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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南轅北轍

作者:修夜

    洪七拍拍兩人肩膀,笑道:「再說,就算是平常豆腐,在我一代神廚手中做出來,味道也絕對不會差了,你們就放心吧。」馮三歎道:「這真是豆腐盤成肉價錢了。你怎麼不一頭撞死在豆腐上算了?」

    忽聽「踏、踏」腳步聲傳來,一個乞丐搖著大蒲扇,身上衣著倒是頗為整潔,露出渾圓的肚皮,腰間繫著一隻紅葫蘆,顛顛地一路小跑進院子來,約莫四十歲光景,滿臉饞涎之相,叫道:「剛才是哪個自稱食神,要做好吃的來著?」馮三心中叫苦:「這是哪來的漢鐘離,這下可好,連豆腐都沒的吃了。」叫道:「喂,兀那漢子,這是咱兄弟晚上的著落,你就別摻合了。」

    那乞丐把眼一翻,道:「你若當真有好手段,我又不白吃你的;若是尋常手藝,你請我吃我還不肯呢!」

    洪七聽他出言不俗,正合了他的脾胃,笑道:「這位大叔想必是個好吃客,便請你吃一頓又何妨?」乞丐看看他籃中豆腐,皺眉道:「光是豆腐一味菜?你要如何做法?」

    洪七心中暗想:「你還要考較我?」口中道:「先用這井水泡著,去了豆氣,兩面去皮,晾乾,加香草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用油滾泡一回,加糖一提,再滾一回,用細蔥寸許長,切成細段,緩緩起鍋。這便叫做芙蓉豆腐。」

    乞丐聽他說來詳盡,面露喜色,道:「妙極,妙極!好個芙蓉豆腐,你倒是個行家。我昔年也曾吃過,只是照你說來素淡太過,若是有濃雞汁再滾一回,起鍋時再加點紫菜蝦米,那便美味之極了。」

    李四嗤鼻道:「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們窮叫化哪來的雞汁蝦米,你就湊活著吧!」

    那乞丐詭秘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小瓶,拔開瓶塞,香氣濃郁,竟是雞湯味道,眾人盡皆大喜。只見他如同變魔術般一連串掏出十數個瓶子,竟各是調料。

    洪七卻搖頭道:「炒腐宜嫩,恨者直老,若是加了葷湯,便失了清味,徒然壞了這道菜。倒是若能先凍一下,風味更佳。」

    乞丐笑道:「那又何難?」將手在清水裡洗了,將豆腐放在掌中,不出片刻,暑熱尚未消退,那方豆腐上卻凝了一層白霜,寒氣隱隱。他將豆腐還於洪七,道:「這下凍豆腐還要得罷?」

    三人相顧駭然,皆知這乞丐必定是有大能為的人。洪七心中想:「聽師傅說過,內功練到極高境界,能發出陰陽勁力,這乞丐掌能凝物,必定是內家高手,不知修的是哪門武功。」

    當下不敢怠慢,將芙蓉豆腐盡心慢慢做來。須臾做好,四人一入口便大聲叫好,乞丐從腰間拿出一個酒葫蘆,將其中美酒分於三人,洪七聞得香氣濃郁,竟是上好的紹興女兒紅,更是興致大起,大呼過癮。

    卻聽錢舵主笑道:「你們幾個小鬼,吃什麼好吃的,怎麼不叫上我?」推門進來,見的那乞丐,心中暗驚:「這人面相好熟,莫非是?」再見那葫蘆,心中更無懷疑,上前行禮道:「汪長老來到紹興,怎地不告知屬下,屬下也好迎接?」洪七幾人聽的「汪長老」三字,心中俱是一跳。

    那汪長老用衣袖抹抹嘴,笑道:「你這不是來了麼?今日你運氣不好,錯過了頓美味。對了,你伯父問你好,你手指傷勢如何?」

    錢舵主知這汪道通是丐幫四大長老之一,武功了得,在幫中頗有人望。他伯父正是丐幫這一任幫主錢淮,與汪道通也是好友,連忙答道:「多謝汪長老關心,屬下傷勢已無大礙。」他舉起一隻手,苦笑道:「只是這隻手已經廢了。」

    汪道通道:「廢了一隻手有什麼打緊?只要你志氣還沒廢就成。你看咱們丐幫鐵長老廢了一條腿,不照樣跟人動手,打得別人屁滾尿流?你把心放在肚子裡,這紹興分舵還是由你掌管,我再傳你一路獨臂刀法,只要你好好練,包管江湖上沒人能小覷了你。」錢舵主知道這路刀法實是他的幫主伯父傳下來的,大喜拜謝。

