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少年洪七》 | 返回目錄 |
正文 第一章 岳廟驚蟄 作者:修夜 「吱呀」一聲,木門推開,秋日暖陽便湧進了黑洞洞的衙門口。
幾個差役喝罵著將一群衣衫襤褸的囚徒趕出門外:「你們這幫作死的窮骨頭,這次皇恩浩蕩赦免你等的罪過,如若再被老子抓到,可就沒這麼好命了!」 人群湧出門外,其中有老有小,個個面黃肌瘦,傷痕纍纍。其中一個小乞丐,雖然瘦得不成人形,雙目依然靈動有神,轉過身來,對準門前的石獅就一口唾沫吐過去:「呸,等老子養好了傷,專偷你這幾個王八蛋!」忽聞背後喝罵之聲,嚇得一溜煙跑了。 不出數丈,只覺雙手被人抓住,身上一顫,回頭望去,卻是幾張熟悉的面孔。緊接著整個身子被幾雙手舉了起來,高高拋向空中。耳邊傳來熟悉的笑聲:「你這小子,運道倒好,趕上大赦了!」身子落下地,隨即被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小乞丐接住了。 其時正是大宋嘉泰年間,寧宗臨朝,以韓侂胄為平章軍國重事。韓侂胄上台即將朱熹,趙汝愚,彭龜年一併人等貶斥在外,獨攬大權,廢理學,興黨禁。適時金朝嗣主璟沉湎酒色,不修朝政,連歲興師,士卒疲敝,韓侂胄聞這消息,以為有機可乘,準備興兵北伐。只是宋朝境內也是天災人禍,民不聊生,流民遍地。寧宗遂祭天下,釋諸路杖以下囚。 此處正是紹興,僻近南宋都城臨安,宋紹興初,高宗南渡,駐蹕龍山,命升州為府,而冠以年號,此紹興府之名所由始,倒也頗為繁華,市井繁庶,榆柳門庭,朝歌暮弦,搖蕩心目。然而街邊窮困潦倒之乞兒也多如牛毛。 這幾個乞兒從小相依為命,今日得以重逢,自然歡喜不已,當下嬉鬧在一起,你捶我一拳,你拍我一掌,好不親熱。 其中年紀較大的一人,儼然群丐首領,問道:「老五不是跟你一起進去的嗎?怎不見出來?」那小丐臉色一黯,悲道:「張大哥,老五在裡面不合跟一個老賊頭拌嘴,被他們活活打死了!」 眾人頓時悲慟不已,有個最小的更是哭出聲來。那領頭的怒喝道:「洪七,不要在這哭哭啼啼的,我等兄弟要做的是好漢,不是丟人的軟蛋。」說罷把手作勢一劈:「我這就去跟舵主說,不管是誰殺了老五,都要他拿命來償!」 天下乞兒眾多,久之聚集成幫,號為丐幫。幫中大多是窮苦中人,彼此依仗,以不被外人欺辱。後來勢力漸長,號稱天下第一大幫,不少江湖豪客也加入其中,其時天下紛亂,丐幫人數更是眾多。這為首的小丐姓張,名得福,自小流落江湖,與一幫同樣無父無母的流浪兒義氣相投,結為兄弟。眾人窮困慣了,偶爾也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不想這次被抓進去兩個兄弟,只出來一個。 只聽旁邊有人冷笑,那老四一看大驚,指著那人說:「老大,就是那賊廝鳥!」 眾人一起望去,只見那人約三十來歲,身材瘦削,尖嘴猴腮,身著灰色直襟布衫,也不怎麼起眼,眼角略帶紅絲,頗有幾分兇惡。只聽他道:「你這幾個小猴兒還敢罵你祖宗,也罷,我也要給錢舵主一個交待,帶我去罷!」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剎那就靠了過來,抓住張大的手腕,張大只覺手上一緊,如同加上了一圈鋼箍,火燎一般痛,他久經江湖,心想:「今日可是遇到硬點子了。」