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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黑暗的征途 第七章 變奏(第一節)

作者:伊克

    兩個死靈巫師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走了。看著空蕩蕩的床鋪,心裡不禁升起一股失落感。雖說我是比較喜歡聖騎士,可是他們對於我……唉,總有種奇怪的無法親近的感覺。大家集合出發的時候,我發現奧克索拉的狼牙項鏈不見了。後來知道他給了烏鴉,還教她如何從中召喚出狼靈來幫助自己。什麼時候他們倆的交情變得這麼好了?還是烏鴉討人愛的長相替她贏得了那稀罕的魔法項鏈?

    重複昨天我們進入皇宮的過程。唯一不同的是剛剛一開大門,一小群怪模怪樣的野獸就衝了出來。不過,在我的魔法以及其他人的聯手攻擊下,很快就把它們變成了屍體。奧克索拉的狼靈召喚和我的魔法在這些東方軍人心中似乎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因為他們看我們的目光不再是憐憫與不信任了。還好,他們沒看見尼亞的亡靈召喚,否則誰知道他們會把死靈巫師當作什麼。

    對了,這些士兵沒看到尼亞和烏鴉。他們沒有來還是……

    參照德哈克從蘇丹那裡得到的地圖,這次我們選了另外一條路。凡是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銀月隊長就會在地圖上做記號,排除那裡存在時空之門的可能。

    「……」

    「……」

    啊啊啊——!

    我真的很想這樣大叫一聲,可惜我沒那個勇氣。從離開海港旅店開始,我們這麼多人就沒有任何交談,偶爾遇到怪物,也是各自悶聲悶氣的把它們殺掉。

    走過長長的、裝飾精緻的迴廊,我們前方又是一個華麗的大殿。裡面照舊黑漆漆的,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小心翼翼的走了進去,白狼索絲在最前方探路,劇毒籐蔓無聲的在地板中穿行。我原以為它是真正的植物,今天仔細觀察之後才發現它是和索絲同類的「靈」。白狼是動物靈,而劇毒籐蔓是植物靈。不過,它不像索絲擁有「真實」的軀體,更像是我看到的那些精靈。

    有時我真是討厭東方王國的殿堂動不動就是大得可以開舞會(本來這些地方就是招待人的地方,而東方之國經常用音樂、歌舞取悅客人,所以才會修得那麼寬敞好讓舞女或者藝人有充分的場地表演),我們寥寥可數的幾個人走進去,有種小石子兒掉進大湖當中的感覺。四周都不著邊,讓人心裡發毛。

    索絲突然發出一聲嚎叫,飛快的衝向德魯伊左手邊的黑暗中。身後,從門外透進來的些微光線中突然多了一個影子,回頭一看,門外矗立著體形龐大的巨錘以及那種我們昨晚在下水道遇到的那種四臂怪物。它們竟沒有主動進攻,只是堵在門口。

    雷撒爾是第一個緊隨著索絲發起攻擊的人。幾乎在同時,瑪雅施展「心靈視覺」,給我們指明了敵人的所在。我一看清楚對方的模樣,第一個反應就是扭頭閉上眼睛。

    是骷髏!而且,是黑色的骷髏!

    和以前遇到的不同,它們腐黑的眼眶中跳動著慘白色的螢火,彷彿靈魂連同殘缺不全的意識都被邪惡的力量滯留在這不死的骨骼之中。

    而在這片黑色的恐怖海洋中,有一抹銀亮的殘光在飛舞,伴隨它的則是骨頭被打斷的聲響。雷撒爾靈活的運用巨型盾牌擋住骷髏戰士或者骷髏法師的每一次攻擊,我甚至好幾次聽到箭矢射中盾牌的聲音。而他的軍刀……如此乾淨利落的把不死怪物劈倒,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雖然我不懂劍術,可是看他手腳的移動,揮劍以及運用盾牌的動作,竟讓旁觀的我產生一種「美麗」的感覺。我知道他不害怕骷髏殭屍之類的,可是在那麼近的距離被散發著腐爛臭味的骨頭團團包圍,他非但沒有一絲慌亂的跡象,每個動作還那樣的……具有藝術性……

    突然被人用力一拽,頓時失去平衡倒進某個全副鎧甲的懷抱中。

    「注意你周圍!」德哈克在我耳邊叫道。

    意識到骷髏就在我身邊,腦子裡「轟」的一下變得一片空白,「霜之新星」接連爆發出去。直到一個柔和的聲音對我說「沒事了」我才逐漸鎮定下來。愣了愣,我不禁「慘叫」一聲,慌忙放開被我死死抓住的銀月隊長。為什麼我一緊張就會跑去抱住別人?真是難為情死了。

