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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臨戰

作者:伊克

    「真是的,人類的身軀就是這麼脆弱。」

    黑暗中,一個男子低聲自言自語著。在他跟前,是一大團黑色的、不知道原本是什麼東西的灰燼。他俯下身抓起一把黑灰,看著它們從自己指縫間滑落,不禁譏諷地撇了撇嘴。

    「果然不能對同一具屍體兩次使用『復生』。」男子繼續自己對自己說著話,「本來還想好好玩兒玩兒的……算了,狄亞波羅交給我的任務都沒完成,還是去看看那群笨蛋在幹什麼吧!」

    接著,男子站起來,轉身向雷撒爾等人消失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後,一個火焰精靈亦步亦趨的跟隨著。

    ※※※

    今天休息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次爭吵。我覺得這和我們身處地獄不無關係,每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怎麼穩定。

    事情是從溫斯特請求聖日騎士講講騎士團的經歷開始的。說實話我覺得很奇怪,溫斯特應該知道聖日、銀月就是敬慕他們以前的團長雷賽才擅自離開駐守地、甚至不惜跑來地獄的,所以,要聖日騎士講騎士團的經歷根本就是在講雷撒爾以前的事跡。剛開始的時候包括雷撒爾在內所有人都安靜的聽著,奧克索拉也依然充當巴巴力安的翻譯。

    後來,聖日騎士講到他們更年輕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這時,奧克索拉停下來不翻譯了。而突然的,聖日騎士臉色變了變,閉上嘴不再說話。

    「喂,你才開頭呢!」正聽得津津有味的幻子不高興地叫道。

    聖日騎士瞥了一眼奧克索拉,深深的吸了口氣,沒理睬刺客。

    幻子更加不愉快,她站起來走到聖日身邊,以一種很曖昧的姿勢坐到他的腿上,表情卻很凶狠地說:「怎麼不講啦?」

    聖日騎士頓時露出非常尷尬的神情。雷撒爾平靜無波的聲音在替聖日解圍的同時又把所有聖騎士丟進更深的難堪之中。

    「那一次戰鬥的對手是德烏絲森林裡的德魯伊。」

    幻子立刻從聖日騎士的腿上跳了下來,驚訝的大睜著眼睛——這個時候,我覺得她和她的年齡相稱了。

    「為什麼聖騎士會和德魯伊打起來?」我忍不住問。

    「因為德魯伊用活人做犧牲。」雷撒爾答道。

    我立刻扭頭看著奧克索拉,而他卻只是不屑的撇了撇嘴,沒有說話。雷撒爾盯著奧克索拉看了好一會兒,又說道:「不過,德魯伊並不認為他們是以活人獻祭神靈。相反,那是他們進入天堂——抱歉,應該說是精靈界——的途徑。就像我們終其一生追隨主的意志,德魯伊尋求的是與精靈的和諧一體,所以,只有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並且在自願的情況下,才會被通過一種像是祭祀的儀式送往精靈的世界。」說到這兒,雷撒爾停了停,望著奧克索拉,微笑著問:「我沒說錯吧?」

    德魯伊有點吃驚的看著聖騎士,喃喃地問:「你、怎麼知道?」

    雷撒爾澀澀的笑了,低聲答道:「當然是別人告訴我的。」

    「誰?」

    雷撒爾還來不及回答,聖日騎士忍不住插嘴道:「但是,那始終都是不對的!傷害他人的生命或者傷害自己的生命都是同樣的罪。」

    聽了聖日的話,奧克索拉恨恨地頂了一句:「那麼誰給了你們權力殺人呢?」

    後來的話我聽得似懂非懂,好像又扯到信仰問題上了。我的通行語沒有奧克索拉那麼好,他竟然能和聖騎士他們辯論。後來,雷撒爾突然生氣了,一聲「都住口」讓所有人都乖乖的閉上嘴(其實,多半是被他嚇了一跳,從沒見過他這麼大聲吼叫的)。

    看著我們錯愕的表情,雷撒爾微微垂下頭,伸手揉了揉了眉心,又露出很疲倦的神情。

    「你們難道都不累嗎?」他問。

    對了,休息休息。我立刻把隨身包裹拍了拍,往上一倒就閉上眼睛。我聽見瑪雅和幻子都笑了。我是故意做得這麼誇張,我討厭聽見別人吵架,尤其是同伴之間。可能是我擺出睡覺的姿態,所以其他人頓時安靜了許多,連說話都壓低了嗓音。

