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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黑暗的征途 第二章 第三節

作者:伊克

    午飯——其實三個小時前我們才吃了真正的午飯,只不過,經過那樣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自然需要再次補充食物。戰鬥期間誰在乎三餐的時間呢?——總之,我們吃了這頓「午飯」後,繼續向修道院前進。我們不會翻山越嶺到泰摩高地,蘿格(Rogue)嚮導早就說過,從名為「亡者之路」的山洞穿過去更節省路程,而且也沒有那麼危險。當初,她們就是這樣逃脫的。

    因為才跟雷撒爾鬧彆扭,又不好意思對著瑪雅,所以我找上和我一樣騎著馬的尼亞。剛開始他只是「嗯」、「啊」的應付我,後來,死靈巫師好像終於被我勾起聊天的興趣,問了我一個怪怪的問題:「你總是這樣安靜不下來嗎?」

    呃,當然不是,我平時都很安靜的。

    「……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如果下次遇上幾百個骷髏弓箭手或者幾百個長毛怪獸,我們就死定了。」

    尼亞斜著眼看了我一下,說道:「又沒有人強迫你。」

    我沉默了幾秒鐘後又問:「如果軍隊陷入不利,你會逃走嗎?」

    「當然。」

    呃,還真是毫不猶豫呢!

    「以前……你……有過幾次?」

    我的問題有點傷人,但尼亞只是微微皺眉看了我一會兒,回答說:「沒數過。」停了一下,他突然笑了,「我也殺過同伴哦!在他們把後背面對我的時候,只要一顆小小的牙(一種死靈法術)就能殺死他們。」

    我不得不再次沉默。我感覺到尼亞一直盯著我看。他什麼意思?即使他說的是真的,又為什麼要說出來?

    「你喜歡聖騎士?」

    結果,還是尼亞打破了沉寂。我頓時鬆了口氣,應道:「是!」

    「你是個法師吧?」

    「那怎麼了?」

    尼亞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我好久,終於別開臉搖了搖頭。

    「感情只會成為法師的負累。」他說。

    這個我知道。但是我喜歡聖騎士而已,又不是像烏瑪姐姐那樣愛上某個人了。嗯,烏瑪姐姐會因為感情影響她的魔法嗎?她那麼厲害,就算稍微有點影響也沒關係吧?

    「我一點都不想當一個法師。」我低聲說,「我沒有選擇,我生在法師的村落裡,又被長老說有學魔法的天分……」

    死靈巫師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他從馬背上扭身靠近我,暗綠色的眼睛——我原以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我竟粗心到這種地步——彷彿夜晚的鬼火似的閃著光。他伸出一隻手、輕慢無禮的抓住我的下巴。我想掙開時才發現,他的手比我想像的有力多了。

    「你們的長老沒說錯,小丫頭,你有天賦。」他盯著我,低聲但凶狠的說,「那是足以讓任何一個法師嫉妒到發狂的天賦!如果我會頂級的死靈法術『重生』(Revive),我不知道我會不會現在就殺了你,然後把你的屍體變成我最強悍的夥伴。」

    接著,他鬆開手,催馬跑開,留下我一個人在那裡發呆。

    這一天的後半天,我們再沒有遇到那樣大量聚集的怪物。雷撒爾說,那片地方比較特別,可是他卻沒說究竟特別在哪裡。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左手拇指反覆撫摸著劍柄,似乎有些心神不寧。第二天,我們只碰到過零星——相對於兩百多人的大部隊來說——的怪物。可能因為它們的大頭目安達利爾從來沒有真正統率它們的緣故,無論是長毛怪獸、骷髏法師、利刃魔或者其他惡魔,在這山地荒野上漫無目的的隨處晃蕩。但是,如果綜合我們一路上遇到的怪物的數目,再想想我們沒有經過的地區,怪物大軍整體的數量可是很驚人的。如果安達利爾真的要做點什麼,那可真不得了。