當即換了一張臉,滿臉堆笑道:「老兄莫怪,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我這便帶你去錢舵主。」祁興朝他腰間望去,只見繫著一個破布袋,道:「區區一袋弟子,便敢如此張狂!」張大一時語塞,丐幫弟子按布袋區分等級,最高為九袋,只有區區幾個長老而已。他們兄弟只有張大一人年紀稍大,算是丐幫正式弟子,可以參與幫中事務,有人傳授武功,其餘幾人並未正式入幫,但平日幫中照例要收取「快活錢」,有事自有幫中弟子出頭料理。 那小丐洪七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怒道:「大哥,這老賊殺了我們兄弟,你倒還跟他客氣!大家上啊!」說罷一頭向他身上撞去,只覺一空,一條手臂便圍了上來,將他夾得緊緊的,片刻間就面紅耳赤。 路人見此情形,避之唯恐不及,霎時間路中便空出了一塊。 張大大驚,連忙不住賠禮:「你老人家莫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言語間那中年人竟又長了一輩。 那人笑了一聲,只覺手上一痛,洪七竟一口咬了下去,怒氣一生,將手輕輕一振,洪七便整個飛了出去,撞在路邊石壁上,跌回一小攤上,將其撞得一塌糊塗,洪七吃這一撞,五臟六腑似乎都翻了過來,暈死過去。 待其神志稍復,只見自己正躺在平日歇息的破廟裡。身旁一丐見他醒來,放下手中破碗,提腳奔來,面露喜色,叫道:「洪七,你醒了。」 洪七隻覺胸口仍滯悶不已,知道自己傷得不輕,道:「謝謝三哥。那傢伙呢?」 老三臉色一變,目光轉注他處,支支吾吾地說:「你先躺倒起,我去看一哈。」說完往火裡加了幾根柴,匆匆離去。 洪七勉力撐起來,倚著廟門坐在門檻上,廟楣上卻無匾額。這廟本為鄉民為岳飛所建,後來神像被官差砸了個稀爛,也無人敢來拜祭,遂荒廢成了乞丐聚集之地,梁木腐朽,四壁污黑,大小家什早已被拿的拿,當的當,天潤漏雨不說,連門檻都快磨得精光。廟門兩側對聯已被扯得稀爛,不知誰人用銳器在上面刻了一副歪歪斜斜的對子:「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孝子死孝,忠臣死忠。」 天邊一輪新月斜照,清光如洗,微風吹得樹枝簌簌作響,一群烏鴉不知被誰驚起,「呱呱」掠過天際。 洪七想起自家兄弟的噩耗,不由悲從中來,不可斷絕。雖然大家自小一起廝混,畢竟性情不同,分了親疏。 張大外表粗豪,為人圓滑,頗有點欺善怕惡,但對兄弟還是真心相待,黃二性格惡劣幾分,他與謝五臭味相投,行乞之餘,小偷小摸之事不必說了,有時還幹些騙人錢財之事。李四性格懶散,隨波逐流,常被人呼來喝去,缺了自己的主意。馮三左眼有疾,偏偏喜好四柱推命,摸骨看相之術,平時行乞之餘還替人看相,常常自吹命數大師,只是十卦倒有九卦不中。趙六原籍幽燕,四處流浪,自稱要遊遍天下,結義後在紹興待了一載,又不知所蹤。兄弟間隱隱分為兩派,只洪七最為幼小,天生嘴饞,也有一番好手藝,無論多麼平常的食材也能做得讓人垂涎三尺,平日吃得眾人交口稱讚,性情直爽,兄弟中竟以他人緣最佳。 耳邊傳來微微人語聲:「錢舵主快人快語,小弟佩服。」 「哪裡,祁兄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所謂不打不相識嘛!」竟是錢舵主熟悉的聲音。