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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黑暗的征途 第六章 第二節

作者:伊克

    十點鐘左右銀月隊長回到旅館。他告訴我們,蘇丹傑海因要見我們所有人。奧克索拉直直的看著德哈克,問:「那麼報酬是由蘇丹出還是你出?」

    「報酬?」銀月隊長迷惑地重複了一遍。

    德魯伊撫摸著他的白狼,說道:「我們有句老話是這樣說的,你從森林取走多少,你就得還給森林多少。我們是傭兵,自然應當得到報酬。」

    我猜,銀月隊長和他的部下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尼亞在一旁冷冷的笑了,裝作什麼也沒聽見似的望向窗外。

    「等見到蘇丹後再討論這個也不遲。」雷撒爾忽然插嘴說道。

    然後,我們避開熱鬧的集市和擁擠的人群,穿過狹窄的石頭街道走上魯。高因的主幹道。順著這條足夠幾輛馬車通行的大道走了不知道多久,德哈克又帶著我們拐進另一條路。我看了看主幹道盡頭的宏偉建築群,稍微愣了愣,旋即想起皇宮內現在的真實情況,醒悟蘇丹不可能在那裡面接見我們。

    雷撒爾回頭看著我,輕聲問:「累了?」

    「沒……」我這麼回答的時候,邁開腳步追上他。

    最後,德哈克把我們帶到一座豪宅前面。這是個充滿東方風情的寬敞宅院,難道說傑海因要在這裡見我們?守衛看到我們——準確的說是看到銀月隊長——笑著點了點頭,其中之一領著我們走進裡面。

    我竭力克制著不東張西望。這裡實在太漂亮了,我擔心自己一旦去看,就會看得發呆。穿過庭院的時候,女性的交談聲吸引了我的注意。陽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若干個蒙著面紗的年輕女子,看她們的目光,議論的對象顯然是銀月聖騎士他們。唔,沒準兒——很可能——還要加上雷撒爾。

    不一會兒,我們就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在門口,衛兵讓我們把武器都交給他們。可是,沒人在意我別在腰帶上細小法杖——他們可能認為,帶著這個還沒兩個指頭粗的東西只是我的奇怪嗜好而已。

    進去後我看到,無論主席位還是下面的座位都是一個個大軟墊,軟墊旁邊擱著圓柱形枕頭似的東西。德哈克他們示範似的率先盤膝坐在軟墊子上。雷撒爾則低聲告訴我、瑪雅以及烏鴉,像這樣的宴會廳,按照東方之國的習慣女性本沒有資格成為座上客。

    「你想說什麼?」亞馬遜戰士面色不善地問道。

    雷撒爾淡淡的一笑,回答說:「在別人的國家,尊重別人的風俗。」

    瑪雅「哼」了一聲,重重的坐到座墊上去了。我忍不住偏開頭想笑,但卻不自覺的開始臉紅。瑪雅穿著緊身戰鬥衣也學著銀月聖騎士那樣盤膝而坐,實在是……她都不會覺得難為情……真是服了她了。

    沒多久,從側門走出一個穿著東方傳統長袍的青年,兩個美麗女子以及若干僕從的簇擁於其後。他的長相普普通通,臉色有些難看,整個人顯出長久失眠的那種憔悴。而我的注意力最終停留在他頭巾上裝飾的那顆寶石……是罕見的完美火寶石!他懸掛在腰帶上的小巧彎刀,也鑲嵌的是魔法寶石!如果不是他根本不識貨,就是他的魔法寶石多得來沒地方用,居然拿這麼稀罕的東西——那可不是普通的珠寶啊——當裝飾物。傳說果然不錯,東方之國是個遍地珍寶的國家!而這個青年,應該就是東方之國的君主,蘇丹傑海因了。但他不在皇宮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走到主座前傑海因才轉身正面對著我們。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和臉上的表情都僵硬了,一定是因為看到瑪雅的緣故。

    德哈克立刻站了起來,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而造成蘇丹在客人面前失態的亞馬遜戰士一臉不爽的表情、磨磨蹭蹭的從軟墊子上站起來。大約停滯了三秒鐘,傑海因才回過神似的示意我們坐下,然後自己也在主座上落座。

    照例是冗長的寒暄和題外話,東方人就這點麻煩,有時候我真替他們著急。傑海因甚至還叫僕人送上來一大堆水果和清涼飲料,好像打算和我們聊上幾個小時似的。然後才知道,青年蘇丹雖然相信銀月隊長選人的眼光,可他的臣屬卻沒那麼大的信心。結果,除了雷撒爾以聖騎士的信仰為由拒絕和人比武,我們每個人都和一個東方之國戰士打了一場。

    瑪雅準確的射掉了對方的大金耳環;奧克索拉和白狼合作,不一會兒就解決了自己的對手;尼亞則用「骨牢(BonePrison)」死死的把人困住。

    而我和烏鴉稍微遇到一點麻煩。被選中和我們倆對戰的人說什麼也不願意動手。後來烏鴉不耐煩了,使出一連串「牙(Teeth)」把那兩個人統統射成篩子。在德哈克給那兩個敢瞧不起女人的倒霉鬼療傷時,我就拿大廳內一座雕塑當目標,用「閃電(Lightning)」把它劈成了數塊。

