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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舌戰群儒 作者:雨峰 清庭使團由大學士範文程帶隊,來到南京。其成員有馮銓、洪承疇、李建泰、範文程、剛林、祁充格、蘇嫚、阿山。主要是文官陣容,除阿山之外,基本上都是孝莊太后派系之人。我一見此景,便知此事只有孝莊著緊,多爾袞並不放在心上,恐怕還要注意他會不會另搞小動作。
我無意殺順治,因為他不掌實權,殺之還會導致多爾袞完全執政,於我方不利。但也不能讓過多的人知道我想放順治,以免國內有人借題發揮。因此使團來意表面上是「商討關於程朱理學的繼承和沿革」,對方派出文官陣容,正好適合於這種說法。該使團在我受命監國之時到來,時間上也是十分恰當的。 我方負責接待的成員有史可法、衛胤文、姜曰廣、高弘圖、劉宗周、侯朝宗、楊龍友、柳敬亭等知名人士。其中真正「參與暗箱操作」的只有史、侯、楊三人。 範文程不知為何竟攜帶著美貌的夫人,使原本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經暗中打聽才知,原來是多鐸王爺好色,竟然看上了範文程的這位妻子,曾肆無忌憚地多次騷擾,以致範文程出門也不放心,只好帶在身邊了……看來這亡國奴的角色並不好當啊,即便如範文程這樣地位的人有時也難以倖免。哼,誰叫你們降清! 對方一來,就要求先見見順治帝。我只答應由蘇嫚一個人去見。在見到順治之後,我對蘇嫚說: 「我方釋放順治的條件現在就可告訴你: 第一,是要求殺兩個人,即許定國和陳洪範。許定國是原睢州總督高傑的部下,前不久殺了其長官高傑而率隊降清,史可法曾對他貼出通緝令;陳洪範是前不久由我方弘光皇帝派出的使者,但身為使者居然一到清庭就變節降清,並唆使清庭扣壓了另兩名使者左懋第和馬紹愉。其行為實在過份。 第二,就是釋回被扣壓的使者左懋第、馬紹愉。兩軍相爭不斬來使,難道這次你們來這麼些人我們也全部扣壓不成? 第三,我當初在多爾袞營中曾聽那被抓來的女僕說過,楊州屠城之後,由各家各戶搜出的年輕女子,不僅當場受辱,還被集中到某個營地,約有近萬名之多,準備運往北地為奴。我要求將這些女子交給我方。」 我又對蘇嫚說:「其實,我最注重的就是那近萬名女孩子,人數這樣多,交割起來極為不易。但我自己也是女孩子,絕不能容忍殘害女子的行為,因此志在必得。這事兒,我跟你私下裡說,因為你也是女孩子。你暗中回去,直接跟孝莊太后講明,提前著手辦理,把那些女孩子送出來,順治能不能回得去,其實全靠你了!至於表面上的談判,只是掩人耳目。如果遲了,多爾袞那裡,只怕不會那麼安份!」 蘇嫚道:「明白了!我去和使團說,皇帝安然無恙,然後就立即托辭離去辦事。」 蘇嫚離去之後,那順治卻來問我,董小宛是否和他一起放回。我說:「董小宛當初只以為你是金九龍,被你騙去北京皇宮,擔驚受怕,如何還會再去?」順治道,其實他在花魁大會結束離去之時便知董小宛與香君熟識,只因就是喜歡董小宛其人,因此從未張揚。如果董小宛不走,他寧可皇帝不當,也不獨自回去。 對於這位如此癡情的皇上,我真是哭笑不得。我說:「你或許為了鍾愛的女子,可以捨棄一切,但人家那裡還有上萬名受難女子等著你去換呢!」順治苦笑道:「香君公主如此足智能多謀,還會沒有辦法?我名義上作為滿清皇帝,其實一切大事都不能作主,全由母后與多爾袞商議定奪。我所能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追求自己心愛的女子,以愛情來拂慰扭曲的心靈。捨此,人生還有什麼意義?」聽了這番話,我心中也有些淒涼,最後,只得答應他,去徵詢董小宛本人的意見。 …… 另一方面,我們也認真地做足表面功夫,由侯朝宗、衛胤文、姜曰廣、高弘圖等人陪同使節團招開了一個「茶話會」,對「程朱理學」一本正經地來了一次「研討」,並歡迎局外人士旁聽。這是因為我還有另外一個用意。 程朱理學是自宋朝以來諸多封建禮教的理論核心,對婦女的壓迫尤為深重。我早就想要對程朱理學開一開刀,於是當眾人討論熱烈之時,便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說: 「以我之見,其實程朱理學,自身尚有許多重大矛盾。 其一,周敦頤《太極圖說》云:「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分陰分陽,兩儀立焉。」意即是說,陰陽發生有先後,是對立之兩物。而朱熹在《太極圖說解》中說:「陰陽只是一氣,陰氣流行即為陽,陽氣凝聚即為陰,非真有二物相對也。」意即是說,陰陽只是運動,而非物質,並且同時發生。這樣說來,構成程朱理學的基本依據,諸如無極、太極、陰陽等基本概念自己就先未弄清,卻又奉為至理,未免有『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之嫌! 