    汪道通站起身來,打個嗝,笑道:「今日吃了小鬼一頓,也不好意思白吃。改明日傳你們一路功夫罷。」三人知道他是幫中前輩,所傳武功了得,不禁歡呼雀躍。

    錢舵主道:「汪長老是本幫九袋長老,能教授你們武功,是你們天大的造化。」他轉身對汪道通道:「汪長老久居北地,此番到江南來,正該多盤桓幾日,也可讓在下多受教誨。」

    汪道通哈哈笑道:「你便是讓我走我還不走呢!咱們進去說吧!」錢舵主聽得這話,連忙引他穿過一重小小殿屋,殿後一所天井,種著幾竿鳳尾竹,院內四塊大青石柱礎,刻出三層荷葉邊,直將他迎入一所內堂居室。

    這所大宅共分三進,從外表看來早已衰落,已是無人居住之地,可正是丐幫紹興分舵的所在。錢理義的居室便在後院。

    汪道通見得他這居室格局廣闊,門樓斗拱俱是精雕細鏤,簡練凝重,顯是大戶人家所居,笑道:「錢舵主,你這乞丐窩倒氣派的緊啊,可見你胸中大有丘壑。」

    錢舵主倒也並不窘迫,他知道汪道通昔年也是一方大豪,後來被仇家逼的走投無路,虧得錢淮救了性命,方才投入丐幫,平日裡也是喜好錦衣美食,在幫中屬於「錦衣派」,笑道:「汪長老笑話了。咱不過是個粗人,不懂這許多格局規矩,但不能讓江南道上的人物把丐幫看扁了不是?您當年稱雄兩湖,一呼百應,何等威風,什麼珠寶玉器沒見過,怎會看得上我這狗窩。我明日自會為汪長老在附近添置一所好宅子,比我這所好上十倍。」

    汪道通也不置可否,坐在一張清漆鏤空紅木太師椅上,面色一肅,拿出一面竹牌,清漆所覆,上面刻有繁雜花紋,道:「錢理義,這次幫主派我南來,令我總攝江南事務,這便是幫主令諭。今後相處時日還長,咱們須得同心協力,振興丐幫。」錢舵主連忙答道:「今後紹興分舵人手但憑汪長老差遣,屬下定當竭盡所能。」汪道通頗為滿意,道:「想必你也知道,近來魔教的魔崽子們大舉進攻丐幫,咱們江南,淮南,兩浙八個分舵都被挑了,死傷兄弟不計其數。若非局勢岌岌可危,幫主也不會將此重擔交給我。本來他老人家想要親自南下,可近來北邊滄海幫也蠢蠢欲動,他分身乏術,只得讓我先行南渡。」

    錢舵主正在為他斟茶,聽得這話渾身一顫,險些將茶水灑出來,驚道:「什麼?原來淮南兩浙的分舵也遭了魔教的毒手,我原道他們只在江南動手,不想此番動作如此之大。」不知怎地,他聽得這話,心中反倒有種莫名的安慰。

    汪道通沉吟道:「本幫弟子眾多,遍佈天下,論實力決不會輸與魔教,雖然此次受創甚深,還動搖不了本幫的根基,只是咱們在長江以南的勢力經此一劫,已是元氣大傷,若是與魔教正面衝突,只怕勝算不大。此番幫主派我渡江南來,是念著我在這邊還有點人面交情,行事還算穩妥,要邀請江南武林人士,共討魔教。」

    錢舵主恭聲道:「魔教行事狂妄,有汪長老出來主持局面,魔教覆滅之日指日可待。」他想起斷指之恨,對魔教已是咬牙切齒。

    汪道通抿了一口茶,突道:「我在途中聽說魔教已有一位大魔頭到了左近,你可知是誰?」

    錢舵主搖頭道:「魔教自上次孤山大敗以來,銷聲匿跡已久。據說那教主龍明君身受重傷,也不知是生是死,四大法王應該也有所更迭,不知如今是誰人出任。但是上次我與魔教交手之時,聽得其中一位法王,不,魔王的名字,好像喚做趙四海。」

    汪道通白道:「法王便法王罷,偏有這等囉嗦。」他五指收攏,輕輕敲著桌面,臉色沉重道:「若是趙四海來了,這事情可就棘手的多了。」錢舵主不解,他續道:「魔教行蹤詭秘,我對魔教如今狀況也不深知,你可聽得兩句傳言:『鴻鵠高飛,橫絕四海』?」

