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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腥風血雨

作者:修夜

    明教二使見此情形,各有觸動。彭懷心中想到:「這廝還算是條漢子,這般死了倒也可惜。」仇中心中想的卻是另一番事:「三綱五常,聖教先師,實已深入人心,這侍衛全然不知變通,自是受了孔孟流毒熏陶。我明教要想將教義廣為傳播,著實大為艱難。想當年明教先人起事,皇上只需下詔撫慰免賦,些許微利,便能打動眾多愚民之心,各自散去返鄉。只要能勉強餬口,還有條活路,哪怕被貪官污吏壓迫再深再狠,也不願反抗。這教化之毒,一至如斯,唉,只怕我教興復大業未到時機。可我身為明教使者,又怎能生此憊懶之心?」

    他勉力撐起身體,由彭懷扶著走到樹陰之下,忽地大喝:「聖火飛騰,戰無不勝!」眾人皆是一愣,洪七笑道:「這人失心瘋了,念什麼鬼咒語?」

    明教教眾聽得這話,神色肅然,各自從身上掏出一把短刀,齊聲念道:「為教盡忠,死而無憾!」眾人大是錯愕:「莫非這些傢伙打輸了便要自殺?」只見明教教眾將衣袖捲起,袒出左臂,用刀在臂上一劃,頓時血流如注,撕一條布帶染了血,將血帶繫在頭上。李四訕笑道:「想必是他們血太多了,不放點心裡不痛快。」聲音卻微微顫抖。卻見明教教眾齊聲大呼,將短刀盡數擲向場中除明教教眾的所有人。剎那間,如同下起了一場刀雨,丐幫眾人猝不及防,便是想防也無從防起,死傷無數。

    上官劍南臨危不亂,腳尖一挑,將石靜銘屍身抱在懷中,身形急旋,拔高數丈,刀雨盡數從他腳下掠過。他身子尚未落地,明教教眾全部抽出隨身兵刃,悍不畏死地撲向敵人,個個如狼似虎,神情可怖,沒有一人存有絲毫猶豫。

    錢舵主所幸並未中刀,但已嚇得魂飛魄散,大叫:「大家快撤!」不用他說,丐幫弟子從未見過如此狠惡的陣勢,事前並無防範,便是帶有鐵器兵刃的也沒幾個,一輪刀雨過後,死傷慘重,莫說舵主並未下令抵抗,便是有心抗拒,兔子又怎能鬥得過惡狼?一時間鮮血飛濺,岳廟前已成修羅屠場,只聽慘叫一聲聲響起,丐幫中有幾個好手憑一股悍氣想要抵擋,卻見明教教眾個個有進無退,哪怕身上受傷也似毫無感覺一般,只擋得一刀,已有數刀同時砍下,當場被砍得支離破碎,死不瞑目。眾丐潮水般地朝林中後退,沿途丟下多具屍身,一時間哭爹叫娘之聲大作。

    上官劍南久經沙場,明瞭任你武功再高強之士,在戰陣中也絕無可能憑個人之力抵擋千軍萬馬,若是尋常江湖幫會,並未統一教授攻防之術,就算各人武藝高強,也只是一盤散沙,當可懾之以威,各個擊破,他見了明教這等聲勢,不由得暗暗心驚:「明教這分明是百戰精兵,難得個個悍不畏死,倘若我鐵掌幫眾在此,也難抵擋。今日之勢,只有暫避鋒銳。」

    他手中抱著石靜銘的屍體,腳下毫不遲緩,轉身急躍而起,幾個起落,已躍出數丈之外。

    仇中四肢無力,急道:「彭大頭,快攔住他啊!你還愣著幹什麼?」彭懷卻不動彈,袖手歎道:「我今日敗在他手上,心服口服,那還有臉再跟他動手?」仇中望去,只見上官劍南已奔遠,歎道:「今日不除此人,他日必為我教大患。你且記著我今日言語罷!」

