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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鐵掌鶴鳴

作者:修夜

    其時天下群雄並起,金宋兩大強國南北分治,西有西夏吐蕃,南有大理,自紹興和議以來,並無大的戰事。只是宋人善於農耕,經濟繁榮,社會安定,遠勝於金人,雖然金主入主中原以來,也竭力推行漢化,但遊牧民族逐草而居,於治國一途遠不如大宋,以此反推,丐幫勢力江北就遠強於江南,歷代丐幫幫主都心存忠義,以反金為己任,丐幫人數眾多,深植各地,著實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江南地暖民富,乞兒過得日子卻是遠勝於江北丐幫了。

    薛凡怒道:「我幫幫眾何止百萬,難不成憑你一言,就要全部遷走?放屁!」洪七作勢用手在鼻前扇風,道:「不知是哪個放臭屁,好臭啊好臭!」小頭人對他怒目而視,見他一再出言譏諷,但礙於身份,決不能當真出手對付這樣一個小丐,也只有暗自生氣。

    卻聽錢舵主道:「薛兄弟不必再說,今日丐幫已然輸的一敗塗地,咱們走吧!」

    薛凡也知對方勢大,難以力敵,心下暗想:「等把此事告知幫主,自有定奪。」轉身欲走。

    小頭人喝道:「且慢,你既然動過了手,就想這麼走了麼?」

    薛凡打了個哈哈,道:「倒是我疏忽了。」語聲悲涼,朝四周拱手道:「那位兄弟借刀劍一用?」

    洪七大為不解:「薛大叔,你要刀劍幹什麼?」但凡有點見識的都低頭不語。

    小頭人忽道:「且慢。」望著大頭人道:「看在岳爺的面子上,饒他去吧?」

    大頭人勃然變色,道:「那岳飛抗擊金人有功不假,但他當年殘殺我明教弟兄,為虎作倀,最終落得個自食其果,當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我明教與他仇深似海,你如何不知?」岳飛當年率兵平定多出叛亂,其中多有明教起事,洞庭湖楊ど,鍾相便是明教中的人物,當年起事聲勢甚大,多次擊破官兵,卻毀在岳家軍之手。大頭人實是當年義軍後人,故有此語。

    只聽洪七高聲叫道:「岳王爺是我大宋的大英雄!那金狗把咱們南人看的豬狗不如,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他為咱們打跑金狗,就算皇帝昏了頭殺了岳王爺,大傢伙心中決不能忘了他!」他語氣激昂,一時動了真情,撕開上身衣衫,只見鞭痕縱橫,傷痕纍纍,也不知吃過多少鞭子。他此刻還是個少年,挨鞭子的時候年紀自然更小,也不知何人忍心鞭打一個幼童。他叫道:「我就是從金狗那逃回來的,我爺爺、爹爹是和兩個老皇帝一塊被抓走的,被金狗……」他語聲哽咽:「活活折磨死了!」他真情流露,一片赤子之心,旁人見之嗟然長歎。

    當年金兵入寇,兵臨城下,欽宗聽信妖人郭京之妄言,借六丁六甲神兵抵抗金兵,徒然落得兵敗被俘之下場,金人在城內大肆搜刮,將徽欽二帝與宗室,大臣數千人解往燕京,後囚於韓城。沿途帶去珍寶物件如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景靈宮供器、太清樓秘閣三館書、天下府州縣圖及一切珍玩寶物數不勝數,並立張邦昌為帝,史稱「靖康之恥」。宋室經此巨變,受創甚深,自此江河日下。

    大頭人與岳飛卻有家門深仇,絕不因這小子數語而釋懷。他緩步移到廟前,目注破廟檻聯,嘿嘿冷笑:「孝子死孝,忠臣死忠,好個岳鵬舉,好個大英雄!」舉掌便向廟門拍去,存心要毀去此廟。洪七心知攔之不住,竟縱身擋在前面,要以自身血肉之軀來擋這一掌。他自度必死,已不存生念,雙眼緊閉,只聽大頭人「咦」的一聲,半響並無動靜,轉身望去,場中竟然已多了兩人,正在交手,自己竟然一人不識。

