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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五個封印

作者:伊克

    「這次我們可以過去了吧?」瑪雅很直接地問。

    本以為他會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哪知道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偏過臉看著雷撒爾,說道:「聖騎士,如果我是你就在這裡回頭。你身上的『詛咒』由於某種原因變得永久化,其中的『迷亂』只是看起來不起作用了但依舊存在,任何時候都可能爆發。那個時候,你的武力就是你的同伴最大的威脅。即便如此,你還要接近可能讓『詛咒』發生作用的黑暗中心嗎?」

    對於這個問題,雷撒爾只是靜靜地說:「我不是你,我不想永遠留在地獄。」

    韓德瑞爾聞言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垂下光亮的羽翼,說道:「過去吧,人類。祝你們好運。」

    於是,我們便這樣踏上整個地獄也許唯一具有人工痕跡的地方。聖騎士們根本不敢正眼看韓德瑞爾——其實也不可能直視那位天使,即便在地獄,他的光輝也依然不是人類的肉眼可以承受的。當我和其他人一樣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時,我忽然聽見他低聲說:「願主保佑你,赫拉尤姆的傳人。」

    我不禁一愣,疑惑地停下腳步。

    「韓德瑞爾,」我說,「赫拉尤姆的傳人是凱恩,不是我。」

    天使輕輕搖頭,答道:「人類,你們的容貌或者名字對我來說都差不多,但靈魂的光我不會弄錯。如果你能從這次戰役中活下來……」

    這句話沒有說完就中斷了。韓德瑞爾忽然最大限度的展開羽翼,他那原本溫和的光變得異樣明亮甚至刺眼了。我有種感覺,他不是自願如此,彷彿有種力量迫使他不得不這樣做。我慌忙用手摀住眼睛,但是還是感到非常耀眼。朦朧中聽見韓德瑞爾低低的歎息聲,以及一句聽不太清楚的話:「……結束了……」

    當我再睜開眼睛時,原本天使站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渾濁的空氣中只殘留了些微溫和的氣息。

    「他……沒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情形,結結巴巴地問道。

    當然沒人能回答我的問題。大家發了一會兒呆,就繼續往混沌之所深處走去。

    混沌庇護所不愧是狄亞波羅的「老巢」,裡面的惡魔都不是一般的強悍。即使有雷撒爾和伊斯賽諾這麼強的兩個人——銀月和聖日也很強,雖然我不想承認——我們還是打得相當吃力。面對這種情況,我們對於未來將要和恐怖之王(狄亞波羅)戰鬥感到毫無勝算。即使是聖騎士,也不會盲目的相信我們必勝。不過,對於聖騎士們來說,勝利固然重要,而戰鬥本身也具有特別的意義:他們不會在邪惡面前後退,哪怕戰死也不會逃跑。

    就像前段時間踏入憎恨之王地宮的時候一樣,我們很擔心隨時碰上狄亞波羅。後來雷撒爾發覺了我們這過分的緊張,竟然笑了。

    「這不可能。」他說,「至少暫時不可能。」

    「為什麼?」瑪雅驚奇地問。

    雷撒爾微微的笑了,答道:「他現在不在這裡。」

    誰都明白那個「他」是指恐怖之王狄亞波羅。但這更引起了我們的疑惑。

    「不在這兒,那麼在哪兒?」我脫口問道。

    「一個屬於他自己的領域。」

    雷撒爾這樣說了之後,看到我們更加莫名其妙的樣子,不禁又笑了。但這個笑容卻透出一股悲哀的氣息。

    「你們想不想知道人類誕生之前、天堂和地獄的戰爭?」

    我們以沉默代替了肯定的回答。就算是傳說,這個時候聽聽光明勝利的故事也是一種放鬆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不是雷撒爾的原話,只是我覺得講故事還是這樣開頭比較好-_-\\\)天堂對地獄發動了一次掃蕩性的進攻,億萬天使軍(好可怕的數目)幾乎全員參戰,將惡魔一直驅趕到地獄最深處。但是就在天使們將和魔王做最後決戰的時候,魔王卻突然消失在一個六芒星的魔法陣中。魔王宣稱,他承認這一次他敗了,可他還會重新集結軍隊,再次和天堂開戰。後來,天使們根據主的旨意,在魔法陣周圍設立五個封印,讓魔王無法從另一個世界再回來。為了以防萬一,數以萬計的天使軍駐留在地獄,守衛封印,同時監視地獄的動向。