    洪七與幾個兄弟夾在人群中急奔,混亂間已失了聯繫。他高聲叫道:「大哥!二哥!」眾人只顧逃命,哪還顧得這許多?洪七腳下一雙鞋本意破破爛爛,發足狂奔之下鞋幫已與鞋底分了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人群擁擠,已被踩了數腳,他用手臂護住頭部,身體蜷縮,心中叫苦:「莫非我要被活活踩死在這?」大聲叫道:「救命,救命啊!」忽然只覺身子一輕,一股大力從手臂傳至,身子被高高拋起,他反應靈敏,立即伸手攀住粗壯樹枝,身形隨著枝幹一陣搖晃,心幾乎從口中蹦了出來,片刻間枝幹已恢復平靜。卻是上官劍南恰好趕到,見這小丐身處危境,出手相救,一拋之下,腳下毫不停留,揚長而去。

    洪七四肢緊緊夾著樹枝,只見明教眾人手持兵刃,緊緊相逼,追向丐幫。所幸這片林子甚是繁茂,枝柯交錯,又是密雨深夜,竟無人注意到他,他更是屏氣靜聲,不敢少動,生怕被人發現。不一會兒,明教大隊已追得遠去,他猶自不敢有所動作。遠處打鬥喝罵哀號之聲,聲聲都鑽入了他幼小的耳朵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擠出全身的力氣,緊緊依附著那維繫自己生命的樹枝。

    晨曦初起,天色微明,雨勢已歇,林間青翠欲滴,一切復歸平靜。若不是地上數具屍身,鮮血橫流,夜間一場惡鬥,便好似春夢無痕。

    洪七早已筋疲力盡,欲順著樹幹爬下樹來,可是手臂早已失去知覺,略一用力,便跌下樹來,幸好樹下全是沃土,並未受傷。他站起身來,瞭望四方,只見橫七豎八地到處都是丐幫弟子屍體。他上前察看,心情沉重。雖然他自小流落江湖,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廝殺,心中各種念頭此起彼伏。他走了幾步,探視地上屍體可有相熟之人,一個個死相猙獰,只欲嘔吐,忽地撲倒在地,失聲痛哭,只見地上一具屍身,身形相貌,明明白白便是張大。他雙眼圓睜,被一刀割斷了喉嚨,早已氣絕多時。

    張大雖然為人少了幾分剛直,但平素對於這個最小的兄弟卻是愛護有加,洪七年紀幼小,多被街邊地痞無賴欺負毆打,每次都是張大出頭替他打抱不平,在他心中,這幾個兄弟已是最親的親人。洪七如今跪在他屍身旁邊,哭得聲音都啞了。

    他心中原本十分恐懼不安,但如今悲傷衝垮了一切,再過片刻,悲傷之心漸淡,仇恨之心漸濃。他孤苦無依,自小流落江湖,受人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從未在數日之內連續失去自己至親好友。正是如花年紀的少年,卻早早經歷了死亡陰影的侵襲,被迫要面對這鬼蜮世間的刀劍風霜。

    他已不再哭泣,目光逐漸凝聚,喃喃念道:「大哥,你安心去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為你報仇!」伸手闔上張大雙目,從地上撿起半截斷刀,用力掘起土來。但他手臂酸麻,掘了兩下,便已拿捏不住,掉在地上。他性格堅強,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撿起地上斷刀,繼續挖坑。

    卻聽身後一聲長歎,他轉過身來,卻是上官劍南。他身邊還站著一人,正是祁興。上官劍南緩步上前,走到一具屍身面前,那人身上多處負傷,被一柄鋼叉釘在樹上,怒目圓睜,手中猶自提著一把鋼刀,上面血跡斑斑,地上還倒著一具明教教徒的屍身。那人正是薛凡。

    上官劍南歎道:「這人倒著實英勇,若能入我幫中,必是一員猛將。只是我本來有話想問他,他這一死,我又斷了一條線索。」祁興羞愧無地,弓身道:「小的無能,此番一事無成,反倒累得幫主身處險境,險些壞了性命,實在是辜負了幫主的期望。」上官劍南擺手道:「以你武功機智,原不足以辦我這件大事。你能活得性命,已是僥天之悻,我再另想法子吧。」

