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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誤會 作者:雨峰 「朝宗……」
「香君……」 在左相府裡,我與候朝宗緊緊擁抱……我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聞著他的汗味,聽著他的心跳,感到很滿足。「啊!香君,你讓人擔心死了!我生命的每一刻都在想你……」他不停地說著思念和情話,把我的腦子陶醉成一片空白。我感到自己的身心完全溶入他的懷抱之中,時間就此停止…… 最後他說:「香君,我以後一定不讓你單獨身入險地了,你再去領兵打仗時,我要陪著你!保護你!」我說:「好吧,我們以後就並肩戰鬥!」 正說著,我抬頭打量了一下他的辦公桌上,無意之間竟發現一套嶄新的清朝官服!「咦?這是哪兒來的?」我問道。「哦!」他神情有點尷尬,「這是多爾袞派人送來的……」我猛然想起多爾袞曾經以我為人質要脅侯朝宗投降獻城的事,立即追問道:「那你答應他們的勸降了?」 「當時不得不答應……」 「什麼?你這個軟蛋!孬種!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我不喜歡你……我恨你……」我掙脫出他的懷抱,鬧了起來,狠狠地砸了他一拳。 「怎麼啦?這是為了救你呀!」侯朝宗一臉無辜的樣子,更令人可氣。 「你還記得我們在長江邊心心相印的那首詩嗎?」我一字一頓地說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對比一下吧,你這是英雄行為嗎?」 侯朝宗顯得有些惶急:「當時你在敵人手中,我們不得不考慮最壞的情況,這無非是權宜之計嘛,何必認真?」 我說:「也許不少人降清之初都認為是權宜之計,可一旦降了過去就由不得自己了!……你真是為了我?如果是一般女子,聞之一定很感動!可我並不是庸俗粉脂。記得我刻在石碑上的詩句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愛情固然崇高,但作為一個男子漢,還應有更高的行為準則。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決不能為了自己愛人而置國家民族利益於不顧,置天下百姓不顧!」 侯朝宗想了想道:「香君,你這番話令我很是受教!不過……你可能是誤會了,這件事不是我一人的主意,當時商量的時候,你所結拜的姐妹大都在場,可以證明,還有柳如是……」 正說之時,忽然那「柳如是」竟掀簾進來,說道:「要證明嗎?我來說吧!侯朝宗,你降清可是有目共睹!連你的官職都已經定好了:滿清大學士,蘇浙兩省巡撫!」 侯朝宗怒喝道:「蘇嫚!你胡說些什麼?」 蘇嫚?我這才猛然記起,楊龍友說過,花魁大會期間,侯朝宗曾經廨逅過一個清庭女子叫蘇嫚,與柳如是長得極像,想來就是她了——難道多爾袞竟是派蘇嫚來做勸降使者? 「怎麼?我胡說?那麼有字為證,看看吧!這就是你草簽的字據,上面有還你的簽名和印章呢!」蘇嫚順手甩出一份字據,接著慼然說道,「你還答應過我其他一些事……當然,香君己回,這些全都成了廢紙!作為清使,我任務已經失敗,心情也受到挫傷,侯朝宗!如果你不想殺人滅口的話,我就告辭了!」 侯朝宗急忙道:「蘇嫚,你……」他欲追上去,卻被我拉住道:「怎麼?你還真要殺人滅口啊?這件事情既然還沒發生,就算了!」接著我拿出「桃花扇」遞給朝宗,說道:「我對你的情意,天日可鑒!這把扇上血染的桃花也可為證。但是,我所愛的侯公子,是以天下為己任的侯公子,是救國救民於水火中的英雄侯公子,是不畏強暴、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是可以輕易對什麼人口稱『奴才』的!你先別忙著表態,仔細想想我說的話,想通了,再拿這扇子來找我。現在,我也告辭了!」 侯朝宗楞住了。