    我本來只是裝裝樣子,沒想到後來竟然真的睡著了-_-||||當瑪雅把我叫醒時好像所有人都在笑我,我的臉都紅透了。好在我們立刻要去毀掉最後一個封印,所以沒多久其他人就把注意力放在即將開始的戰鬥上,沒再繼續看我笑話。

    不久,我們就站在最後一個封印前面了。每個人都非常緊張。當然不是因為封印解除後可能遇到的怪物,而是最後將面對的恐怖之神狄亞波羅。連最衝動的烏瑞克也站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德哈克扭頭看著我,問:「克雷絲,你的傳送術能用在別人身上嗎?」

    我愣了愣,答道:「不能。但是,我可以帶著其他人一起傳送。」

    「最多能帶多少人?」

    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由的轉過臉看著雷撒爾。記得他曾經說過,烏瑪姐姐帶著六個人一起傳送。

    「沒試過。」我說,「也許兩、三個人。」

    「現在就試試。」

    我呆了一下,忽然明白德哈克的想法。他是擔心這次出現的惡魔再把我們包圍吧?於是我點了點頭,招手叫瑪雅和那個蘿格傭兵——我好像時常會忽略她的存在——過來,然後我用一隻手握著法杖,伸出另一隻手讓她們倆抓住。

    傳送術是一個施展速度非常快的法術。雖然它比較難學,可一旦學會幾乎沒有其他法術那種施展間歇。眨眼功夫,我就帶著幻子和蘿格傭兵傳送到十幾米外的地點。德哈克先是笑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頭。他看了看幾位聖騎士,又看了看瑪雅、奧克索拉等人,然後問我:「能帶四個人嗎?」

    四個人?我迷惑的皺起眉頭。

    「瑪雅、蘿格、溫斯特、烏瑞克。」

    「為什麼還有我?」巴巴利安不滿的叫道。看來他也不笨,知道德哈克的意圖。

    「保護克雷絲。」

    烏瑞克呆了呆,頓時沉默下來。

    接著,德哈克讓剛才說到的四個人和我一起退遠一些,然後才拔出雙手飾劍。不過那位聖日騎士已經在他之前一劍劈到了封印之上。

    短暫的沉寂之後,我的視野突然就被大批肌肉發達的惡魔填滿了。而且,它們的動作十分迅速,一下子就衝到我們眼前了!

    傳送!

    我不由丟開法杖,一手抓住溫斯特——因為他是絕對不會主動抓住我的——一手抓住烏瑞克,其他兩人則立刻抓住我,接著我們便出現在十幾米遠的地方。一停下來我就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就暈了過去。耳邊傳來遠處兵器交擊的聲音,近處則是瑪雅的弓弦聲,嗯,還有巴巴利安的怒吼。一隻手將我攔腰抱住,我本能的去抓住對方的雙臂,而右手卻抓了個空。

    溫斯特?!

    我晃了晃頭,扶著他的肩膀站了起來。

    現在不是昏迷的時候。我對自己這麼說。可是,無論怎麼努力,我的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它們在哪兒?」我問。

    溫斯特安靜了幾秒鐘——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看不見了,我想應該只是暫時的——然後答道:「你的正前方十米到十五米左右的地方。你儘管使用魔法……雷撒爾用了『挽救光環』。」

    神聖光環「挽救」……就是那種美妙的五彩光輝吧?我不禁撇了撇嘴,不過沒能笑出來,因為我聽見某個人的慘叫。

    想起剛剛那些惡魔快捷的行動,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暴風雪。而當我連續施展同樣魔法的時候,溫斯特在我旁邊冷冷地說了一句:「你不怕重蹈覆轍嗎?」

    「不會。」我想都不想就這麼答道。雖然同時心裡又湧起一股歉疚,但我知道不會發生溫斯特這樣的狀況。

    「為什麼?」

    「因為雷撒爾在。」

    溫斯特又安靜下去。我猜他一定緊張的注視著戰鬥現場,可能沒聽清楚我說什麼,否則……也可能是他聽見了,而戰鬥太過於激烈,他沒心情和我爭辯。如果是後者……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從腰帶的小包裡摸出一瓶藍色藥劑一口喝下去。我正要繼續降下暴風雪的時候,突然感到有人將我扛起來就跑。

    「溫斯特?」

    「魔法不要停!十米以內!」

    我一驚,知道那些惡魔中有可別的朝我和溫斯特過來了。而且,顯然瑪雅和烏瑞克都沒能將它們完全擋住。

    「冰的精靈啊,求求你們幫幫我。」

    我不自覺的喃喃自語著,一咬牙,決定冒險使用「冰封球」(FrozenOrb)。

    這可是冰系魔法的最高法術,它是將冰魔力極度壓縮成一個冰球,再突然減壓釋放出無數的冰彈。這樣的冰彈不光具有冰的傷害力,也具有極強的穿透力,可以造成嚴重破壞。

    在我學會暴風雪之後不久我就弄明白冰封球的運作原理了。可是我一直不敢嘗試,因為稍有差錯,魔力反噬,我就會把自己變成一個冰雕!