    洪七忽道:「上官幫主,我知道你要的物事在何處。」上官劍南詫異無比,盯了他半晌,啞然失笑道:「小兄弟,休要尋我開心。」心中忽然一動:「昨夜聽得他自稱來自金國,莫非那物事已落入了金人之手?」他對那物事看得實是珍於性命,哪怕有一點線索也不肯放過。

    祁興訕笑道:「你當那是何物?小叫花子滑頭得緊,就想佔點便宜,幫主豈會相信你的鬼話?」洪七面紅耳赤,大聲道:「你才不知道!岳爺那東西就在金……」忽地打住,朝四周望了望,眼珠滴溜溜地轉,低聲道:「你把耳朵湊過來,別讓旁人聽見了。」兩人聽得岳爺兩字,不由一驚。

    祁興半信半疑,四下瞧瞧,笑道:「我怎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身子卻低下來,將頭湊到洪七嘴邊,道:「你且說說……。」語聲突告斷絕,雙眼瞪的老大,只欲凸了出來,身子慢慢軟倒,胸口上多出了一個刀柄,正插在心窩上。可憐他滿身武功,卻死在一個毫不懂武功的小孩手上。

    上官劍南大驚,搶上前去,一腳將洪七踢開,還好他腳下容情,不然這一腳如若貫注真力,足以將洪七當場踢斃。饒是如此,洪七被踢得翻了個觔斗,痛入骨髓,卻放聲大笑:「五哥,今日看我替你報仇!」上官劍南探視祁興傷勢,見他心口受創,已是不活了。他統領鐵掌幫,縱橫湘中,便在武林中也是有數的好手,卻教一個小孩在面前耍鬼,殺了自己手下一員干將,又驚又愧。

    他凝視洪七,洪七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以目對視,忽然跪倒在地:「上官幫主,請你教我武功!」

    上官劍南只覺這小子行事詭異,處處不按常理,故意冷聲道:「你殺我幫中兄弟,還敢要我教你武功?你仗的是誰的勢?」

    洪七抬起頭來:「我今日替我五哥報仇,原本不該存了活命的念頭,只是我還有兄弟的仇要報,不能便死。您是武林中的大英雄,大豪傑,倘若下手殺了我這麼個小乞丐,只怕人家要說一句以大欺小,不是英雄行徑。」他初時語聲顫抖,到後來已大為平靜,續道:「只要您傳我五年,不,三年武功,我便把這條命賣給您了,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待到我為兄弟報了仇,殺光了魔教那幫妖人,不用您動手,我自己把這顆腦袋割下來給你!」

    上官劍南見他目光清澈,凜然無懼,年紀雖小,卻大有古人豪氣,心中暗是稱許,不由起了惜才之心。他踱了幾步,道:「你這小子很是滑頭,就憑幾句話,就可以叫我教你武功了嗎?天下那有那麼便宜的事?」不見他如何動作,便已上前捏住了洪七手腕,稍一用力,道:「你給我磕十八個響頭,我便饒你性命。」洪七痛得眼淚都幾乎掉了下來,只是在眼眶裡打轉,強忍住疼痛,激發了少年的倔勁,道:「我以為你跟岳爺一樣,是個大英雄,才想跟你學武功,想不到居然欺負後輩,你一掌打死我罷,要我給你磕頭,那是休想!」心中想到昨夜石敬銘慘死情形,心中惴惴。

    上官劍南放開他手腕,沉吟道:「筋骨強健,倒是個練我鐵掌功夫的好材料。」他抬頭沉吟半天,洪七心中便如揣了一窩耗子一般亂跳,偷偷觀察著上官劍南的神情變化。

    只見上官劍南微一頓足,臉露微笑,心中顯是已有了主意。他從懷中掏出一方玉珮,玉質晶瑩澄透,式樣古樸,顯是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玩。他將玉珮遞給洪七,道:「我事務繁忙,難得清閒,武功我是不能傳授與你了,你持這玉珮,到柯巖七星庵去尋一個姓辛的居士,求他教你武功,他看在故人情份上必會傳授與你。待的你武功精進,再來湘中鐵掌峰找我罷!」

