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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黑暗的征途 第五章 第四節

作者:伊克

    「是啊,我這把老骨頭還恬不知恥的苟活在人間。」老人笑著說。

    雷撒爾慌張連連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崔斯特瑞姆(Tristram)被毀,我以為你……」

    老人爽朗的笑起來。「開個玩笑。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雷撒爾頓時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和這位老人相比,雷撒爾又變得像個學生了。

    接著我們把老者讓進屋,亞瑪特本想拿起小桌子上的水壺給老人倒點喝的,被雷撒爾阻止。

    「請,再拿一壺。」

    亞特瑪疑惑的瞟了一眼半滿的水壺,沒說什麼,出去另外拿了一壺飲料進來。這段時間,老人毫不客氣的坐到薩克的位置上,端起銀月聖騎士的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冰涼的飲料。他滿足的吐出了口氣,微笑對雷撒爾說:「唉,果然上了年紀,稍微走多一點兒路就追不上你這樣的年輕人了。」

    咦?他「跟蹤」雷撒爾?

    凱恩似乎發覺了我的驚訝,對我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隨後他望向在他旁邊坐下的薩克,從神態到語調都轉換成與他的年齡相符合的穩重。

    「真高興在這裡看到傳聞中的聖騎士之一。你們的行為已經替你們贏得了與『銀月』之名相稱的榮譽。」

    對於這樣的稱讚,四位聖騎士雖然都笑了,可是卻各不相同:維蘇爾和希爾穆德既驕傲又有點難為情,薩克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而雷撒爾,那根本就是不以為然的冷笑。

    凱恩輕輕咳了兩聲,笑著說:「雷,不要對年輕人要求太高。」

    我險些把嘴裡的飲料噴出來。雷撒爾和薩克他們相比怎麼也算不上長輩吧?如果這是玩笑,那雷撒爾可確實是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他的表情立刻嚴肅下來,張嘴就想說話。但不知道那一瞬間他又想到什麼了,結果咬了咬牙,閉上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凱恩輕輕搖頭,低聲喟歎:「你就忍心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偏離正確的方向嗎?」

    雷撒爾眉頭一挑,竭力用平靜的語調反問:「什麼才算是『正確的方向』?」

    老人長久的注視著聖騎士,說:「那麼,就告訴他們什麼是『錯誤的』……」

    「迪卡。凱恩!」

    聽著雷撒爾彷彿從齒縫裡吐出來這個名字,我感到一股難言的陰冷從他身上迸發出來。

    「要證明我的清白易如反掌。你以為我為什麼寧願讓通緝令遍佈全國?」

    果然藏著秘密。我不自覺的笑了。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疑惑在此時終於徹底消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樣,他是個如月光一樣純潔高貴的聖騎士。

    「真實就是真實。掩蓋罪惡並不能使罪惡消失。」凱恩不為所動地說。

    「罪惡將終止。」這兩個人繼續無視在場的其他人,說著只有他們彼此才懂得的話。「沒必要讓普通人因為知道罪惡而恐慌。」

    「什麼時候呢?」

    「不會太久。」

    凱恩再次搖頭,滿臉的無可奈何。「你還是像以往一樣固執。」停了停,他笑了,「如何選擇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會『建議』,不會『命令』。」

    一度緊繃的氣氛在此時慢慢緩解下來,我也不由的鬆了口氣。那三位銀月聖騎士似乎很想問個明白,卻一副不知從何問起的表情。

    有些壓抑的沉默持續了沒多久,就被開門的聲音打破。門開了,只見德哈克抱著烏鴉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尼亞和……咦?瑪雅?!

    但是,我還來不及表示驚喜,某位銀月聖騎士已經跳起來把烏鴉從德哈克懷裡給拽下來。真佩服維蘇爾居然還這麼有力氣,另外,他也真是一點都記不住教訓。不,他要是因為記住教訓而放任危險源在他們隊長身邊,他就不是個真正的聖騎士了。

    接著是一團糟。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頭小馬駒大小的巨大白狼,烏鴉趁機掙開維蘇爾,還用力把他推倒。幸好希爾穆德及時扶住了同伴。那個小惹禍精卻一臉壞笑,跑到德哈克身邊,一手挽著銀月隊長的胳膊,一手撫摸著白狼的脊背,衝著維蘇爾又是吐舌頭又是擠眼睛,做盡了嘲笑的動作。門外又多了一個男人,白狼看到他就離開烏鴉,繞著他腳邊打了個轉,然後親暱的蹭著他的小腿,好像撒嬌的小狗。而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的銀月隊長則莫名其妙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很快,他發現了部下胸前的血漬。