    一人青袍箭袖,肩寬臂粗,一張國字臉,滿臉風霜之色,鬢邊微白,眉宇間英氣勃勃,出手大開大闔,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一種男子的陽剛之氣。與他交手之人卻身著紅袍,竟是禁宮侍衛服色,身材清懼,進退縱躍一張一弛,恰似仙鶴,令人看得心曠神怡。兩人武功居然都是極高,片刻之間已拆了數十招。

    旁邊人看得清清楚楚,大頭人舉掌拍落之際,青袍男子突然搶出,單掌接了大頭人一掌,救了洪七一命。大頭人不防之下,連退數步,驚怒之下正欲反擊,樹林中竟又躍出一紅袍侍衛,向那青袍男子攻去,倒把明教與丐幫眾人撇在腦後。大頭人見事蹊蹺,倒不慌出手,決意先作壁上觀。

    只見那青袍男子出手掌風虎虎,勁力極大,一掌推出,隱然有開山裂石之勢,一旁旁觀之人只覺掌風刮面,隱隱生痛,不由散開了些。紅袍侍衛身法輕靈,掌如鶴鑿,他腿甚長,一步便邁出去丈許,但對於青袍男子的掌力也不敢硬接,一味游鬥,竟搶不進圈子裡去。

    小頭人走到大頭人旁邊,凝神看了半響,不由道:「此人掌力驚人,內力也著實了得,武功還在你我之上。我看那鷹爪子不是他對手,多半要敗。此人敵友未分,如若等他除了那鷹爪,只怕是個勁敵。」

    大頭人怒道:「在你之上倒還罷了,你又怎知他武功勝過我了?況且如果我明教中人去與那官家聯手,傳出去豈不是笑掉了江湖上好漢的大牙?」

    兩人戰到酣處,紅袍侍衛漸處下風,忽然招式一變,身法如水蛇般靈活遊走,尋隙而上,綿綿不絕,步伐小巧,多了幾分詭異之氣,青袍男子喝道:「來得好!」雙臂一振,掌力如五丁開山,更添幾分凌厲。紅袍侍衛幾次欲以擒拿手刁其手腕,攝於其威勢,無從下手,心想:「他如此打法,內力消耗必巨,我只需游鬥,待得他力衰神竭,勝負當可定也。」當下凝神靜氣,一沾即走,決不與敵人硬接。只見他時而作鶴飛騰,時而作蛇游動,招數精奇,但不知為何,一遇到青袍男子的普普通通一掌一拳,便被逼的不得不撤招後退。

    丐幫眾人見此突變,一時間也不知所措。錢舵主上前將洪七提回丐幫列中,低聲道:「大家把話傳下去,今日敵人勢大,待咱們幫中高手到了,再找明教找回今日的場子,趁現在局勢不明,咱們先行撤走吧。」薛凡從死到生走過一遭,冷汗早已濕透後背,心知錢舵主所說確是實情,一言不發,站起身來,凝神向場中望去,見那兩人所露之武功遠在自己之上,若非親見,難以相信武功竟能被練到這般境界,當下心如死灰,長歎一聲:「罷了!」轉聲便走。

    卻見明教教眾早已四散合圍,全無讓路之意。人人手持兵刃,目注丐幫眾人,任憑場中打得如火如荼,竟無一人目光稍有偏移,雖然並未身著鐵衣,卻儼然久經沙場的精兵。錢舵主心道:「明教號令嚴明,如果教徒都如這般令行禁止,有哪個江湖幫會能與之抗衡?」想到此節,四下望去,丐幫幫眾個個垂頭喪氣,鬥志全無,心下大急:「莫非我錢某今日合該命喪於此?」心下也不知向九天神佛禱告了多少遍。

    卻聽單眼馮三哀歎:「兌為六沖,沖則難合,朱雀才動,青龍又臨,今日大凶!」他適才按周易起了一卦,大是不吉,憂心忡忡。洪七笑道:「倘若你卦象真是如此,我倒把心放下了。誰不知道你馮三是有名的十卦九不中?」馮三苦著臉,翻著眼白道:「我今日原起了九卦,這便是第十卦!」