    「在經過了人類無法計算的漫長歲月,地獄裡的天使墮落的墮落、消亡的消亡,『守衛封印』的職責對天使來說已經名存實亡了。」

    必須承認,雷撒爾不是講故事的料。他說什麼都是簡單之極,不會修飾也不會製造懸念。但是,我立刻聯想到韓德瑞爾。

    「雷撒爾,那個……」

    我還沒將問題說完,雷撒爾就已經點頭了。

    「他是最後一個了……」

    「真是了不起!」我不禁感歎了一聲,「這麼長的時間,在地獄裡,他都一直是天使!」

    雷撒爾聞言抬頭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後喃喃自語般地說:「了不起嗎?也許……」

    「在我看來只是個白癡。」

    伊斯賽諾真是會找機會打擊人。他一點都不在乎聖騎士們的目光簡直能殺人,自顧說自己的想法:「天堂可能早就忘記他們、或者早就當他們投向地獄了。而且,失去火焰之劍的天使,就如同沒有爪牙的野獸,連惡魔都懶得理睬他們。」

    我不禁一呆:這就是惡魔們不「打擾」韓德瑞爾的原因嗎?下意識的我望向雷撒爾,希望他能做出反駁。但當時我們誰也沒意識,雷撒爾怎麼會知道那麼多關於天使的事情。

    「失去天堂之劍,確實就失去了大部分力量。」雷撒爾輕聲答道,「光輝本身可以驅逐黑暗,但沒有傷害力,因為天使不是為了戰鬥而生,他們的戰鬥力皆來自於主所賜予的武器和戰甲。」他停了停,笑了一下,「不過,他們的『武器』和我們所稱的『武器』是不同的。」

    至於究竟有什麼不同,雷撒爾沒有解釋。不,或許應該說沒時間解釋。惡魔們發現了我們,對我們展開了又一次進攻。對於戰鬥我簡直都麻木了,反正就是不斷的施放魔法。當然,對於近戰的巴巴利安、德魯伊和聖騎士們來說,每一次戰鬥都是緊張而且激烈的「運動」。

    戰鬥結束後幻子悄悄的問我,如果泰瑞爾有能力將我們送出地獄、而他又願意將我們送出地獄,我還會繼續戰鬥嗎?我遲疑了一下,說我會繼續戰鬥。

    「因為雷撒爾嗎?」幻子問。

    「不完全是。」我猶豫著回答道,「除非所有的人都要走,否則……」

    「為了同伴?」

    幻子露出不太理解的表情。她告訴我說如果「任務」無法完成,最重要的是保存實力而不是「英勇赴死」。

    「活著就這麼重要嗎?」不知道何時開始關注我和幻子談話的希爾穆德突然插嘴問道,「如果從戰場上逃走,那才是恥辱呢!」

    幻子瞥了他一眼,轉而對我說:「克雷絲,你沒愛上一個聖騎士是件好事。至少將來你的丈夫不會殺了你,或者丟下你自己去死。」

    我瞟了一眼雷撒爾,見他和伊斯賽諾說著話、沒注意我們,才稍稍鬆了口氣。幻子立刻狠狠的瞪著我,害我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去。不過希爾穆德似乎沒覺察這些細節,仍固執的追問剛才的問題。結果幻子沒好氣的說道:「你高興死就去死好了!」

    文靜的聖騎士頓時不知所措起來。我知道他是很認真的在討論那個問題,但是他實在找錯了對象。

    通往混沌庇護所主體建築的這段路並不長,我們可能也就花了一兩個小時就走到它的跟前。不管從其中散發出來的氣息有多麼陰沉黑暗,我依舊想著和現狀毫無關聯的問題:惡魔的審美觀和人類是一樣的嗎?為什麼他們建造的混沌庇護所會和人類的聖堂如此相似?難道說這個建築並非惡魔們所為,而是當初韓德瑞爾的同伴們的傑作?在數億萬年以前,光明的天使們在地獄之底建造起這個讚頌主的宏偉建築……