    錢舵主尋思這兩句話,不得其解,道:「汪長老你也知道我讀書不多,就別考較我了。聽上去好像是句詩?」

    汪道通道:「你可別小覷了這兩句詩,這可不是尋常詩句,其中嵌的便是魔教如今四大法王。這四大法王各有驚人手段,趙四海便是其中名氣最響的一人。我且問你,當年魔教勢力好生興旺,遍佈大江南北,殺官造反,教中高手如雲,個個皆是一時之選,四大法王更是人中豪傑。不是我長他人威風,那教主龍明君我昔年也曾見過一面,氣概非凡不說,文才武略,心計手腕也遠非武林中其它幫派首領所能及,當年提到魔教名字,當真可止小兒夜啼。可為何還是慘敗在各派聯手之下,落得個一蹶不振?」

    錢舵主遲疑片刻,方答道:「魔教手段毒辣,殺孽太重,其教義與儒道釋皆不合,是武林中公敵,又居心叵測,妄圖竊據大寶,朝廷也容不下它,最後被各派同心協力,共討而敗。」

    汪道通臉色微變,似乎想起了當年情形,神色不屬,半晌才道:「這便是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就算你這幫派人手再多,勢力再強,只要樹敵過多,又怎能敵得過天下這許多高手?若是魔教派來個武功高強之徒,以勢威逼,我倒放心了。但趙四海這人交遊廣闊,為人豪爽,號稱『賓朋四海』,也未曾聽說有什麼奸惡行徑,朋友遍佈天下,在武林中頗有聲望,當年魔教雖然為孽甚多,但潛忍已久,近年來惡跡不著。這次魔教重出江湖,也知昔年得罪武林人士太多,行事已收斂了不少,再加上這趙四海從中作梗,只怕願意與咱們聯手共抗魔教的幫派要少得多了。」

    錢舵主點頭稱是,卻道:「咱們丐幫素來是白道翹楚,那魔教確是聲名狼藉,依在下想來,要聯絡到其他幫派共抗魔教,也並非難事。」

    汪道通輕歎一聲,道:「但願如此。我已發出武林貼,邀請各位大有身份的武林人士前來商議此事。不過咱們須得加緊防備,別讓魔教再興風作浪,我聽說此次各大門派見魔教勢大,俱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思,要是咱們能佔到上風,那自然大家都樂得來斬妖除魔;可要是魔教將咱們打得一敗塗地,能雪中送炭的又有幾人?老子早就看透了,要靠那些人還不如靠自己,咱們要下功夫栽培幫中的年輕好手,自己要有與魔教抗衡的本錢,別人才肯出頭。你若不信,咱們走著瞧吧。」

    到得次日,汪道通想起昨日之言,便來傳授三人武藝。他武功原以輕靈為主,便將一套「逍遙游」拳法演練給三人看。他身法靈動,矯健如鷹,出手極快,看得三人連聲叫好,他便將此拳法傳與三人。這套拳法並不只是手上招式,還包括眼力步法,運氣發勁之術,頗是繁雜。那馮三本無學武之癖,只愛易經八卦之術,純粹是跟著兄弟湊個熱鬧,練了幾下,便尋個緣由離去。汪道通倒也樂得由得他去。李四不知為甚原由,對這套武功頗為喜愛,倒是一掃從前萎靡之態,苦練不輟,也練得像模像樣。洪七更是在這套拳法上下了苦功,只是他所練外家拳法本以威猛為主,路數不對,腳步慢了許多,將這套逍遙游練了數日,仍無甚進境。

    這一日汪道通考較二人進境,只見李四身形靈活,趨避進退,已有幾分縹緲出塵之感,心下甚喜,暗暗點頭,更加耐心指點其步法腰勁,每一錯失都悉心指出,李四聽得仔細,於不懂之處還多加詢問。待得看完洪七將功夫練完一遍,越看越氣,挖苦道:「你這是練的什麼功夫,水牛跳舞嗎?這套拳法的精要在於『逍遙』兩字,講究動若驚鴻,翩若游龍,腳下迅捷如風,練到極處那真是腳不沾地,踏雪無痕,你腳下根扎那麼緊幹什麼?我好好的一套逍遙游被你糟踏成這樣,成了逍遙爬了!只怕教頭蠢牛都勝過你。」洪七被訓斥得面紅耳赤,心道:「那也未必。」可怎敢說出口來。

    汪道通道:「你們且停手。我傳了你們三日功夫了吧?」兩人道是,汪道通再道:「咱們習武之人講的是手上過,今日你們兩個便在這交一交手,讓我看一下你們兩個的真功夫。」兩人都是少年心性,練武多時,正想與人交手,見錢道通讓他們過招,當然求之不得,當即下場放對。