    此時,已經沒有任何一個骷髏還站立著。門外也看不到巨錘和四臂怪物的身影了。

    奧克索拉點燃了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火把,用其微弱的光照耀著這個寬敞的大廳:銀月聖騎士的潔白鎧甲給人一種很舒服的安全感;而一手持盾一手持劍的雷撒爾站在一片黑色的骨頭碎塊當中——這情形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我唯一值得自傲的記憶力充分發揮出它的作用,讓我想起好幾個月前的噩夢:雷撒爾在火焰和白骨中間,身旁站著一個消瘦的男子。

    「我褻瀆了屍體。」消瘦的男子說。

    「我知道你沒有。」雷撒爾這麼回應。

    「你褻瀆了主的光輝。」消瘦的男子又說。

    「主知道我沒有。」雷撒爾平靜地回答。

    結果,消瘦的男子笑了,在瞬間變成了骷髏,隨後散成一堆白骨,成了雷撒爾腳下的骨頭堆中的一部分。

    我用力搖了搖頭,把這些惱人的畫面丟開。

    此時,雷撒爾收起軍刀向我走來。他也不避開地上的骨頭殘骸,那「卡啪卡啪」的碎裂聲讓我身上起一陣又一陣雞皮疙瘩。

    「外面、解決了?」他對奧克索拉問道。

    德魯伊點了點頭代替回答。直到後來走出那精美的雕花大門,我們才明白他們倆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巨錘和四臂怪物的屍體一左一右倒在門邊。五頭和索絲相似又絕對不相同的狼型精靈奄奄一息的倒在一旁。但是它們的眼睛依舊亮閃閃的,為剛剛的戰鬥、為自己的勝利而歡欣不已。奧克索拉走到它們身邊,順著它們皮毛的走向從頭頸撫摸到脊背,柔聲細語的對對它們說著什麼。這些狼靈努力抬起頭,蹭了蹭德魯伊的腿,然後化作一片由濃到淡的光塵消散。

    雷撒爾解下盾牌,半扔半放的把它擱到地上,然後旁若無人的靠著外牆坐了下來。誰都能看出他非常疲憊,汗水浸透了髮根,順著鬢角流過腮邊再滑下頸項。他甚至都懶得抬手去擦汗。我連忙取下斜掛在肩上的水袋遞過去。他看著水袋,又微微昂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呆呆的,好像沒睡醒的人那種反應。片刻,他才淡淡的一笑,接過去拔開塞子,一小口一小口的補充水分。

    其他人也紛紛拿出水袋大口大口的喝起來。在這種炎熱的國家進行如此劇烈的體力活動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不過,我還真是佩服銀月聖騎士他們(相信其他聖騎士也應該差不多吧?)幾個,如果是我穿著全身鎧甲,估計還沒開始戰鬥就已經熱暈過去了。

    在所有人又陷入那種壓抑的沉默之時,奧克索拉突然說道:「我聽說,惡魔和幽魂可以侵入活人的身體,最後將原本的靈魂驅逐或消滅,自己霸佔那個身體。」

    我一怔,心想德魯伊在此時提起這個,不是隨便說說那麼簡單吧?果然,他輕輕拍了拍索絲的頭,讓它跑向雷撒爾。這頭讓我害怕的雪白狼靈輕快的溜到聖騎士身邊,像第一次見到雷撒爾那樣乖乖的伏在他面前,滿臉都是討好的表情。

    「索絲和——對不起,我另一頭狼靈也叫做克雷絲——她們倆都很喜歡你。」奧克索拉繼續說,「但是昨晚索絲想攻擊你。而等你和法師回來的時候,索絲又不再對你抱有敵意。聖騎士,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雷撒爾垂著頭盯著地面,一言不發。但是,總覺得他非常不高興。

    等了一會兒,德魯伊似乎不耐煩了,說道:「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只好找機會問問克雷絲了。我想,她也一樣清楚發生了什麼。或者我該說,她是除你本人外最瞭解這件事的人。」

    「你想知道什麼?」聖騎士盯著地面,伸出手輕輕撫摸索絲的毛皮,而後者很享受的微微合上眼睛。奧克索拉瞥了一眼自己的狼族夥伴,然後問道:「你的身體內還有另外一個靈魂吧?」

    「不。」

    這個答案讓我吃驚的睜大了眼睛。雷撒爾似乎感受到我的驚疑,抬頭看著我,淡淡的笑了,解釋說:「只有人類才有『靈魂』。而他……從本質上講,和狼靈是同類。」

    哦,是這樣嗎?天使是一種「精靈體」?