    洪七心中大失所望,他見上官劍南武功卓絕,平生所未見,又是豪氣干雲,早就心折,卻見他叫自己另尋明師,心中想道:「你不收便不收,何苦用這話來搪塞我?」他見那玉珮著實精緻,背後還刻有數行稀奇古怪的花紋,他不識小篆,心下喜愛,便鄭重收了起來,心想:「你既然拿這玉珮來敷衍我,我且收下。」至於按上官劍南之言去尋那人之事,卻未曾起意。

    上官劍南拔出那把斷刀,真氣貫注刀身,片刻間於地上掘出一個大坑,抱起祁興屍身,歎道:「世間一飲一啄,均有前因,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少年人,今後你武功若是有成,行事之際,須得念到他今日情形。」將屍身丟入土穴,雙掌將旁邊浮土盡皆推入穴中,轉身提步,施然而去。

    洪七呆了半晌,尋了把不知是誰丟擲在地的方便鏟,依樣掘了幾個坑,將眾人屍首盡皆埋了,已是日上三竿,在張大墳頭又哭了一場,轉身正欲離去,忽聽得有人叫喚,回頭一看,卻是十數名丐幫弟子,其中赫然有馮三,李四,錢舵主也在其中。眾人相見,無不歡喜。

    洪七問道:「你們見到其他兄弟了嗎?」馮三眼睛一紅,道:「昨夜除了我們這些人拚死跳河逃出去了,其他兄弟大概盡皆死在那幫賊人手上了!」眾人盡皆唏噓不已,破口大罵,丐幫各人來自天南地北,各地的粗口髒話都用上了,倒也甚是精彩,直罵得天花亂墜,連明教教主的十七八代祖宗都帶上了。

    錢舵主撫著手上傷處,暗自神傷:「如今雖然逃得性命,也是個半個廢人了。紹興分舵遭此大劫,我身為舵主,幫裡若是追究起來,這責任是背定了,只怕這個舵主也做不成了。」想到今後苦處,兩行淚不由掉下來,眾人倒暗自讚他頗有情義。

    雖然大難方過,眾人仍是回城繼續行乞。丐幫此番人數大減,各人討得錢財卻寬裕了許多。

    洪七立誓要學武報仇,此番丐幫七袋弟子以下死傷慘重,將所餘乞丐盡皆收入幫中,洪七與馮三,李四也正式被收為一袋弟子,暫時由錢舵主傳授武功。這幾人當日見得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過招,不知不覺中眼界已經高了許多,私下裡常道:「便學得如他一樣,遇到高手也是枉然。」平日練習起來常是有氣無力。唯獨洪七心志堅毅,心想:「多下一番功夫,便有一番好處,先從他練著打基礎罷,以後功夫深了,再投名師。」練的竟是格外勤奮。錢舵主在江湖上並非庸手,出自少林莆田正宗,若是平日,尋常人要拜他為師還須苦苦求懇,還未必肯收,只是一手已廢,而他功夫多在手上,受創甚深,但見識仍在,傳授洪七的都是少林打基礎的正宗練功法門,有道是「大匠誨人以規矩」,洪七依法練習,他天資甚是聰敏,又肯下苦功,進境奇快,錢舵主見之心喜,便將七十二路大擒拿手盡數教了他,洪七晝夜苦練,已打熬得筋骨強健,將大擒拿手使得狠辣敏捷,已有幾分模樣。

    這一日已入六月,驕陽似火,乞丐大都去了上衣,尋一處蔭涼躺了。一處衰落庭院之中,只見一個少年於井中取一桶涼水往身上一潑,雖然身形尚未長成,還嫌瘦小,但也凸起一塊塊亮晃晃的腱子肌肉。便在那烈日下數丈方圓的天井裡打起拳來,此人正是洪七。他腰馬沉穩,出拳凌厲,博得閒人一片叫好。