    下午四五點鐘的樣子,我們終於來到「亡者之路」的入口。據蘿格(Rogue)們口口相傳的說法,這個如同迷宮一樣的水蝕性山洞中隱藏著未知的某個東西,在過往的千萬年中吞沒了數以萬計的性命。因此,即使是蘿格也不敢輕易去探詢她們不瞭解的那部分通路。

    騎兵們下了馬,為了方便行動,他們全身鎧脫得只剩下胸甲。火把被點燃,然後在蘿格嚮導的帶領下,我們進入了可以最快抵達泰摩高地的洞窟。

    這個洞窟還算寬敞,能夠容納三五個人並行。即使後來遇到比較狹窄的地段,一個人行走也完全不覺得擁擠。而當我剛剛走進去瞬間,濃厚的魔法氣息幾乎吞沒了我所有的感知。這個地方簡直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密閉容器,將魔力封閉在其中卻不使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在典籍上看到過此類情形的描述。沒想到,「亡者之路」裡竟有封印法陣!不安的同時我又有點好奇,是什麼人把什麼東西——怪物?惡魔還是強大的魔法器具?——鎮壓在魔法陣內,竟然讓整個洞窟都瀰漫著壓抑的感覺。安達利爾沒有發現這裡的異樣嗎?還是說她根本不在意這裡封印著什麼。

    這時有人踩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陣碎裂聲。而當我聽到那個人抱怨說是一堆破骨頭時,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向瑪雅靠近了一些。瑪雅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在我耳邊低聲說:「別怕。」

    說實話,我以前總認為亞馬遜絕對不會喜歡柔弱的女性,瑪雅也曾經說出過「不要丟女人的臉」這種話。可是每當我最害怕的時候,她卻總是讓我覺得最安心的人。

    我們三個人——我、瑪雅以及尼亞——和軍隊的那個法師被安排在隊伍前列,我們前面僅有海諾格斯、雷撒爾和那個我不知道名字的蘿格嚮導。這樣的安排曾一度引起士兵不滿,但指揮官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們安靜下來。後來我才從某個軍人口中知道,海諾格斯當時說的是:「如果有什麼怪物能突破三位法師、一位亞馬遜、一位聖騎士和我組成的防線,你們就給我趁早轉身逃命。」

    哈,雖然他以前說什麼已經有死的覺悟了,而事實上,他其實還是不願意自己的部下平白送命。

    在隧洞裡走著走著,我們的蘿格嚮導突然停下來。瑪雅則抽出一支箭,輕輕的搭在短戰鬥弓上。這時,軍隊的紀律性和協調性一下子就體現出來了:海諾格斯並沒有下達命令,可是整支隊伍在我們幾個人身後無聲的停了下來。我聽見武器出鞘的聲音,可是在這樣的地方,龐大的人數發揮不了優勢。

    某種小妖怪的尖叫漸漸清晰並迅速接近。片刻,若干青色的小怪物——好像是利刃魔——從一條岔道裡衝出來,因為速度太快甚至差點撞上蘿格傭兵才停下來。它們看見我們之後的驚恐在火把映照下一覽無遺,一瞬間我甚至有點同情它們了。

    弓弦聲幾乎在同時響起。不過,蘿格射一支箭的時間瑪雅似乎射了好幾箭了。她好像根本不瞄準,搭箭、拉弓、放箭,其間根本沒有停歇。

    當這些小妖怪都變成地上的屍體之後,我們所有人都繼續保持著警戒。雖然我是有點笨,不過這麼簡單的道理還是明白的:利刃魔雖然是弱小的魔怪,但卻喜歡成群出沒,倚仗數目「欺負」人。我們四個人就曾經不小心闖進它們的宿營地,只殺得瑪雅拉弓的手臂都酸了才把它們解決完(我不知道那個時候雷撒爾揮舞龐大的雙手飾劍是否也感到疲累,從他的表情上什麼也看不出來)。而剛才,那些利刃魔分明是在逃命。如果魔怪之間毫無爭鬥,那麼我們倒是可以欣喜的認為遇到一個除魔武士了。但是,力量強的怪物經常以殺戮弱者為樂——這個弱者包括所有生物,甚至它的同類。萬一……

