲道:「你是丐幫的人麼?叫你們當家的出來見我!」洪七聽他這麼一說,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不由激發了胸中傲氣,道:「你有什麼話對我說便是,我全接著,不必再找旁人。」

    那漢子重新打量了洪七一番,冷笑道:「你膽子倒不小,居然敢對張大人的公子動手,你扛得住麼?要是惹怒了張大人,叫你們這些叫化全都吃不了兜著走!你要接著,很好,想必練過一些功夫。你要是接的住我三招,我立馬就走。」他成名已久,見洪七是個少年,意存輕視,說三招已覺留了很大餘地了。

    大凡初學武之人,心中都渴望與人交手,洪七心想:「我好歹練了這麼久功夫,若是連他三招都接不住,那可就奇了。」激發了好勝之心,對旁邊小丐道:「你剛才不是要走嗎?還不走戳在這幹什麼?」

    那小丐卻不走了,笑吟吟道:「我現在想看看這位大叔是怎麼拆散你這把狗骨頭的。」

    洪七心中暗罵:「不知好歹。」嘴上說:「好個忠僕,且看你主人怎麼大顯神威。」這好勝心卻越發按耐不住,將身上衣衫緊了緊,道:「那便請罷!」雙掌在胸前一豎,足下不丁不八,擺了個「一夫當關」的勢子。

    丁姓漢子見他姿勢,竟是少林正宗,不由收了幾分小覷之心,問道:「且慢,你師傅是哪一位?」所謂天下武功出少林,當時江湖中出身少林派的好手著實不少,聲勢浩大。這漢子原名丁松,是崆峒派好手,在江湖上也素有聲望,見洪七架子擺得像模像樣,生怕他師傅是大有來頭之人,故有此一問。

    洪七不耐煩道:「比就比,還攀什麼交情,放心,咱們倆個切磋,我不告訴師傅便是了。」

    丁松啼笑皆非:「就憑你還跟我切磋?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既不肯說,我也不問了,今日便好好教訓你!」一步跨出,左掌橫切洪七肩頭,來勢快極,已使出了崆峒派「御煙掌」中的功夫,這一掌已出了真力,要一招制勝。洪七使一招「斜掛單鞭」接過,雙臂一觸,洪七隻覺對方勁力奇大,頓時腳下一個踉蹌,情急之下趁丁松尚未回掌,從他肩下側一鑽而過,方才站穩,回腿橫掃丁松下盤,丁松見他變招迅捷,倒也佩服,使一招「千斤墜地」,氣凝下盤,洪七一腿掃中,如中鐵石,反倒震的腿部發麻,急忙在地上打個滾翻身起來。

    兩人過了一招,洪七已知丁松功夫遠在自己之上,丁松心中暗忖:「以這小子年紀,功夫已算不錯了,居然能接得住我用上內力的一招。」他卻不知洪七才練了數月武功,否則更要驚訝了。

    洪七到今日才首次與內家高手過招,方知道厲害,心想:「反正敵不過他,便是撐過三招,他跟我翻臉不認賬,又有何用?」縱身撲到小丐身邊,叫道:「快走!」拉著小丐便找條小巷往裡溜。那公子急道:「丁師傅,快給我追啊!」

    丁松也是大有身份之人,本不想追,但那張公子命令既然出口,不好在眾人面前拂了他意思,只好隨之追去。這一慢,洪七便已逃出數丈之遠。他練了許久逍遙游的功夫,雖無甚成就,但輕功總是大有長進,而丁松則並不長於輕身功夫,那小巷狹窄,三人七拐八拐,竟然遲遲未能追上。

    洪七拉著那小丐闖到一家活字印刷鋪門前,被趕的急,也顧不得許多,一頭便鑽了進去,鋪裡煙氣繚繞,旁邊一排木架上擺滿了一板板膠泥活字,有幾個人正在鑄造鐵板以制膠泥活字,像是夥計模樣,見他二人闖進來,大是驚詫,便有人大聲呵斥叫他們出去。二人環視屋內,雖然甚是寬敞,但並無後門,正想往外再闖,丁松已一步踏進門來,喝道:「兩個小鬼往哪逃?」

    洪七扯起一塊板子用力擲過去,丁松見黑□□一物來勢猛惡,從背後抽出鋼刀一劈,那泥板被一刀兩斷,從中斷落。屋中旁人見他手持凶器,只以為要行兇殺人,失聲驚叫,爭先恐後奪門而出。一時間屋中亂成一團,丁松也無法逼近二人。

    洪七肚中連珠價叫苦,可也束手無策,忽然靈機一動,對那小丐附耳言道:「莫動!」閃到小丐背後,從小丐頸後伸臂捏住小丐咽喉,叫道:「你別過來,再過來我便殺了你家公子要的人!」此時他與那小丐身子湊得甚近,聞得她身上並無尋常乞丐的那種酸臭氣味,汗味中卻有隱隱少女體香,心神一蕩,心想:「若是早聞得這味道,早就認出來了。她這叫花子做得不地道,想是時日不長。」那小丐又羞又氣,但被他半摟在懷中,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平安喜樂,並不動彈。

    那丁松一皺眉頭,道:「你以為這樣便能唬得住我麼?」仍是步步逼近。他實乃朝廷豢養的高手,此次來到紹興公幹,其實另有隱秘情由,知州也略知一二,並不以自己官位為尊,而待之若上賓,其身份並非尋常家丁護院,心中對張公子的下三濫行徑大是不以為然,暗想:「乾脆把這兩人一併斃了,回去便說找尋不見,落得清靜。」心中惡念一生,便提刀緩緩靠攏,嘴裡卻道:「你快些將她放開!」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