    「克雷絲。」

    我愣了愣,發現所有人都盯著我看。伊斯賽諾古怪的笑著,說道:「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看著這個露出陶醉的表情。它很漂亮嗎?」

    「嗯!」我不禁有點用力的點了點頭,「你們不覺得它很像大聖堂嗎?」

    聖騎士們臉色變了變,可是也沒有否認。雷撒爾又露出那種淡淡的笑容,說:「克雷絲,你也許應該做個建築師或者別的什麼。在法師峽谷、還有在庫拉斯坦的時候,我發覺你對建築的興趣遠遠大過戰鬥。」

    這個、這個……我不是對建築本身有多大的興趣,我只是對它的歷史好奇而已。法師的團體是一個鬆散的集合,大家都只關心自己的問題。但是也正因為如此,法師沒有「歷史」,只有「個人經歷」。而外面的世界就不同了,不管最初的目的是好是壞,不管他們所追求的是真實或者虛幻,數千數萬、甚至數代人堅持不懈的向同一個目標前進……光是想一想就讓人心馳神往。

    尤其是眼前這座大聖堂(暫且就這樣叫它吧),它矗立在火焰之海當中,寬闊的石路從正門一直通向我們來的地方。我們即使抬頭仰望也看不到它高聳的尖頂,如果要繞它的外圍轉一圈大概要花一個小時。還有那些漂亮的碎花窗戶、精緻的窗框、還有石牆上已經被磨損、但還看得出一些細節部分的浮雕……它當初剛剛被完成的時候一定比現在美麗多了,還有無數的天使飛舞其中,閃耀著讓整個地獄都畏懼的光輝……

    「克雷絲。」

    雷撒爾再次將我從遐想中叫回現實。這次,我看到他的表情簡直有點,呃,無可奈何?

    「進去之後,我希望你不要再這樣發呆。」他說,「雖然你不緊張是件好事,可是也別走神得太過分。」

    我不禁漲紅了臉垂下頭,低聲應了一聲「好」。

    希爾穆德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突然飛快的說了一句:「我的故鄉有很多著名的建築,都非常漂亮。你想不想去看看?」

    「想。」我脫口答道。

    沒料到希爾穆德竟然一下子紅了臉,然後快跑了兩步,和其他聖騎士並肩走到前面去了。瑪雅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好痛!)笑著說:「不錯啊!繼續加油。」

    我不由心虛的漲紅了臉。真是的,我幹嘛要臉紅?低著頭瞟了一下聖騎士他們,結果卻和溫斯特回頭看我的目光撞到一起。我不禁打了個冷戰,慌忙將視線移開。溫斯特大概恨死我這個讓他朋友「墮落」的異教徒了。

    ※※※

    雷撒爾說,泰瑞爾告訴他,原本阻擋魔王回來的五個封印早在狄亞波羅上一次降臨人界的時候就已經失去效能了。狄亞波羅目前的靈魂是寄宿在一個強悍的人類戰士身上,儘管那個身體足以承受他的靈魂以及隨之而來的黑暗能量,但是人類的肉體無論怎樣強化也是有限的。所以,恐怖之王反過來利用封印保護自己,在僅屬於他的領域內將自己的靈魂與其原來的肉體合而為一。如果讓他完成了這一計劃,那就真的要天使大軍或者天主親臨才能殺死他了。

    「也就是說,我們要趕在他的靈魂和肉體融合之前破開封印,強迫他以人類之軀——即使是被強化還是人類的身體——和我們戰鬥?」聖日騎士問道。

    雷撒爾點了點頭,「但是,每一個封印必定都有強悍的惡魔衛護……可能將是我們至今為止遇到的最強的敵人……」

    烏瑞克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說道:「如果連衛兵都打不贏,還說什麼打贏魔王?」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同。