    謎底很快就揭曉了。

    兩頭比普通狼大得多的白狼從岔道另一端緩步走出來。它們映射出微微紅光的眼睛證明了它們並非這個世界正常的生物,至於它們爪牙上的鮮血,則正好說明它們剛剛都在幹什麼。

    蘿格自然拉開了她們的長弓,但是被雷撒爾喝止了。

    片刻,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火光能照亮的範圍內。

    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這個人剛剛從荒野山林或者其他什麼偏僻的地方來到這裡,因為他渾身上下沒有一件東西不是用最粗陋的手工製作出來的。唯一比較精緻的是他掛在他胸前的骨飾。和有些偏遠民族那種繁多的裝飾項鏈不同,細而韌的繩子上只掛這一顆牙狀的墜子,隱隱的靈光環繞其上、保護著這個男人。他的容貌在昏暗的火光下看不太清楚,倒是他左邊臉頰上巴掌大的狼頭刺青清晰可見,在不斷晃動的光線下猙獰的大張著嘴。我覺得他的眼睛應該是黃玉色的,就像山野中的狼。

    我們盯著這個人,這個人也同樣盯著我們。

    此時雷撒爾向前走了幾步,直接面對這個陌生人,說道:「我的名字是雷撒爾。請問自然之子,你來自恬靜的月狼湖還是幽深的黑森林?」

    陌生人似乎呆了呆,伸手分別撫摸著兩頭巨狼的頭顱——而這兩只可怕的野獸(後來我知道應該叫做靈獸)則像乖巧的小狗一樣在主人手掌底下蹭來蹭去。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靈狼,讓它們向雷撒爾跑去。

    瑪雅頓時舉起戰鬥弓,我也不禁準備起魔法。

    但是,雷撒爾反而又上前一步,張開手臂阻止我們倆進一步的舉動。靈狼繞著聖騎士轉了一圈之後,紛紛蹲下來,鼻子衝著天空的方向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接著,它們低低的垂下頭伏在地上,恭順得彷彿臣子面見君王。

    男人更吃驚了。他召回了他的動物夥伴,充滿驚詫地問:「你不是普通的冒險者吧?」

    「我是聖騎士。」雷撒爾答道。

    可是這個回答非但沒有令陌生人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反而讓他皺緊了眉頭。

    「聖騎士……」

    總感覺他的語調中有強烈的厭惡。或許,稱之為「憎恨」更恰當一些。但很快,他的眉頭舒展開,慢慢走近雷撒爾。

    「如你所見,我是個德魯伊。」他這樣說著,「你和我所知道的聖騎士不一樣。」停了停,他輕輕一笑,「或許……」後面的話要麼他沒有說出來,要麼就是他的聲音低微得只有雷撒爾能夠聽見。在回音很重的洞穴裡,後者的可能性不大。

    彼此解除了敵意之後,我們雙方各自說明了出現在這個地方的緣故。會這樣的主原因是那個海諾格斯想邀請奧克索拉加入我們的行列。但德魯伊拒絕了,他說他會在「亡者之路」遊蕩是為了追捕一個邪惡的死靈巫師。這個巫師為了某種任何人都不明白的理由,血洗了整整一個村莊。其中一部分被變成骷髏兵,而絕大部分則被割去了頭顱。

    我偷偷瞥了一眼尼亞,發現他的臉色不是一般的蒼白。他或許已經知道那個死靈巫師要幹什麼了。不過,現在不是詢問他的時候。要是被眼前這個德魯伊知道這裡還有一個死靈巫師,說不定會以「防患於未然」的理由先殺了他再說。而其他軍人和冒險者即使不助上一臂之力,至少也會袖手旁觀。

    然後這個偶然的巧遇便宣告結束。德魯伊和他的靈狼一起消失在和我們前進路線不同的另一個洞穴內。蘿格驚愕的看著他的背影,大概在想他這麼大膽的在「亡者之路」穿行居然還能活著真是一個奇跡。