    「溫斯特,停下來,我需要絕對……」

    還沒說完,感覺到自己雙腳已經落地。

    「多長時間?」聖騎士問道。

    「……一分鐘。」

    「好。」

    隨後,我努力忽視身邊的一切,竭盡全力「捕捉」這個空間內稀少的冰精靈。壓縮魔力是很困難的,就好像讓一個戰士長時間保持用力揮劍前一刻的狀態一樣。而魔力的聚集又是那麼的緩慢,讓我簡直懷疑這裡是否還有冰的精靈存在。

    什麼東西倒在地上了?發出很響亮的聲音。

    惡魔的咆哮聲很近,我彷彿都感覺到它噴出的火焰的熱度。接著又是讓我渾身發抖的巨大吼聲。我還聽見烏瑞克的戰鬥呼嚎、溫斯特那種有點死板的但虔誠的祈禱聲,遠遠的,似乎還有刀劍砍在盾牌上的聲音……還有刺客的陷阱爆炸的聲音……腦海裡浮現出天使降臨的畫面,接著視線逐漸清晰起來。

    朦朧的,看到一群高大的惡魔在不遠處聚集成一個圈。近處還有兩個。

    我將冰封球朝著遠處那一群惡魔拋了過去。快速的旋轉中,剛剛被可以壓制的冰魔力迸出,無數冰彈四散飛射。

    如果能再來一個冰封球……或者暴風雪……

    雖然這樣想,意識卻不受控制的跌入黑暗。

    好冷……

    這是我最後的感覺。

    ※※※

    醒過來的時候,在堡壘裡面。除了感覺身體有點脫力之外沒什麼特別不對勁的地方。回想一下我最後的經歷,我知道那是冰精靈反噬。幸好不嚴重,否則我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醒了?」

    賈梅拉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接著就看到她走到我床邊,關切的看了看我,笑了。

    「看來沒事了。」她說,然後轉身出了房間。

    不多一會兒,幾乎所有人都湧進房間來,頓時把所有空間都塞得滿滿的。

    「不至於吧?」我不由笑著說,「我又沒怎麼樣……」

    瑪雅蹲到我床邊,看著我直笑。可是,她的眼睛有淚花。我一下子緊張起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坐起身,拉著瑪雅問:「出什麼事了?」

    「溫斯特和格瑞德蘭司死了。」幻子突然冒出來答道。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慌忙四下張望,發現雷撒爾也不在其中。

    「他沒事。」這次回答我的是希爾穆德,「只是傷得比較重,隊長在照顧他。」

    我不禁垂下頭,心裡覺得特別對不起希爾穆德。

    格瑞德蘭司原來是那個聖日騎士的名字。對於他的死我沒有多大感覺。然而溫斯特就不同了。

    他居然、還是死了……

    瑪雅告訴我,為了給我爭取施展法術的時間,溫斯特使盡了全力。在烏瑞克跳確實是「跳」)過去幫他之前,他就被凡登領主一爪打倒在地。瑪雅說,那個時候,溫斯特可能就折斷了肋骨,因為他想掙扎起身可是沒能成功。不過,身為神錘聖騎士的溫斯特在危急時刻竟然恢復了能力,召喚出祝福之錘將衝到我面前的惡魔砸飛了。但他接著就被另一個惡魔從肩膀劈成了兩半……後來,烏瑞克和瑪雅,還有幻子費了好大力將兩個凡登領主的注意力從我這裡吸引開。再後來,我的冰封球就發揮了威力……

    瑪雅還說了些什麼我沒有聽進去。

    溫斯特重新獲得了神賜之技……或許,他可以安息了吧?

