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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 作者:qing001 作者:qing001 一 三月的某個下午,陽光貼著山梁爬行,按著既定軌道,從西山下來,朝東山上去。南北走向的山坳,佈滿狹長而扭曲的街市。有河穿城而過,沿河林帶扭出墨綠的濃蔭。 東山半腰的縣委、政府大院,破舊的房子擁簇在明麗的光亮裡。參天古樹,莊重肅穆。此刻,C縣的頭頭腦腦們捧著茶杯,拎著公文包,接踵來到縣委會議室。 書記意明洋早早坐在主持人的位置。這個會他謀劃已久,七推八推,無奈推到這個下午。 他一直希望有一個下午,不開會,沒人找,靜靜地梳理梳理從政經歷和心得。可是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總在下午發生,忙得人暈頭轉向,想個清閒的下午真難。到底這是為什麼,他始終沒想通。眼看這代人行將退出歷史舞台,多想給自己、給後人留不下一點東西,好歹也是新中國以來從政人數最多的一代知識分子,難道不該留下點什麼?不是想標榜、炫耀自己,他對沽名釣譽的形式主義深惡痛絕。他想省乎己,利乎人。 作為84萬人口的父母官,他必須把上午安排得滿滿的,農村問題呀,低保問題呀,治安問題呀,環境問題,財政問題呀,勞務輸出問題呀,企業改制問題呀,總之C縣所有事關全局的問題他都必須參與研究,上午忙在情理之中。實際上下午比上午更忙,忙得毫無頭緒,自己一點做不了主。會議推到下午,使他深感不安,可不能再推了,只默默默祈禱能順順當當把會開下去。 陽光從古槐的枝葉間射入會議室,溫潤而明亮,形成花紋和亮斑。公務員想把窗簾放下,幾次都被意書記制止。 「今天要給各位打開窗子說亮話,題目只有一個,領導班子的反腐敗如何做?」停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每個人的臉。 「不要以為我們這裡大案要案出得少,不要以為我在書記的位置上蹲了十年,把大家死死地管了十年,現在進了市委常委,兔子的尾巴不長了,大家可以鬆口氣。。。。。。」 再有意識地停頓,環視一圈。 「說真話吧,如果認真發動群眾,在座許多人的屁股恐怕會顯得不乾淨。但是,我不想栽倒一片,你們誰不是與我共事多年?同志們,要自覺收手啊!『手莫伸,伸手必被捉。』陳毅的詩,你們誰記得?」 再停頓,無言。 「要立幾條規距!包括我,每個常委,都要管住自己。84萬雙眼睛盯著咱們呢!」 意明洋提高聲音:「不然,怎麼對得起養育我們的父老鄉親?『走進某某城,醜事不可聞,幹部搞女人,出示工作證。』這樣的醜事不值得我們的幹部警醒?還有,把錢花光、官賣光、周圍女人搞光的烏龜蛋也配做書記?。。。。。。斃他十次也不冤枉!」突然,出奇地放低聲音,問:「你們說,該不該管管自己?」 常委們個個面色鐵青。要動真格了!原以為開會是走走過場,把紀委代擬的文件唸唸,常委們再分分工,了事。接到會議通知,沒一個認真準備。想不到意書記要拿大家開刀。屁股不乾淨的,腦門冒汗,心裡打咚咚鼓。 三十多年前,意明洋和十幾名大學畢業生一起分到C縣,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在這個貧困縣當農民,當三線建設工地的民工、宣傳員,後來才當鄉政府辦公室秘書、縣政府辦公室秘書,鄉管委會副主任、主任,鄉黨委書記,一步一個腳印,最終脫穎而出,登上C縣政治舞台,已當了五年縣長、十年書記,成為C縣、C市歷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一把手。十五年,幹部換了一茬又一茬。在位的都是是他提拔上來的。他善用幹部,願意提拔年輕人。經他推薦到市直機關和外縣任一把手的就有十幾人,有的沒幾年就成了他的領導。可意明洋想不到的是,提得快的,差不多全落馬了。原因只有一個:腐敗。這使他悲憤難忍,從而用鐵的手腕嚴束下級,稍有越軌,便會叫到辦公室,嚴加訓斥。 對於意明洋的嚴厲管束,有人很不服氣。幾個人約到一塊,暗中調查,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整整兩年,結果大失所望,收集不到他屁股不乾淨的證據,反而收集了一大堆貼心為民的例子,不得不成認意書記是老清廉、老馬列。