    洪七在習武上貫注心力原較李四為多,心想:「我先跟著錢舵主習武這麼久,要是連你也勝不得,那豈不是笑話?」拱手道:「請吧!」也不待李四答話,便「呼」的一聲單掌直擊李四前胸,李四左足一點,側身向旁躍開,飛腳來踢洪七右肋。兩人拳路相近,見招拆招,雖然在高手眼中均是破綻百出,但基本上還是平分秋色。李四身法輕盈,對這路「逍遙游」拳法所解之處還在洪七之上,每每洪七拳剛到,李四已早一閃避開,窺隙反擊。但洪七仗著底子比李四厚實,步伐穩重,拳風凌厲,攻多守少,時不時使出幾招大擒拿手的功夫,又從下風佔到上風。這情形落在汪道通眼裡,眉頭皺的更緊了。

    兩個少年打鬥正酣,過得片刻,均已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李四步伐稍慢,洪七覷得破綻,肘底衝拳,望他後背擊去,李四身子堪堪一折,躲過這一拳,但已是腳步凌亂,洪七豈肯放過這大好時機,搶前一步,腳下橫掃,雙手易拳為爪,虎虎生風,直拿李四腰眼大穴。眼看李四敗局已定,豈料他突出奇招,身子一縮,將外衣一脫一拋,藉著洪七前撲之勢,恰恰罩在洪七頭上,洪七眼前一黑,腳下一慢,李四便乘了這片刻之機,將洪七雙臂擋在外圍,轉身一步跨出,已轉到洪七身後,一肘搗出,便已撞在洪七後心,正是「逍遙游」中的一招「遨遊東海」。但洪七腳步紮實,身體頗為健壯,而李四年紀尚小,身體瘦弱,力氣不大,硬吃了一肘,藉著前撲之勢已卸了部分力,雖然背心吃痛,身體只是一晃,並未倒下,雙手一抓,便已拿住李四手腕,反手一折,將其扭到他背後,這卻是大擒拿手中的招數,便已將李四制住。李四關節被制,已無力反抗,只得認輸。

    洪七甫一得勝,興高采烈,正期待著汪道通的褒獎,不料汪道通面有怒色,斥道:「你道你當真贏了麼?若是這孩子再練兩年功夫,這一肘下來,焉能讓你站著說話?這次比試是你輸了。」再對李四溫言慰藉:「你剛才那一招『脫袍讓位』使得很是不錯,以你習武的時日,有此功夫已是不錯。功力可以越練越深,但是你這臨敵的應變卻是難得。」

    洪七心中不服,心想:「若是再練兩年,他又未必打得著我了。」他笑道:「師傅,你這套武功花巧太多,我看威力也只平常,不夠威猛。您上次那一手凍豆腐倒是挺好玩的,便教了我罷?」他自從見了上官劍南的鐵掌功夫,便覺得習武須得練到猛悍無匹之境,方是取勝之道。汪道通傳他的拳法實是與他性情大是不合。

    汪道通聽了更怒:「還未學會走,就想學飛了?我這玄霜訣練了二十年,方有今日成就,你道是江湖騙人的把戲,只好用來哄小孩子的麼?我且告訴你,師傅兩字今後休再出口,我教你武功,是吃你一頓的報酬,咱們明碼實價,誰也不欠誰的。我跟你道明吧,依你這資質,練些外門硬功強身健體也就罷了,終身難以窺測上乘武學的門徑。如若要收徒,我倒寧願收他!」他朝李四一指,倒把李四嚇了一跳。

    李四笑道:「汪長老說笑罷。我才學了幾天功夫,平日又不用功,現在的功夫跟洪七還差老大一截,絕沒有收我不收他的道理。」

    汪道通正色道:「你瞧我是輕易說笑的人麼?我問你,假若你要到北邊的建康去,要走多少時日?」李四心下合計,道:「大概三日吧。」

    汪道通又道:「倘若你先往南行到南平,要再到建康需要多少時日?」李四道:「那可走了遠路了,我瞧至少要十天半月。」

    汪道通道:「正是此理。你雖然未曾練過武功,但資質不錯,正好練我這一脈的武功。你那兄弟練的儘是外門硬功,路子走岔了,再加上筋骨剛硬,要想修習上乘武功,更是難上加難。」

    李四這才知道汪道通並非虛言,大喜拜倒:「師傅!」便直不停磕頭,汪道通也不避讓,含笑受了他九拜,將他扶起。習武之人最重衣缽傳授,師須擇徒,徒亦擇師。他見李四資質性子極適合練他這一路陰寒內功,心下甚喜。

    洪七眼見李四拜師,心裡彷彿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的難受。茫然道:「這……我這功夫練錯了麼?我前幾日與人動手,還打贏了來著……」