    因為知道這個洞穴內有一個死靈巫師在暗處,雷撒爾建議海諾格斯調整隊形:把隊伍的間距拉大,蘿格嚮導繼續在前方開路,而瑪雅到隊伍後面和其他幾個比較擅長弓箭的人壓陣;熄滅火把,馬蹄上包上的布料,盡量減小馬蹄鐵踏在地面上造成的聲響。總之,每個人都必須安靜行動,別說交談,連走路都要輕手輕腳。

    我感覺除了尼亞和海諾格斯,每個人都覺得多此一舉。德魯伊敢於單身追捕,可見他沒什麼了不起。至於他殺害整個村子的人,肯定是使用了卑鄙的下毒手段。軍人在服從的天職下沒有多言,冒險者也迫於團體的壓力勉強照辦了。

    我們有驚無險的離開「亡者之路」時,夜幕已然降臨。海諾格斯下令就地休息,軍人們開始快速搭建營帳。而冒險者則無所事事的放鬆自己的緊張情緒。那兩個山熊似的戰士和其他人高聲說著什麼,接著放聲大笑。我看到雷撒爾皺了皺眉,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神情。

    接著,聖騎士把尼亞叫了過去,對死靈巫師小聲吩咐了一陣。尼亞露出吃驚的表情,但是他盯著聖騎士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慢慢的走到那兩個在身上刺青的戰士跟前。

    「我剛剛聽到一些不太好的東西。」尼亞冷下臉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可怕,「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願意和我這個死靈巫師較量一下嗎?」

    周圍的人頓時靜了下來,連忙碌的軍人們也不自覺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看著這邊。那幾個哄笑的冒險者露出驚詫的表情,他們大概打死也沒想到隊伍裡面就有一個死靈巫師。可是,當他們注視著尼亞瘦弱的身體時又笑了。

    刺青戰士之一——他的武器是一柄可怕的雙手大劍——大大咧咧的站起身,用蹩腳的通行語說道:「不用毒,巫師能贏戰士嗎?」

    尼亞撇了撇嘴,右手飛快的在空中畫出一個神奇的符文,接著一串虛影似的的骨甲便出現在他周圍,快速旋轉著。

    「這是白骨裝甲(BoneArmor),可以吸收對我的任何攻擊。」死靈巫師冷冷地解釋說,「除非打擊的力度大過裝甲的防禦度,否則你們根本傷不了我。」

    刺青戰士二話不說,拔劍就向尼亞撲過去,企圖以速度造成更大的傷害力。我禁不住捏了一把冷汗。雖然相信雷撒爾一定教了尼亞勝利的方法,但還是為我們法師近戰力微弱的通病擔憂不已。(咦?我也被瑪雅「感染」了嗎?居然叫死靈巫師為「法師」……)

    而尼亞轉身就跑,害得圍觀的人差點笑出來。一些人開始打著口哨大聲嘲笑死靈巫師。有一點我必須承認,尼亞的體力比我好得多,跑步的速度也比我快得多,雖然外表看似瘦弱無力,其實耐力還蠻不錯的呢!而且,尼亞實在靈活得像隻兔子(我這樣說他似乎有點不恰當),跑著跑著突然轉彎甚至掉頭,讓跟著他後面追的冒險者經常揮劍落空,不然就是砍中也因為力道不夠或者角度不佳被白骨裝甲(BoneArmor)擋下來了。而且,當裝甲因為多次被打擊出現缺口時,尼亞就會在奔跑中再次施展這個法術(這種施法方式我就做不到),將缺口補上。山熊戰士——哈哈,我覺得這個稱呼很適合他——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他不斷的用他們的語言高聲咒罵著,而他的同伴衝著他大喊,可能是在嘲笑他連個法師都追不上,於是山熊戰士的心情更加惡劣了。突然,他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握住大劍,雙腿微屈、重心下移,似乎要跳躍的樣子。

