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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許千夜的記憶 第六回 柳非花的故事(3) 作者:刀起刀落 柳非花的故事(3) (十一) 醒來的時候,我在川西的一個偏僻的小村中。 他在我身邊。 我什麼也沒問,他也什麼都沒說。 我們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我十六歲的那段時光。他還是那個我熟悉的他,他的笑,他的聲音,他的眼神……好像之前發生的一切,那打打殺殺,那瀰漫血光,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唯一不同的,只是他的刀再沒有包布了。 那是一把已顯破舊的,漆黑的刀。沒有任何不同。我無法想像,拿起這把刀,站在血泊中傲視天下的他的樣子。 我們過著普通的農家生活,跟這個村子的其他人一樣。我很開心,即使是這種農家的生活,可是跟他在一起,我就很開心。 我們的家也慢慢地佈置起來,雖然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但我總是天天打掃,天天收拾,我想就是皇宮也沒有這麼乾淨明瞭,一塵不染。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 可是我的心,卻漸漸不安起來。 (十二) 在這個平靜的村子裡,在這樣平靜的生活中,他也在慢慢的改變。 他比從前乾淨多了,也好看多了。現在看到他,任何人都絕計認不出他就是當初那個殺人如麻的「魔尊」。 他已然完全似個農夫。 雖然他的相貌並沒有改變,眼睛還是那麼大,鼻子還是那麼挺,輪廓還是那麼鮮明,可是他的神態卻已全然改變。 他眼裡那攝人心魂的魔力,咄咄逼人的神采,令人眩目的光芒,都已不復存在。甚至連本無論何時都挺得直直的背,也好似有些駝了,他甚至連至愛的黑刀也久未碰過了。 所以雖然他容貌並沒變,可無論誰現在看到他,都絕對想不到他就是當初揮刀如風,令天下群雄聞風色變心驚膽寒的「魔尊」。 可是我的心卻不安。 他越平靜,越平凡,我便越不安。 好幾夜,我都聽到有東西在吶喊,在咆哮。我不知道是我的心,還是睡在我身旁的他的心,還是那把置於高台的黑刀。 我知道快了,快了。 這種平靜的日子就快要結束了。 (十三) 那一天,是八月十四。 雖然十五還沒到,可是月亮已經很圓、很亮了。 無論是誰,在他的生命之中都有他無法忘記的一天。我也有。那一天,並不是十六歲那年與他的相遇,也不是第一次告白的失敗,更不是兩年前在結婚那天我們的重逢。那一天,是我二十歲那年的八月十四。 那一天給我帶來的,並沒有任何快樂或者值得回憶的。那是將我的人生徹底改變的一天。 如果我能再重活一回,我寧願早已死去。 (十四) 那一天,我很早就睡下了。 因為我心很不安,比之前更不安,我感到會有事發生,卻不想、亦不敢去面對。無法面對,只有逃避。所以我選擇睡覺。 天已黑透了,平時這個時候,他已睡得很沉了。今天卻沒有。 他坐在床邊,看著我。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睡不著,也無法在他這樣的注視下睡著。這兩年,變的當然不僅僅是他,我也變了。尤其是我的感覺。我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因何而起,也許是因為這平靜的生活,也許是因為他。像現在,我甚至能感覺到落在我身上的他的目光的變化。 開始的時候,是呆滯的,灰色的,沒有生命的。慢慢的,慢慢的,卻起了變化,奇異的變化。他的眼睛開始亮了起來,比這十四的月亮還要亮。 他忽然站了起來,站得很直。他的臉上開始散發出奪目的神采,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我已聽到那置於高台的黑刀,發出的攝人心魂的吶喊——那是一種噬血的渴望。 「魔尊」活過來了。 我的心,卻在慢慢的往下沉。我知道,這種平靜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雖然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它真的來了的時候,我仍然只感到彷徨不知所措。 「你知道嗎,」我聽到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低沉而緩慢,「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我醒著,他當然也知道我醒著,可是我並沒有回答。我只盼他認為我已睡,甚至已死,我只盼他不要再說,我一個字也不想再聽。 可是他還是繼續說。 「我以為女人應該是這世上最耐不住性子的,我本還想一直等下去,可是卻不行了。」 我仍然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止。 「四年前,我問你,可知道我是誰麼。你當然不知道——也許你知道,卻從沒想過我竟就是那個人。」他頓了頓,「現在你當然已經知道。你當然知道我就是他們所說的『魔尊』,但魔尊,卻並不是我的名字。 「我一直在等你問我,你為什麼不問?你可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可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魔尊?我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把你帶到這裡來?那天你暈過去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有說,我怎麼知道!」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 「你沒有問,我怎麼說。」 「不!」我摀住自己的耳朵,「我不要問,我不要聽,我根本不想知道!」我並非不想知道,但是我並不想因為要知道,而必須失去他。我不想失去他,所以我寧願什麼也不知道。 「但是我一定要說。」我死命的捂著耳朵,他的聲音卻仍清晰的傳到了我的腦海裡。「我當然有名字。雖然我自己也快忘了,但幸好我還沒忘,所以我有必須去做的事情。我叫……」 …… (十五) 他說完以後,就走了。踏著十四的月光走了。 他唯一留下的,就是那把漆黑而詭異的刀,和一個承諾。 他說他如果做完了那件他必須去做的事,他就會回來。我說我不信,他這樣的浪子說的話,怎麼能信?可是他把刀也留了下來。 那把他從不離身的刀。 他說他一生從未向任何女人許下過諾言,但是他既然許諾,就一定會辦到!所以我還是信了。所以我決定等他。 一等,就是二十年。 我今年已四十歲! 四十!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數字。也許看起來,我比其他四十歲的女人要年輕一點,也許,我的身材還沒有變形…… 可是我的眼角已經開始有了皺紋,身體也開始胖了。甚至那曾經迷到無數男人的眼睛,也漸漸開始黯淡起來。我曾經認為,女人過了三十五,便已是殘花敗柳,只等凋零了,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曾經認為,要活,就一定要活得美麗和精彩,要死,就要在生命最輝煌最燦爛的時候死去。 可是今年,我已四十了。歲月是多麼的無情!女人的青春實在是這個世上最值錢,卻又最容易消逝的東西。女人最大的敵人,不是第三者,不是別的漂亮女人,而是時間!任何人也無法違逆的時間! 而二十年,又是多麼漫長的歲月。一個人的生命中,有多少個這樣的二十年?有人甚至一生也沒有活到過這個數。而我卻為等,為等待一個男人無謂的承諾,浪費了二十年。 其實我心底早就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可是我還是等。我在賭。用自己的青春,用一去不復返的歲月在賭。我以為,離別,是為了重聚,沒有離別的苦,哪有重聚的快樂? 我錯了。 從來,重視盟約的都是女人,盟約是她們的將來,是一種希望。但對於男人,它卻只是權宜之計,不過是一種手段。 所以我輸了。 離別是為了相聚?是不是為了和別人相聚? (十六) 我在這種漫無止盡的等待中度過一天又一天,我不知道這種等待要持續多久,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什麼時候才可以在這種等待中結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在等那個男人,還是在等待死亡。 我沒有等到那個男人的出現,卻等到了一個女人。 準確的說是一個孩子。 她叫許千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