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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許千夜的記憶 第二回 丁四(2)

作者:刀起刀落



    丁四話很少。

    他曾經三個月,沒有說過一個字。

    不說話,只喝酒。

    不停的喝酒。

    連續喝了三個月,把家裡的酒都喝光了。

    然後他終於開口:

    「酒。」

    他說,他要酒。

    然後家裡把他趕了出來。

    這是丁四有一次邊喝酒,邊跟千夜說的。

    他說完,就笑了,笑得卻很悲傷。

    他一連喝了五大碗酒,卻也掩蓋不住那份傷感。

    而且喝得越多,臉上那悲傷的神情就越沉重。

    那是認識丁四以來,他那彷彿早已麻木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

    也是他唯一一次談起自己的過去。

    許千夜還記得很清楚。

    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

    亮得發紅。

    血一樣的紅。

    丁四的眼睛也很亮——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亮。

    亮得發紫。

    比血還要紅的紫。

    那紫色的血光,詭異得讓人無法忽視。

    而許千夜卻好像偏偏沒有看見。

    聽完他的「故事」,她一如既往豪爽的笑了笑,拍拍丁四的肩道:「你儘管放心,我家裡的酒不僅多,而且都是好酒。只要你想喝,隨時都可以。」

    頓了頓,千夜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直望丁四的眼睛,用一種溫柔而舒緩的聲音道:「就算你把它們都喝光,我也絕不會趕你出去的。」

    「……」

    雖然後來,丁四並沒有說什麼,但自那晚開始,丁四再也沒有不告而別了,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而酒卻喝得少了。

    (五)

    丁四是許千夜最好的朋友,而許千夜則是丁四唯一的朋友。

    兩個字的差別,卻已注定了兩人付出的不同。——本來,世界上任何有關係的兩個人,他們彼此的付出與得到,都絕不可能是完全相等的。

    丁四以前從來沒有交過朋友。

    朋友兩個字的意義他雖然還不能完全瞭解,但他卻清楚「許千夜」三個字對他的意義。——他從來不說,只因他付出太深。他付出得深,只因他從未付出過。

    正因為如此,所以不管許千夜說了什麼,丁四都絕不會反對;無論她做了什麼,他也絕不會說什麼。

    就算許千夜放個屁,丁四可能都認為是香的;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同意。就算她說人類的起源應該是烏龜,就算她說世界上最勤勞最好看跑得最快的動物實際上是豬,他也同意。

    可是這個時候,丁四卻問:「小夜,你這是在做什麼?」

    (六)

    許千夜看著丁四,用一種很異樣的眼神。

    她當然知道丁四在說什麼,當然不是跟她手上那團「布」有關的。——他問的當然是江湖上那個傳聞——「許千夜愛上了皇甫正」。

    ——倘若不是因為「皇甫正」,她的改變,又是為了什麼?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解答這個問題。

    丁四也不能。

    可是許千夜幾次都只是張了張了口,卻沒有說出話來。

    沉默。

    「……。」丁四歎了一口氣。「罷了。」

    「你繼續……」他拍拍許千夜的肩,「我出去喝酒。」

    說完轉身向房門走去。

    許千夜望著向準備離開的丁四的背影,眼神有些迷茫。

    忽而,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幽幽道:「其實,如果我說,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你相信嗎?」

    走到門口的丁四回過頭來。

    「信。」無論她說什麼,他都相信。其實,他已經後悔剛才問她了——因為無論她做什麼,他本都是不會反對的。他最不願的,就是讓千夜為難。

    「……」聽到丁四的回答,千夜淡淡一笑,笑中,含著讓人看不懂的深意。「你知道嗎……」她坐下來,看著自己手中的「刺繡」,喃喃的道:「很多年前,我到川西去玩,遇到一個奇怪的女人。……」

    丁四靠在門口,很仔細的聽著她忽然講起的,這個毫不相關的故事。

    「剛看到她的時候,她蒙著面紗,看不清樣子,我還以為是個老婆婆……

    「那是一個很窮、很偏僻村子,她一個人住。我便向她借宿了一宿……

    「川西的晚上很涼,風很大,吹得窗子不停的響。我實在睡不著,便起身準備出去走走——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已經沒有再帶面紗了……看到她的時候我很吃驚,我實在想不到,她居然是這麼漂亮這麼高貴的一個女人——雖然她的眼角已經出現了淡淡的細紋,皮膚也不再光滑細緻,可是單看她坐的姿勢就知道,她以前不僅漂亮,而且一定受過很好的教養——一很少有女人坐得如此好看的。而這樣的女人,本絕不應該在那樣的小村裡出現的。

    「她坐在院子裡,凝視著門前那條彎彎曲曲一直伸延到遠方的小路的遠方,手裡撫摩著一把刀,一把沒有刀鞘,漆黑的刀。——雖然黑暗中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我卻已感到那把刀上透露出來的寒氣。

    「我想,那個女人一定也是練家子。我走路很輕,離她在的距離起碼有7、8米(555~本來想用「公尺」,但不知道怎麼換算的,哪位大大能告訴我一下?)她從頭到尾連動也沒動過,可我剛走到門口,她就開口對我說話了。

    「她說,川西的晚上風很大,應該加件衣服再出來。可是她那時候,身上只著一件單衣。我問她,是不是在等什麼人。她說是。

    「我很奇怪,有誰會這麼晚來,還沒問,就聽到她說,她已經等了二十年了。我一驚,便脫口而出,『那人不可能再回來了!你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我說出來的時候就後悔了。我知道自己太失禮了,可是想到那個人讓這麼樣的女人浪費了二十年的青春,我就覺得不值。

    「那女人卻並沒有生氣。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很奇怪的看著我,說,『等待,有時候,並不是為了要等那個人出現。』……」

    許千夜忽然抬起頭來看向丁四,用一種飄無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他:「可是等待,如果不是為了要等到那個人出現,那是為了什麼?」

    丁四的聲音也像來自遠方:「為了維持自己的信念,為了活下去。」

    ——任何一個人若是已經浪費了自己20年的青春去做一件事,就算他已知道自己做的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他仍是會繼續下去。因為他不知道,倘若不做這件事了,自己還為什麼而活呢?

    千夜笑了。

    「沒想到你居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我當時也這樣問了她。

    「她說,等待是一件很偉大的事,跟單戀一樣——我愛他,他不愛我,我願意成全他。

    「我實在是不明白。總希望有一天他能看我一眼吧?怎可能無止境的等待呢?

    「她說……」

    頓了頓,許千夜的眼光回到手中的刺繡上。

    「她說,那你還沒有資格單戀。」

    ……

    良久,許千夜聽到關門的聲音,以及伴隨著關門聲,丁四的歎息:

    「小夜,我今天才發現,你真的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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