    就在此時,尼亞也停止奔跑,回身施展了一個骨牆(BoneWall)魔法。只是,這個骨牆不像以往那樣筆直的朝天空「生長」,而是在山熊戰士前方幾步遠的距離朝他的斜上方冒出來。如果骨牆(BoneWall)再出現得晚一些,那個傢伙就是自己往那尖銳的骨頭上跳了。至於後果……我不敢想像。

    身旁傳來瑪雅惋惜的歎氣聲。

    果然,山熊戰士控制住起跳的動作。這時他面臨兩個選擇:繞過骨牆——可是超過十米長的骨牆會讓他損失不少時間,何況尼亞又轉身再跑;或者破壞骨牆。高大的戰士選擇了後者。他舉起了大劍,用力朝障礙物砍了下去。以他壯實的體格和那比雷撒爾雙手飾劍還巨大的武器,肯定一劍就能把白骨屏障變成白骨碎片。

    此時,我看到雷撒爾微微彎起嘴角,露出極淡的笑容。

    周圍的能量氣息突然亂了,不祥的光灑落在山熊戰士身上。

    下一瞬間,他的劍重重的落在骨牆上,伴隨著骨牆粉碎聲的是他淒厲的慘叫。一道可怕的傷痕從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彷彿無形的死神在虛空中揮下鐮刀、把他切割成兩半似的。

    「這是攻擊反噬(IronMaiden)。」尼亞已經停止「逃跑」,站在原地冷淡地解說著,「你的攻擊力會數倍的反作用於你自己身上。接下來,你只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一陣陰冷的氣息瀰漫在所有人心中。我咬了咬嘴唇,不明白雷撒爾為什麼要讓尼亞做這樣的事。那些人可能就因為尼亞是死靈巫師而殺了他!

    另一個刺青戰士立刻拿出治療藥劑,一半倒在同伴那可怕的傷口上,一半給他喝下去。阿卡拉不愧是這一帶最好的藥劑師,她做的藥劑很快就癒合了戰士的傷口。

    我瞥了一眼雷撒爾,發現他又露出在蘿格營地時那種呆呆的神情。

    這時,一些軍人已經握住各自的劍柄,只是在沒有長官命令的情況下沒輕舉妄動而已。但冒險者們已經紛紛拿起各自的武器,目標則是尼亞。我從剛才就準備好了魔法,正想發射出去就被瑪雅伸手攔住。

    「你認為……」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亞馬遜的話。我扭頭去看,剎那間已經知道瑪雅沒有說完的句子是什麼:你認為雷撒爾會把別人置於危險之地然後袖手旁觀嗎?

    聖騎士的雙手飾劍大約來不及出鞘,就直接當作棍棒一樣架住了大部分武器。而此時我算是見識了雷撒爾的臂力了,他居然在很短的時間硬生生將那麼多人一起推開,接著飾劍變換了好幾個方向,擋住了另外幾把武器。

    尼亞趁機退到我和瑪雅旁邊,看著雷撒爾以使用棍棒的方式把那些冒險者一一放倒。而我們則準備著隨時迎戰。

    我對武技沒什麼瞭解,僅僅覺得雷撒爾非常厲害而已。但從瑪雅臉上羨慕甚至有點嫉妒的表情我知道,這個在比鬥中所向無敵的聖騎士一定表現出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當十來個各種職業的冒險者都躺倒在地上呻吟的時候,寂靜夜空下響起一個清脆的鼓掌聲。我和大多數人一樣順著聲音望過去,看到這支軍隊的指揮官一臉興奮的站在他的部下前面。

    「你原本是聖日騎士吧?我知道你現在的鎧甲不是你的。」他笑著說,「以烈日般恐怖的攻擊力著稱的聖日騎士……不拔劍、也不用神賜之技就把這麼多人打敗。」

    雷撒爾的表情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他可能還是想不起那麼多的往事。

    海諾格斯卻像是不在意,他拉著雷撒爾往營地外側走,同時用西方語和聖騎士交談,而雷撒爾也同樣用西方語回答。我除了「神賜之技」等幾個名詞之外,什麼都沒聽見。我注意到尼亞那雙暗綠色的眼睛像野獸一樣瞇了起來,嘴角邊露出危險的冷笑。後來他發現我在看他,「哼」了一聲走開了。