    李四斜躺在青石階上歎道:「早也練,晚也練,這麼毒的日頭也練,照你這麼練下去,早晚得練出毛病來。」他性子閒散貪玩,每天練武只是敷衍了事。只見他手中拿著半張炊餅,掰碎了細細嚼著,臉上神氣說不出的滿足。

    洪七一套拳打完,吐氣收勢,再澆一桶水,渾身一顫,哈哈大笑:「痛快!」一屁股坐到李四旁邊,將濕發一陣亂甩,捶了李四一下,道:「你這傢伙整天有氣無力的,能躺著絕不坐著,像什麼樣子?給我起來!」

    李四伸手掩口,懶洋洋打個哈欠,道:「這麼熱的天,連狗都懶得動,不知道你屬什麼的,整天活蹦亂跳的。老三怎麼還沒回來?」

    洪七道:「這幾天他可有樂子,說找到一個好去處,在城北關帝廟擺了個小攤,與人看相測字,好像生意頗是紅火。這小子就是喜歡以鬼神之說哄騙那些愚人,騙吃蒙喝。」

    李四轉過頭來,道:「等這小子回來,一定要他掏幾文出來請客。昨天張員外家不是貼出告示要招護院的嗎?你這麼威猛,正好去賺點銀子,也勝過每天要飯,掙幾文錢強。」

    洪七笑道:「那可不成,要是我去應聘了,那嬌滴滴的張小姐看我如此威猛,武功了得,一表人材,芳心暗許,那你的一腔癡夢不就全成空了?」

    他原是說笑,李四啐了一口,卻是不笑,神色黯淡,抬頭望天,過了片刻,道:「洪七,你今後有什麼打算?看你練武如此勤奮,想來不甘心做一輩子乞丐,是要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字號的了。」

    洪七見他說得鄭重,翻身躺倒,也仰望碧空,想了片刻,道:「我現下尚未想好,但是我定要練好武功,將來好為大哥他們報仇,至於行走江湖,那也不錯啊。不過我武功如此低微,唉,也不知這輩子能否成為高手。有時候我還想乾脆去城裡的流香樓當個伙頭,憑我的手藝早晚能當上大廚,到時候吃盡天下佳餚美食,你不知道那一家的荷葉飯簡直是人間極品……」他說到吃處,不由饞涎欲滴,食指大動。

    李四臉色平靜,歎道:「你從小性子就好爭強鬥勝,我真怕你有一天栽在你這好勇鬥狠的脾氣上。」

    洪七好奇問道:「那你呢?你又有什麼雄圖壯志?」

    李四歎道:「你也知道我這人,打小就懶散得很,不喜歡下苦功,讀書也是得過且過,只知道一味貪玩,好在家裡還有些田地,也由我去,後來……」他突然打住,洪七知道這兄弟小時家中遭過橫禍,平日對往事絕口不提,也不多問。

    李四續道:「後來……也沒人管我了。我有時想,若是我爹媽小時管我嚴厲些,我也許就不是這樣了。有人說,老天爺把每個人生下來,都有他自己的長處本事,可我一直都不明白,我的本事到底是什麼?我什麼都沒興趣,就這樣躺著混日子,乞得幾個閒錢,就這樣過去了嗎?」他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說著,望著浮雲緩緩流動,眼角隱現濕潤。

    他忽然展顏而笑:「其實當乞丐也挺不錯啊,說不定有一天我開了竅,把武功練到了絕頂,當上了丐幫幫主,騎一匹高頭大馬,手持打狗棒,走遍天下,誰人見了都恭恭敬敬,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那一定很威風的緊。」他將手在洪七胸前一拍:「到時候我一定天天請你吃叫化雞。」

    洪七笑道:「好,到時候我第一個饒不過你。」

    「你須饒不過誰?」一個聲音由遠及近,進得門來,卻是獨眼馮三。兩人大笑,道:「饒不得你腰間的銀子!」齊齊跳起身來,將他揪住,馮三奮力掙扎,叫道:「休要動手,今日沒得生意!」兩人哪裡肯信?