只見兩人親親熱熱走出來,竟如多年老友一般,一顆心如同直墜入冰窟一般。 只見錢舵主停住腳步,微微拱手:「如此兄弟就不遠送了。祁兄請便。」 洪七熱血湧上頭頂,疾步奔上前去,大聲喝道:「舵主,他手上可欠著咱們兄弟的一條命,你就這樣讓他走了?」 這姓祁的實是江南道上一條出名的獨腳大盜,單名一個興,專擅高來高去之術,「鐵掌靈猿」之名頗有名氣。此番打死一個乞丐,本不放在心上,不料出門卻聽見眾小丐計議要幫中出頭,他口上說得若無其事,心中卻著實忌憚丐幫向其尋仇,不料這紹興分舵舵主錢理義竟然不加問罪,心裡暗喜,半途裡卻又殺出個程咬金,肚裡暗罵:「殺千刀的賊化子」卻道:「此事卻當真是兄弟的不是,雖說那小丐無禮在先,看在錢大哥份上我也只當忍讓,兄弟在這賠禮了!」說罷作勢拱手。聽他口吻,倒像是丐幫不對在先了。 錢理義身為紹興分舵舵主,統轄數千乞丐,眼見祁興口中說得漂亮,卻毫無誠意,心中不快,只是他本是綠林出身,從不曾行乞,為丐幫「淨衣派」中的重要人物,日常多與江湖大豪,達官貴人交遊,若非身上一件百衲衣,絕看不出他的身份。手下一個不背袋小丐的命,在他眼裡並不算件大事。既然祁興面子上已經給他賠禮,他也懶得深究,壞了綠林道上的情義,拱手笑道:「祁兄說那裡話?咱們江湖中人,吃的是刀頭舔血的飯,出手重了點,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祁兄如此說,是瞧不起兄弟了。」 群丐一陣騷動。丐幫中分為淨衣派和污衣派兩派,雖然污衣派弟子眾多,但多是中下層弟子,平日以行乞為生,幫中重權大多掌握在淨衣派手中,除了身著補丁,與常人並無區別,平日兩派多有爭執,兩派人出身不同,各持立場,自然紛爭諸多。今日錢舵主如此行事,污衣派人眾自然大是不服。無人出聲便罷,洪七一發聲,無意中卻掀起了污衣與淨衣一番風雨。 當下便有一污衣乞丐站出列來,滿臉怒氣:「敢問錢舵主,我丐幫向來幫規嚴整,上下一心,卻不知昔日入幫誓言第三條是什麼?」 錢理義循聲望去,知道此人名叫薛凡,武功大是不弱,在幫中積年升到六袋弟子,此處污衣派中倒大多以他馬首是瞻,心下惱怒,卻又不能對他發火,臉上卻仍舊笑容不減:「薛兄弟何出此言?錢某所為純為丐幫之福祉,有何處對不起幫中兄弟?」話中對薛凡之問來了個不理不睬。 旁邊隨即有人喝道:「薛鐵頭!你怎可對舵主如此無禮?」 薛凡臉色鐵青,對那人怒喝:「殺坯!當年大家開壇滴血,立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幫中兄弟流血即吾流血,幫中兄弟受凍即吾受凍,如今都他媽的當馬尿喝了嗎?」他雖未明指,眾人都知他明罵那人,實罵錢理義。 錢舵主臉色一沉,喝道:「薛凡,幫中規矩可有以下犯上一條?」 薛凡朗聲道:「以下犯上者,當受三刀六洞之刑。姓薛的不敢忘。」手中呼的擎出一把鋼刀,面不改色,一刀插入腹中,頓時鮮血飛濺,眾丐頓時呼聲大作,便有人搶上前,想將那鋼刀拔除為其敷藥,薛凡擺手示意退下,強忍著說:「只是當前幫中外敵未去,待此間事了,我自當領受幫中刑罰。」 錢舵主久知薛凡桀驁不馴,不想今日竟當眾發難,心知今日之事實是犯了眾怒,眼見眾丐臉上大多有不平之意,喧嘩之聲嗡嗡大作,此事若不能妥當處理,只怕自己這個舵主不能再當下去了。心中剎那間轉過千百個念頭:「此人一身武藝不凡,但脾氣實是又臭又硬,偏又得幫中眾人擁戴,總得借個由頭把他逐出幫去。