    那明教二使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二人比鬥,似如此高手比武過招,那是罕見的機遇,兩人以胸中所學與場中所見相印證,與自己武學進境實有極大好處。小頭人注目良久,道:「那漢子使得是鐵掌功夫,還夾雜有大洪拳的路數。那侍衛我倒認出來了,是禁宮八虎之首,『蛇鶴雙行』石靜銘。你看他的蛇行步已有七成火候。」大頭人心中暗想:「我的方圓掌單以掌法論,決不在那廝之下,只是要練到如此舉重若輕,渾然無礙的地步,至少還要下十年苦功。」

    只見青袍男子招式略緩,使一招「順水推舟」時左手沉肘之際慢了半拍,石靜銘見得破綻,心知對手極有可能是故意賣給自己,但纏鬥已久,心情焦躁,暗忖:「再鬥下去,還不知鹿死誰手,旁邊高手環伺,須得快些料理了他。」但二人出手何等快法,豈容得絲毫猶豫?破綻稍縱即逝。再鬥得數十合,青袍男子作勢沉肘,又是一招「順水推舟」,破綻再露。石靜銘再不遲疑,單足輕踏地面,右手成鶴鑿狀,使一招「鶴翔湘林」,身形直搶中路,急襲對手胸前。

    青袍男子哈哈一笑,突然身子下伏,單手撐地,雙腿連環出擊,兩人交手至此,他只靠雙掌迎敵,從未用過腿法,打了個對方措手不及。石靜銘側身躍起,已是不及,腰間挨了重重一腿,頓時痛入骨髓,青袍男子趁勢追擊,在地上一旋而起,已逼近身來,雙掌齊發,石靜銘無奈之下,只得硬著頭皮硬生生接了這兩掌,喉頭一甜,卻強把鮮血吞了下去。他倉促間真氣未曾凝聚,兩掌一接,已受了不輕的內傷,踉蹌後退。明教二使心頭暗驚:「這漢子武功好雜,這腿法分明是從十二路譚腿與地堂刀中化出來的。」

    那青袍男子也不追擊,喝道:「姓石的,算你有本事,從湘中跟到這兒來了。我念在你哥哥情分上,看你一身武藝得來不易,為人行事還算正派,只要你今後不再為虎作倀,便饒你去吧!」他一開口,倒讓眾人略感意外。他虎背熊腰,相貌堂堂,聲音卻略顯尖利高亢。

    石靜銘淒然長笑,道:「上官校尉,你把石某覷得也忒小了。你幾番夜入禁宮,驚擾聖駕,我身為大內侍衛統領,受著皇家俸祿,自當精忠報國,豈能徇私枉法,見難而退?我等與你交手三次,已死了五個弟兄,你武藝高強,此番若是在下死在你手上,絕無怨言,只是以死全忠而已。」他侃侃而談,毫無懼色。

    青袍男子見他氣概非凡,歎道:「我早已不在軍中,校尉云云再也休得提起。你哥哥當年與我有袍澤之情,可惜商山一戰死在金人箭下,英年早逝,臨終前還托我照顧於你,不想今日再見,卻是這般情形。我心中好生難過。不若如此,你入我幫中,共抗金人貪官,以你英雄了得,若肯捨棄榮華富貴,我自會將幫主之位傳於你,我若有半句虛言相欺,叫我死後不得全屍。」言下竟是極為懇切。他此刻大佔上風,卻求懇起來。

    小頭人「啊」的一聲,低語道:「我道此人是誰,原來是湘中鐵掌幫幫主上官劍南,此人原是韓世忠部將,岳飛死後韓世忠憤而退隱,他卻自創鐵掌幫,在湘中好生興旺,此人以抗金為己任,頗有俠名,想不到今日在江南得見,果然了得。」

    那祁興倒在地上,本是四肢酸麻,昏昏沉沉,聽到大頭人言語,不知哪來的力氣,忽地坐起身來,叫道:「幫主!」眾人聽到這話,無不一驚,不想這鐵掌靈猿竟是鐵掌幫中人物。上官劍南以目視之,使個眼色,祁興會意,不再多言。

    卻聽石靜銘凜然道:「我世受皇恩,豈肯與你這等反賊同流合污?沒的污了我的耳朵!天下便是多了似你這等無君無父之徒,才會大亂,念在你也曾為國效力,我勸你早日迷途知返,把你那盜伙散了,我擔保你榮爵有加,報效皇家才是正途!」