愧悔之餘,主動向市委、省委報告他的優秀事跡,推舉他當選全省「十佳」公僕。 意明洋慶幸自己因禍得福,眼看任職的時日不多了,又還坐在書記的位置上,能不為84萬父老鄉親日夜操勞嗎?他的想法是,愛崗敬業也好,守土有責也好,站好最好一班崗也好,不計個人得失也好,為黨和人民事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也好,當了C縣的父母官,就該這麼做。別人認為可以鬆口氣,自己則要做得更好,更加嚴格,更加認真。不是怕別人背後搗鼓,是要對自己的信念負責。 令他擔心的是,常委裡最近出現不少腐敗苗頭。應該很有作為的幾個年青幹部,斂財勁頭看漲,挖空心思弄錢。憑直覺,一認真準有人栽到。可這些人是他一手栽培起來的,不願意他們栽倒。只是他們官當大,翅膀硬了,勸告聽不進去,還把他當成近不得、遠不得的老頑固老麻煩,不敢公開頂撞,背裡各行其是。眼看他們拚命往死路上滑,急得渾身上火。必須管住他們,不能問題出大了揮淚斬馬謖!他對那些靠查處下級保自己政績的做法斥之以鼻。 下午的會議,就是要逼他們就範。管不住他們,也要嚇住他們。必須這麼辦。不然這幫兔子崽子會義無顧反走上覆滅之路,把自己和84萬人一起拉下水。 「現在討論,人人要發言。贊成,反對,說具體,別耍花槍!」 這時,公務員氣喘吁吁進來,告訴意明洋有緊急電話。意明洋不耐煩地吼道:「湊什麼熱鬧?不接!不接!」 公務員湊近耳邊,小心翼翼地說:「離休老縣長的,他說您今天非接不可,打來十多次了。」 意書記遲疑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老人家,我算服了他。」極不情願地宣佈休會十分鐘,自己站起來去接電話。 常委們歎口長氣,魚貫而出,三三兩兩,美美享受下午的陽光。 二 放下電話,意明洋叫上司機,趕往干修所老幹部宿舍。 老幹部宿舍的房子還是老縣長離任前修的,十五年了,整座院子顯得十分老舊。加上幾棵槐樹東倒西歪,陰氣沉沉。意明洋當書記後,幾次提議重建,都被老縣長否定了。老縣長告戒他,要勒緊褲帶過日子,先把發展搞上去。老領導這樣支持和理解自己,意書記打心裡感到幸福、溫暖。 十五年進出這個院子,是家常便飯。這裡住著C縣的革命老前輩們,誰想當好書記、縣長,都馬虎不得。意明洋今年來了五六次,尤其是老縣長那裡,每次總要坐上半小時,問寒問暖,拉家常,敘舊。他是領路人,又是聯繫對象。工作要聽他的意見,人事任免要聽老縣長的口氣,小心無大錯。有時也訴訴苦。老縣長覺得自己當年培養這個接班人花費的心血值。 意明洋一個人走進院子,輕輕走到老縣長門前,推開門,聞到一股酒氣。穿過飯廳,走進客廳,見沙發拉歪了,茶几翻了,花盆打爛在地上,老縣長爬在孫子嘯東身上抽泣。 電話裡老縣長只說:「人命關天啊!你必須得來,就一個人來!」一路上各種想法滾過意明洋頭的腦海:老縣長反病了?老縣長的獨孫子病了?爺孫倆突遭侵襲?他孫子被謀害?在廣東做生意的兒子媳婦突遭劫難?怎麼也想不清,到了現場,也想不清。 意明洋繼續向前走,瞪大眼睛觀察、分析,在開口之前總該有個基本判斷。他看見嘯東面色烏青,嘴角有血;看見老縣長胸前衣服被扯爛,臉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什麼人敢對老縣長和他的孫子下毒手?要不要叫公安來?這事發生在C縣,是他意明洋的奇恥大辱! 他伸出手,彎下腰,來扶老縣長。 老縣長察覺意明洋來到了身旁,轉過身,爬到他腳下,抱著雙腿,急匆匆地說:「明洋救救我!你要救救我啊!」說完,昏倒在地下。 意明洋連拉帶拽,把老人家扶到沙發上,掐他的人中,捶背,桿胸。折騰出一身汗,老縣長才喘過氣來。 意明洋喂老人喝一杯涼水,輕聲說:「別急!別急!我來了就不走,您慢慢說,慢慢說。」 老縣長邊哭邊說:「我是罪人,是罪人啊!我對不起兒子,對不起孫子,更對不起你們啊!」 意明洋說:「老縣長別激動!慢慢說,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老縣長還是那句話:「我是罪人,一生都是罪人。我想贖罪,一生在贖罪,臨死卻罪孽更了。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意明洋連忙捫住他的嘴。事情沒有一點頭緒,這樣又哭又鬧,院子裡大人小孩聽見了,一起湧過來,該如何交代?而且破壞了現場,也無法破案啊! 老縣長理智地停止了哭鬧。