    「怎麼回事?」他問。

    薩克瞄了一眼烏鴉,替維蘇爾答道:「問她。」

    德哈克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怪異。我第一次聽到烏鴉是個擅長用毒的死靈巫師時,可能也就是這副樣子吧?可是,怎麼說呢?真的很怪異……在聖騎士眼中,死靈巫師都是褻瀆屍體、施展邪惡魔法的罪人,更何況死靈巫師還傷了他的同伴,所以,就算德哈克氣得想殺掉只是個小姑娘的烏鴉也不離奇——剛剛他還因為知道尼亞跟烏鴉是死靈巫師而憤怒——但是,他現在的表情,嗯,「憂慮」?不對,也許,應該說是,「悲哀」?

    德哈克回轉身看了一眼烏鴉,竟然只是伸手揉亂了小姑娘稀罕的金紅色頭髮,什麼也沒說。然後他掃了一眼屋子裡的人,目光定在了凱恩身上,明顯愣了一下,隨後快步走到老人跟前,非常恭敬的彎腰致禮,說道:「能在這裡見到聖者凱恩,是我們所有人的榮幸。」

    其他三位銀月聖騎士慌忙跟著他們的隊長向凱恩行禮。

    老人連連阻止,可哪裡阻止得了?嗯,怪不得雷撒爾對他始終注意克制自己的情緒。不過話說回來,儘管聖騎士他掩飾得很好,可我感覺到,自從剛才打探情報回來,他的心情就很不好。如果換作是瑪雅,可能會衝出城去找怪物發洩一番,順便當作練習箭術。

    另外,為什麼瑪雅都不跟我打招呼呢?她的穿著果然是雷撒爾說的那樣:殷紅的緊身短衣和她燦爛的金髮相互映襯,再加上她豐滿的身材……呃,瑪雅還說我不注意,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樣子更誘惑男人嗎?另外,東方之國的烈日在她的皮膚上染出一層充滿活力的小麥色,更增添了她英姿勃勃的感覺。

    銀月聖騎士那邊的「混亂」結束了。然後,大家各自坐下,德哈克則把瑪雅和那個陌生男子介紹給其他人。

    「……這是奧克索拉……」

    「啊!」

    我脫口叫出了聲,指著帶白狼的男人喊道:「你,『亡者之路』的那個德魯伊?你、你你臉上的狼頭刺青呢?」

    奧克索拉有些吃驚的看著我。他大概沒想到我的記憶力這麼好吧?片刻,他點了點頭,大概是對我第一個疑問的回應。但他沒有再說話,似乎不願意回答後一個問題。

    「……我先前也說過,我們因為某些事情暫時無法離開魯。高因……」

    德哈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索。咦?我是不是聽漏了什麼?

    「其實,這一次黑暗大肆活動的情況非常奇怪。變異的動物也好、奇形怪狀的惡魔也好,還有那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屍骨……」說到這裡,銀月隊長瞥了一眼尼亞,「這些東西雖然確實存在,但它們卻只是在廣袤無邊的沙漠中毫無目的的遊蕩。若沒有進入它們的活動範圍,它們亦不會主動傷人。鑒於在沙漠中搜捕怪物既危險又沒效率,所以,東方之國的蘇丹並沒有專門集結軍隊對付它們。總的來說,除非你運氣實在很差,只要動作夠迅速就能甩掉怪物。就像絕大多數食肉野獸,它們有自己的『區域』,很少會越界追獵。」

    對啊對啊!跟在西方王國遇到的情形一模一樣!

    「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釋放黑暗的……人似乎不想一開始就引起各個國家的警惕,所以故意讓惡魔無組織的行動,讓我們以為它們沒多大威脅而掉以輕心。等到某個適當的時機到來,然後、一口氣消滅我們。」

    房間裡突然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德哈克看了看我們,又笑了。

    「關於這,我已經上報費雷拉團長,她會做出妥善處理的。而且,我們可以通過這次要做的事增加我們在蘇丹眼中的份量,或者就能夠說服他小心做好準備。」

    「這次要做什麼?」烏鴉立刻好奇的問出來。

    德哈克露出一個有些寵溺的微笑,答道:「其實,在皇宮內出現了一個,呃,『時空門』——連接不同空間通道——不少怪物從那兒闖入皇宮。」

    天啦!皇宮!