    上官劍南見他性情執拗,對君王死心塌地,歎道:「既然如此,那也罷了。我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我此次前來紹興,行跡極是隱秘,自信並無人跟蹤,你又是如何得知?」

    石靜銘反問:「你數次進宮所欲何圖,我也不得而知,能否請教?」

    大頭人再也按耐不住,喝道:「上官幫主,你們兩個不請自來,自說自話,也太不把明教放在眼裡了!」

    上官劍南背對著他,竟不轉過身來,冷冷道:「彭大頭,就憑你剛才對岳元帥口出不遜,我就該取了你性命,罷,看在趙四海面上饒你一命。你那三腳貓的『一折劍』尚未成氣候,遇到高手反而自招其禍,勿怪我言之不預。明教自管在西域猖狂,要想在江南放肆,嘿嘿,還要稱稱自己的份量!」要知岳飛在宋人心中被視若神明,軍中尤甚,上官劍南原是韓世忠部將,對岳飛更是敬重,決不容旁人加以惡言。

    大頭人大怒,他本名彭懷,與小頭人仇中皆是明教三使中人,是武林中人見人怕的煞星,平日縱橫江湖,尋常幫會幫主見了都恭恭敬敬,今日被人當面搶白,面子上掛不住,道:「江湖傳言上官幫主武功高強,鐵掌功夫當世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來來來,咱們不妨切磋一下!」他雖忌憚上官劍南武功了得,但看他剛惡戰一場,真氣大耗,未必便輸。

    小頭人仇中行事卻較彭懷謹慎得多,拱手問道:「不知上官幫主與本教趙法王是何交情?」

    上官劍南不答,抬首望天,悠悠良久,歎道:「我與趙兄平生從未見面,卻是神交已久,彼此當對方是至交好友。」轉過身來,兩道冷電般澄亮的目光向場中一一掃過,與他目光相接之人無不心頭一震,暗道:「此人眼光好生毒法!」他目光最終落在錢舵主身上,長嘯道:「一個一個打將下來,卻要等到何時?一發上來罷!」

    一道電光撕裂天際,只覺天地間鏗然發亮,剎那間一個驚雷在眾人頭頂上炸開,他語聲渾在雷聲當中,每個字卻仍聽得清清楚楚,自是內力渾厚之故。洪七一失神,恍然覺得此人神威凜凜,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錢舵主被他瞧得心驚膽戰,忙道:「我可沒得罪你老人家,丐幫與鐵掌幫向來河水不犯井水,協力驅逐金虜……」他想到剛才祁興的那句「幫主」,恍然大悟,道:「本來咱們與祁兄弟有點過節,既然您老人家在此,咱們前帳一筆勾銷如何?」

    上官劍南冷笑道:「丐幫向來抗金,號稱天下第一大幫,多有英雄豪傑,不想今日一見,嘿嘿!」言下對錢舵主行徑大是不屑。他朗聲道:「劍南雖然不才,若是祁興果然冒犯了貴幫弟子,貴幫要依幫規處罰,我素來敬佩丐幫幫規嚴明,決不至護短,可是我瞧錢舵主對付好朋友的手段,卻實在瞧不過去!你手上有傷,我也不能與你單打獨鬥,你們三人一併上好了!」錢舵主面紅耳赤,哪敢接口,更別提上前動手了。

    石靜銘心下尋思:「如今我身上帶傷,要獨力捉拿此人歸案,那是千難萬難,為今之計,只有暫與魔教聯手,對付上官劍南。我瞧那魔教二人武功當在我之下,待會若是翻臉,脫身不難。」盤算既定,當即道:「若是你輸了,須得將你為何三番四次夜闖宮禁的緣故交待清楚了。」

    上官劍南接口道:「那是自然,如若你敗,你也須得將如何截到我的緣故交待清楚了。」他細思此事,暗疑幫中伏了朝廷奸細,若是不能弄個水落石出,心中總是難安。

    彭懷向來自負,豈肯與人聯手相鬥上官劍南,正要出聲拒絕,仇中附耳低聲道:「這上官劍南屢次闖進昏君皇宮,必有圖謀,你若是能聽得這其中緣故,於我明教大業必有幫助。」彭懷心下計較,強忍胸中怒氣,冷笑道:「上官幫主神功蓋世,自然無所畏懼。在下明教彭懷與這位官爺一起討教了,你亮兵器吧!」