今日之計,唯有先殺祁興以息眾怒。」心中計議方定,臉上卻顯出焦急的神氣,一步搶上前去:「薛兄弟……」忽然身形急退,倒躍丈餘,單手疾伸,祁興大驚,擰腰弓背,身子微側,右手化掌為鑿,反襲對方肘部「尺澤」,這招連消帶打,端是妙招,不料錢舵主手至中途,忽地反手一撈,四指如蛇,正扣在他「神門」與「陽溪」兩處大穴上,正像祁興將手腕送到他手上一般,將其脈門一把扣住,當真是一氣呵成,絕無停頓,饒是祁興多年老江湖,也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他成名於輕功與掌法,內功非其所長,脈門被人所制已無還手餘地。事出突然,眾丐亦是一愣,片刻間已有人喝彩:「舵主好俊的大擒拿手!」這大擒拿手卻是少林武藝,於武林中流傳甚廣,錢理義將這招「白猿獻果」稍加變化,出手快,准,狠,深得擒拿手精要。更難得是他料敵機先,這份見識更是難得。薛凡心中微凜:「瞧他這招,只怕武功還在我之上。」 祁興要穴被人所制,怒道:「錢兄弟就是這麼對待好朋友的麼?」暗運內力衝穴,卻毫無作用。錢理義朗聲笑道:「祁兄太過滑溜,說不得只好使些手段。」突然臉色一板:「在下身為丐幫舵主,你殺我丐幫兄弟,既是與我丐幫為敵,還有臉跟我稱兄道弟?」拇指一按一扳,卡嚓一聲已將祁興關節卸脫,不待對方慘嚎出聲,隨即一拳擂在祁興後背「至陽」重穴上,祁興悶哼一聲,身子一晃,斜斜軟倒。 薛凡見此,單膝跪地,道:「不知舵主早有定奪,剛才枉自猜度舵主心意,以下犯上,實是罪不可赦,請舵主開法壇,請法刀,行幫中法令!」 錢理義心中得意,正欲答話,李四眼中幾欲噴出火來,於地上搶了一根木棒,照祁興身上便是一頓亂打,口中更是不乾不淨地亂罵:「今日須叫你認得我!」。當日在獄中吃祁興的苦頭著實不小,今日得這機會,如何不報? 卻聽林中暗處傳來嘲諷:「原來丐幫的弟子只會痛打落水狗,這樣的英雄好漢倒是難得。」這人語聲清脆,顯是年紀不大。 一人接口道:「你可別小看這『痛打落水狗』,其中可大有奧妙,非比尋常。」這人聲音渾厚,如黃鐘大呂,震得人耳嗡嗡作響。 先前那人故作驚訝:「這其中道理我可不明白了,還要請教。」 後來那人道:「若化子不先小心翼翼地討好這惡狗,再給它記狠的,那狗發作起來,將化子咬得皮開肉綻,可怎生是好?」 那年輕人搖頭道:「那又怎樣?這些化子臉皮如此厚法,只消講全身練的有臉皮一般厚法,莫說狗咬之不動,只怕拿大刀片子也是切割不動的。」 後來那人道:「有理有理!」只聽一陣哄笑,來人竟為數不少。 錢理義還是首次遇到對丐幫公然挑釁之事,心中驚怒交加,脫口道:「外面來的是哪一路的朋友,請現身相見!」 他身為一舵之主,身手自是了得,但被這許多人欺近到如此地步,直至來人發聲才發覺,倒是生平頭一遭。他心中暗忖:「江湖中有那個幫派有這麼多好手?湘中鐵掌幫?不會,鐵掌幫向來與丐幫交好,再說幫中也並無如許好手。陝西金刀寨?也不會,那幫山賊還不夠膽跟丐幫較勁。莫非…。」他陡然想起一事,不由額頭見汗:「莫非是大內侍衛?」他越想越怕,丐幫向來立志抗金,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不免招朝中某些權臣之諱,以廟堂之尊干預江湖之遠。出動大內高手來圍剿丐幫也並非無此可能。 只見兩人從林中踱出,不由啞然失笑,丐幫中人更是哄笑之聲大起。