意明洋抬起手腕看看,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會場上一定等得炸了鍋。連忙對老縣長說:「您老歇一會兒,我打個電話,把會停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縣長年輕,在電話裡不停地問:「究竟出了什麼事,要不要我們過來?」 意明洋很不高興地說:「幹你的事去,瞎操什麼心?要人自然會喊你們!」就關了電話。 三公安局付理堂局長散會剛剛走進辦公室,接到意書記電話:「你馬上來干修所老幹部宿舍!」 付理堂趕緊問:「就我?其他人不需要嗎?」 「對!不需要其他人,就你。」 付理堂跑步下樓,打著火就走。他下鄉,開會,出現場,都自己開車,方便。 春旱使季節提前,陽光耀眼,有些煩悶。付理堂放下車窗玻璃,讓風吹進來。彎彎曲曲的街道從窗外掠過,紅男綠女們像夏天一樣搖曳多姿。 付理堂腦子飛快轉動,意書記找自己是什麼事?難道修干所那邊發生了大案要案?他呀讓人猜不透,當了市委常委好像不是過度一下,還想大幹一番。如果動真格,警察隊伍可得好好修理啦。老百姓反映大,警匪一家,濫用警權,什麼希奇古怪的事都有。他早已不安,可下不了決心,別人不動自己動,多蠢。 路程不遠,十來分鐘就到。意書記等在外面,一下車,把他拉到路邊,說:「進去看看,老干一棟2號,章子會家。」 「您?」 「我看了,震驚。快去!不要聲張。」 「是!」付理堂打了個禮,轉身進了干修所宿舍大門。干修所工作人員在上面院子辦公,下面院子一直沒有看門衛。 意明洋目送付理堂進了院子,準備上車等候,猛抬頭,C縣有名的老瘋子朝自己走來。 「他怎麼又從縣福利院跑了出來?要被纏上了,哎!」 意明洋來不及躲進車裡,老瘋子已到面前,笑嘻嘻圍他轉了一圈,伸出拇指說:「你是青天,意青天,老百姓說你是青天,你就是青天。」 意明洋笑著說:「老人家!我是意明洋,是C縣書記,可哪敢以青天自居!」 「不愧是黨的地下工作者!不能把秘密告訴國民黨,會遭追殺。追殺你懂嗎?咯呲,腦殼沒了!」咯呲的時候,手在脖子上做了個動作。 意明洋哭笑不得。剛參加工作時,就被他神秘地把拉到一旁,告訴自己:「你的身份不能說,組織上派你來搞情報,只能送給西山游擊隊。不能說,說了會遭追殺。追殺你懂嗎?咯呲,腦殼沒了!」手在脖子上做個動作。 後來老縣長告訴他,老瘋子和老縣長的父親解放前同在國民黨城防司令部服役,老縣長一直為有個國民黨的老子耿耿於懷。解放前夕,父親逃跑了,據說是給解放軍送情報。可是他沒跟西山游擊隊聯繫上,就回了家。遊記隊骨幹正在他家開會,章子會負責警衛。上茅房回來,父親正進屋。一個國民黨軍官闖進屋,肯定是特務。章子會毫不猶豫,一個餓虎撲食,從後面鉤住脖子,把匕首插入了胸堂。父親艱難地轉過臉,說了聲:「會兒!你…。。」倒下了。母親聽見響聲從裡屋出來,看見丈夫倒在兒子腳下,狠狠抽了兒子一耳光,當晚上吊了。隊長從父親口袋裡發現寫在煙盒上的情報,證明被害人不僅是章子會的親生父親,而且是中南軍區著名的情報員,痛苦不已。游擊隊幫章子會安埋了父母,把他帶回山裡,關了一個星期的禁閉。解放後,中南軍區派員調查C城002號的去向,又審查了他三個月。已經當了C城副縣長、行政公署副專員的西山游擊隊隊長、政委,健在的幾十游擊隊隊員聯名力保,才把他保出來。調查員還找到了協助002號工作的老瘋子,可他在國民黨審訊中已經嚇瘋,解放軍破城後把他從監獄裡放出來,作為俘虜處理回家。調查員給出的結果是:追認002號為革命烈士,老瘋子為黨做過有益的工作,其生活困難由當地民政給予補貼。幾十年來,老瘋子翻來覆去地說「不能說,說會遭追殺」,成為C縣婦孺皆知的名言。 意明洋楞著,老瘋子從懷裡摸出竹板,嘀呱嘀呱敲打,手舞足蹈,白髮飛揚。 「意書記,心眼正,你是青天為人民。 老縣長,命裡栽,爹娘孫子死得不應該。 C縣大,C縣窮,C縣最要防蛀蟲。 。。。。。。 你是青天有本領,有些事情你捋不清。 今天下雨明天晴,天南地北霧裡行。 捋不清,不用愁,世間萬事有來由。 。。。。。。」 老瘋子唾沫橫飛,意明洋一陣酸楚。他該九十多歲了,大半輩子瘋瘋癲癲,也是一生。命運真是說不清楚。只能打電話給縣福利院,趕快來人把他接回去。 四 老瘋子被接走,意明洋坐進付理堂的警車。院子裡有老幹部進出,有兩個看見書記和局長的車,悄悄議論。一個說:「老意和小付的車來了,什麼事?」 另一個說:「再什麼事不會有我們的事,到處抓貪官也抓不住你我,是不是?」 一個又說:「那不一定!你昨天進髮廊,被小姐揭發,公安局不得找你罰款,書記不得找你談話?