    銀月聖騎士驚詫的看著彼此,最後還是德哈克做為發言人說道:「我覺得,您好像無所謂……」

    「是的。」

    太過乾脆的回答讓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伊祖爾雖然脾氣很壞,可他畢竟是六翼天使,身為聖騎士的雷撒爾大概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是否被那個傢伙佔用。

    希爾穆德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擔憂地說:「你、您沒有想過驅逐他嗎?他可能……嗯,雖說它不是惡魔……」

    「不會的。」雷撒爾的聲音裡透出一股煩躁與不悅,「你們不明白,但我想奧克索拉能懂。『靈體』隨時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中,但只有經召喚才能具象化,才能對這個世界產生影響。只不過……」說到這兒,他苦笑了一下,「當時我們彼此都被對方嚇了一跳,結果不知出了什麼差錯,他就留在我身體裡了。基本上,他是無害的。」

    「不能因為他無害就讓他這樣留下!」德哈克嚴肅地說,「您以為自己的身體是旅店的客房嗎?」

    雷撒爾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沉思片刻,說道:「那麼你想怎麼樣呢?在清真寺裡舉行淨化儀式?淨化儀式對非邪惡的存在有用嗎?」

    銀月隊長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我望向雷撒爾,他卻是閉著眼睛的,好像已經睡著了,可從他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緊緊握住的拳頭來看,他現在可是相當的不平靜。轉臉看了看其他人,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就算讓他們立刻跑個千八百英尺都絕對沒問題。

    在心底裡歎了口氣,我猶豫著現在是找點別的話題轉移雷撒爾的注意力呢還是乾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沉默。

    就在這時,索絲突然昂起頭,死死的盯著離我們十幾英尺遠的門廊方向。庭院內時常都有風,半截女子長袍的下擺從門廊柱子後飄飛出來。我們迷惑的看著彼此,隨後薩克在銀月隊長的示意下,用東方語盡可能溫和的說了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柱子背後慢慢的轉過一個人。她雖然已經看到我們了,可好像不敢相信我們,仍擺出隨時逃走的姿態。她的面紗早就不知遺落在何處了,臉上髒兮兮的,衣服上滿是破洞裂痕。讓我感到吃驚的是她手中彎刀上的新鮮血跡,而她握刀的手還在顫抖著。

    薩克朝她走過去一步就停下來,繼續說著什麼。在不斷的試探與緩和中,這名年輕的東方女性似乎終於相信我們是和她一樣的人類。她垂下彎刀,想對我們笑一下,然後就那麼昏了過去。銀月聖騎士慌忙向前猛跑了幾步,總算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雷撒爾睜開眼睛,看著薩克抱著那個東方女性走回來。

    我忍不住在心裡給這個情景加上一個畫框:主體是她和他,她黑色的頭髮從銀月聖騎士的臂彎中垂下來,與他身上純白的甲冑形成鮮明對比;背景則是東方之國皇宮的精緻的庭院——好美!

    薩克將女子輕輕放到牆邊的陰影下,打開水袋將那清涼的液體倒在自己手上,然後一點點擦到她臉上、脖子上。我不禁搖頭,過去接替了銀月聖騎士的「工作」。不管他是否出自好意,一個地道的東方女子是不能被丈夫之外的男性觸摸到身體的。如果她醒來知道薩克對她這樣又那樣,她沒準兒會提起彎刀自殺。

    當那些乾涸的血漬和污泥都被洗乾淨之後,我有點嫉妒的發現她原來是一個很漂亮的人。

    「喂,你這傢伙……」

    瑪雅的聲音頓時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回頭一看,發現雷撒爾直勾勾的瞪著這個女子,臉上的表情是……驚恐?!