其二,程頤有著『性即理』的觀點,換言之,可以推論為『率性就是循天理』;而朱熹卻提出「存天理,滅人欲」,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對於人類本身率真之性,是否一定要將之滅絕?漢唐之時,並無此理,而國勢強盛;有宋之來,此理推行,導致婦女自幼纏足,士人謹言慎行,反而國勢日趨衰弱!相比之下,此『滅絕人性』之理,豈可行呼?」 「說得有道理啊!」範文程夫人忽然冒出一句,「把人束縛得過死,其實並不利於國家的發展。」範文程本人具有務實的治學精神,所選的夫人想必也有點學識吧。他見夫人竟支持此論,也就不說反對意見了。況且,他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要求釋放順治,自然也不必無謂地得罪於我。 可洪承疇卻有些不識抬舉,也許是想表現自己吧!他跳出來說:「非也!非也!程朱理學乃是由《易經》和《老子》之道學發展而來的,不能說先賢之著作全錯吧?『理』出於『道』,既雲發展,總有些許爭議,乃是暇不掩瑜。公主殿下如若覺得程朱理學對太極陰陽的理解有誤,那麼在下願聞殿下之高論!」 這洪承疇我早就看他不順眼,如今他自己往炮口上撞,我就不客氣了:「原來是洪大學士,失敬!常言道:『海可枯,石可爛』,這世間萬物,無一不在變動之中,只有動微與動著之別。運動是物質不可分割的屬性,物質是運動達到一定穩態時的表現形式。而世上的運動,可相對分為『有序運動』與『無序運動』二者,無序運動就是『無極』,有序運動起始便是『太極』。所謂『極』就是有序運動的指向點,好像我們射箭的靶子。而『太極』形容起來就是空間眾多運動的集中指向點,也就好比是『眾矢之的』。其實,在我們這個世界中和宇宙中,一切運動的基本形式都是接近與分離、收縮與膨脹……一句話,都是吸引與排斥這一古老的兩極對立。因此,運動便根據這一基本形式而分為正運動與負運動。陰陽學說規定,正運動,即由太極向周圍排斥而離散出去的運動及其派生態勢,稱之為陽;負運動,即由周圍向太極吸引而集聚進來的運動及其派生態勢,稱之為陰。二者相反相成,如缺其一,則不能形成穩態,物質體系便當崩潰。因此,在太極周圍,必然是既有由外周向太極射入的『矢量』,也有自太極向外周反射的『矢量』。比如『太極拳』便是運用此理,當對手向自己揮拳打來時,可通過旋轉動作接敵來勢,加以化解,再變為反擊對方的力量,這也就是所謂的『借力打力』。洪承疇先生,聽說你既是大學士,又是武功高手,如果連這個道理也沒弄明白,恐怕可以說是『糊塗了大半輩子』吧!」 我這一翻話,說得眾人十分驚訝,一時鴉雀無聲,連洪承疇也未找到反駁材料,陷入思索。良久,方有人問道:「《易經》之中,似乎並未述說得如此之詳,殿下此說不知有何出處?」我向他看去,原來是大學士馮銓。此人原為明朝翰林,後來經人說服而降清。 我說:「剛才洪先生不是說過要發展嗎?既要發展,則『英雄莫問出處』。其實《易經》只是一本教人卜卦的書,而真正的陰陽學說和伏羲八卦,則比它起源更早。那時可能文字不夠發達,沒有留下著述,但我們可以從陰陽八卦的卦象上來加以推論。 在《易經》陰陽八卦之中,陽的符號為一條連線『———』,表示陽的動態起源於一點,行將離散為二點以上;陰的符號為二條斷線『——』說明陰的動態起源於二點以上,行將集聚為一點。 此外,《易經》中提出了『太陽、少陽』與『太陰、少陰』的觀點,說明陰、陽除了有本源的動態之外,還有其派生的動態。派生動態是這樣的:當物質體系向內集聚時,其密度會加大,當遇到諸如大地這樣的外加力場時,在浮力的作用下便會沉降;反之,當物質體系向外離散時,其密度會減小,當遇到諸如大地這樣的外加力場時,在浮力的作用下便會上升。因此沉降與升浮便是陰、陽在遇到大地的力場時所產生的派生動態。不知各位煮過元宵沒有?元宵也叫湯元,熱了以後,它膨脹了便浮出水面;而冷了以後,它復又收縮,重新沉回鍋底。 當一個物質體系除了遇到大地所產生的上下方向力場之外,還遇到水平方向的側力場時,則還可產生第二派生動態,即『行進與留守』。這可以通過黃山的『迎客松』與與普通曠野松的差別來加以解釋:普通曠野松在向上生長的同時向周圍均勻擴展;而黃山迎客松由於其生長地的一側有巖壁,因此在生長的同時便沿著背向於巖壁的一側橫向伸展,形成獨特而優美的奇觀。這便是『行進態』的一種表現形式。 上述陰陽的基本態、第一派生態和第二派生態,便構成了『八卦』卦形的基本原理。 請看,我們以八卦中的一個單卦『艮』的卦形為例:『艮』有『山』的意思,其底爻代表集聚與離散的『本源動態』,其爻是『——』為陰,說明它是集聚的;上爻代表沉降與升浮的『第一派生動態』,其爻是『———』為陽,說明它是上升的;而中爻代表行進與留守的『第二派生動態』,其爻是『——』為陰,說明它是留守的。