老同志!要保持晚節喲!」 另一個說:「去你的!你才去髮廊。我牙齒都光了,哈哈,有那個興趣也沒那個力氣呀。」 這時,兩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走過來,攔住兩位老幹部,嗲聲嗲氣地說:「兩位爺爺,我們一起玩玩好不好?嗯。。。。。。〞一個老幹部說:「玩什麼玩?學學好!」 一個女人說:「爺爺莫發火。我們怎麼不學好?只是要吃飯嘛!保證玩得好,價格又便宜。」 另一個老幹部說:「你們年紀跟我孫兒媳婦差不多,他們兩口子下崗了。可是,賣小菜,也不能幹這個呀!」 另一個女的說:「賣小菜,擦皮鞋,我們幹過,養不活啊。只當可憐我們吧!」 一個老幹部指著路邊的警車說:「看見沒有?把你們抓到派出所裡,還要家裡人拿錢來取!」 一個女人說:「爺爺不玩就算了,莫拿公安嚇我們。幹這行,哪個沒得公安朋友哦?」 另一個老幹部拉著同伴說:「走!咱們趕緊走!」 另一個女人搖搖屁股,用手在嘴上打個飛吻:「拜——拜——」 這時,從街邊酒店走出兩個民工,一個滿臉通紅,另一個搖搖擺擺。看見女人搖手,立馬走過來。滿臉通紅的打了個響指,搖搖擺擺的說:「二位姐姐,好風光啊!」 兩個女人滿臉堆笑。高個的說:「兄弟賺了大錢?可要多找姐姐我們喲。」 滿臉通紅的說:「幾個月工資都沒發!不過今兒發點小財,到姐姐那裡喝茶的錢有。」 矮個的說:「爽快!」接著伸出三個指頭,問:「不貴吧?」 搖搖擺擺的說:「貴了。恩!」他伸的是一個指頭。 高個的說:「兄弟太摳門了,恩!」她伸的是兩個指頭。 滿臉通紅的說:「折中!我們一人加五元,你們一人減五元。」 短個的說:「依你的,成交。」 高個的頭一擺,四個人一起鑽進小巷子。 這一幕意明洋看得心驚肉跳。雖然以前也知道暗娼在縣城為數不少,可想不到竟然在大街上拉客、講價。在自己當了五年縣長十年書記親眼目睹這一幕,心裡真不是滋味。消滅社會醜惡現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怕的是我們有些同志,自己都陷了進去。 五 意明洋什麼也不交待,就讓自己獨進老縣長家,付理堂感到蹊蹺。但他不能問,不能猶豫。領導的意圖自個兒揣摩,凡事多長個心眼,這是老付十幾年公安工作最基本的經驗。 涼風吹來,院子裡陰森森一股殺氣。用風水先生的話說,叫凶地,犯煞。用公安的行話說,是案件多發地。老人集中,暮氣沉沉,是表面現象,內裡是周圍的地址構造、地表環境和人文佈置有問題。付理堂想,如果退休被安排到這樣的地方,不如捲鋪蓋回老家。 淡淡的死人氣,飄逸在空中。長期和死人打交道的人,才能嗅到。沒逃過付理堂的鼻子。 不用看,付理堂循著死人氣,輕腳輕手來到老縣長門口。套上塑料腳套,戴上手套,伸出中指,輕叩門壁。回音渾濁。寂靜無聲,血腥氣更濃了。 他伸出兩個指頭,輕扭門把,側身進屋。從進門到飯廳,再到廚房,到外廁所,足足用了三分鐘,牆壁,地面,用具,食物,無不一一仔細觀察,結論是:一切正常。 來到客廳,一眼發現拽拉痕跡,茶几倒了,花盆摔碎在地下,老縣長的孫子敖嘯東仰面蜷伏在地下,面色青紫,嘴角流血,舌頭垂出,大約已死亡兩個小時。脖子有手掐的痕跡,屬缺氧致死。死得很痛苦,樣子恐怖。絕望時有過短暫反抗,指甲上有血跡,指甲縫有抓下的皮。 付理堂知道,章嘯東是城關鎮政府辦公室秘書,25歲,參加工作兩年零六個月,身高大約1米75,體重大約80公斤。如果不是比他更強壯的對手,或者遭受意外,比如擊打,中毒,無力反抗,或者根本沒準備反抗,要掐死這麼個壯小伙,是辦不到的。 從室內痕跡和地面的腳印看,比他更強壯的人或幾個人同時作案的可能性可以排除;從死者顏色和口鼻氣味、其它部位傷痕情況看,被掐前已無力反抗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 只有一種可能,嘯東被掐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有危險,絕對不準備反抗。直到死亡已經來臨,甚至意識已經非常模糊時,才本能地伸手抓了對方,接著就斷氣了。茶几、花盆肯定是對像在撲向他和他躲避的過程中絆倒的。 讓嘯東想不到會有危險,沒想反抗的人會是誰?不祥之兆!付理堂不寒而慄! 他相信自己的推測不會有誤。在他經歷過的無數案件中,這是最簡單的一件,卻又是最難處理的一件。否則,意明洋也不會將自己單獨叫來。 必須找到那個人!他推開房門,一個個屋尋找。