    上官劍南舉起雙掌,真氣貫於掌緣,隱隱泛出黑氣,笑道:「我向來與人打鬥不用兵器,就以這雙肉掌領教兩位高招吧!」他以鐵掌成名,掌下不知敗過大江南北多少好漢,這話也並非虛言。

    石靜銘心想:「你自己托大,可怪不得我。」正欲出手,上官劍南叫道:「且慢!」彭懷笑道:「你又要如何?」

    上官劍南不言,從衣襟上撕下一條青布,蒙住雙眼,道:「在下虛度光陰,已五十有三,小時愛舞槍弄棒,後來得韓將軍提攜,欲將大好熱血報效國家,當年立誓北渡長江,恢復中原,後來奸臣當道,報國無門,如今已屆知天命之年,卻仍一事無成,有何面目在岳爺面前動武?我便如此與二位交手罷了,若是岳爺在天有靈,恢復大計可圖,佑我便了!」他見二人皆是一時俊傑,動了收服之念,有意顯露本領,卻也十分行險。場下眾人聽了他如此慷慨之語,倒有不少人喝起彩來。洪七更是深為心折。

    彭懷怒極反笑,也不言語,左足一點,出手便是方圓掌中的厲害招數,左掌伏在胸前,遙遙籠罩對方全身,右掌閃電般擊向對方左肩,若是對方側身閃避,左掌便有無窮後著緊隨而來。

    上官劍南聽得真切,叫道:「小兄弟,看仔細了!」側步扎馬,回肘撞向彭懷腰際。薛凡失聲驚呼,這招正是岳家散手中的一式「野馬脫韁」,在他手中使來,竟威力奇大。洪七心中一跳:「他這是在叫我嗎?」

    岳氏散手共三十二路一百七十三手,極為講究實戰,主要特點為以靜待動,以快制勝,有刁、卡、擠、靠、劈、打、捆、肘等手法,「手起足要落,足落手要起」,或手打,或肘頂肩撞,一環扣一環,隨機生變,貼身進步,見縫插針。宋軍中會者甚多,只是上官劍南內力深厚,使將出來更是銳不可當。只見他普通一拳一腳之中,竟蘊含了極大的力道,法度森嚴,出手之快,落手之重,遠非薛凡所能相提並論。他剛才在旁窺到薛凡使這岳家散手,以他武學造詣,只看一遍,便已瞭然這套武功的精義所在,將其融會貫通。雖然單以招式而言還不如薛凡精純,但他內力深厚,已領略了武學至理,所謂一理通,百理通,這套岳家散手在他手上使來,威力更是不凡。他雙眼不能視物,便以新學武功應付強敵,一則是藝高人膽大,二是有意點撥薛凡,至於洪七,他見洪七對岳飛敬若神明,心下甚是喜愛,只是他年紀尚小,對武功一竅不通,決不能單憑旁觀邊學到了上乘武學。

    石敬銘見勢不妙,當即從後夾攻上官劍南,只見他身形輕靈翔動,仍作鶴行,上官劍南一掌擊出,竟落了個空,猛地腰腹後仰,兩人交錯而過,上官劍南歎道:「不錯,想不到你已練成了掠空七勢,你哥哥當年要是有你現下功力,也不會葬身商山了。」石靜銘哼了一聲,也不作答。這掠空七勢是他家祖傳絕技,是鶴拳中的頂峰,共為「唳日凌煙、取箭含珠、乘軒舞閣、晴翔碧落、雨立翠岳、日飛千里和夜鳴九皋」。講究輕靈為主,限於資質,蛇拳的「尋蹤七勢」他還未練成。他開始並未使出這套絕學,如今一用上,立時大佔上風。他本就身高腿長,交手起來直如一縷輕煙般四處飄散。彭懷以方圓掌正面抵擋,石靜銘則以絕頂輕功四下游鬥,這兩人一合力,上官劍南頓時大感吃力。