    「克雷絲,躲開!」

    依舊是瑪雅的聲音。但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因為當我聽見亞瑪遜戰士的叫喊時,一股冷風已從我臉頰邊飛竄而過,直奔聖騎士。一道黑影、一片寒光,定下神時,剛剛那個東方女子竟然消失不見了!我正想說她難道不是人類的話,熱辣辣的鮮血猛地噴了我滿臉滿身都是。接著,雷撒爾帶著大片血霧仰面倒了下去。

    我呆呆的看著銀月聖騎士圍過來,鬧哄哄的似乎在叫喊什麼,治療術特有的溫柔藍光出現,然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也許我不是個好法師,但我自信還是個不錯的醫師。即使雷撒爾倒下去之前我只來得及看上一眼,可我非常清楚,他頸子上的大血管被整個兒隔斷,血液會向蘇丹皇宮裡的噴泉一樣噴湧而出,用任何方式都無法止血。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

    一雙裸露出肌膚的手臂環住我的肩膀,同時手臂的主人正好遮蔽了我的視線。我掙扎了一下,沒能如願也就放棄了。

    我不知道這樣在地上跪了多久。後來,那個藍寶石色眼睛的青年聖騎士走過來,曲下一條腿跪在我旁邊,溫柔的低聲說道:「『他』……醒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瑪雅一臉心痛的抱著我。看到我終於好像清醒過來了,她惱恨的罵了一聲:「笨蛋!」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希爾穆德則在一旁笑了,俯身伸手,一下子把我橫抱起來。我不禁愣住。看起來他是銀月聖騎士中最消瘦的一個,原以為他沒多大力氣。仔細想想也不奇怪,能夠穿戴幾十公斤重的全身甲冑、使用雙手飾劍戰鬥的人,怎麼說也是相當強壯的。但是,當希爾穆德把我靠牆放下的時候,我的臉「騰」的紅透了。因為——他把我放在了雷撒爾旁邊!

    剛剛恢復意識的聖騎士瞥了我一眼,臉上滑過一絲虛弱的微笑。而後他又合上眼睛,稍稍偏開頭。

    如果此時在他旁邊的是烏瑪姐姐……

    我阻止自己做這個毫無實質意義的設想。銀月聖騎士他們在低聲交談,沒有瑪雅或者奧克索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真正平靜下來,沒有那種手腳發軟的感覺了。轉過頭去,只能看到雷撒爾的側臉。那堅毅的輪廓……視線突然被大片的緋紅色抓住:從右肩到胸,一直擴散到右腿上部才終止。鎖甲的金屬環扣因為血液凝固在上面而反射出異樣光澤。

    「克雷絲。」

    男子的聲音闖入我的思緒。我扭頭就和一雙湛藍的眼睛對了個正著。是希爾穆德。他沒料到我回頭這麼猛,不自覺的往後一仰身子,隨即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那……你、用水擦擦臉、吧!」

    我這才想起雷撒爾的血濺了我一臉都是,慌忙拔開水袋塞子,把袍子角潤濕了擦臉。希爾穆德則低聲指點我哪裡還沒有擦乾淨。那時,我並沒有覺察我們倆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德哈克不愧為即將成為「醫療騎士」的銀月聖騎士。而我們幾個非聖騎士也見識到「祈禱術(Prayer)」那簡直可以稱作「可怕」的恢復力。十幾分鐘後,雷撒爾就完全像沒受傷一樣隨意活動乃至戰鬥了。若非他身上乾涸的血漬,真不敢相信他不久前差點喪命。但是對於雷撒爾見到那個東方女性後的奇怪反應,無論瑪雅如何追問,聖騎士一個字都不肯說。

    「啊——」

    我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一邊尖叫一邊把魔法四處亂射了。進入皇宮下層的酒窖之後,除了骷髏之外我們就沒遇到過其他怪物了。骷髏劍士、骷髏法師、骷髏弓箭手……全部是骷髏!像現在遇到的,簡直就是一支不死軍團!

    薩克大概嫌我的動作太慢,乾脆把我往他肩上一扛,和同伴一起且戰且退——還好是在封閉通道內和它們遭遇,如果是在開闊的庭院,我們就完了!

    「心靈視覺(InnerSight)」在不死怪物群中造成閃爍的微光,讓我們能夠清楚的看到敵人。不知道是因為視線高度改變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竟然沒有剛才那麼慌張了。滿眼看到都是白白的、圓圓的頭蓋骨,密密麻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它們幹嘛擠得這麼緊巴巴的?讓其中的骷髏弓箭手都無法發揮作用。

    「有別的東西。」瑪雅一邊不停的射箭,一邊對著德哈克高聲叫道,「他……它在把骷髏往我們這邊趕。」

    就像是為了證實亞瑪遜戰士的話似的,一連串骨頭斷裂聲從骷髏群中傳來。我因為位置比較高,一下子就看到不死怪物倒下去好幾個。這時我終於能夠看到比這些人類骷髏矮上一頭的……嗯……這、這什麼東西?真像小孩子胡亂捏出來的泥巴娃娃,不過是個又高又大的胖泥娃娃,它的拳頭就幾乎有人類頭顱那麼大,一拳打下去,那些白骨架子根本抵擋不住,接連變成一節節斷骨。一部分骷髏轉而對付這個泥人,然而它們的攻擊非但沒能傷害到它,反而令自己垮掉了——籠罩在骷髏身上那異樣的魔法光,昭示著它們已經遭受死靈法術的侵襲。