    汪道通甫得愛徒,心情大好,笑道:「外家功夫易於速成,底子好的練個半年便可出去嚇唬阿貓阿狗的。可人力有時而窮,到了極處便無法再進,所以外家高手到了中年,無不盛極而衰,江河日下。內家功夫則不然,雖然進境甚慢,但練得一日便有一日的受用,直是無窮無盡,此中妙處,不可對外人言也。其實你習武的本事若是比得上你做菜本事的一半,便已是了不得的了,我勸你安安穩穩做個廚子,練點功夫防身足以,以後少在江湖上闖蕩,否則性命早晚丟在刀口上。今晚你再給我做點好吃的,我決不會白吃你的。」他實貪口腹之慾,說起來饞涎欲滴。

    武林中內家外家之分,早已根深蒂固,相互口誅筆伐,數千年來仍是不絕。內家嘲諷外家,所謂「鐵櫃盛瓷器」,攻敵十分,自傷五分;外家只道內家徒多虛言,不切實際,不利於實戰。汪道通身為內家高手,不免也沾染了此種偏見,言中頗有些不盡不實。其時江湖中盡有頂尖兩家高手,各擅勝場,也頗有內外兼修的,決無只能專修一路之理。可洪七那曉得這如多,只道自己當真練錯了武功,走錯了路,心中只是一片慘然。

    他呆呆望著石牆,連兩人什麼時候走的都未察覺,彷彿只欲在牆上看出自己的倒影來。心中翻來覆去只是想:「我當真不能練成絕頂武功了麼?那兄弟們的仇怎麼報?是了,只得交於老四手上了,到時候四哥練成上乘武功,我且助他一臂之力便是了。天無絕人之路,洪七啊洪七,四哥能學成上乘武學,我該替他高興才是,怎麼心胸如此狹隘?」

    他性情本來豪放磊落,搖了搖頭,朝天大吼一聲,震得樹葉簌簌掉落。雖然心中仍有一絲自傷自憐,已將此事放下。

    次日晚上,李四正式拜汪道通為師,眾丐前來道賀,汪道通也是武林中有頭臉的前輩,此番收徒,江南武林人士也多遣人道賀。李四換了身新衣,神采煥發,已不似從前邋遢面目,眾人見了盡皆喝聲采。

    錢舵主見汪道通新收弟子,對李四態度頓時變得格外親熱,一口一個李兄弟,對洪七冷淡了許多,洪七也不以為怪,自己下廚為賓客作菜去了。

    洪七待得夜深,賓客多半散去,找到李四,李四此時已是臉色潮紅,醺醺然有醉意。李四笑道:「老七,我今日真是好開心。我做了這麼多年小乞丐,數今日最為風光體面,你來陪我喝一杯如何?」

    洪七見他已有七分醉意,扶他坐下,兩人對飲一杯,相對一笑。洪七從懷中掏出那塊上官劍南送他的玉珮,道:「四哥,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我沒什麼好東西做賀禮,這塊玉珮也是別人所贈之物,今日便借花獻佛,給了你吧。」

    李四接入手中,只覺溫潤非常,玉質晶瑩,他家境原本富庶,也是見過些珠寶的人,一驚之下,酒倒醒了大半。他細細端詳,玉後還刻有數行銘文,卻是先秦古篆,言辭古樸,不能盡識,心知這是一件寶物,推辭道:「如此寶物,怎能給我?兄弟還是自己留著吧。」

    洪七不肯,正在推辭之間,卻聽得汪道通道:「什麼寶物?拿來與我看看。」

    李四依言,恭恭敬敬地呈與汪道通,汪道通原是大盜出身,一看便知這是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玩,待得細看那玉上銘文,更是吃了一驚。那銘文道:「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定則固,固則萌,萌則長,長則退,退則天,順則生,逆則死。」寥寥數語,言簡意賅,竟暗合行氣要訣,是練氣扎根基的入門法門。

    內功一般劃分為儒、醫、道、釋、武五大派。儒家以「修身養氣」為目的;醫家以防病、治病、保健強身為宗旨;道家講究「身心兼修」、「性命雙修」等;佛家要求「煉心」以求精神解脫,其中入定派強調「四大皆空」,參禪派強調「修身養性」、「普渡眾生」;而習武則是為了克敵制勝,講究內勁外鑠,煉氣化罡。但基本入門功夫都是大同小異。

    他甚愛此物,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暗道:「不想古時便有如此練氣法門,看來近於道家一脈,卻不知是哪位先人所創,但以當代武學進境而言,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法訣。」但以他身份,決不能搶奪手下小丐之物,只得悻悻還給李四,對洪七言道:「你這玉珮從何得來?」