    進入「大聖堂」走不了多久,我們就看到雷撒爾提到的那個巨型六芒星。還沒等我看清楚這個彷彿是用鮮血畫出來的魔法陣,就聽見一連串清脆的響聲,轉身就看見漂亮的裝飾玻璃被扼殺者撞破,接著它們嘶叫向我們撲過來。聖騎士們立刻展開各自的光環,舉起各自的武器正要迎上去,就聽見德哈克大聲叫道:「回來!」

    我驚訝的望向聖騎士隊長,才發現一小隊邪魔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拐角冒出來,舉著巨大的砍刀衝向我們。

    「向大門跑!」

    不管聖日、銀月一時回不過神來——還沒開打就撤退一點都不符合他們的騎士精神——我們這些人可是立刻照德哈克所說往門口跑去。扼殺者速度比邪魔快多了,它們幾乎是緊追著我們腳後跟就來了。我一邊跑一邊聚集著魔力,當看到希爾穆德的「抵禦寒冰」光環籠罩住每一個人之後,我立刻停步、轉身,施放出暴風雪。

    接下來,聖騎士、巴巴力安還有狼化的德魯伊隨即扭頭撲向扼殺者,先解決那些躲過冰凍的,然後再處理那些好不容易從結冰狀態中解脫過來的惡魔。我很高興看到雷撒爾又恢復了以往那種從容不迫的戰鬥姿態。怎麼說呢?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對了,在庫拉斯特的叢林裡,希爾穆德他們全憑劍術和怪物戰鬥的時候,也透出這樣寧靜的感覺。

    還沒等我們解決掉所有扼殺者,邪魔已經出現在離我們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奧克索拉,克雷絲!」

    德哈克只需要叫我們的名字,我們就已經明白他要我們幹什麼了。在雷撒爾離開的日子裡,我們的合作默契大幅度的上升。

    當德魯伊率領他的狼群暫時抵擋邪魔的時候,伊斯賽諾也讓他的傀儡魔像去應付那些肌肉過度發達的惡魔。我的冰魔法和那些骷髏法師的毒系法術一起傾瀉於邪魔身上,讓它們受到相當大的傷害。不過,它們最討厭的就是不把受傷當回事,即使快斷氣了都要當心它們臨死的反擊,所以每次對付它們德哈克都要我用冰凍法術。

    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好久沒練習電系魔法了,沒準兒以後我會把它們給忘掉。這麼想著,手中的魔法不知不覺的就變了,一連串的連環閃電就發射出去。我當時真是嚇了一跳,因為我對自己連環閃電的命中率可是一點信心都沒有。但跳躍的閃電卻正如師父告訴我的那樣,在敵人身上閃耀著致命的電弧,卻彷彿有智力似的避開了同伴。

    看到這個結果,我不禁低聲對閃電精靈們道謝。而在剎那間,我好像聽見一個低微的聲音說:「不用謝。」

    烏瑞克的戰鬥呼嚎蓋過了一切聲響,也令我無法判斷剛才是否真的聽到了什麼聲音。扼殺者此時已經全部變成黑色的灰燼——它們死掉之後就會這樣自燃般的化成灰——所有人轉而全力對付那群邪魔。雷撒爾似乎沒有使出全部實力。但想想那樣也好,反正,也許,最後能對付狄亞波羅的還是只有雷撒爾。

    有點不甘心。為什麼偏偏就是他這麼強?

    等殺掉最後一個邪魔,烏瑞克就差沒躺倒在地了。其他人也累得夠嗆,和蠻力超人的邪魔、凡登領主之類作戰就是這樣。還好這些大惡魔很難得聚集成群,六七個在一起就算罕見了。不像小魔鬼,一碰上就是幾十隻,煩都煩死人了。

    雷撒爾說,從惡魔這種各自為戰的情形來看,狄亞波羅還來不及將它們組織成軍隊就躲進封印裡面,看來我們還是追得夠急了。但不能因此而放鬆,因為接下來我們才真的開始和時間賽跑。