    「看我的!」

    等聽見這一聲清脆的叫喊,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果然是烏鴉他們。

    「砰」的幾聲輕響,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心靈視覺」造成的微光中瀰漫起一股股暗綠色的濃煙。

    「笨蛋!」尼亞斥責的聲音從通道的另一頭傳來,「它們是骷髏!窒息毒藥對它們有什麼用?」

    「我拿錯毒劑瓶子了嘛!你幹嘛老是大呼小叫的!」

    接著又是小瓶子摔碎的聲響。該死的是走廊裡突然起風了,風向正好是朝向我們。

    德哈克慌忙用「淨化(Cleansing)」保護我們,同時斷然下令後退。奧克索拉用他召來的劇毒籐蔓暫時阻擋骷髏,再加上我的冰魔法,讓我們得以順利的撤出走廊。

    半小時過去,我們和尼亞他們終於在早晨的分別之後再次見面。那個醜怪的泥土人形亦步亦趨的跟著尼亞,後來知道那是死靈巫師不久前召喚的粘土石魔(ClayGolem)。另外,還有個我們沒想到會遇上的人:伊•穆薩拉。

    這個性格誇張的戰士一看見我就笑著朝我走來,同時說道:「這一定是真主的指引。即便暫時分開也會讓我們……」

    瑪雅離開拉開弓準備用魔法箭給他一點教訓,雷撒爾卻在亞瑪遜戰士有所動作之前攔再我跟伊•穆薩拉之間。古怪戰士對著聖騎士笑了笑,往旁邊跨過一步準備繞開他,結果脖子上立刻多了一柄出鞘的軍刀。那鋒利的武器並非完全無力的擱在那兒,而是壓進了皮肉裡。

    伊•穆薩拉頓時連同臉上的笑容都一起僵硬了。數秒鐘後,他緩緩的退開,而雷撒爾也隨之收回軍刀。

    本以為他會老實一會兒,哪知道,在他反覆打量我跟雷撒爾之後,突然恍然似的叫道:「我明白了!」

    隨後他遠遠的朝我鞠了個躬,用我所見過的最像西方貴族的姿態說:「即使沒有約定再見的時間和地點,在真主的指引下,有緣的人兒也必然會無數次重逢。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美麗的法師。我能否請求與你們同行,一起為剷除邪惡而英勇戰鬥?」

    天啊,他是不是故事書看得太多了?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雷撒爾,可他卻若有所思的盯著伊•穆薩拉,根本沒注意我。

    問過死靈巫師後我才知道,他們沒從皇宮正門進出,而走的下水道。加上伊•穆薩拉和他部下的援助,他們幹得相當不錯。尤其是烏鴉親手配製的毒劑,讓伊•穆薩拉這個好像不懂得害怕的傢伙都退避三舍。皇宮和地下水道之間本來只有僅夠一個小孩子通過的排水道相連,後來他們找到一個被某種力氣大的怪物砸爛了的通道,就逆向跟蹤被破壞的痕跡進到皇宮酒窖,想更多的消滅怪物。

    雖說尼亞和烏鴉一早就丟開我們「擅自」行動,但如今既然遇上了,也沒必要非分開不可。烏鴉看來很高興,一會兒就跑去纏著奧克索拉,嘀嘀咕咕的不知說了些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我肚子又餓了。我們找了個相對安全地方啃著無酵餅當午飯。烏鴉跟奧克索拉的兩頭白狼玩得不亦樂乎,完全不在意我們現在的境況。當我把水袋遞給瑪雅時,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點了點頭,莫名其妙的說了句:「不錯。」

    什麼不錯?

    「你選男人的眼光不錯。」

    啊?