    然後,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阿姆斯綁架我那次雷撒爾說東方之國的人對待魔法的態度「比較奇怪」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有些戒懼,連那些原本一副高高在上表情的侍衛也收起他們的驕傲,小心翼翼的偷偷打量我。

    最後,關於報酬,青年蘇丹的承諾相當特別。

    「你們可以從我的寶庫裡拿走你們雙手能夠拿走的任何東西。」

    傑海因對此的解釋是,不借助工具,我們兩手能拿得走什麼就可以拿走什麼,能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比方說,我可以拿走一捧金幣或者一捧寶石——當然後者更值錢——也可以拿走一件武器、鎧甲或者別的東西,但總之必須我自己徒手將其帶出國庫。

    在商人給我們講的東方故事裡,以往的蘇丹經常用這樣古怪的形式犒賞有功之人,因此我並不覺得它特別怎麼樣。我不像尼亞那麼喜歡思考,也不像雷撒爾那樣見多識廣,我沒有想過,在這種酬勞方式面前,每個人的慾望都赤裸裸的袒露在蘇丹的面前。

    皇宮的問題本來就拖得夠久了,所以我們現在即刻出發前往皇宮。傑海因甚至給我們準備了馬匹,還給了德哈克一張皇宮地形圖——為了能夠在準確標注出空間門的位置——並告訴我們不用回旅店,他已經派近衛軍士兵去取聖騎士們的防具了。當然,武器也交還給每個人。

    華美的宮殿因為太高大,老遠就能看到,實際走過去才發覺這段距離一點都不短。難怪需要馬匹。沒有太多的士兵在皇宮外牆招搖,連拱形石門前也只有兩個軍人象徵性守衛著。

    跨入拱門的一瞬間,耳邊響起風的吟唱。周圍的一切都不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站立在無物的懸空之中。

    「來吧,我的孩子。」一個聲音在我腦海裡溫柔地說,「快來,我沒有時間……」

    話語在這裡突然中斷,而我的感官也恢復了正常。在這段我以為很短暫的時間裡,我似乎並未顯出失神的狀況,而是隨著眾人走過了相當長的距離,來到皇宮的一個庭院內。

    這裡到處是士兵。他們在花園和小徑上修建掩體和防禦線,給這個原來應該很輕鬆美麗的地方添上不協調的肅殺之氣。這不是他們的錯,但我仍忍不住產生一種想責怪他們的衝動。

    對於我們的出現,士兵們沒有看見似的繼續做他們剛才做的事情。倒是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叫上幾個部下,替我們打開緊閉的、通向皇宮主建築群的大門。

    尼亞深呼吸了一下,低聲說道:「到處都是死人的味道。」

    蘇丹的士兵在我們身後緩緩的關閉厚重的宮門。聽到那沉悶的聲音,我才真正感到緊張起來。這裡的黑暗不同於森林,森林即使在夜晚也充滿了生命的氣息;這裡,黑暗凝重得如同沼澤的泥漿緊緊的粘在皮膚上,而空氣就像粘稠的液體似的讓人感到接近窒息的痛苦。

    我們都沒有移動,讓眼睛慢慢適應皇宮內陰暗的光線:照明的燭台由於燃燒盡或者被怪物打翻,大多數已經熄滅。我們不敢點火把,那會讓我們成為黑暗中的狙擊對像——士兵的遭遇證明,有相當多數量的骷髏弓箭手在皇宮內遊蕩。這讓我感到分外不安。

    不久,眼睛比較習慣黑暗,我們便選了一個側門開始深入。

    我沒有進過西方王國的皇宮,可從圖冊和人們口中的傳言來看,那應該是個華貴莊嚴、戒備森嚴的壁壘。可這裡卻更像一個巨型花園。不說空曠的庭院、完全沒有遮掩物的走廊,就是大廳殿堂,很多也沒有門這種東西——我想,也許只有臥室才會有可以關閉起來的門——拱形的飾花門洞精緻而美妙,可是無法提供任何防衛。這裡根本不是個適合防守的地方。

    四周的寂靜讓人心神不寧。我總覺得有東西在窺視我們。奧克索拉那頭叫做「索絲」的白狼曾經一度停下來,對著陰影呲牙咧嘴。但這種狀況沒持續太久,黑暗中的危險似乎離去,靈狼平復下它聳立起來的白毛,繼續追隨主人的腳步前進。

    我緊張的四處張望。只有在看到聖騎士們雪白的鎧甲時感到稍微放鬆一些。我注意到一件我認為很奇怪的事情:所有聖騎士,包括雷撒爾在內,都沒有展開神聖光環。銀月聖騎士們偶爾對視的眼神中交換著某種信息,一種只有他們彼此間才懂得的東西。這讓我很不高興,甚至忽略了心中的恐懼。

    穿過一個頗具規模的花園,我們又進到一個大廳裡。從光亮的地方進到光線不足之處讓我們一時看不太清楚廳堂內的狀況,只看見僅有的三五隻蠟燭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燃燒著,聞到不知什麼東西散發出來的難聞氣味。