只見那兩人一人身材修頎,腿如仙鶴,身如修竹,飄然出塵,卻頂了顆碩大的頭顱,就像戴了個舞獅的頭套,另一人身材矮胖,四肢短小,卻長得面如冠玉,活像戲台上清秀小生一般。眾人均想:「這兩人不知是怎麼生成的,若是兩人把頭調換一下,倒各得其所,如今看來當真是不倫不類,滑稽之極。」 錢理義倒是暗舒了口氣,這兩人身上未著官家服色,自然不是大內侍衛。他出身少林俗家弟子,得了少林玄空大師的親身指點,手上大擒拿手的功夫已有五成火候,臨出寺時玄真對他言道:「以你現在功夫,江湖上已是好手,若不是碰上內家高手,等閒武人難以勝你。」後來才加入丐幫,藉著丐幫好大的威名,在江湖上這幾年竟從未吃過虧,再加上剛挫敗一個強敵,信心大增,暗忖:「若不是官府,丐幫又怕了那個江湖幫會?」他雙目炯炯盯住對方,調勻內氣,全身肌肉緊繃,只待對方發難,便可出手。 小頭人看上去滿臉笑容,說出話來卻讓人背脊發涼:「姓錢的,爽快點把自己雙手割了,一步一叩首送到光明頂去,或許還能保住一雙狗腿走路。」他語音洪亮,頗見內力不凡。丐幫中人均想:「此人大言不慚。」 大頭人搖頭道:「你這話大有語病,他把雙手割了,又如何能將手送到光明頂去?」 小頭人怒道:「有何不能?他把手用鹽醃了叼在嘴裡,不就可以了?」 大頭人仍是搖頭不止:「那他如何吃飯拉屎?」 小頭人一時語塞,將頭微擺,斜望著錢理義,強辯道:「也許他輕功高強,沒了兩隻手更是身輕如燕,一日之間便能趕到光明頂也未可知!」說著竟似自己也信了三分,不住點頭,覷的這丐幫舵主已如同廢人一般。 大頭人歎道:「你的話不僅有語病,更是全然無理。若他能一日趕到,又何必將手用鹽醃了?可見你自己對他的輕功就毫無信心。」 小頭人怒道:「我怕他口中淡出鳥來成不成?」 這兩人自相拌嘴,竟對周圍群丐視而不見,如同無人一般。錢理義如何不怒?正待出手,忽見眼前白光一閃,大驚之下奮力縱身出掌,只覺掌上一涼,四根指頭已齊刷刷斷去,竟連對方何時拔劍,出鞘,縱躍,出手,還鞘都毫無所知。只見大頭人行若無事,微微冷笑:「就這等功夫,還敢在江湖上充字號,能活到現在也是一件奇事。」轉頭道:「像這等酒囊飯袋,我一天殺個百八個也不是難事。還是上次殺那個燕奇曲比較有趣,我綴在他背後三天,時不時就拍他一下,他直到死前哭都哭不出來了,還在問我:『你到底是人是鬼』?」他學著那種慘然的口氣,嘿嘿直笑,當真聞之心顫。 丐幫中人悚然驚動。燕奇曲也是丐幫中人,號稱「無影神丐」,輕功縱躍之術常自誇川中第二,一日在蜀中與人打賭,一夜之間趕到湖州買了兩個粽子,又星夜趕回,粽子仍有餘溫。不想在大頭人口中如同豚犬一般,他頭顱龐大,行動卻如同閃電一般,自己舵主是如何斷指也全然未看清楚,這兩人是妖是魔? 小頭人覺得臉上無光,怒道:「你這廝如何這般不爭氣?他使這招『千里清輝』籠罩你全身三處要穴,以你這不入流的功夫怎敢去抵擋?要想多走上兩招,只有先使『鐵拐李懶驢打滾』式,再接豹尾腿反撩其下陰,以命搏命,方是正解,不想你蠢笨如斯,自己把手湊到別人劍鋒上,怪得誰來?」他口沫橫飛,手中比劃,也顧不得給自己口中的「輕功高手」留面子了。 那一劍之勢實在太快,初時還無甚感覺,丐幫弟子搶上為其敷藥,血如同飛瀑一般濺射出來。錢理群此時才感到劇痛襲心,所謂十指連心,痛不可言。清風掠過,明月在天,只見那人衣帶飄起,露出一個小小的金色火焰飛騰圖案,竟有一種懾人心魂的妖魅之美。