    然而,接下來的狀況卻有點詭異了。本以為五個封印會有強悍的惡魔衛護,可是我們清理了整個「大聖堂」,也不過遇到厄運騎士或者扼殺者這些以前就遭遇過的對手。它們看起來也不像專門保護封印的樣子,更像是在「大聖堂」內遊蕩。雖然烏瑞克提議我們分頭毀壞五個封印,但德哈克為了穩妥起見,我們全體聚集在其中一個封印周圍,然後才準備動手。

    所謂「封印」,看起來也像一個特別的魔法陣,裡面繪有我看不懂的符文。只要破壞了魔法陣的完整性,封印就會失效。本來聖日騎士想親自動手,結果卻被烏瑞克搶先一斧頭砍在法陣所在的灰色石台上,立刻就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裂痕。石台震動了以下,從上往下坍塌了,彷彿它下面是一個空洞似的,深紅色如同火焰的光從裡面透了出來。

    我們緊張的等了一會兒,竟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這非但沒有讓大家放鬆下來,反而覺得更緊張了。不符合情理的狀況總是讓人憂慮的。除非……除非泰瑞爾的情報有誤……

    德哈克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同意分散人手。他認為分頭去破壞封印也不過節約一小時或者半小時,沒理由在這個時候冒著被逐個殲滅的危險。何況,封印完全破壞的時候,恐怖之王就會被迫來到混沌避難所,到時候我們全部聚集在一起比較有勝算。多數人覺得他有道理,於是我們便集體行動。

    破壞第二個封印的時候就證明德哈克的謹慎是正確的。灰色石台剛被毀壞,從它下面就飄出大團大團的橘色光球。這些光球一碰到地面就炸開了,然後從火光中冒出一群暴風施術者!

    我們立刻就被這些會飛的惡魔包圍了!

    那之後其實只是短短的幾秒鐘時間,但在我的記憶中它永遠都顯得十分漫長。希爾穆德——我從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只是一般強壯的人會這麼有力氣——將我攔腰舉起,然後把我扔出了包圍圈。我甚至清楚的記得從暴風施術者當中穿過去時、它們骨狀的翅膀碰到我衣服的感覺。我的碎冰甲——應該感激雷撒爾強迫我習慣隨時開啟冰系防護——將那些和我接觸的惡魔一下子凍住了,而它們無法飛翔、跌落地面的瞬間讓本來密不透風的包圍出現了一個缺口。

    接著我聽見聖日騎士高呼「主與我們同在」,然後突然急速撞向離他最近的惡魔,將它撞退了好幾步遠。其他人緊隨其後衝出來。

    然後,我重重的跌到地上。

    聖日騎士最先衝到我身邊,俯身將我抓起來扛到肩上。這樣倒好,我努力直起上半身,對著我的前方、也就是其他人的後方一個勁發射冰魔法。幻子也時不時丟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但卻製造出可怕的火焰和電光。

    我看到烏瑞克和有兩個聖騎士想停下來、回頭應戰,可是德哈克卻對著他們大叫「繼續跑」。當然,我這個樣子倒是看得清楚,他們要是一停下來就立刻會被包圍。而聖騎士隊長一邊跑還要一邊回頭看真是幸苦他了。於是,我乾脆一邊施展些小魔法(冰彈)一邊不斷的向他報告「敵情」。

    暴風扼殺者、施術者雖然會飛,但是它們的飛行速度並不是太快。這是我們吃過很多次苦頭之後才總結出來的教訓。溫斯特重傷那次,如果不是遇到會放閃電的怪東西(燃燒的靈魂,BurningSoul),我們本也可以用這種方式應付的……

    跑過一個大廳,又跑過長長的、寬闊的通道,再拐個彎就又回到巨型魔法陣那裡了。這個時候我告訴德哈克後面的敵人已經不成群、被拉開成了一條長蛇形。

    「回頭!」

    聽到命令,聖日騎士停得太急了一點,一個踉蹌險些跌倒。他連忙放下我,然後轉身衝向施術者。

    我一邊施展魔法一邊「欣賞」著其他人的戰鬥。突然我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手中的魔法也不禁停了。

    瑪雅、雷撒爾,還有伊斯賽諾,怎麼不見了?