    我好歹也有點常識,皇宮的防禦是對外不對內,如果從內部被攻破……我不禁望向窗外,感覺好像怪物已經從皇宮衝進魯。高因城內似的。

    「……因此,蘇丹傑海因調集城裡所有兵力防守皇宮。但是這樣王都的防禦力就變得非常薄弱。就算用傭兵來幫助守衛也不能雇得太多,因為突然僱傭太多的外人,不但不利於守備,還容易引起猜疑。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盡可能不被普通百姓覺察的情況下解決皇宮內的麻煩:找到『時空門』的正確位置,然後護送蘇丹的人去封閉它。」

    接下來,銀月隊長詳細說明了情況。比起我們——我是說我、尼亞、烏鴉和雷撒爾——曾經在沙漠中遇到的殭屍、劍齒貓,皇宮內的惡魔可怕多了。雖然一開始是在沒防備的情況下被偷襲,但皇宮守衛都是精挑細選的優秀戰士,居然幾乎全部陣亡。而苟活下來的士兵幾近瘋狂。唉,像雷撒爾這樣堅韌的人怎麼都是少數。

    因為隨時可能賠上性命,所以德哈克挨個兒徵求我們各人的意願。他最先問的是瑪雅和奧克索拉。亞瑪遜戰士不悅的皺起眉,反問道:「你覺得我不夠強嗎?」

    「唔?不……我……」

    「那就不要問。」瑪雅打斷了德哈克,「你是僱主,你說了算。」

    「但是……」

    「該死!」瑪雅突然站起來,一個箭步跨到德哈克跟前,幾乎和他臉碰著臉,惡狠狠地說道:「聖騎士,你給我聽好了,傭兵有傭兵的規矩。我如果做不到,我自己會告訴你!」

    「哪有像你這樣對著僱主大喊大叫的傭兵。」

    一直保持沉默的尼亞終於說話了,一如既往的是在譏諷別人。瑪雅扭頭瞪著死靈巫師。片刻,她「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而奧克索拉則說,瑪雅留下他也留下。後來才知道,瑪雅和烏瑞克、霍勒斯坦三個人離開蘿格營地的第二天就在荒野上碰到奄奄一息的奧克索拉。雖說瑪雅的醫療手段不怎麼樣,但總之她救了奧克索拉,所以這個德魯伊堅持跟著亞瑪遜戰士,說遲早要回報她的救命之恩。

    沒想到瑪雅竟然當了別人的傭兵,而且是聖騎士的傭兵。可是,她跟凱恩都打了招呼,卻為什麼不理我呢?雷撒爾說過和瑪雅在一起的還有一個老人,這麼說就這一位了?

    德哈克接著問我們幾個人怎麼打算,雷撒爾自然是答應,我也一樣。尼亞遲疑了片刻,也點了點頭。至於烏鴉,她現在顧著跟白狼玩摔跤,早就沒在聽我們說什麼了。德哈克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忍心打斷她的遊戲,竟然沒問她。

    「原來還擔心人手不足,現在應該足夠了。」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銀月隊長微微的笑了笑,「如果沒問題,我們現在就去覲見蘇丹,告訴他可以開始了。」

    「德哈克隊長,」凱恩突然笑著突然插嘴,「能聽我說一句嗎?」

    對此,銀月隊長慌忙說道:「當然,請說。」

    老人習慣性的點了點頭,說:「晚餐時間去覲見蘇丹可不是個好時候。彼此的習慣不同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何況,依照東方之國繁瑣的覲見程序,等到覲見結束時也該休息了。不如明天上午再去比較合適。」

    我在心裡一個勁兒的贊同老人的提議。我倒是不知道晚餐覲見有什麼麻煩,我只是不想在吃飯的時候面對擁有那麼大權勢的人。那種被人俯視的感覺會讓我想起師父,然後我會緊張,然後我會吃不下東西,然後,我一定會胃痛……

    德哈克很痛快的答應了,然後出去告訴旅店服務生,給我們這些人弄點吃的來。

    在等待晚餐送來之前,除了銀月隊長和凱恩有一搭沒一搭的隨便聊著,其他人都沉默不語。我其實很想跟瑪雅說點什麼,可她低著頭專心查看她的短戰弓,似乎不想搭理其他人。烏鴉突然叫了一聲,原來是白狼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她身上,讓她有點吃不消了。