找到這個人,事情就會一清二楚。 當他推開主臥房陽台上的廁所時,發現這個人赫然自縊在廁所的沉水彎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隻手抱住死者的腿上,另一隻手彎腰拾起死者腳下的方凳,然後站到凳子上,拔出腰間的匕首,割斷繩子,死者便躺倒在他懷裡。 尚有餘溫,剛剛斷氣。人人敬重的老縣長,怎麼會做如此荒謬絕倫的蠢事?把死者抱進客廳,心裡不是滋味。無數結淤在心裡,不知該如何解。 眾所周知,章子會一生苦難重重,雖然因為兒子、媳婦毅然下海,拒絕繼續從政,老頭子宣佈斷絕關係,可孫子一直在他身邊,視為心頭肉。爺孫情義之深C縣無二。什麼原因會使老人如此瘋狂? 半個小時以前章子會肯定還活著。那麼,意明洋是不是和他見了面。他對意明洋說了些什麼?意明洋又對他說了什麼?意明洋希不希望自縊事件發生?如果意明洋知道章子會已經自縊,他會要自己幹什麼?他願不願意自己把案件經過如實調查出來? 案件該如何向上報告,如何向社會披露?案情一旦公開,會有什麼影響?最大的受害人會是誰? 也許這些疑問只能爛在自己的肚子裡,連同疑問背後的事實,一起成為永遠的秘密。 「長考」接著「長考」,煙一根根抽。付理堂理不出頭緒,不知道出門後該怎樣對意明洋開口。在縣委書記什麼也沒交待的情況下,要想不說錯,恐怕是難上難。 現場踏勘不過十來分鐘,長考卻足足半個小時。實在賴不去了,才極不情願地丟了煙頭,望院子外走 六意明洋等得有些不耐煩。付理堂從院子裡出來,已是下午四點。滿頭是汗,鑽進車裡,邊擦汗邊說:「讓意書記久等了!」聲音有些顫微。 意明洋沒有吱聲。沉默好一會,才說,你都看了,說說想法。 付理堂低著頭,眼珠子轉一轉,說:「真拿不準,是不是通知刑偵來人?」 意明洋拍拍付理堂的手說:「不!刑偵介入,是下一步。現在就要你的看法!你是老刑偵了。我的聯繫對像出這麼大事,我總得知道你的看法,是不是?」 付理堂有餘一會兒,說:「有些情況不清楚,只是,我聽書記的!」 「哪不清楚?」 「老縣長死了!」付理堂囁囁地說,眼珠子望著意明洋。 意明洋吃驚地說:「他怎麼會死?我看看去。。。。。。」 「不是你來他就死了?」 「我來,他好著呢,就是傷心。」 付理堂說:「意書記!你看嘯東是怎麼死的?」 意明洋說:「說不準。我來他就沒氣了。反正你我不可能殺他。如果他是病死的或者被人害了,老縣長應該不會死啊!」 付理堂問:「意書記要怎樣結案呢?」 「只有一種可能,爺孫發生衝突,老縣長性情失常,無法控制,失手殺害了他。才合乎邏輯。」 付理堂又問:「就這麼結案?」 意明洋說:「你以為我願意?可事情擺著。怎樣結案,只有你才能決定。我讓你來,一是看嘯東有沒有被害的可能,二是如果是老縣長失手殺了自己最疼愛的孫子,就一定會向你自首。誰知出現第三種情況,他自殺了。現在想檢查老縣長有沒有老年精神病也難了。」 付理堂終於明白,無論怎樣結案,對意書記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自己也是一件特別為難的事。辦假案要坐牢,辦真案老縣長受不住,老縣長的兒子媳婦受不住,意書記受不住,C縣也受不住啊。 付理堂連說:「難啊!難啊!」 意明洋不高興地說:「說難是難,說不難一點兒也不難。」 付理堂說:「我的腦殼亂哄哄的,願聽您老人家教誨。」 意明洋說:「我對老縣長的感情想必你有耳聞,老縣長一生悲慘曲折的遭遇想必你有耳聞,老縣長和兒子媳婦鬧翻以後一直把孫子留在身邊,從初中到大學畢業,甚至不要兒子媳婦供養,想必你也有耳聞。孫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是嘯東言語不慎激怒了老人家,不會動起手?如果嘯東對爺爺不是格外依戀,一旦還手,你想七十多歲的老縣長怎會是對手?老縣長對父親母親,一生懷著負罪感。如果不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這樣的遭遇他如何堅持得下來?站在他的立場想,該是多麼希望兒孫們繼承他的事業?離休時,老縣長把兒子的前程托付給我。那時他已是縣委組織部干教科長,後來又當了副部長。可是十多年前,他非要下海不可。我勸他不聽,老縣長拖起枴杖也攔不住,氣得宣佈跟兒子脫離父子關係。後來,又把全部的愛寄托在嘯東身上,爺孫倆的親密關係在干修所沒有第二對。可是,現在的大學生,無論對政治對人生對社會,跟七八十歲老人的看法,必然相去甚遠。