    正心慌著,瑪雅的白色導引箭就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她竟然在施術者們後面!看起來,惡魔們瘋狂追趕我們的時候讓亞馬遜鑽了空子躲到它們背後去了。我說暴風惡魔怎麼數目好像少了些。她真是太厲害了!

    那麼,雷撒爾和伊斯賽諾呢?

    「克雷絲!」

    德哈克的叫聲讓我意識到現在不是想問題的時候,慌忙再次投入戰鬥。然而,我們解決了所有施術者之後,都沒有看到那兩兄弟的影子。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他們倆到哪兒去了。

    然後我們順著跑來的路線回去,直到封印所在的地方,也沒有發現雷撒爾和伊斯賽諾。

    「是不是去破壞其他封印了?」瑪雅猜測道。

    這也許是最有可能的情況,於是我們便往下一個封印所在地去了。

    在途中,我悄悄的問希爾穆德,他是不是故意利用我的冰封裝甲來破開一條通路,哪知道他一下子就漲紅了臉,連連搖頭,然後結結巴巴地說,他只是想把我扔出包圍。我頓時無言。也怪我反應太慢,包圍對於我來說本來是最沒有威脅性的,一個傳送術就解決了。

    走了大約十分鐘左右,記得封印應該就在這個通道轉過去走到盡頭的地方。就在這時我們聽見一個重物撞到牆壁上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悶哼。

    我們立刻加快腳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跑過去——那也正是封印所在的方向——沒多久就看到雷撒爾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面對著通道拐過去的方向說話:「為什麼……」

    我們的奔跑夠大聲了,但是雷撒爾似乎根本沒發現。接著我們就聽見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這真的就那麼不能理解嗎?」

    伊斯賽諾!

    一轉過通道的拐角,映入眼簾的就是好多厄運騎士。還有死靈巫師的不死軍團。

    德哈克去查看雷撒爾是否受傷,結果被他甩手推開。我們衝過來之後就擋在雷撒爾和伊斯賽諾之間,但聖騎士一點都不領情,上前兩步把我們全部推到一邊,再次和他的弟弟直接相對。

    看著那些厄運騎士安靜地呆在伊斯賽諾身旁,白癡也明白是怎麼回事。

    「你果然是黑暗使徒!」

    聖日騎士憤恨地拔出劍,可是卻被雷撒爾伸手攔住。

    「團……」

    「我不是你們團長!」雷撒爾不悅地提高音量說道,「不許插手!」

    我發誓我看到伊斯賽諾嘴角邊流露出一抹澀澀的苦笑。

    「你總是這樣,」死靈巫師輕輕搖頭說,「你想一個人和我戰鬥嗎?我的傀儡們可不會袖手旁觀。」

    「為什麼?」

    雷撒爾依然固執的問著剛才的問題,彷彿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伊斯賽諾沉默了好久,似乎歎了口氣,答道:「我是一個死靈巫師。」

    「就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

    伊斯賽諾譏誚的笑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所追求的從一開始就和你不同,而最強的死靈法術只有地獄的魔王才懂得。我想學,如此而已。」

    雷撒爾的面孔似乎變成僵硬的面具,看不出一絲表情的變化。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那麼,你又何必幫我毀掉墨菲斯托的靈魂之石?」

    這個問題也是其他人的疑問吧?但是這個問題卻只是讓死靈巫師再次冷笑。

    「就當是我還你一個人情不行麼?」

    「伊斯賽諾!」

    聽得出雷撒爾的悲哀和期待,可是死靈巫師卻緩緩的後退了半步,下達了無聲的命令:厄運騎士、不死軍團立刻向我們發動了攻擊!