    在我跟尼亞的交情比較好了之後我才知道,那是海諾格斯請求雷撒爾以聖騎士的神技支援軍隊,而雷撒爾則告訴海諾格斯,由於某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除了「反抗」(Defiance)、「祈禱」(Prayer)和「淨化」(Cleansing)之外,他無法使用其他的神賜之技。這件事很奇怪呢!聖騎士的能力只和他們的信仰有關,一個神賜之技一旦能夠被聖騎士掌握,除非他失去信仰或者墮落,就不可能無法使用;而一部分能力可以用一部分能力無法用,這更是無法解釋。難道是安達利爾對他做了什麼?

    ※※※

    第二天我們早早的起身,繼續我們的行程。被尼亞打敗的那個刺青戰士離開同伴走到我們幾個旁邊,用他那洪亮的嗓門自我介紹道:「我叫烏瑞克。」停了停,他繼續說:「我輸給了你,所以,我一定要贏回來!」

    呃?什麼?

    尼亞的感覺大概跟我沒差別。這個傢伙的腦袋是不是有點不正常?他居然一本正經的決定把死靈巫師當作自己的對手。其實,我相信,如果他現在突然拔劍砍過來,尼亞絕對會被劈成兩半。難道說,他們也跟聖騎士一樣講求光明正大的「決鬥」?不過首先有個問題——「臭死了∼」我無法忍受的叫起來,「你多久沒有洗澡了?」

    烏瑞克很茫然的看著我,我頓時有種想慘叫的衝動。幸好這個時候雷撒爾插嘴道:「我記得盲女修道院附近有條河……」

    我還沒來得及歡呼,就有士兵問還有多遠。雷撒爾想了想,轉頭望向我們的嚮導。那位蘿格於是接口回答說:「照我們現在的速度,最多還有半天路程。」

    很有一部分軍人高興得歡呼起來,海諾格斯也一臉的興奮。咦?有意思。我以為他們不太在意那個問題。我和瑪雅一路上看到過的男性冒險者絕大多數都是邋邋遢遢的。不過都比烏瑞克好得多!

    半天時間不算長,尤其是在有個值得期盼的目標在前方的時候。我知道我有點高興得忘形了,但就是克制不住。何況,我為什麼要克制呢?高興就高興啊!我纏著離我最近的騎兵不停的說話。這個叫做「蘭洛」的騎兵是原本是海諾格斯的侍從,知道好多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海諾格斯曾經是西方王國的貴族,好像是子爵什麼的。他本人不是信徒,所以非但沒能繼承家業,還被派遣到王國邊境來當什麼防衛軍頭目——我怎麼也記不清楚那個拗口的軍銜。他和蘿格的戰鬥首領卡夏交情頗深,所以接到卡夏派去的人立刻就決定帶人來「討伐安達利爾」。但是,即使他是防衛軍的頭目,他也無權將國家守衛邊疆的軍隊派作其他用途,因此,這次來的其實是他的私人隊伍。

    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海諾格斯好有錢啊!這些人的軍餉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我起碼知道他們那一身武器裝備有多貴。比方說現在跟我聊天的這個騎兵,我記得曾在一個城市的鐵匠鋪裡看到類似的全身鎧甲,價值3000金幣呢!

    蘭洛還說,他們都是自願來的。對於這種連敵人實力都無法探知的戰鬥,海諾格斯從來不強迫他的人跟隨他。

    「但是,跟隨他的人還是不少啊!」我看著兩百多人的軍隊這樣說道。

    蘭洛笑著直點頭。

    「喂!」海諾格斯好像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蘭洛,我應該把你的嘴縫上!」

    士兵們非但沒有因為指揮官不愉快而垂下頭,反而爆發出一陣哄笑。個別騎兵還大聲說了什麼,惹得海諾格斯扭頭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

    呵呵,真是個沒威嚴的指揮官呢!可我喜歡!