我聽說,爺孫倆時常為此發生矛盾。不過,在嘯東還是學生的時候,老爺子能原諒他。可參加工作以後,就不一定能原諒了。我還聽說,嘯東的思想比較西化,主張西方民主政治,什麼民權、民主、自由。我還讓鎮委書記找他談過話。不知道嘯東究竟為什麼觸怒了老縣長,可以肯定是傷了他的老包,才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啊!。。。。。。你說,這個案該怎麼結?」 付理堂說:「我對老縣長的遭遇知道一些,也非常同情,誰願意發生這樣的事呢?我想,報個意外死亡吧?」 意明洋說:「不行,我們付不起辦假案的代價。我想,對上、對死者家屬如實報告,對縣內和干修所內,報告意外死亡。並如實報告上級,告訴家屬,我們這樣做,為的是死者家屬和社會穩定。你覺得這樣妥當嗎?」 付理堂打心眼裡佩服意書記思維縝、密經驗老道。生薑還底是老的辣!自己像小學生一樣,被考驗著、試探著。幸虧沒有鋒芒畢露,不然栽進套裡,爬都爬不出來。連忙說:「還是您老原則性強。解了我的大圍。」 意明洋笑笑:「加緊工作吧。我讓干修所通知家屬。估計他兒子媳婦明天下午就會趕回來,在此之前送報告我看!證據得確鑿一點,如果家屬鬧起來,局面將難以收拾。」 付理堂說:「好。這麼大的事,肯定要送您看。同意了,才能上報和宣佈。」 七 付理堂通宵達旦坐鎮指揮中心,等待偵察結論。關鍵是證據,是否足以支持他和意書記的看法。天亮的時候,結案報告及案件卷宗送到手上。他迫不及待翻閱一遍,感覺不錯。關鍵時候,自己帶出的刑偵隊伍能出力,比什麼都欣慰。抓起鋼筆,改動幾個地方,準備簽字送意書記審閱,電話玲響。抓起電話,是分管刑偵副局長。 「局長!有情況向您報告!」 「講!」 「老瘋子投案自首,信誓旦旦地說章嘯東是他指揮人幹掉的!」 付理堂哈哈一笑:「我說,誰不知道他是瘋子?信他幹什麼?」 「開始都不信。可是,口供筆錄與現場偵察結果對得上號啊!」 「動機呢?他為什麼要殺人?」 「他交代,是老縣長的父親從他手裡拿到情報後出賣了他,準備帶上兒子老婆和國民黨部隊一起去台灣,害得他差點被國民黨槍斃,解放了也沒人聽他申訴,只能繼續裝瘋。眼看自己已九十多歲,行將入土,還不能昭雪。故而採取了報復行為。」 「扯蛋!五十多年的陳芝麻爛谷子,報哪門子仇?」 副局長幾乎懇求地說:「可是,您肯定這個結果不是意書記需要的嘛?再說,如果證據支持,我們放過,豈不是縱容犯罪,讓死者蒙冤嗎?」 付理堂無話可說。沉默一會兒,說:「馬上把卷宗送來,一起研究。」 看過老瘋子口供筆錄,現場證據及其他嫌疑人口供,付理堂驚奇地說不出話來。如果說,真是老瘋子指示殺人,打死自己也不相信。可是,一切做得太天衣無縫了!難道在自己來到章子會家之前,老瘋子已指示兩個民工到了現場,留下指紋、腳印和酒中殘留物,並且和嘯東脖子上的痕跡對上號? 付理堂把桌子一拍:「提審老瘋子!」 八 老瘋子白髮披肩,銀鬚橫飛,一臉微笑。問話間對答如流,口齒伶俐,思維清晰。看不出一點瘋過的跡象。付理堂大為疑惑,怎麼就能裝五十多年,把一世界的人都騙了?憑這一點,付理堂相信他有作案的能力。可是作案的理由呢?說是報復,顯然牽強。能裝瘋五十多年,讓人們毫無察覺,需要多大毅力?只有一種解釋,是強烈的願望或信仰支撐著他。那麼,他還會為五十多年前的遭遇而心生殺機,報復當事人的後代嗎?若說有人指示,他又豈是別人輕易指揮得了的?除非和他的願望或信仰完全一致,才有可能作案啊。 付理堂和老瘋子長久對視。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猶豫或不安,有的是對死亡的無畏和坦然。付理堂肯定他是殘留特務。那個王朝早不存在,一個將死的人,既然忍了五十多年,怎麼會幹這種莫名其妙的傻事?他會繼續忍下去,把秘密帶進土裡。 那麼,他到底為什麼要自首呢? 老瘋子笑笑:「別猜了。我告訴你,我是老地下黨員,002是前台,我是後台。前台暴露,我會接上。可是他出賣了我,國民黨許諾到台灣後連升三級、賞黃金百兩,他動了心。我堅持了我的信仰,可是,我為什麼入獄,入獄後有沒有變節,自己說沒人信,沒人能證明。解放了我還得裝瘋,裝了五十多年。這都是002作孽。而他的兒孫依然享受著革命成果。我為002感到羞恥,必須報復。」 付理堂示意安裝測謊器,看這老頭子有無失常表現。結果無法判定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一個蹲過國民黨監獄的地下工作者,一個能夠裝瘋五十多年的老頭,一個九十高齡行將就木的長者,測謊器起不了作用,小兒科。