換言之,舉凡集聚的、上升的、留守的這樣一種運動態勢的組合,便稱為『艮』,它如同於『山』一樣,但不局限於『山』。 還可舉另一個單卦『坎』為例:『坎』有『水』的意思,其底爻代表集聚與離散的『本源動態』,其爻是『——』為陰,說明它是集聚的;上爻代表沉降與升浮的『第一派生動態』,其爻是『——』為陰,說明它是沉降的;而中爻代表行進與留守的『第二派生動態』,其爻是『———』為陽,說明它是行進的。換言之,舉凡集聚的、沉降的、行進的這樣一種運動態勢的組合,便稱為『坎』,它如同於『水』,但不局限於『水』。 常言道:『山不轉水轉』,便是生動地道破了山水之間在中爻之上的本質區別;而『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則又道破了山水之間在上爻的本質區別。 八卦中的其餘六卦也均可以此類推,獲得十分簡單明瞭的剖析。所謂陰陽八卦無非如此。——不知各位還有更好的解釋方法麼?」 我這一翻話,可以說自千百年來,古今中外從未聽過想過,以往「陰陽八卦」的神秘面紗從此蕩然無存。不知會讓多少江湖術士丟掉他的飯碗。 眾人幾乎瞠目結舌。聰明的人大腦都開始飛快地轉動,以思索剛才一番話的精華所在…… 這時,祁充格發話了:「公主殿下所說,果然精闢絕倫,發前人所未想。但我仔細思之,均為『物之理』耳!然『程朱理學』所及均為『心之理』,這才是至高無上的境界呵!」據聞這祁充格傾向於多爾袞,是多爾袞意圖取代範文程的一粒棋子,此番站出來發言只怕也有表現一番的目的。 侯朝宗這時笑道:「祁公此言差矣!常言道:『格物致知』,『知行一體』。況且二程皆曰:『天下只有一個理』,何來超然諸物之外的『心之理』乎?正如先賢所云:『若捨器而求理,未有不跟於空虛之見』!」 侯朝宗所說其實正確。但由於他所引用的語錄是古代哲學史上「理器之爭」的舊案,當時不服者頗多,估計會有人反駁。 果然,大學士李建泰發言道:「依朝宗兄所言,似乎程朱理學所求『心之理』乃是『空虛之見』,那麼作為『理』之起源的『道』,亦即《老子》所說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難道便不是心之理,不成為『空虛之見』嗎?」 我說:「不錯!《老子》之『道』其實並非『心之理』,而是與我所闡發的陰陽八卦原理一樣,是一種『物之理』,或曰『唯物之理』。請看《老子》所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怠,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其意首先說明『有物』,『不知其名』,並且『寂兮廖兮』。為何不知其名且看不見摸不著?就因為它是『最一般的客觀存在』!凡物,皆因其與『一般』比較而顯『特殊』,才因此而有『名』。至於『最一般的客觀存在』,因其無可比較,因此無名無跡。但它卻是客觀存在的,人們永遠朝著逐步認識它的方向前進! 但是,『程朱理學』之『理』,貌似沿襲《老子》之『道』,其實卻大謬不然!且看程顥所說:『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的』,並且還有所謂『理是形而上者』,『氣是形而下者』之類的說法,可見它完全背離了《老子》之『道』,是一種主觀臆測的『歪理』!奉此理者,安能『格物致用』乎? 因此,我提議,廢『心之理』,興『物之理』!」 「不對!不對!」洪承疇又跳了出來道,「先賢曰:"天下未嘗有無理之器,無器之理",又云:『萬物皆在我心中』,心中既有『形而上』之理,必當『以不變應萬變』,又怎麼不可『格物致用』?」 「好!那就請你運用心中那『至高至上之理』,回答兩個十分簡單的問題:其一,有兩個鐵球,一重十斤,一重百斤,同時從一處高空跌落,請問何者先著於地?其二,有一普通廚師,體重兩百斤,一武功高手,體重一百斤,二者同時向上垂直躍起再互相擊掌,何者落地的第一足跡退得更遠?」我略帶嘲諷地問那洪承疇。 侯朝宗一聽,便知洪承疇要上當,手摀住嘴硬憋住笑,滿臉漲得通紅…… 洪承疇果然上當,大大列列地答到:「那還用說?第一題,自然是更重的那個鐵球先著地;而第二題,自然是身重而沒有武功的廚師退得更遠……」 洪承疇話音還沒落,我方凡是暗中讀過金陵女校《物理學》課本的學者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侯朝宗更幾笑得喘不過氣來。笑聲很有感染力,使節團的人一開始還莫名其妙,最後也禁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充滿面了會議廳,也宣告了『程朱理學』行將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