    瑪雅呵呵的笑起來。她仰頭喝了一大口水,順手把皮袋遞給身旁的尼亞,然後說:「克雷絲,你知道,我是亞瑪遜戰士不在乎別人信仰什麼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雷撒爾是個好男人,但別讓他對你指手畫腳就行。你們倆的孩子一定既漂亮又強壯。」

    「瑪雅!」我慘叫著,慌忙撲過去想摀住她的嘴。哪知道她順勢往後一仰,拽著我一同倒在地上。亞瑪遜戰士利落的翻身跳起,看著我狼狽的樣子豪爽的笑了。

    「她別繼承她母親這種懶散的個性就好。」

    不要再說了,瑪雅。羞死人了。

    「這樣不錯耶!」烏鴉竟也來湊熱鬧,「雷撒爾是克雷絲的,尼亞是我的,瑪雅,誰是你的呢?」

    亞瑪遜戰士不屑的「哼」了一聲,大概是表示這裡沒人她看得上眼。

    「我反對!克雷絲是我的!」伊•穆薩拉像個孩子似的跟烏鴉一本正經的爭辯起來,「你不能這樣擅自分派。」

    剛開始我還緊緊張張的,生怕他們倆說出過分的話。後來我發現,學聖騎士他們那樣無視比較好。這兩個傢伙……真是對他們無話可說了。另外,我發覺我越來越不喜歡奧克索拉,他總是用一種絕非友好的眼神望著雷撒爾,似乎在盤算什麼不好的東西。而每當他發覺我在注意他的時候,就會轉而盯著我看,那雙狼似的眼睛讓我感到頭皮發麻。

    不久,德哈克一聲「出發了」中止了烏鴉和伊•穆薩拉沒任何實質內容的爭吵,再次拉開戰鬥的序幕。

    接下來整整一個下午,我們就依照著傑海因給德哈克的地圖繼續搜尋。晚飯後,銀月隊長決定再找三個小時就離開。我們沒意見,畢竟在沒有找到那個空間裂縫之前,這裡面比在野外還危險,在這裡宿營簡直是找死。

    聖騎士們的時間感非常強,我一直弄不明白他們憑什麼做出判斷的。反正,和怪物們打打停停,在我感覺自己有些犯困的時候,包括雷撒爾在內的五位聖騎士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看來今天不可能有結果了。」德哈克遺憾地說。

    「等一下。」

    一直沉默不語的奧克索拉突然叫了一聲。深綠色的劇毒籐蔓不知何時出現,像一條沒頭沒尾的蟒蛇似的在他周圍盤旋。

    「那邊有點古怪。」他指著我們右邊的牆壁說道。停了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是『它』告訴我的。」

    德魯伊口中的「它」,應該是指這個植物精靈吧?不知道他能不能和元素精靈對話呢?想著我連忙搖頭,雖然在字面上都被稱作「精靈」,實質上卻不同。

    德哈克查看了一下地圖,發現要去右邊隔壁房間要繞相當長一段路。

    「也不一定非要順著路走。」奧克索拉說,「拆掉這面牆沒什麼影響。」

    呃?他的意思是——直接打穿牆壁過去?

    「這不是支撐屋頂的牆壁,就算完全拆掉也沒事。」伊•穆薩拉笑著插嘴道,「反正歷來蘇丹都喜歡變動房間構造,拆拆建建是常事。但這好歹也是牆壁啊!又不是木板門。」

    「這個沒問題!」烏鴉歡快的叫道,「我說得沒錯吧,尼亞迪斯?」

    愣了一愣,我們所有人恍然大悟。對了!怎麼忘記死靈巫師召喚的粘土石魔了呢?

    尼亞有點不情願的樣子。當然,也可能只是他習慣性的動作緩慢。低微的咒語聲,伴隨著魔力的凝聚,明明是石板的地面漸漸突起一塊土色的形體,並逐漸聚合成肌肉發達的人形。接著,粘土石魔得到主人的命令,舉起它巨大的拳頭對著牆壁一陣猛砸。沒過太久,「轟」的一聲巨響,磚石塌了一地。然後又一下重擊,牆壁上的破洞頓時擴大了好幾倍。

    然後石魔打頭陣、接著是白狼,我們最後走過那個破洞。

    偉大的魔法女神,這是什麼東西啊!

    一道不是藍色也不是紫色的裂縫憑空出現,奇異的能量如同無形的暴雨似的從裡面傾洩而出,讓我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感到一陣刺痛。突然,裂縫中閃爍了一下,兩個四臂怪物連同若干骷髏被什麼力量推出來似的來到我們眼前。幸好尼亞的粘土石魔和奧克索拉的白狼先抵擋了一下,否則以我們當時那種出神的狀態,絕對瞬間斃命。

    等解決了這些怪物,伊•穆薩拉想都不想就邁步要走進「裂縫」,嚇得我慌忙把他拽住。

    「那是空間的撕裂口,不要隨隨便便往裡面走!」

    看他一副茫然的表情我不禁有點生氣。真是的,對自己完全不瞭解的東西就要更加小心才對啊!