他赫然想起一事,慘叫道:「魔教!你們原來是魔教妖人!」 明教源出波斯,本名摩尼教,於唐武後延載元年傳入中土,其時波斯人拂多誕持明教「三宗經」來朝,中國人始習此教經典。唐大歷三年六月二十九日,長安洛陽建明教寺院「大雲光明寺」。此後太原、荊州、揚州、洪州、越州等重鎮,均建有大雲光明寺。至會昌三年,朝廷下令殺明教徒,明教勢力大衰。自此之後,明教便成為犯禁的秘密教會,歷朝均受官府摧殘。明教為圖生存,行事不免詭秘,終於摩尼教這個「摩」字,被人改為「魔」字,世人遂稱之為魔教。 後來方臘於浙江起事,聲勢喧赫一時,雖然後來終於事敗,已然震動天下。朝中官吏聞魔而色變,後來明教幫眾起義,初時多半不敢明目張膽打出明教旗號,否則必遭官軍全力剿滅。明教武功源自西域,不免帶了幾分詭異,後來在中土經營日久,自有入教的武林高手將其武功帶入明教,教宗傳自方臘這一帶,更是青出於藍,武功遠勝於歷代教主。方臘實是不世出的奇才,在前人基礎上更創出了幾門神功。 只可惜明教雖以救萬民於倒懸之志,卻總是時運不濟。尋常江湖人士尋仇殺人之事雖然也常做,但公然反叛卻是不敢。再加上明教教義古怪,教中戒葷食素,在旁人眼中更是古怪,久而久之,在江湖上竟成了一個神秘幫派,人人聞之而色變。 明教初入中土之時,被釋道佛等皆視為異教,甚是排斥,再加上明教教義偏執,有非明即暗之說,雙方明爭暗鬥,死傷無數,結下了累世的仇怨。 錢理義曾在少林學藝,於魔教之事也曾有聽聞,只是師兄弟們聞之色變,言語支吾不詳,只知魔教行事詭秘,手段狠辣,為正道中人所不齒。不想今日平空冒出來兩個魔教使者,甫見面便下重手,他受傷甚重,斗大的汗珠一粒粒掉落下來,仍強撐著說:「魔教看來是要與本幫為難了?」 他聲音雖不大,這話一出,全場肅然,只聽見火把辟里啪啦的燃燒聲,連他濁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眾人皆想:「如果魔教當真要與丐幫為難,只怕將要血流成河。」 那大頭人嬉皮笑臉地說:「叫花子做起來有什麼意思?我看你老兄身為乞丐卻穿得人五人六的,哪像個乞丐頭子?我見了你這等人便心中有氣。現在幫你廢了一隻手,以後必定能博人同情,遠勝於在江湖上拿命混飯吃了。」 小頭人長歎一口氣,道:「只是當今朝廷昏庸,當官的又只會撈銀子,大家連飯都吃不飽了,只怕是要飯的越來越多,給飯的越來越少了。」他這話語氣沉重,倒非作偽之言。丐幫中大都是窮苦之輩,各有淒涼遭遇,聞得這話,不由觸動心懷,暗自心傷。 大頭人一拍手:「照啊,大家都是有志氣的好漢子,沒來由去當什麼乞丐?不如一併入了明教,殺貪官,濟貧苦,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也不枉在這人世間走一遭!」 丐幫眾人雖然窮困潦倒,但卻從未聽過如此公然反叛之言,有的老成持重之輩心下發愁,暗忖:「不想到老來,卻遇上這番大禍!」有的年紀輕的聽了這話,心下就有點熱血激盪,頗為動心。 錢舵主大聲道:「原來魔教想在紹興開香立案,卻拿丐幫來立威是不是?」聲音雖大,卻微微顫抖,略顯中氣不足。那小頭人道:「大家都是窮苦人,正當同氣連心,又何苦分了派別?」他將手在錢舵主肩上一按,錢舵主只覺丹田悶塞,只欲昏厥,哪裡說得出話來?他掀起褲腳,腿上傷痕宛然,正是被狗咬過的痕跡。眾人見他確是苦出身,又添了幾分親近之意。 