    又一個轟雷響徹雲霄,密雨已瀟瀟舒舒地從天而降,各人所持火把均已被雨澆滅,丐幫弟子各自尋了樹木密處躲雨,明教弟子卻絲毫不為所動。場中三人仍在惡鬥,只是上官劍南衣衫慢慢浸濕,而那兩人衣衫片刻間便已如洗了個通透,自是各人內功修為差異之故。仇中暗自心驚:「莫非他已練成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但二人聯手,已是大佔上風。

    鬥到緊處,石靜銘意興湍發,放聲長嘯,如鶴唳九天,聲震林木,當真如一隻大鶴一般。洪七心念一動,朗聲念道:「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他本讀書不多,但這首詞是岳飛遺作,其中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心,拳拳動人,身居北國的宋室遺民無不私下傳唱。他父親從小便將這首詞對他分說過,以精忠報國之志勵之。他適才聽彭懷解說岳家散手壯懷精義,如今適逢其會,將這闕滿江紅念出,有意要激勵上官劍南。

    這字字句句無不打入了上官劍南的心坎裡。

    半身戎馬,轉戰千里,殺不盡的仇敵頭,流不盡的奸賊血,何時方能恢復中原,痛飲黃龍?那一股英雄末路,莽莽蒼蒼的悲壯之氣,直從丹田生起。眼前雖不能見物,卻如同黃沙漫天,千軍萬馬,滾滾而來。

    只見他抬首嘯道:「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他內力深厚,含恨而發,意與神合,嘯聲一起,聽在二人耳中,便如同大鐵錘在心頭重重一擊,氣血激盪,說不出的難受,手下一緩,上官劍南豈肯放過良機,身如離弦之箭,揉身上前,連環三掌,兩人手忙腳亂,招架不迭,瞬間已由上風落至下風。

    上官劍南繼續長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想到兩鬢已白,自傷自歎,「月」字脫口之時,輕舒猿臂,變掌為爪,已拿住彭懷肩頭,石靜銘忙飛腳直踢上官面門,是圍魏救趙之意,上官劍南撤身後退,十指如鉤,順勢已在彭懷肩頭抓出五條深深血痕。彭懷大痛,搶上前去,掌法更是猛烈,只是已少了幾分厲害。上官劍南身法如風,竟不下於石靜銘,一起腳便似足不沾地一般,剎那間已繞了數個圈子,反倒把兩人圍在中央。此刻兩人已無法聯手攻敵,只有背靠背各自為戰。那兩人武功都是以輕靈見長,守禦卻不夠森嚴。他邊吟邊打,將岳家散手中的種種精微之處發揮得淋漓盡致,越打越是精神見長,內力迸發,那兩人只有招架之力,絕無還手之功。觀者無不駭然。

    石靜銘心中叫苦:「這人怎地忽然發瘋起來,武功卻又有長進?如此下去,只怕還要輸在他手上。他雙眼蒙住,不能視物,大有可乘之機,可我又怎能行這卑鄙勾當?」他心中患得患失,手上更是慢了,已是險到極出。他一咬牙:「此番是執行公務,非是尋常江湖恩怨,個人榮辱也只有拋在腦後了。」手腕一翻,已擎出一把解腕尖刀,也不移動,只看上官劍南掌勢已朝著刀刃而來撞來。他目不見物,自然不能察覺。

    旁邊眾人瞧得真切,便有數人喝道:「好卑鄙!」「小心!」其中竟有明教教眾,敬佩上官劍南英雄了得,見石靜銘忽施暗算,大是不忿。

    此時一闕滿江紅已將吟到終處,長官劍南長嘯:「待從頭,收拾舊山河,補天裂!」他早已對南宋皇室心灰意冷,又怎屑朝見天闕?一勢「直搗黃龍」,當真是一往無前,直似開天闢地一雙巨靈神掌,帶著一分悲苦二分狂傲三分壯懷,竟將刀刃擊得從中折斷,喀啦一聲,餘勢已震斷石靜銘臂骨。