    想著,我從床上下來,整了整凌亂的衣服,對希爾穆德說:「我想看看溫斯特。」

    他們應該把他帶回來了,應該……還沒有火化他吧……

    然而我想錯了。溫斯特還有格瑞德蘭司的遺體已經變成了骨灰,現在保管在海爾布那裡。

    呆呆看著那兩個裝著骨灰的罐子,心裡一陣惶恐:這就是我們最後的結局?活生生的兩個人現在就只剩下這麼些灰燼……

    「克雷絲。」

    突然有人在身後叫了。不是陪我來的瑪雅或者希爾穆德。但,是我很熟悉的聲音。是雷撒爾。我轉過身,被我看到的情景嚇了一跳:好可怕的傷疤!平行的幾道爪痕從雷撒爾左眼稍下面一點開始一直延伸到下巴,儘管沒有傷到眼球,但我覺得他的左眼已經看不見了。

    我不會認錯,這是幻子的鉤爪才能造成的傷痕。而且,從現在癒合之後都留下傷疤看來,當時造成的傷口非常深!

    雷撒爾好像忘記自己臉上的傷,看到我驚詫的表情,才伸手摸了一下傷疤,笑了。

    「是誤傷。」他淡淡的說,「克雷絲,你怎麼樣?」

    「……我沒事。」

    「沒事的話就準備走了。」

    我沒有說什麼「這麼快」之類的話。五個封印已經開啟,恐怖之王狄亞波羅已經被強迫回到混沌庇護所。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修整:萬一魔王再次恢復封印,我們恐怕沒機會再來一次了……

    「我想找賈梅拉幫我挑選一根新的魔杖。」我說。我的「冰川」丟在混沌庇護所了。

    雷撒爾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每當看到他的背影,我就有種伸手抓住他的衝動,然而這時身後傳來希爾穆德的聲音。

    「克雷絲,你真的沒事嗎?」

    扭頭看著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的聖騎士,我微微的笑了。

    「溫斯特說我會讓你下地獄。」

    希爾穆德怔了怔,扭頭看了一眼被海爾布放在桌子上的骨灰罐。片刻,他哀傷的笑了一下,說:「溫斯特有個跟我同歲的弟弟,十幾歲的時候被異教徒拐走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而這個過去未必就是快樂的。我不禁歎了口氣,我知道,溫斯特的死對希爾穆德的打擊比對我的打擊大得多。

    「你哭了嗎?」我問。

    希爾穆德詫異的看著我,迷惑地反問:「你說什麼?」

    我靜靜地回答說:「在我的家鄉有個傳說,如果死的時候沒有人為死者悲痛哭泣,那麼這個人的靈魂就會變成不得安寧的幽魂……」

    希爾穆德呆了呆,垂下頭去。我深深的吸了口氣,走過去抱住他寬厚的身軀。我感覺到他抖一下,隨即伸手將我緊緊抱進懷裡。

    ……他哭起來好像一個小孩子……哭得好厲害……

    瑪雅和海爾布什麼時候離開的,我沒發覺。聖騎士鐵匠的房間內就只剩下我們倆,以及希爾穆德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希爾穆德停止了哭泣,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

    「對不起……」他害羞地低下頭,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難為情。

    「不要學雷撒爾。」我衝口說道,「高興就笑,傷心就哭,這樣才對。」

    希爾穆德的臉更紅了。片刻,他用力的點了點頭,同時抬手擦掉眼眶裡的淚水。

    然後去找賈梅拉,她已經替我挑好了魔杖,但和我原來的法杖不同,這是一個小巧的單手魔杖。還沒看到它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一股濃烈的魔力,而拿到手中之後我立刻明瞭,這可不是普通的東西啊!

    「本來還給你準備了盾牌。」賈梅拉說,「不過海爾布說,給用不慣盾牌的人盾牌只會礙事。」

    我連忙點頭。女醫師看著我的樣子笑了,不再強迫我裝備盾牌。而我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問了一句:「這個多少錢?」

    「去掉零頭八萬金幣。」

    我不禁呆了:一是因為這個價格有夠驚人;二是因為賈梅拉做買賣還真一點都不含糊,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八萬金幣我們還是有的。」我不由低聲嘀咕了一句,然後和希爾穆德一道去跟其他人會合。

    泰瑞爾目送我們進入傳送門。我忽然想,他是否也想去和狄亞波羅戰鬥呢?雖然他說他不想幫人類,但是邪惡的魔王應該是天主永遠的敵人吧?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是從傳送門一踏出去迎面撲來的就是一道包含著電光的火牆,還是打得我們手忙腳亂。雷撒爾立起盾牌替我硬檔住了電火,而其他人則多多少少都受了傷。

    接著一聲讓整個庇護所都在顫抖的吼叫闖進我的聽覺,地板也隨著某個東西沉重的腳步震動起來。我晃了晃頭,讓因為巨大聲音而感到眩暈的腦袋清醒一點,然後,從雷撒爾的肩膀上望過去,立刻看到一個恐怖的形體。

    那,那就是狄亞波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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