錢舵主細想此事,心下惶急:「魔教向來行事詭秘,絕無如此大張旗鼓行事之理,定是潛伏已久,靜極思動,聽他話,竟有吞併丐幫之意,那還了得?今日之事,定然難以善罷。」可是技不如人,也無計可施。 天邊彤雲四合,清光逐漸黯淡,一陣疾風吹得眾人手中火把呼啦啦飄散,眼看一場驟雨即將降臨。 只見薛凡定了定神,站出列來,道:「丐幫自有幫規約束,如何行事,還不勞魔教費心!」他這魔教兩字一出,明教眾人臉色立變。薛凡心中忐忑,知道自己武功遠不及對方,這一出面恐怕是凶多吉少,雙手不禁微微發抖,但當此時,卻無論如何不能示敵以弱。 大頭人滿擬剛才已一舉震懾全場,不想還有人敢出面頂撞,朝天打了個哈哈,道:「朋友好膽量,丐幫果然還是有些人物。」頓了一頓,一揮手,明教教徒立即四散開來,隱隱對丐幫成合圍之狀。這幫人數目雖然遠不如丐幫,但人人輕捷精悍,令行禁止,顯是明教中的精銳弟子,遠非丐幫中人所能比。大頭人道:「咱們按江湖規矩行事,你劃下道來吧,我接著便是。如若你輸了,嘿嘿,丐幫也不必在紹興立什麼分舵了!」 這兩人乃是明教三使中的人物,在教中僅位列法王之下。此番受了教主授意,要收丐幫人眾為用,若事不諧,則挑了丐幫,免得於明教不利。雙怪來前已擬定計劃,先擊殺丐幫首腦人物以立威,再以言辭鼓動人心,雖見薛凡不為所動,殺機已動,要殺之立威。 只聽一個清脆的童音叫道:「好大的口氣,若是你們輸了,你拿什麼作賠?」眾人尋聲望去,說話的小丐臉龐方正,正是洪七。 大頭人向來性情自負,放眼場中無一人勝得過自己,傲然笑道:「若是我輸了,無論你們出什麼題目,我都照做便了!」須知以他身份,此言一出便不能反悔,這個約定算是把性命賣給人了。 薛凡並未遇過名師指點,從小跟著江湖賣藝的學了一身拳腳功夫,倒也練得筋骨強健,虎背熊腰,等閒七八個人近不了身。尤其一顆頭顱練得如同鐵鑄一般,能碎石折棍,心想:「你劍法好,外門功夫未必就勝過了我。」主意一定,道:「我來和你比一下拳腳功夫!」 大頭人哈哈大笑,道:「你見我身材瘦,就以為一定勝得過我麼?來來來,你要如何比法?文比還是武比?」 薛凡道:「在下身上帶傷,不便與人動手,各位都是明白人,咱們各自練一手功夫,高下自然就分曉了。怎麼樣?」 小頭人冷笑道:「哼,江湖把式也敢在行家面前賣弄,真是魯班門前賣大斧,不自量力!」 薛凡也不接話,凝神靜氣,雙足交錯,打起一套拳來。當真是精氣十足,虎虎生風,卻是江湖上流傳甚廣的岳家散手。只見他下盤穩固,動如脫兔,扎,崩,起,落,打得甚是好看。丐幫中人有識貨的自然叫起好來,聽在薛凡耳裡,更添精神。 轉眼間一套拳即將使完,薛凡深吸一口氣,提步拗膝,吐氣揚聲,一拳直直擊出,正擊中一棵手臂粗細的柏樹,只見那樹啪的一聲從中折斷。眾人喝彩聲陡然高漲,要知這樹皆有彈性,光使蠻力是不成的,須得懂得發勁的竅要,才能一拳斷樹。薛凡一套拳打完,自覺神完氣足,不由面露得意之色。 他看大頭人剛才出劍既快,手臂細長,力氣想必不能大到哪去了。若是以拳力而論,他未必便輸。 大頭人走上前來,笑嘻嘻地說:「閣下的岳家散手倒非尋常江湖把式,已得了三分真傳。教你這套拳的人可是姓槐?」 薛凡不由一驚,他師傅平日自稱姓周,常人只道是尋常江湖武師,薛凡從他學了三年拳腳,才隱約知道他另有姓名,只是碰上了一場禍事,才改名換姓。薛凡見他語焉不詳,知道此事非比尋常,也不敢深究,怕犯了他的忌諱。如今被人識破,怎能不驚?