    天高雲淡,那紅日將這嬉笑打鬧的影子曳得長長的,投在這早已荒廢的敞宅庭院地上,微微晃動。

    洪七笑道:「這樣吧,你不是常誇口布衣神相麼?替我算一卦,如若算中了,我們就饒你去,倘若不中,今天你可得請咱們兄弟吃頓好的。」

    馮三苦著臉道:「洪大官人要算什麼?看命相推八字,觀氣象推流年?」

    洪七一本正經道:「我今日一不算過去,二不算將來,且算算今日之事。我料今日必能白吃你一頓,你說是也不是?」

    馮三一聽,心下盤算,竟是個兩難之局,歎道:「罷了,誰教我交了你們這等豬朋狗友,等我切些豬頭肉,今晚咱們三個敞開了整頓好的。」兩人同聲歡呼。丐幫幫規嚴整,似這三人底層幫眾生活清苦異常,累月難得見些葷腥。

    馮三從腰帶中掏出一錠碎銀子,道:「洪七,你的手藝我們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這頓飯就交給你料理了。」

    洪七笑著接過:「沒問題,你們就等著吃我的『神仙爛豬頭』罷!」二人素知他能耐,也不以他誇口。

    兩人翹首企盼,從紅日當空等到日薄西山,卻不見洪七歸來。馮三等得心急,肚中飢腸轆轆,口中嘀咕:「這小子,不知又跑到哪玩去啦,害得我們在這苦等。」

    李四眼尖,瞅著遠方喜道:「你瞧,那不是洪七回來了!」

    兩人迎上前去,笑道:「你這大廚教我倆等得好苦!咦,你面上看著怎麼像是胖了些?衣服也扯破了?」洪七面色尷尬,苦笑道:「這個……不說也罷。我尋了半天,今天市上不知何故,平日那趙屠夫未曾見到,竟是買不到豬肉。」李四大失所望,道:「那也罷,你的叫化雞整得也不錯,想必買了隻雞吧?」洪七臉色由紅變青,道:「那個……今天賣雞的章老漢把腳崴了,也沒來。」

    馮三聽著這話,道:「有如此巧法?好歹你總該買條活鯉回來吧?你莫說賣魚的王麻子今天失足落到水頭,害了傷風了?」洪七臉上從青裡透出白來,尷尬笑道:「三哥最會斷卦,果然一猜就中。」

    兩人哪裡肯信?李四朝洪七所提籃中一望,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叫道:「你一去半天,就買了這個?」馮三隨著望去,赫然是一塊水汪汪,青幽幽的豆腐。

    馮三將他揪住,道:「好哇,我們在這裡等得好苦,你拿著銀子出去,就買了塊豆腐回來交差,莫不是見了豆腐西施,一時魂飛天外,把我的銀子全都便宜了她?」李四幫腔:「定是如此,卻被人家丈夫撞見了,怒從心頭起,結結實實地揍了這小子一頓。」

    洪七歎道:「這豆腐去暑敗火,養顏美容,卻比那雞鴨魚肉強得多了,你們這幫人真是不識好人心。」兩人哪裡肯依,非要他將銀子的下落講得清清楚楚。

    洪七耐不過兩人軟硬兼施,歎道:「我也不瞞兩位兄弟,我身上是一分銀子也沒有了。」李四驚道:「莫非你當真被那豆腐西施迷昏了頭?」

    洪七將嘴一努,低聲道:「我看那幾個幫中老丐年紀老邁,架不住天熱,都快中暑了,便給他們買了幾碗冰鎮酸梅湯,消消暑熱。」

    馮三拿住他手,道:「且慢,你說的可是那西街劉老兒那幾個?」洪七道:「正是。」

    馮三怒道:「好你一個窮叫化,大家都是同行,還在這充有錢大爺。你要施捨倒也罷了,想當年你初到紹興的時候,還未入丐幫,不懂規矩,在西街要飯,被劉老兒一頓好打,趕出西街,要不是大哥收留你,恐怕就凍死在街頭了。咱們不找他晦氣就算對得起他了,還孝敬他冰鎮酸梅湯?」他越說越氣。