    這時,另外一個騎兵靠近我的左邊,用不怎麼熟練的通行語對我說:「法師,你想不想知道我們那位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我立刻連連點頭。

    騎兵笑著看了一眼扭頭望向別處的海諾格斯,清了清嗓子,然後模仿他們指揮官的語調說道:「如果天主真的存在,他就該拔下教皇皇冠上的珠寶來救濟貧民,而不是劫掠平民的財富來餵養無用的神職者!」

    偉大的魔法女神啊,他、他還真敢說呢!但這也讓我知道,這些軍人不信仰天主。我偷偷瞟了一眼雷撒爾,發現他又走神了——只是機械的跟隨隊伍前進——才鬆了口氣。軍人們似乎根本不在乎隊伍裡有個聖騎士。不對,他們可能是故意的!因為昨天晚上雷撒爾居然維護一個死靈巫師。難道他們想試探一下雷撒爾的信仰是否堅定嗎?呃,我這是想哪兒去了?

    「尤伯!」

    騎兵尤伯無視海諾格斯的叫喊。而且本來在我後面的兩個騎兵笑著插進我們幾個和海諾格斯之間,不讓他們的指揮官阻止尤伯說下去。

    尤伯誇張的衝我笑了笑,說道:「你知道我們這位大人是對誰說那句話的嗎?」

    我配合的搖了搖頭。

    「就是那個被稱作『聖騎士中的聖騎士』、『天主的寵兒』,同時兼任聖日、銀月兩大騎士團——那可是王國內僅有的兩個全部成員皆是聖騎士的軍團——團長職位的雷賽。史特雷斯。」

    我頓時很失態的大張著嘴,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接著我扭頭盯著海諾格斯,發現他頗不好意思的搔了搔下巴,衝我傻笑了一下。

    「白癡!」

    尼亞在一旁冷冷的冒出一句。我不自覺的連連點頭,結果讓軍人們再次哄笑起來。海諾格斯更加難為情,他咳嗽了兩聲,辯解道:「那個時候年輕衝動……」

    蘭洛搖著頭說:「那個時候,少爺你都快當爺爺了,還那麼『年輕衝動』。」

    海諾格斯立刻用稱得上怨恨的目光瞪著蘭洛,而後者微笑著完全不當回事。最後還是指揮官大人長長的歎了口氣,摸著下巴上的傷疤退讓了。我拚命忍著才沒有大笑出來。這算什麼事啊!欺負長官的下屬?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我好不容易控制住暴笑的衝動,問道:「後來呢?」

    騎兵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尤其是蘭洛,竟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反而是海諾格斯笑了,回答說:「史特雷斯向我提出決鬥的要求。為了公平,他沒有使用任何聖騎士神技,但仍然輕易就把我打敗了。那時候,史特雷斯已經不像他少年時期那麼易怒,但我是真的把他惹火了,他幾乎把我的腦袋劈成兩半,骨頭的裂口從頭頂一直延伸到下巴,聽別人說,甚至能從裂縫之間看到我的腦漿。我當時就昏死過去,後來才知道是史特雷斯用祈禱術救了我。」

    說著,海諾格斯習慣性的摸著下巴的傷疤,喃喃自語:「他故意留下這個,說是讓我記得這個教訓……太可怕了……沒有和他正面為敵的人不會瞭解……他……」

    指揮官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本來西方語我聽著就吃力,後來就更加聽不清楚了。作為法師我當時並沒意識到,一劍就把人的頭骨——據尼亞說,頭骨是人的骨骼中最堅硬的——劈開是多麼可怕的攻擊力。以同樣的力道完全可以切斷海諾格斯的脖子,或者用更小的力氣刺穿他的心臟。但是,雷賽卻選擇了那種野蠻又殘酷的方式。而那時我也想不到,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將要親身面對那種「可怕」,那種和「聖騎士」無關、只屬於雷賽。史特雷斯個人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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