我趕緊轉身就跑,因為儘管我說的決絕,但其實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了…… 我迫切需要傾訴!我跑回自己的住處,見到了眾姐妹,便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把這次侯朝宗的「清朝官服事件」訴說了一番。別有傷心情懷的董小宛陪著我哭;善解人意的陳圓圓掏出香帕為我擦淚;愛打抱不平的李紅梅表示要去「修理」侯朝宗;爽朗的紅娘子聽罷卻哈哈大笑:「香君,你確實是誤會了!當時決策,我們姐妹除小宛之外均有參加。且聽我說!」 於是,紅娘子便把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經過原來是這樣的。當麗露率艦隊脫離戰鬥快到南京時,才發現香君所在的船艙內空無一人。當即欲派飛行車回去查找,但適逢大雨,無法成行。及至雨停之時已是天亮,遇到一些南逃的村民,其中有人手持香君髮釵,欲求渡前往南京尋找侯朝宗,一問之下,才知香君已身陷敵營。李辰君主張立即殺回去,但此時史可法反而異常冷靜,認為保留下來的部隊得之不易,是香君的一番心血。此刻硬拚於事無補,應回南京重整旗鼓,從長計議。 回南京後,侯朝宗雖然急如熱鍋螞蟻,仍十分有條理地佈置對策,他立即召開內閣擴大會議,女子革命黨諸姐妹,陳圓圓、長平公主連帶天地會的袁承志均乘飛車趕來,錢謙益柳如是也趕到了,只因某些顧慮而未通知張獻忠和李過。正商議間,適逢多爾袞派蘇嫚為使者前來勸降。 於是,眾人決定了「三箭齊發」的應對方針:第一,由侯朝宗負責,接待清庭使者,虛與委蛇,不可激怒,有什麼條件視情況暫且答應,以拖延時間,以緩解香君在敵營的處境;第二,由袁承志、長平和小宛負責,製造機會,伺機劫持清帝順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看有否交換人質的機會;第三,由紅娘子、紅梅和郭仁負責,全力查找香君的被禁之地,伺機營救。 以上三項方針,現在看來是十分有效的,使整個局面化被動為主動。 這中間,還發生了一回「皇上出逃」危機。南明皇上,也就是福王朱由崧聽說香君身陷敵營和清軍遣使勸降之後,無論如何不敢再留在南京,也不願去溫州,想往福建逃亡。有人主張軟禁皇帝,但柳如是認為軟禁過於困難,變數較多,不如任其逃走。柳如是認為,皇上主動棄國南逃,正好能為香君將來建立新政權的主張鋪路。明朝以往失去民心,並無多少號召力,沒有皇上在旁,更能突出顯示反清革命陣線的權威。於是,議定由楊龍友帶領原馬士英部隊的一半,護送皇帝南下,但要求皇上下詔,此行純屬「出遊」,內閣繼續主持國政,一年內不變。聽說,皇上走得很慢,路上染疾,至今尚未進入福建。眼下,我們已將香君安然返回的消息通知了楊龍友,估計他們可能會另有行動。 聽了紅娘子的這番敘述,我深切感到了侯朝宗的內閣以及反清革命組織對我個人的諸般關愛。頗有那種「一人為大家,大家為一人」的味道。我深為感動地說道:「真是要謝謝大家,謝謝咱們這個革命集體了……大姐,這麼說來,我是錯怪了侯朝宗,他執行的是整個計劃的一部份……唉!怎麼辦嘛!我剛才和他鬧翻啦……」 「不要緊,去把事情跟他說開就行了,侯朝宗這人,據我觀察很有胸襟。」紅娘子安慰我說。 「可是……我好沒面子嘛!」我不好意思地說到。陳圓圓趕緊對我說:「據我經驗,男人對女人不生長氣,過一夜就沒事了。你今天不好意思,就明天早上去吧!」 是呀,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果做錯了事就要勇於承認,不好意思,也不能不去,總要顧全大局嘛。 第二天早上,我去到侯朝宗的左相府,也是內閣的辦公地之一,準備向他道歉。當我扭扭怩怩地磨蹭到他的門簾前面時,忽聽裡面傳來女人的說話聲:「朝宗……求求你了!順治的問題上,你開什麼條件都行!說嘛……要不,你要了我吧!我一定會比香君更溫柔的……」 怎麼回事?我一推門進去,嗯?又是蘇嫚!去而復返?只見她跪在侯朝宗面前,抱住侯朝宗的一條腿苦苦哀求著…… 我實在看不下去這些,勉強壓著心情對侯朝宗說道:「我本來……是來向你道歉的!