    「笨索絲!走開!」

    白狼卻悠然自得的咧嘴一笑——我發誓,它絕對是在笑——用下顎抵住烏鴉的頭,使勁把她的臉往地板上按。

    奧克索拉大概覺得自己的白狼鬧得太過分了,於是叫白狼離開。不過白狼雖然立刻遵命鬆開烏鴉,卻還是盯著小死靈巫師直笑。烏鴉重重的「哼」了一聲,突然撲過去,用胳膊死死抱住白狼的脖子,好像恨不得把它勒死似的。結果,一人一狼又糾纏成一團。

    我忍不住笑了。奧克索拉隨即扭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讓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怎麼回事?為什麼竟然感到害怕?我不自覺的往雷撒爾身邊靠了靠,裝作不在意德魯伊的樣子去聽德哈克和凱恩的談話。

    「……費雷拉還是那麼喜歡繪畫啊!」凱恩如此感慨著,「她始終還是拿畫筆比拿劍更合適。」

    德哈克笑著說:「團長自己也這樣認為的。去年,分散各地的聖騎士隊長奉命分批返回教團集體受訓的時候,團長也是埋頭作畫,沒有帶領我們訓練。」

    「哦?」

    「因為教皇陛下要團長繪製光輝騎士雷賽。史特雷斯的肖像。」

    我不由一驚,緊張地盯著德哈克,生怕從他嘴裡說出什麼不得了的內容。

    凱恩倒是不慌不忙地問:「然後呢?」

    德哈刻苦笑了一下,答道:「團長畫的肖像是光輝騎士穿戴全副鎧甲的模樣,根本就看不到他的容貌。這實在不能叫做『肖像』。」

    聽到這兒,我暗暗鬆了口氣。同時又不禁對自己的情緒感到疑惑:我緊張什麼呢?為什麼不願意讓銀月聖騎士知道雷撒爾就是雷賽。史特雷斯呢?

    凱恩的笑聲將我從矛盾的思緒中拉回現實。老人似乎真的很開心,笑得鬍子都直哆嗦。

    「費雷拉確實更適合當一個畫家!除她之外,其他人都只畫出那個傢伙的外表而已。」

    我瞥了一眼雷撒爾,他無動於衷似的盯著桌子光滑的表面。看到他這個樣子,腦子裡靈光一閃,覺得費雷拉畫的盔甲並不是現實中的甲冑。雷撒爾把自己嚴嚴實實的藏了起來,誰也看不到他的真實。

    那麼,烏瑪姐姐看到雷撒爾的真實了嗎?月光下那個溫溫柔柔的笑容,是雷撒爾真正的表情嗎?

    晚飯來了,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聖騎士們吃東西時都不會講話,所以房間內顯得更加沉悶。烏鴉可能是唯一不受這種氣氛影響的人。她毫不在意的和白狼戲耍,吃個飯都不安靜。真奇怪,雖然她一向很愛鬧,可今天也太興奮了吧?呃,我最受不了那種毛茸茸的動物,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去碰它們的。

    後來,雷撒爾突然壓低聲音告訴我,凱恩不光被撒卡蘭姆尊為聖者,同時也是傳說中法師聯盟赫拉迪姆唯一的傳人。說話的同時,聖騎士用一種古怪的、譏誚的目光掃了一眼其他銀月聖騎士們,對我鼓勵似的說道:「在魔法上你有什麼不明白的都可以問他。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他懂得更多了。」

    突然我覺得,如果是亞克在這裡,這頓飯鐵定變成他的提問專場。而我,我沒有探究魔法的好奇和慾望。可是……雷撒爾似乎希望我問點兒什麼。我低頭想了一會兒,用法師的密語詢問,為什麼長老還有尼亞都說我擁有天賦,但我的法術一直都普普通通。

    凱恩先是愣了,隨後微微笑起來。他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要把我連同靈魂一起看透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我覺得他似乎搖晃了一下腦袋,不過,也許,那只是我的錯覺。

    「你擁有潛力,」老人同樣用密語說道,「但你自身卻無力將它發揮出來。就像北海上漂移的冰山不可能靠它本身完全浮上水面。」

    我聽得莫名其妙,正想再問,尼亞卻突然插嘴問了一句:「你知道骨魂(BoneSpirit)嗎?」

    說真的,我壓根沒想過死靈巫師也懂得我們法師的密語,當時就呆住了。而凱恩一點都不吃驚,反而用師長般的目光注視著尼亞,直到他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為止。接著,老人莫名其妙的笑起來,稍微轉移視線望著尼亞身邊的雷撒爾,說:「我也許可以教他法術本身。但是,如果我當他的老師,他永遠學不會骨魂。」