    洪七心中暗想:「你既然不肯收我為徒,我又何苦對你說明其中原由。」存了一口賭氣之心,只道:「這是一位高人送給我的。」

    汪道通皺眉道:「那人竟捨得送你如此珍貴之物?此人是誰?」

    洪七心中一轉,道:「那位高人送我此物之時,叮囑我道休得對旁人提起他老人家名號,不然被那些心懷叵測之人聽得,後患無窮。」

    汪道通知道江湖多有異人,各有稀奇古怪的脾氣,對他的話雖然半信半疑,卻也只得姑且信了。以他身份,若是探尋他人陰私,是犯了武林大忌,當下道:「這上面的文字乃是行氣的要訣,既然那位高人將此佩送與你,想必是有心傳你內功,你依此修行,雖然不能練成什麼絕世內功,倒也可以穩固根基,於你武學修為大有好處。

    洪七聽得這話,只覺得一顆心活跳亂蹦地,全身上下三百六十個毛孔沒有一處不透出歡喜來。他心中對上官劍南原本極是推崇,上次求師被拒,失落之極,所謂愛之深,傷之切。這次將玉珮轉送他人,也是存了不滿的心思。待得聽到玉珮上刻有行氣要訣,滿心歡喜:「原來他並不是不傳我武功,只是我自己不識字罷了。」在他心中,上官劍南實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他所傳的武功定是了不得的,至於汪道通說這並非什麼罕世內功心法,那是一概聽不進去。他原本已失了習武的信心,經此一事,又恢復過來。

    當下央汪道通將這銘文之意講與他聽,汪道通也便與他將這銘文之意講來。這銘文講的是練氣的基礎,如何煉精化氣,行導引之法。上官劍南送他玉珮時,只道他一個乞丐不識篆字,也未曾想到要以此佩教他行氣的基本法門。否則若非有行家講解,以這區區數行文字便行練氣,大是凶險。

    洪七依著這法門,晚上便在地上打坐吐納,閉口藏舌,心不外弛,一意歸中,由會陰穴沿督脈徐徐以意領氣走尾閭,夾脊,玉枕至百會稍停,由氣穴下降至生死竅定住。功行三十六周天,只覺精神舒爽,氣息悠然,心中大樂,只道依此修煉下去,神功指日可成。這一覺睡的甚是平安喜樂。

    第二日早上,他在庭中繼續練功。馮三打著呵欠,右手提著一面布幡,上書「天機神算」,身上斜跨一個包袱,頭上戴頂破破爛爛的氈帽,跨出門來。洪七笑道:「馮三,今日又要蒙人去啦?」

    馮三指了指幡上,正色道:「我昨夜得了天機,我原來是天上天機星下界,到人間積取功德,待得指引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便可升天回府。你這肉眼凡胎口出妄言,哪裡識得我的真身?」兩人相顧大笑。

    馮三望見李四穿著一身淡青長衣,梳洗得乾乾淨淨,神采飛揚,風風火火搬了幾件家什出來,找輛板車堆在上面,叫道:「嘿,李四,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這是要到哪去?」

    李四拿衣袖擦了把汗,道:「忘了告之哥哥,師傅教我搬到他那去住,也好朝日侍奉,也為了習武教授起來方便,今後便要搬了。」二人聽得這話,四目相投,頗有些依依不捨之情。

    洪七與馮三幫他將物事堆好,所幸也不多,道:「李四,今後跟著汪長老好好學功夫,沒事別忘了回這兒來看看,咱們兄弟得經常聚聚。」李四道:「那是自然。」

    李四從物事中翻出一個布包,含笑遞給洪七,洪七疑道:「什麼東西?」打開一看,卻是一雙嶄新的布鞋。李四笑道:「做哥哥的沒什麼好東西送給你,看你年紀最小,連雙鞋都沒有,昨晚特地去給你買的,試試看合不合腳?」洪七拿著鞋,卻不套在腳上,眼中淚花閃動,心中極是感動。

    李四重新推起板車,正欲出門,不出數步,腳步放緩下來,臉色有些尷尬,轉頭道:「兄弟,我師傅給我取了個新名字,叫李宇霆,說我原來那名太土,張三李四的上不得台面。今後……今後你們別再叫我李四了。」也不待兩人接口,推著車便出了門。門外人流如織,霎時便匯入人流,消失不見。

    馮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喃喃道:「這傢伙也不給我送件物事。不叫李四了?叫起來多上口啊。洪七,要不咱倆也取個新名字吧。對了,一直叫你洪七,你的名字我都想不起來了,我跟你說,古人有云:『一名之立,旬月踟躅』,名自命也。你這姓是挺好的,萬物更新,調順發達,恢弘澤世,繁榮富貴,但姓屬天格,與命理關係不大,我給你取個新名,保你累世發達……」