從他嘴裡搞不清真假。付理堂決定繼續提審其他嫌疑人,不信找不出破綻。 兩名暗娼被押進審訊室,一胖一瘦各有風韻。付理堂死死盯了她們五分鐘。兩個女人開始還搔首弄姿,玩發稍,玩胸前紐扣。兩分鐘過去,渾身不自在了。如冰冷劍的目光像是層層剝開了她們衣杉,直到最後的隱秘暴露。她們渾身戰慄,縮做作一團。 「你們知道犯事了嗎?」 「知道!知道。我們當暗娼,勾引公安、稅務、教師、民工,勾引一切要我們的男人。」胖一點的搶著說。 「還有呢?」付理堂加重了語氣。 微瘦的女人說:「還能有什麼?我們不偷,不搶,不詐騙,不強賣,靠姿色和態度吃飯。」 「無恥!這也是違法的!。。。。。。我提醒你們,和瘋子、民工怎麼回事?」 「您說昨天下午?老瘋子幫我們叫了兩位民工哥哥啊!」胖的說。 「幹什麼?」 「玩唄!」瘦的笑笑。 「怎麼玩?」 「床上玩啥,這個您懂的。」胖的說。 「誰要你說床上的事?上床以前!」 瘦的說:「還不是一樣,接上頭,帶進房子,互相洗一洗,抱在一起。」 「接頭?就說接頭。他們幹過什麼,你們一起幹過什麼,說清楚!」 胖的說:「我們沒事逗瘋子,讓他陪我們玩。他說,我給你們找兩個人,不過先幹活,後吃飯,才做生意,給我們雙倍價錢。」 「講!」 瘦的說:「老瘋子讓我們在干修所外面等著,不准離開。等到2點多鐘,他帶兩個民工來,一同到餐館吃飯。吃飯之前,民工對我們動手動腳,恨不得馬上干。老瘋子不高興,說幹完正事再鬧去。吃到一半,兩個民工出去,大約十多分鐘回來,對老瘋子說,麻利了。老瘋子陪他們喝酒,喝到三點多鐘,我們先到了街上。沒多久兩個民工出來,四個人一起去幹那事。」 「誰付帳?」 胖的說:「飯錢不知誰開的,我們的賬民工開的,每人五十元。」 付理堂突然高聲吼:「老實點!」 瘦的哭著說:「是每人100元。我們從沒收過這麼高的價。」 「還有嗎?」 胖的連忙說:「沒有了,就這樣,都說了。」 付理堂擺擺手,刑警把她們押了下去。 九 付理堂正要突審民工。縣委辦來電話催結案報告,說意書記在辦公室等。付理堂只得說有新情況需要弄清楚,請意書記等一個小時。對方說,您抓緊,章子會兒子媳婦下午就回來了,意書記著急。付理堂連說好好。 付理堂認定老瘋子自首是個騙局,要戳穿並不難,只是還沒有十足把握,出了萬一可擔當不起。同時擔心,老瘋子自首是包括死者家屬在內都想要的結局。他不敢把想法對意書記說出來。只有繼續提審,找到破綻。 押進來的是1米7的小個民工,方臉,小眼睛,黑得流油。 「姓名!」 「職業!」 「家庭住址!」 付理堂用最職業化的語氣發問,生硬,簡潔,沒有絲毫表情。 嫌疑人一一回答,四川口音,聲細韻長,微微顫抖。 「知道犯事了嗎?」付理堂突然提高聲調,充滿殺氣。 「知道!」 「犯的什麼事?」 「殺人啥。」 「殺誰?」 「老干所裡那個娃娃。」 「怎麼殺的?」 「先把蒙汗藥放到酒裡,讓他們喝得暈暈乎乎的,爺孫倆打起來。我和雲娃子撲上去,一起把娃娃掐死。再讓老爺子躺到娃娃身上,收拾一下現場,就出來了。」 「你們有仇?」 「沒得仇,認都認不到嘛。」 「為什麼殺他們?說!」 「是雲娃子——藍雲——說,老頭肯出5000塊錢,讓我們幹掉那娃蛙,一人一半。」 「見著老頭了?」 「見著了,是個瘋子嘛,神怪神怪的。還請我們吃了飯的嘛。」 付理堂接著問:「老頭。。。。。。姓章的老爺子怎麼死的?」 「上吊。」 「他沒看見過你們?」 「沒有,娃子也沒有,我們躲起的嘛。」 「瘋子跟你們進屋了嗎?」 「他在外面等起,沒進去。兩點半鐘才吃飯,吃到三點半,給我們5000塊錢,再沒見面了。」 付理堂想,老瘋子要報假案,把這幾個人教會都不容易,難道是真的?臉色一沉:「是不是隱瞞了重要情節?講!」 「是的。您老英明。吃飯時,我們摸回去了,看老爺子死了沒,都死了才敢要瘋老頭的錢啥。」 「還有!」 「還有,我們和兩個姐姐一起吃飯,拿了錢,我們和她倆床上耍去,好久沒耍了。」 付理堂讓人押下去。副局長問:「繼續提審?」 付理堂說:「不,你們不是都審過嗎?看來我也審不出新情況。不如看檢驗報告。讓他們把新增檢驗項目的報告送來。」 十報告送到准十一點。縣委辦又來電話催。付理堂沒辦法,只得請意書記再寬限一會兒,檢驗報告還沒出來。縣委辦主任焦急地說,「家屬已經上了飛機,三點准到。您可得抓緊。」付理堂說:「是,是。12點准到意書記辦公室。」 放下電話,翻開卷宗,該有的證據都有。黑個說的蒙汗藥,是一種新型致幻劑,溶於酒,無色無味,進入人體一小時分解盡淨,不會有任何殘留。