    洪七道:「我看到他,心中原有些疙瘩,但是從他身旁走過時,聽見他一聲聲呻吟,再回頭看他年衰力弛,又無子女照料,頭頸上生了個癤子,蜷縮在地上,好生可憐,我跟他雙眼一對視,不知怎地,我什麼怨氣都沒了,又倒回去了。」

    馮三冷笑道:「這是你管的事麼?你不見咱們幫中盡有那些衣食無憂的豪客,穿的乾乾淨淨,吃的是大魚大肉,偏還個個身上背了好幾個袋子,招搖過市,他們都不管那些老丐的死活,咱們憑什麼要管。」

    洪七凜然道:「當年若不是他,我也沒福氣與各位哥哥結義,說來還要感謝他。再說咱們幫中都是些可憐人,大家平日爭一口飯吃,誰都不會讓人,原是這個道理。但既然入了這幫,就都是兄弟姐妹,大家有難的時候互相幫襯,互相照應,才能同氣聯心,外人才不敢欺負咱們。行事但求心中所安,又何必在乎他人如何?」

    他說的乃是正理,兩人不能反駁,但想到一頓豐盛的晚餐就此泡湯,仍禁不住心痛。馮三一想,叫道:「不對,幾碗冰鎮酸梅湯值得了幾文錢?剩下的銀子呢?」

    洪七伸手搔搔頭,笑道:「我本想還剩些銀子,可以買點別的菜蔬,不想行到集上,又生出事端來。你們可識得那賣梨的夏小哥兒麼?」

    馮三一拍大腿,叫道:「你這下可上當了,那傢伙向來嗜賭,有點銀子便跑到賭坊去,偏又人中不足,缺了偏財運,家裡東西輸的精光,他那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也勸不動他。你莫不是受了他的巧言欺瞞,把銀子借給他了?」

    洪七搖頭道:「那倒不是。我走在道上,卻見那恆翔賭坊的林一棍帶了幫潑皮持了棍棒將那夏小哥兒按在地上往死裡打,口中叫道:『只管打,不打死了這廝,哪天阿貓阿狗都跑到咱們賭坊來搶銀子,那還了得?』旁觀者甚多,我一問才知道那夏小哥兒在賭場賭得精光,一時發了性,搶了銀子就開跑,哪裡跑得掉,不出數丈就被一棍子打翻了。」

    馮三心中估莫情形,道:「該啊,誰教他賭錢不直來著,再說賭坊那幫人也不過是教訓他一下,給旁人長眼,決不會當真要了他性命。你何苦為這種人出頭?」

    洪七歎道:「如若只是打他,我也不會出頭,不料他那老娘突然撲出來,拿身子遮住他,口口聲聲求情,道她兒子是為了給她攢錢買藥,求賭坊的人手下留情饒了他。賭坊的那林一棍道:『看在你份上,今日便留他一命,打斷他雙腿便了!』那老娘哪裡肯應,只是沒口子地哀求,那些潑皮仍是狠打,還打中了那老人幾下,旁人只是勸,我實在看不過眼,便站出去揍了那幫潑皮一頓。不想那林一棍還算有兩下子,使得一手好五郎棍法,我跟他鬥了數十合,僥倖用大擒拿手卸脫了他的肩關節,也吃了他一記狠的。」他口中說得輕描淡寫,但兩人都知那林一棍原是兩浙有名號的鏢局武師,因行止不端方被趕出鏢局,但武藝著實了得,原在江湖上頗有名氣,洪七這一仗勝的必定驚險異常,以他年紀,這一勝已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

    洪七續道:「那人倒是很光棍,說道:『咱們就衝著這位丐幫小兄弟的面上,放過這廝。』說完一拱手,便率人離去。我一想,乾脆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把銀子也全給他了,叫他給他媽買藥去,他倆千恩萬謝地走了。」馮三歎道:「你這心也忒好了,只怕以後還要惹麻煩。」李四心思細密,道:「不對,你把銀子全給他了,你這豆腐是怎麼來的?」

    洪七忽然面上一紅,只是靦腆道:「人家送的。」

    兩人拖長了聲音同聲起哄,意味深長,馮三聲音中哀歎之意還大過了促狹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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