我昨天是錯怪你了……可是現在,看到這一切,我覺得,錯的不是我,而是你!可能我不夠溫柔,可我再也不想理你了……」還沒說完,我眼淚就滾落了下來,我趕緊轉身就走。 「哎!香君,等等……撲通!哎喲……」侯朝宗趕緊追來,卻忘了蘇嫚還纏著他的腿,一下跌倒在地。隱隱約約,似乎也聽到蘇嫚也喊著:「香君姐,回來聽我說……」 我跌跌撞撞,不辨方向地向前跑去……不知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被姐妹找到的時候,是在一個小樹林裡,身上沾滿了松針草葉…… 我被大家背回住處。侯朝宗要見我,哼!我不想見。姐妹們也大都沒給他好臉色,只陳圓圓出去跟他談了一陣,回來之後欲言又止。這時蘇嫚竟來求見。我更不想見,但大姐說道:「問問情況也好。」 這蘇嫚雖然相貌酷似柳如是,但氣質神情完全不同,說話也喜歡直截了當。他說道:「這件事情完全是我的錯,與侯朝宗不相干。我以前對侯朝宗有過單相思,朝宗從來不曾接納過。這次我剛返回清營,便又受到孝莊太后委派,前來商談如何釋放順治的問題。我知此事異常棘手,便找朝宗探個口風。誰知朝宗說道:『各地紛紛進上疏奏,大多要求立斬順治,以揚國威。』我聽後急了,便不擇手段,期望動之以情,想想辦法。現在知道弄巧成拙,完成任務無望,回去必死無疑,特來領罪,無論怎樣處罰都行,只求放過順治一命。」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我問道:「清庭的男兒難道也都死光了?竟派你一個女孩子前來求情?」她說:「一方面男人殺孽過重,有些不敢來;另一方面,只因還有些難言之隱——這順治被擒,不少人想要取而代之,目前多爾袞大權在握,皇太后十分憂心,難以對一般人道及。」我又說道:「多爾袞專權之事已不算秘密。我且問你,你真對侯公子有意嗎?」蘇嫚知此答話非同小可,但其人不善作偽,便答到:「小女子惶恐!侯公子與香君姐均為人中龍鳳,蘇嫚即便作妾,也自愧不如。」 我說:「我最反對某些人把情感和政治扯在一起!不管你在情感上做對做錯,這次並不影響我們對順治的決策。你回去告訴皇太后,第一,立即停止在揚州的屠殺平民行為;第二,暫停淮揚一帶的軍事行動;第三,派一個正式代表團來,要你們那邊在政治上和軍事上說了算話的人,不要怕,兩軍相爭,不斬來使嘛!除了順治問題,我還要和他們談談關於戰爭規範的問題——戰爭是軍人之間發生的,怎麼能胡亂屠殺平民呢?這次順治的事就是警告,你們如果不規範,我們也不規範,小心下次在你們的皇宮裡出現『911』!啊,就是一種歷無前例的大爆炸!哦,另外還有,這個代表團表面上不要打著解決順治問題的旗號,那樣在民眾中影響小些,嗯……就說是『共評程朱理學』的一個文化團體吧!」我心道,這個理論弄得我不自在,該藉機回敬它一下了! 蘇嫚聽完,眉頭似乎緩解了很多,連忙向我行禮:「多謝公主開恩!蘇嫚粉身難報!」 我最後說:「至於你若有什麼情感問題,我們這裡的『女子革命黨』是尊重女權的。你我都是平等的女孩子,誰也不必枉自菲薄。人在社會之中,戀愛過程往往難以單純出現,所謂『好男佔八女,好女佔八郎』,只要不搞小動作,大家公平競爭,你如果能奪得侯公子傾心,說明我技不如人,貌不壓眾,我決無怨言!你看怎樣?」 「蘇嫚不敢!多謝香君公主看得起我這塞北丫頭。蘇嫚就此告退!」 蘇嫚走後,我想了一想,叫來陳圓圓,說道:「唉!不好意思,兩天之內兩場誤會!我畢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現在心裡好亂,想靜一靜。麻煩你去和侯公子說一下,誤會就算已經消除,我不怪他了。不過請他好好想一想,我這樣任性的女孩是不是適合於他,將來生活能不能幸福;我也要想一想,我自己怎樣做才更溫柔,我能不能做好別人的妻子。就一兩個月,我們暫時不談感情,但工作上還是互相配合。行嗎?」 「好吧!」陳圓圓受托而去,可我的心裡卻空蕩蕩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