    尼亞疑惑的看了看凱恩,又看了看雷撒爾。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因為剛才他們聽不懂的對話現在突然變成了通行語。

    雷撒爾有些煩躁的放下餐具。他的目光在對面的德哈克臉上滑過,然後落在和白狼戲耍的烏鴉身上。突然的,他露出一個抑鬱的微笑。

    「凱恩凱恩凱恩……」聖騎士低聲重複著老人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如果是一年前,我會為你剛剛說的話用劍柄敲碎你的腦袋。」

    銀月聖騎士中頓時興起一股無聲騷動。維蘇爾死死的瞪著雷撒爾,而希爾穆德在一旁用力拽住他的手腕、不許他做出太衝動以至於自找死路的行為。但這種激憤的情緒很快就消散在雷撒爾接下來所說的話當中——「如果是更早的時候,我更會因為你剛剛說的話親手把你釘上十字架!」

    「那麼現在不會了?」老人笑瞇瞇的問道。

    雷撒爾微笑著搖了搖頭,放鬆脊樑,好像很疲倦似的靠在椅背上。

    「有時候我覺得你像個死靈巫師。」他說,「你把我們的身體撕開,強迫我們去看靈魂中隱藏的污穢。」

    「醫生也會割開病人的傷口,因為那樣才能更快治癒病痛。」

    聖騎士的表情變得怪怪的,似乎無法理解老人究竟在說什麼。但很快,他壓抑的神情中透出一股怒意,冷灰色的眼睛好像突然燃燒起來。

    「如果我沒弄錯你的意思,你要我、你要我教他骨魂!」

    「對。」

    「可惡!」

    雷撒爾大叫了一聲,陡然站了起來,左手在瞬間按住劍鞘。他死死的咬著牙,臉頰上的肌肉因此而扭曲。

    「我是個聖騎士,迪卡。凱恩!」

    老人依舊非常冷靜,「沒有人否認這一點,雷。」

    「不要叫我『雷』!」雷撒爾暴怒的吼叫著,「不錯,我能夠容忍死靈法術,我也能夠接受死靈巫師,但是,你、你居然要我、要我教他怎麼去召喚復仇之魂!」

    我看到尼亞蒼白的面孔上透出一股青灰,隨後又變得通紅。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烏鴉突然在一旁插嘴叫道:「你這個滿腦子信仰和神聖光輝的傢伙懂什麼?少胡說八道了!」

    一瞬間,雷撒爾臉上閃過譏誚的冷笑。然而,他連看都不看烏鴉,繼續對著凱恩說道:「不要考驗我忍耐的底限,尊敬的聖者。或許別人不清楚,但是你應該很清楚,我從來不是個脾氣很好的人。願我主懲罰我!我的劍上並非沒有染上無辜者的鮮血。」

    「沒有人是完全無罪的。」老人有點惱火的搖著頭,「我是說,他們還是一群孩子。他們懂得魔法、懂得武技,卻不懂得什麼叫『戰鬥』。他們會毫無意義的送命,就像……你以前的『同伴』那樣……」

    聖騎士的怒火突然熄滅了。他垂下視線,似乎是盯著餐盤中的食物,可事實上他沒有在看任何地方。

    就在這時,德哈克的聲音響起:「如果您不反對,我做為銀月隊長,請求你教我們『戰鬥的技巧』。」

    「隊長!」

    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充分說明了銀月聖騎士們的詫異。但我感到奇怪的卻是德哈克對雷撒爾用了敬稱。疑惑的瞥了一眼尼亞,剛才他和銀月隊長一起回來,他……他是不是對銀月隊長說了什麼?瑪雅現在的態度,是不是就是為雷撒爾隱瞞了他的真正身份而生氣呢?

    德哈克掃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平緩地繼續說道:「您是一位聖騎士。雖然我們誰也不知道通緝令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我主依然承認您是他堅貞的戰士,這就夠了。我們來這裡的途中以及不久前替亞特瑪報仇所進行的戰鬥,完全不同於平常的訓練。如果您願意,請教導我們,就像你以前教導其他聖騎士一樣。」

    我感覺到雷撒爾整個人變得僵直,數秒鐘後才重新放鬆下來。他有點迷惑,似乎在猜測德哈克是否知道了些什麼,以及知道了多少。過來許久,他終於淡淡的笑了,喃喃自語似地說:「我可不是個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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