    正面為敵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傳言把死靈巫師說得那麼可怕。以前和尼亞、伊斯賽諾是同伴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現在……

    伊斯賽諾的骷髏兵幾乎可以和一個精壯的戰士相比(尼亞單單是這一點就差遠了,他召喚的骷髏兵最多能當骨頭盾牌,抵擋一下怪物惡魔的攻擊),我簡直不能相信那麼細細的骨頭手臂能發揮出如此大的力量。當巴巴利安、聖騎士們抵擋住第一波攻擊後準備反攻,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我看到伊斯賽諾低聲誦念著似乎是咒語的東西,接著淡淡的橘色光斑將我們籠罩。

    「住手!」

    雷撒爾的叫聲還是慢了一點,其他人的武器已經紛紛落在骷髏兵身上。隨著那些白骨斷裂的聲音,接著響起的就是聖騎士們克制不住的慘呼。奧克索拉最慘,胸口上那野獸巨爪抓過的血痕深得幾乎能看到森白的胸骨!

    「不想死就跑!」雷撒爾的聲音立刻代替聖騎士隊長成了最高指揮,「德哈克,淨化!瑪雅,弓箭不要停!克雷絲,暴風雪!」

    奧克索拉立刻被烏瑞克扛了起來。儘管巴巴利安自己肩膀上也是一條大血口子,不過他大概認為除了自己其他人抱不起狼形化的德魯伊。

    後來我才知道,伊斯賽諾當時使用了「攻擊反噬」詛咒,其作用和聖騎士的「荊刺」光環相似。不過凡是詛咒類的法術,聖騎士們都有專門對付它的「淨化」光環。在德哈克的努力下,那代表著詛咒發生作用的光斑很快就消失了。接下來不用雷撒爾說,聖騎士他們立刻返身和骷髏兵戰鬥。

    但是厄運騎士此時也追了過來,它們的冰魔法的能量遠遠在希爾穆德抵禦光環力量之上,何況還有火魔法向我們飛來。

    聖騎士們狼狽的躲閃著飛舞的冰和火焰,我則和瑪雅竭盡所能的阻礙厄運騎士。巴巴利安突然一聲狂吼,震得骷髏兵也紛紛後退,接著他騰空躍過骷髏,旋風一樣撞進厄運騎士的隊伍。

    「笨蛋!」

    我聽見雷撒爾大聲咒罵了一句,然後就看到他舉起盾牌撞開骷髏兵,跟著巴巴利安和厄運騎士直接衝突。

    這時,一股壓抑的氣息再次出現,我不安的看到「攻擊反啖」的靈光不祥的籠罩住雷撒爾和烏瑞克,還有其他的、陰鬱的魔力附著到他們身上。

    「啊——」

    巴巴利安的慘叫立刻證明了我沒有看錯,可是他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傷,一個勁兒的猛揮斧頭。雖然我看不到盔甲下面他受傷的情況,但是絕對不會比剛才的奧克索拉好多少。德魯伊現在已經恢復了人形,和我一起盡力使用魔法而不是直接攻擊。

    雷撒爾突然舉起盾牌將巴巴利安撞向後方,接著我們就聽見他那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在無邊的地獄中我祈求主的恩賜,請將您對邪惡的憤怒化作懲罰之光降臨!」

    我又看到曾經在憎恨地牢出現的奇景:明亮得如同閃電的聖光從半空出現,霹靂似的擊中其中一個厄運騎士,接著散成無數小的光球,又擊中其他的厄運騎士。在這純淨的光輝中,黑暗的不死生靈只能顫抖著、變成不能活動的骨頭散落一地!

    看著著美麗的光,連心情都似乎平靜了許多。

    到這個時候,伊斯賽諾身邊只剩下少數幾個骷髏法師——它們因為離聖光太遠沒有遭到傷害——和兩個傀儡魔像。

    所有人都趁著這個空隙處理傷勢,同時戒備的注意著那個暫時沒有任何動靜的死靈巫師。

    我覺得,在他眼裡只有他的異母哥哥值得注意。

    「果然不愧是撒卡蘭姆數百年來最優秀的聖騎士。」伊斯賽諾開口說道,「連已經成為傳說的『天堂之拳』你都能夠施展……」

    我不太瞭解聖騎士們的震撼。「天堂之拳」的難度大概相當於我們法師追求的對魔法元素的絕對控制力吧?