    「這個不是穩定的魔法通道,」我解釋說,「它是偶然情況下產生的縫隙,隨時都可能關閉或者改變路徑。你可能在進去的那一瞬間被扭曲的空間撕碎,也可能被困在兩個時空之間、最後窒息而死,不然,也可能無法回到現在這個地點,甚至有可能跑到幾百年前或者幾百年後去。就算這一切全部不會發生,通道的另一頭也是怪物巢穴啊!」

    這個該死的傢伙一點都沒有聽進去的樣子,反而呆呆的冒出一句話:「克雷絲,你真不愧是魔法師,什麼都知道。」

    真想拿法杖在他腦袋上狠狠的敲一下。再加上尼亞!他居然敢在一旁竊笑!

    「找到了就好。」德哈克顯然沒有進去探索的興趣,「正好可以趕在蘇丹就寢前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伊•穆薩拉以及尼亞他們幾個沒有跟我們一道從正門離開。沒有從大門進去的人卻從大門出去,無論怎麼也說不通。我們帶出來的好消息讓那些士兵大為振奮。我看著他們揮舞彎刀高聲歡呼的樣子,真擔心他們會因為太激動而傷到身邊的人。

    我是太陽一落山就想睡覺的那種人,所以,拜訪傑海因蘇丹我是不去了;奧克索拉和瑪雅雖然對酬勞很在意,但可能覺得堂堂一個國君不致於說話不算數,也不想去做「覲見」那種約束人的行為;雷撒爾就別說了,他那慘白的臉色看起來就像馬上要昏過去似的。所以,最後只是銀月聖騎士去向蘇丹報告任務完成的情況。

    然而,我們都大大低估了東方人那種悠閒和匆忙完美結合的矛盾個性。剛剛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快睡著了,就有人不停的敲門。烏鴉極不高興的叫了一聲「閉嘴」,敲門的人則在外面用通行語焦急地叫道:「求你們了,快起來。使者要你們即刻跟他去見蘇丹。」

    這下雖然心裡十分不情願也只有起床穿衣。不一會兒,我們這幾個人在下面大廳集合,然後跟著那個什麼使者走了。

    見面的地點和上次一樣。瑪雅和雷撒爾照例在入口處交出武器。我以為我又可以混過去的時候,一個臉色蒼白、表情冷漠的男子伸手攔住我。

    「魔杖留下。」他用通行語生硬地說。

    哦?他也是個法師麼?瞟了一眼其他士兵的表情,我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是戰士,對方是這裡的軍人,我會毫不猶豫的把我的武器交出去,因為那些都不是他們用得慣的武器。可是我這個「毀滅的編制者」不同。只要是法師,他就能從中獲得助力。或者,如果他是個軍人我也會交出法杖,但我對自己同行的信賴度極低。所以我才那麼喜歡聖騎士信守諾言的戒律。

    「不要。」我握緊小巧的魔杖說道,「如果我給你,我也許就拿不回來了。」

    男子頓時露出凶狠的眼神。但隨即他又控制住自己,冷冷的一笑。

    「你那個雖然是不錯的東西,可還不至於讓我動心。沒有人能夠帶著武器去見蘇丹。」

    「蘇耶達罕就可以。」雷撒爾突然插了一句,「而卓格南(Drognan)也從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糾纏不休,因為沒人能在他跟前傷害到蘇丹。」

    男子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聖騎士,好一會兒,他硬梆梆地說道:「跟我來。」

    進了上次和蘇丹會面的那個大廳,座位早就備好了。我們各自隨便,而那個男子則走到主位旁邊盤膝坐下。

    原來如此。他大概是負責蘇丹人身安全的人。不過,上次見面的時候他在哪兒呢?真是奇怪。

    「喂,『蘇耶達罕』和『卓格南』是誰?」

    一坐下來,瑪雅就耐不住性子問。雷撒爾淡淡的笑了笑,答道:「歷代蘇丹身邊都有兩個『守護者』,那兩個就是上任蘇丹的守護者。」

    「你知道的還真多。」

    卓格南(Drognan)?這個名字好耳熟。

    「咦!」我差點大叫出來,連忙壓住自己的嗓音,「瑪雅,上次你帶我去的那個店舖,那個老人,不是就叫卓格南嗎?」

    「是同名吧?」

    嗯……想想也是,傑海因怎麼可能讓自己父王的守護者去當店舖老闆呢?而且那個老人怎麼看也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等了幾分鐘,傑海因照舊是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進來。和上次那種強打精神的狀態相比,現在的他可是真真正正的精神百倍。他以東方人特有的、誇張的敘述方式把我們讚揚了一番,然後取下右手拇指上的綠寶石戒指,招呼那個冷冰冰的法師男子說:「我答應過他們,給他們雙手能夠拿走的東西做為獎賞。你拿上我的戒指,告知國庫的守衛,這些人想要什麼便給他們什麼。」