    我握緊法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好像要從胸膛裡蹦出來。無由的不安如今變成清晰的疑問:為什麼一走進建築物內部就黑得跟弦月之夜的森林一樣?按道理說陽光起碼應該會透過那些雕花窗戶在房間內投下明亮的光斑。可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當燭火映照下的黑乎乎的形體在我們適應黑暗的眼睛裡逐漸清晰起來後,我一下子明白空氣中那股難聞的味道究竟是什麼了。

    曾經何時,皇宮內人們在這個寬敞華美的大廳裡舉行宴會:女僕們托著精緻的酒壺和做工精細的果盤侍奉著主人和客人,樂師用豎琴和其他東方之國特有的樂器演奏著動人的音樂,或許,還有美麗的舞孃跳著取悅眾人的舞蹈。而現在,死亡成為這裡唯一的旋律,腐臭和美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異樣刺鼻的氣息。眾多士兵被串刺在他們自己的長矛上擺放在那裡。這是惡魔的示威,亦是它們對實力的誇耀。

    我們呆呆的看著這堆積的屍體,好像我們也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似的。

    「小心!」

    瑪雅的警告聲稍許晚了那麼一點點。陰影中忽然出現許多晃動的白影,隨之而來的是透出冰寒之氣的箭雨。這個時候,銀月聖騎士則顯露出那早已刻入骨髓的犧牲精神:他們毫不猶豫的保護了身邊的人。儘管之後維蘇爾很懊惱自己居然救了尼亞一命,可在那瞬間,他毫不猶豫的就把死靈巫師按倒在地,把自己當作盾牌。

    一時間,聖騎士莊重的祈禱聲和瑪雅迅疾的弓弦聲混雜在一起。心靈視覺(InnerSight)帶來的魔法微光讓我們看清楚了敵人的真面目,也讓我心臟一陣狂跳,險些想扭頭跑掉。

    全部是骷髏弓箭手!

    之後的戰鬥,在我的記憶裡非常混亂。這並不是說戰鬥本身很混亂,而是我無法有條理的去回想當時的情景。總之我拚命的射出連鎖閃電(ChainLightning),直到我視線之內再沒有活動的骷髏為止。

    心底深處浮現的恐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我感到自己在發抖,我的身體——不是我的頭腦——回想起被森白的骨骼包圍的情景。那種粗糙又尖銳的觸感……我的手臂、我的腳踝,我的脖子……被死死的抓住,無論怎麼掙扎也擺脫不掉……

    腦海裡晃過一枚戒指。

    那是被掛在一條細鏈子上的戒指。它在寬闊的胸膛前搖擺,給我安全的感覺。

    我握住了掛在脖子上的項鏈,讓自己慢慢鎮定下來。

    「……你們有你們的戰鬥方式,我們有我們的。」

    說話的是尼亞。他和烏鴉與銀月聖騎士如同敵人一樣對峙著。在我陷入恐慌的時候,是不是錯過什麼重要的情況了?

    啊!死靈巫師身邊有兩個骷髏兵!

    這就是銀月聖騎士和他起衝突的緣由嗎?

    不過,尼亞無意爭論是非曲直。他招呼了烏鴉一聲,帶著骷髏兵徑直走開。

    「尼亞迪斯。」

    雷撒爾突然叫了尼亞的名字。好像只有烏鴉這樣叫他,我想那應該是尼亞真正的名字。(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那冗長又拗口的全名,更不知道那個名字除了給他取名的人和他自己之外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死靈巫師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聖騎士。而聖騎士蹲下身,從長靴裡摸出那柄曾經引起爭執的骨刃。

    我感到尼亞和烏鴉同時屏住了呼吸。過了一會兒,雷撒爾將骨刃拋給了尼亞。

    「如果你死了……」聖騎士古怪的笑著,說著更加古怪的話,「對,如果你死了,我可以對別人說,這是我第二個死靈巫師戰友的遺物。」

    在昏暗的燭火裡,我看不到尼亞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閃亮著異樣的光,讓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片刻,他咧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

    「誇亞尼要是知道你是我的夥伴,他會從墳墓裡爬出來,用他最擅長的詛咒殺死我。」他低聲說,「我要是死了,不要在我的屍體面前說什麼『願主讓你安息』之類的鬼話。」

    最後這一句讓銀月聖騎士們感到不快,但他們都相當克制,什麼也沒說。

    「這樣的好東西,有名字嗎?」

    被這樣問時,雷撒爾彎曲嘴角淡淡的笑了,答道:「『劇毒鰻魚』。」

    尼亞頓時皺起眉,顯然以為這是個不合時宜的玩笑。但幸好聖騎士多解釋了一句:「那個傢伙就是喜歡取奇奇怪怪的名字。以前他還做過一柄骨杖,取名叫『巫師』。」

    那也比「劇毒鰻魚」好。我相信尼亞也是這麼認為的。

    總之,兩個死靈巫師離開了隊伍。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無由的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雷撒爾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跟上。我遲疑了片刻,邁步追了過去。

    那兩個人,應該不用我這個半調子法師擔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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