    洪七悶頭聽了半晌,突然將手在門板上重重一拍,垂首道:「不要說了。咱們做叫化的,叫那麼好聽幹什麼?以後只管叫我洪七吧,也不枉我們兄弟結義一場。」他為感念死去兄弟情義,終身只喚做洪七。

    馮三隻得道:「那好,我先去了,你也別只顧練功,且討些錢糧去吧,不然今日可要餓肚子了。」自顧去了。

    洪七胸中鬱悶,自顧練了兩趟拳,只覺腹中飢餓,便去取了平日討飯用的破缽,將臉抹黑,整整身上爛衫破褲,也上街去了。

    他自來到東城榆柳街,尋了塊蔭涼地坐了。紹興雖不如臨安,卻也是東南大城,乃是出名的江南水鄉,城中水路交錯,石橋縱橫,烏舟穿梭於橋下水上,更是別具風味,比起臨安這等名都大城多了幾分清雅,可又比其他江南小鎮多了幾分繁華。其中東城尤甚,人流穿行如織,酒肆茶坊秦樓楚館琳琅滿目,正是尋歡作樂,談天論地的好去處。在此行乞,可謂事半功倍。

    那路旁飄出一幅布幌,上書「榆柳居」,卻是一處茶肆。茶肆臨河而立,門前貼著一副檻聯:「綠玉青瑤之館;小橋流水之聲。」一個說書先生坐在一張半桌前,正操著蘇白說著一出《恨金鎖》。旁邊零零散散坐了幾個茶客,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有人問道:「先生,我聽你說那蘇小姐下這樓可都下了三日了,今兒該下來見她表弟了吧?」

    那說書先生笑道:「你們這就不懂了,想那小姐的女兒心思何等細膩,含羞帶怨,慢說才說三天,便是今日也說不完,你瞧,她這不又上去了?」便有人嘀咕道:「若有銀子,只怕立馬就下來了。」

    洪七在此行乞已久,已是熟門熟路,他坐下身來,卻覺不對,對面竟赫然坐了一個小丐,戴頂破氈帽,一雙眼睛倒是甚為靈動,漆點般的瞳仁直盯著他。須知丐幫中各有地盤劃分,所謂見山拜山,見水拜水,擅自闖入他人地盤是犯了大忌,洪七初到紹興之時,便犯了他人忌諱,被人打了出去。他曾身受其苦,只道那小丐並非丐幫中人,正要出言相問。

    不料那小丐竟搶先叫道:「喂,你這人怎地不懂規矩,我先在這討飯,你過來湊什麼熱鬧?快點挪個位置!」他語聲清脆,顯是年紀甚小。洪七惱道:「我在這裡討了一年了,也未見你,我不曾教訓於你,你倒欺到我頭上來了!你入幫了沒有?是哪個堂口的?」

    小丐把手一叉,反問道:「你入幫了沒有?是哪個堂口的?」洪七左手翹起大拇指,放在胸前,右手平掌虛按,道:「青竹林下一碗水,卻道紅葉幾相逢?」他說的是幫中切口,那小丐哪裡懂得?叫道:「你嘴裡不三不四說些什麼?」