    男子恭恭敬敬的接過戒指,從上方走下來,示意我們跟他走。我遲疑了一下,抬頭問道:「銀月聖騎士他們呢?」

    蘇丹很和藹的笑了笑,答道:「他們在訓導我的勇士們。」

    我張了張嘴,又猶豫了:我是否應該告訴這個興奮過度的國君,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聖騎士他們好好的休息。想了一會兒我就放棄了。別說傑海因是否能聽得進去,那幾位也未必肯聽話去睡覺。他們又不像我。只要別人需要幫助,他們可以連命都不要,根本不會在意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

    不過,我剛剛轉身想跟那個冷面法師走,又站住了。我回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軟榻上、正和身邊的美人調笑的青年蘇丹,有些心虛地問:「真的是只要我雙手能夠拿走的東西就可以嗎?」

    傑海因抬起頭來,有點吃驚我還沒跟著同伴離開。實際上,離我最近的雷撒爾也已經快走到門口了。我眼角餘光瞥見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但卻沒有停下來等我。

    青年蘇丹有些不快的皺起眉頭,略微提高音量回答:「你不相信一個國君的承諾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把魔杖在手中搓來搓去,「我想……我想要……像你頭巾上的、完美魔法寶石……」

    「你想要這個?」傑海因明顯很吃驚,他的語調都完全變了。

    我慌忙搖頭,試圖解釋清楚我的想法:「我不是要你現在佩戴的這個,總之,魔法寶石……你知道什麼是魔法寶石吧?」

    青年蘇丹輕輕揮手,於是大廳內所有雜役侍衛、包括隨侍在他身旁的兩位美人都站起身離開了。這讓我感到更加緊張,不由的瞥了一眼出口。

    過了一會兒,感覺到傑海因走到我跟前了,可我只敢盯著地板。然後,耳邊傳來青年蘇丹溫和的聲音:「如果我的史官在這裡,他一定會在他的記載中添上這麼一句:『國王取下熱烈的火焰之石,給了那位如月亮般安靜溫婉的少女。』」

    啊?啊!

    我猛的仰起臉,正對上傑海因微笑的面孔。他何時摘下頭巾的我不知道。不過說真心話,我覺得他不戴頭巾顯得更年輕也更英俊,深褐色微卷的頭髮和飾有精緻花邊的雪白長袍非常相襯。而我突然發現,他的眼睛不是像他的國民那樣深淺不同的褐色,而是翠綠色!我很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想退開。傑海因卻突然拉住我的手,然後把鑲嵌著完美火寶石的飾物放在我自然攤開的掌心。

    「喜歡我的國家嗎?」

    「呃?嗯,喜歡。」我結結巴巴的答道。

    「我猜你也喜歡。」他笑著說,「你的心就像沙漠的風,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約束。我的祖先雖然統一的國家,卻不能統一人心。不管他們怎麼努力,沙漠的子民依舊相信精靈魔怪、相信魔法師和他們召來的神戰士。」

    此時,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為什麼他說的每個字我都能聽懂,可是卻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在講什麼呢?

    大概是我發呆的模樣很滑稽,傑海因笑出了聲。

    「好了,你不妨坐在這裡等你的夥伴。如果你覺得無聊,我可以叫琴師和舞孃來。」

    「啊?不!不用了。」我慌忙搖頭,「我現在只想睡覺。」

    咦?幹嘛那麼吃驚的看著我?我說錯什麼了嗎?總之,傑海因端詳了我好一會兒,才拍拍手,叫來兩個女僕,吩咐她們帶我去休息。但是,當她們把我帶進一間裝飾華麗的臥房時,我簡直不知改說什麼好了。

    「我的意思是,我回旅店……」

    可惜女僕什麼也聽不懂,她們可能就懂得本國語。準備好床鋪,她們倆向我深深的鞠了個躬,倒退著離開了房間。

    算了,困死了。何況這裡相當涼爽,比旅店的環境好多了。我大大的打了個哈欠,往床上一倒,和衣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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