    雷撒爾卻露出非常古怪的神情。片刻,他微微皺了皺眉,不死心地說:「伊斯賽諾,法術對於你來說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死靈巫師似乎思索了一下,反問道:「如果讓你放棄所有神聖光環,你願意嗎?」

    「無所謂。」

    一陣不尋常的安靜立刻籠罩了整個空間。不一會兒,伊斯賽諾的笑聲打破了這個寂靜。

    「很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啊,我親愛的哥哥。」他笑著掀開骷髏頭盔的護面部分,「你究竟想幹什麼?挽救我的靈魂嗎?」

    「伊斯賽諾!」

    可是死靈巫師根本無視雷撒爾話語中的乞求,抬手示意傀儡魔像和骷髏法師向我們進攻。

    我覺得他根本就是自殺。瑪雅、我幾乎沒受傷,銀月騎士也傷得較輕,其他人也只是暫時失去戰鬥力,等藥劑發生作用、再加上德哈克全力治療,很快他們就能投入戰鬥。或者,他認為……

    我們誰也沒想到——不,其實應該想到的——雷撒爾突然從傀儡魔像之間衝到伊斯賽諾面前,舉起巨大的哥特盾牌(撒卡蘭姆的使者)替死靈巫師擋下了瑪雅的一連串箭矢。

    接著,雷撒爾回轉身,兄弟倆再次以最近的距離四目相對。

    骷髏法師和傀儡魔像此時與我們交手了。

    雖然知道不太可能,但我仍不禁期待雷撒爾能夠說服伊斯賽諾。那個死靈巫師,那個活在地獄裡還會笑得那麼直率的死靈巫師……他一點都不像個死靈巫師的!

    然而,雷撒爾沒有壓抑住的叫聲、以及飛舞的骨矛粉碎了我微弱的期望。看到雷撒爾那貫穿身體的血洞,聖日和銀月騎士同時叫了起來:「團長!」

    接著,聖日騎士一聲大喊,左手盾牌狠命的撞上鋼鐵魔像,竟讓高大傀儡退了兩步。他也不在管這個被召喚出來的傀儡,飛快的衝向伊斯賽諾。但是,一道骨牆陡然出現在他的前進路線上,他一下子收不住腳步,「砰」的一聲撞在骨牆上。還沒等他破壞這個障礙,堅硬的骨頭囚牢(BonePrison)已經將他死死的困住。沒有活動的空間,也就沒有揮舞武器的餘地。

    我慌忙不顧一切的降下暴風雪,企圖阻止那些骷髏法師把聖日騎士當作固定靶子來攻擊。瑪雅的多重箭也發揮了很大作用。

    「雷撒爾!」

    亞馬遜一邊射箭一邊大聲喊著聖騎士的名字。雖然在聖騎士等人的圍攻下傀儡魔像也倒下了,可是最難對付的不是不死軍團。

    雷撒爾捂著接近心臟的傷口、靠著牆壁看著死靈巫師。我有點不敢看他那個眼神,讓人看著都覺得心痛。

    「如果你早就用骨牢,光是厄運騎士就足以殺掉我們。伊斯賽諾……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總覺得死靈巫師又歎了口氣,然後他輕輕合上頭盔的面甲,猙獰的骷髏臉孔將他清瘦的臉龐再次完全遮掩。

    「雷賽,」他突然叫了他異母哥哥的名字,「要在地獄裡活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我還是活下來了。我並沒有墮落,也沒有投靠黑暗,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給你一個忠告:和光明相比,黑暗的力量才是絕對的;和生命相比,死亡才是永恆的。」

    始終不是同路人嗎?

    之後發生的事,我但願一輩子都不要再去回想:雷撒爾親手殺了伊斯賽諾,而本該倒下去的屍體卻因為某種我們不懂的緣由再次站起來,然後,雷撒爾再次「殺死」了伊斯賽諾。這一次,連屍體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

    很長時間,雷撒爾就站在屍體旁邊一動不動,也沒有哭。又過了很久,他轉過身,向另一個封印所在地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不禁垂下眼簾:我知道,他的身體活著,他的心早已經死去。他只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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