    洪七見他不懂幫中切口,身上也不見布袋,已然認定他並非幫中之人,道:「你既然不是丐幫中人,便不能在此行乞。你若是想入幫,我倒是可以替你引見咱們舵主。」

    那小丐臉色突然大變,竟像是一副要哭出來的神情,道:「你也來欺負我!為什麼人人都來欺負我!我沒了爹媽,沒了親人,出來討飯,還要受你這惡丐欺負!」

    洪七見他說得可憐,想起自己身世,起了憐憫之心,歎道:「罷了,看你可憐,我便讓你在這行乞可好?」

    那小丐臉色忽然雨過天晴,拍手笑道:「好啊,我瞧你倒也曉事。那你且挪個地方罷。」

    洪七惱道:「你卻讓我到哪裡去?我好心容你,你反要趕我走,未免也太霸道了!」

    小丐笑道:「你既然不肯讓,我倒有個法子。咱們在這來個賭賽,以一日為限,誰要是更可憐,要的錢比對方多,便是贏了。輸了的自己捲起鋪蓋滾蛋,如何?」

    洪七也是少年心性,不肯服輸,聽得這話,叫道:「好,便依你之言,若是我輸了,便從此不在這條街行乞,把這地盤讓給你,還需聽你吩咐。若是你輸了,也是一樣。」

    小丐叫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朝洪七做了個鬼臉。他兩人在這打賭,旁邊茶肆的茶博士與閒茶客聽了暗自好笑,倒存了看熱鬧的心思。便有一閒人道:「你們道誰能贏?」那茶博士提了個長頸茶壺,回過頭來道:「那先來那小子瘦小一些,想必更能博人同情,況且這賭賽是他提議,必有贏的道理。」旁邊便有一老者不以為然:「那可不見得。後來那小子在這要飯一年多了,人面熟些,手段活絡,我瞧他贏面甚大。」便有那好事之徒在一旁起哄:「我說咱們各說各的沒意思,乾脆再起一局,我來坐莊,咱們各依所見下注,也不必大了,贏點茶錢足以。」這茶肆裡盡有無聊之徒,見著稀奇哄然相應,各自下注,壓兩者的賭金倒是旗鼓相當。

    約摸過了半晌,兩人面前各自多了幾個銅錢。那小丐瞇著眼,不知在想什麼。洪七心中尋思:「照這樣下去,勝負難料,我須得出點本事,方能蓋過他,叫他心服口服。」他起身轉入一僻處,尋得一種莎草,將其汁液擠出,往臉上塗抹一番,頓時看起來顴骨高聳,臉色黯淡蠟黃,憔悴了不少。再往腳上敷了一層黑色藥膏,再拿破布草草纏了,看上去就如同生了惡瘡一般。他再出來時,看得那小丐目瞪口呆,剛才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如今已是一副病奄奄的神氣,彷彿碰一下便有倒斃之虞,拿起一根竹筷,照那破缽「噹噹噹」敲了三下,口中唱道:「沿門乞討吃四方,高官厚祿我不想,功名富貴由它去,生平只好黃米湯,看破世態炎涼事,葫蘆肚裡情最長。」

    他唱的卻是一曲叫化歌,他口齒伶俐,唱起來煞是好聽。行人多有駐足而觀者。唱到好處,他覷準那衣著光鮮,面目和善之人,猛地撲上去抱著行人腳苦苦哀求,當真是「臥似玉鹿伏草,竄似金犬出獵」,哭得涕沫橫飛,聞之生悲,行人無法,生怕一用力便把他踢斃當場,多有慷慨解囊之舉。丐幫中人於江湖勾當原本多有涉獵,洪七聽得多了,也便會了。

    那小丐見勢頭不對,也學著洪七的法子,將頭髮弄得散亂不堪,再在地上弄些泥沙把臉塗污了,哀號道:「叔伯兄弟,大叔大嬸,行行好吧,我家在鄉下遭了災,只得到城裡來逃難,不想爹媽又得癆病死了,如今是盤纏告竭,走投無路,哪位好心人救濟一下啊!」不知如何,肯施捨之人卻是寥寥。洪七心道:「若是隨便叫兩聲便有人肯施捨,那天下人都來當乞丐了。」

    小丐忽然大聲叫道:「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這邊有精彩玩藝了啊!」便有人回頭看來。他不知從哪找來幾個花俏好看的籐圈,將其高高拋起,兩手交替接住,再高高拋起,相互循環。他雙手動作頗是靈動,快如閃電,到了後來,空中竟同時飛舞著八個籐圈。眾人盡皆叫好,采聲不絕。洪七嗤道:「這種把戲哪條街上的耍猴的都會,三腳貓功夫而已。」只見小丐抬頭望天,手中不停,口中道一聲:「著!」籐圈滴溜溜地劃了個弧線斜飛了出去,眾人失聲驚呼,卻見那籐圈劃了個圓圈卻又飛了回來,恰如飛燕迴翔,難的是那圈劃出的弧線並非圓弧,而是曲折擺動,如同活物,八圈交替,終於盡數回到他手裡。他學著江湖賣解模樣,亮個勢子,環顧一揖,朝圍觀眾人答謝,贏得陣陣采聲。他頗是自得,白了洪七一眼,眾人見他手段高明,見所未見,便有人將銅錢擲於地上,叮噹做響。

    旁觀眾人中,有兩個勁衣漢子見了他這手拋圈的功夫,對望了一眼,驚疑不定,一人道:「瞧這手法,莫非是……」另一人連忙伸手按住他口,道:「禁聲!」抬頭再看了兩眼,拉著那人急匆匆走了。

    那茶肆眾人見了這般景象,心中有的歡喜,有的焦急,有人便要多加先來那小丐的注,坐莊那人不肯,道:「買定離手,一人一次。咱們且等著吧,說不定待會局勢再變,你可又要後悔了。」

    洪七見那小丐賣藝乞錢,手法巧妙,心中倒也佩服,暗道:「這小子口出狂言,倒還是有幾分真本事。哎喲,不成,我須得想個法子,壓過他去。可是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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