口裡答道:「我師傅在江湖上不過是個無名之輩,你又怎知他姓名?」 大頭人淡淡地說:「你最後那招『直搗黃龍』,原本是威力極大的一招殺手,此招並無後招,但憑胸中一口悲憤之氣,意在拳先,便有穿金裂石之力,著實難當。尋常武夫把它練成黑虎掏心之流,形似而神非,吐氣發勁的法門完全不對。行家一見便知真偽。岳飛當年曲死於風波亭,岳雲、張憲也一同赴難,此拳從此失傳。軍中雖多有會此拳之人,但並非岳家正宗。我聽聞有一獄卒姓槐名順,敬岳飛忠義,私下將其骸骨埋於西湖畔,這拳譜想必也落在他的手裡。你若不是他的傳人,這招你又如何使得出來?」 洪七叫道:「既然知道厲害,還不乖乖認輸?」 大頭人搖頭道:「這岳家散手雖然也稱得上一門絕學,可你火候未到,勉強算得上江湖上的三流好手罷。今日教你見識我明教的方圓掌!」語音未落,已然出手。 他這套掌法取「天圓地方」之意,掌勢綿密,出手極快,只見他身形起伏,掌勢縱橫,籠罩了丈餘空間,偏偏又極清楚,如同唱戲的名流,一腔一板毫不走樣,乾淨利落。薛凡一見之下,暗忖:「他掌法遠在我之上。」 有人在旁邊冷嘲熱諷:「好看是好看,不知道是不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這傢伙去賣藝倒是一把好手,耍的天花亂墜。喂,你不如乾脆入了我們丐幫,明天跟我們扯場子如何?」卻是洪七的兄弟黃二,李四。張大驚恐萬分,低聲叫道:「你們兩個不要命了麼,惹翻了這個煞星,便有十條命也不夠死的!」黃二翻起眼睛朝天看去,一臉吊兒郎當,對張大的話甚是不以為然。張大冷汗直冒,心裡暗想:「老天保佑,那傢伙什麼也沒聽到。」抬眼望去,只見大頭人如有所覺,兩眼精光一閃,心底叫苦不迭。 大頭人忽地倒轉身軀,頭下腳上,單掌一拍地,地上沙土飛揚,整個人凌空飛起,恰似天外神龍,矯健異常,身至空中,左手將一棵一人合抱的松樹一攬,姿態瀟灑之極,輕飄飄繞著樹落下地來,神情輕鬆。 洪七心底好生羨慕,口上卻叫道:「喂,咱們說好是拳腳功夫定勝負,你飛來飛去地做甚?」 忽聽得那松樹吱呀作響,搖擺不定,場中人一齊躲閃,只聽轟的一聲,那棵松樹倒在地上,火光搖曳中,樹上明明白白印著七個掌印,從上至下,每個掌印都深嵌入木,指痕宛然。眾人相顧駭然,竟無人看清他是何時出手。 其實大頭人武功雖強,但也無此驚世駭俗的功力。只是他於高處擊樹,自然省了幾分力,七掌連環擊出,勁力相疊,才能將松樹擊倒,倒並非他當真有此雄渾掌力。 薛凡心下長歎,道:「論武功,姓薛的輸得無話可說,只是本幫英傑大有人在,只是未在此處,若是本幫幫主或是任一位長老在此……」他是個直爽漢子,心想丐幫長老也未必勝得過面前這人,後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小頭人哈哈大笑:「你說丐幫還有高手,你可知明教之中勝過我兄弟的數不勝數?我教四大法王各有驚人藝業,更是各自英雄了得。」他雙手交叉放於胸前,神情肅穆,道:「教主更是神功蓋世,天下無人能敵!」教眾一齊躬身道:「明尊庇佑,聖火飛騰!」個個神情莊嚴,自然流露出一種自豪之情。 大頭人道:「丐幫要在江北闖蕩,我明教可管不著,可是如若要把手伸到江南來,嘿嘿,我們可要對不起了。」聽他言下之意,竟是要丐幫把人眾盡數遷過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