    眼看勝局已定,他忽地抽身急退,一式「金鯉穿波」,反手一掌攻向在場邊袖手觀戰的小頭人仇中,這一招大出眾人意料,只聽彭的一聲,眾人更是瞠目結舌,他那一掌竟然結結實實地印在仇中胸前。上官劍南亦是大出意外,他先前見仇中大言炎炎,太陽穴高高凸起,以他聲音判斷,內力頗為深厚,卻始終不見他顯露武功,心中大為忌憚。他身為一幫之主,料事周詳,不曾摸透仇中的虛實,怎能放心與人交手?先前與人交手時,始終放了幾分精神在仇中身上,提防他突然出手救援彭懷,不料勝勢將定,他仍未出手,大為不解,索性先行攻他,事先已盤算好幾招後招,想不到卻一擊得手,便是仇中將他一擊而倒,也無如此詫異。

    他一掌擊在仇中胸口,雖然仇中嘔血倒地,卻感覺到內力反震,頗是不凡,心中大惑:「以他內功,怎地毫不反抗?」伏身抓住仇中脈門凝神查探。彭懷已汗流滿面,只是與雨水混在一起,無法分辨,大聲道:「我認輸便罷了,休要傷害我兄弟!」石靜銘也已氣喘吁吁,頹然坐地,百感交集:「罷了,以他如此武功,當真是縱橫無敵,豈是我所能望其項背?」心灰意冷,只覺世間已無可戀。殊不知武功並不能簡單加減,這兩人平時都是心高氣傲之輩,與人聯手對敵便少了幾分默契與銳氣,而上官劍南此刻氣勢狀態已至巔峰,此長彼消,焉得不敗?

    上官劍南扯下眼前布條,起身笑道:「原來你們已經會過了那人了麼?」彭懷臉色變了數變,道:「你說誰人?」

    上官劍南笑道:「他真氣困於肺腑,無法行至四肢,分明是中了那人的出雲截脈手,相必是你們在江南過於招搖,得罪了他,才出手教訓,是也不是?」彭懷默然不語,心想:「若是仇中身體無恙,我兩聯手,豈容你說嘴?」但大敗之際,實在無顏多言,多說一句,便多受一分羞辱。上官劍南朝著石靜銘道:「此刻你總該好好告訴我了吧?」

    石靜銘頹然朝著祁興一指,道:「你自己三番四次直闖九重,已露了相,難以得手,便派這廝前來詮伏,哼,你那盜伙中盡多雞鳴狗盜之徒,幹這行當倒也是物盡其才,人盡其用,卻也把我們大內侍衛小覷了。鐵掌靈猿在公門也是掛了號的,我知他出身鐵掌幫,一入臨安我們就跟上他了。可笑他還足足踩了半個月的盤子,方才入宮行竊,我們眼睜睜看著他繞了大半個時辰仍然不得其所,反倒驚動了太后聖駕,不得已才出手將他拿下。這廝武功不行,骨頭倒是挺硬的。」他一伸拇指,道:「在大刑之下還能咬緊牙關的,也沒幾個。我只有將計就計,借大赦之際將他放出來,想你必急於與他會合,查聽情況,便能找你出來。不然以他所犯重罪,又怎能赦他出獄?不想今日卻惹出這許多事來。」祁興臉色慚愧,吶吶說不出話來。

    他搖頭道:「以你人才武功,想必不是貪圖皇宮中的珠寶物事,你派此人前來,也決不會為了刺殺聖上,到底為了何物,我實在是大惑不解。」

    上官劍南注視著他道:「這件事關係重大,你若肯棄暗投明,我自然相告與你。如今君昏臣奸,你把一身好武藝虛擲在那深宮之中,豈不是平白浪費了大好年華?不如隨我闖蕩江湖,快意恩仇,以雙掌青鋒,鏟奸誅邪!」

    石靜銘毫不退卻地與他四目相接,目光堅定:「綱常倫理,天道所在。咱們習武之人若是都憑著自己的性子胡來,法紀何在?公理何在?君父何在?我今日武功不如你,但你要恩威並施,以巧言打動我立身之本,卻是休想!」

    兩人目光交織良久,只見天地間白茫茫的雨線無休無止地沖刷著大地。兩人都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上官劍南忽地歎了一聲,縱身上前一掌直擊石靜銘天靈,石靜銘嘴角微帶笑意,不閃不避,卡啦一聲,頭蓋骨已被擊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上官劍南望著他屍身,喃喃低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神態極為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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