室內有兩個民工的指紋、腳印,還有老瘋子的指紋和腳印。章子會確係自縊。 看來簡單不過的案子,結果如此複雜,付理堂沒想到,也想不通。他甚至懷疑,所有人,所有證據,都在考驗自己,讓他想把案子辦成什麼樣,就可以辦成什麼樣。雖然他自己到了現場,也有自己的分析判斷,但從法律上講,沒有意義。他已經孤立無援。 副局長說:「我敢保證證據的真實性。漏了什麼,也不可能。只能憑這些結案了。」 付理堂拍拍頭,說:「行!把兩種可能的結論都報告意書記,甚至把兩種可能都告訴死者家屬。」 副局長說:「高,這招實在是高。」 付理堂說:「那一塊去見意書記。」 副局長說:「我就不去了。意書記沒讓去,涉及他的聯繫對象,我去不方便。」 付理堂說:「你呀,鬼精!」笑著走了。 意書記聽說老瘋子自首組織謀殺,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什麼?他會殺人?不信不信!老付啊老付,你被逼瘋了吧,拉人墊背?」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付理堂把審訊筆錄和檢驗報告一一指給意書記看。看著,意明洋沉默不語了,表情變得莊重嚴肅。花一個多小時看完,太陽又爬上了東山。這才想起付理堂可能沒吃中飯,立馬喊值班員送盒飯來。 意明洋摘下老花鏡,在手上輕輕敲打,說:「證據確鑿啊!可是,作案動機呢,似乎不能令人信服啊?」 付理堂說:「我也這麼想。可是,要找不是他們作案的證據更難啊!」 「還有一個小時就到機場了,容不得我們再琢磨。不如把案宗給章宏君夫婦看,興許他們能提供新線索。畢竟父父子子嘛,比我們更有把握。」 「行!弄准了再上報。」 「老付啊!我一直在動員他們兩口子回縣投資,章子會這個兒子,是經商辦企業的料,現在資產過億。他老爸太古董,十幾年不肯認輸。你在接待中,可要多動點腦筋。」 「意書記放心,您為C縣操勞,我們有不盡責的理?您怎麼說,我們怎麼辦。」 「這樣好。你到賓館等,我和辦公室主任去接。」 十一 中年喪子,章宏君與羅小瓊悲痛難忍。在殯儀館看兒子和老爹的遺體時,羅小瓊哭昏過去。縣委辦和干修所兩名女科長趕緊背上車。意書記要送醫院,章宏君說:「不要緊,我給她服清涼劑,就會好的。回賓館吧。」 下午四點回到賓館,羅小瓊已清醒。豪華套間在賓館僻靜的一角,是接待市委書記以上領導用的,在C縣算是最好的。意書記和工作人員把夫妻倆送進去,讓他們先洗洗,再說具體情況。羅小瓊急不可耐地說:「請您們把兒子的死因告訴我們,不知道兒子怎麼死的,什麼都不想幹。」 意書記看看章宏君,擔心她受不受得了刺激。章宏君說:「就這樣吧,請您們如實相告。」 意書記說:「小章小羅呀!誰都不願出這樣的事。可是沒辦法,你們得堅強一點,節哀。還有很多事需要徵求你們的意見,才能讓爺孫倆走得安心。」 小羅說:「意書記您放心。我們是很傷心,可是不能讓大家為難啊。沒有縣委支持,我們很難讓爺孫倆入土為安啊。」 「那我叫公安局長來?」 章宏君說:「請吧。」 付理堂夾著卷宗進來,和夫婦握手,低聲問候,順請節哀。 意書記說:「付局長到現在沒合眼,親自辦案。要說明的是,由於事發突然,時間倉促,難以定論。我們把原始情況合盤托出,結論如何,還要共同商討。這點請你們原諒。」 章宏君說:「老領導您不必客氣,我們不是不講理的,再說,我們之間不乏信任啊!」 意書記說:「那好!付局長你說吧!」 付理堂清清嗓子,把辦案經過一一到來,並把兩種可能和證據擺到夫婦倆面前。最後說:「我們下不了決心,意書記讓我如實相告,或許你們能提出看法。」 章宏君一聽老瘋子主動投案,連忙翻閱卷宗,匆匆看完,遞給小瓊。說:「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他記恨我爺爺,可爺爺已經受到懲罰。如果真要報仇,機會多的是,為什麼裝瘋賣傻等到現在?有必要嗎?而嘯東和他隔了幾代人,報哪門子仇呢?」 付理堂說:「我們也不相信,可是找不出否定的證據,沒法放人。」 章宏君說:「我爸爸我最清楚,他容不得兒孫和他有丁點不同看法,專橫。嘯東我也清楚,他連我經商都看不來,說我滿身銅臭,只知賺錢,以為他掌握了真理,跟上了世界民主潮流,倆爺子說不到一塊。對爺爺那一套,他心裡更加不以為然,只是爺孫倆感情好,很多情況下讓著老人罷了。老人七十三了,為爺爺奶奶的死愧疚一生,性情難免孤僻,聽不得不同意見,容不得對他的過去說三道四。可憐嘯東年輕氣盛,不知輕重。我早囑咐過,他哪聽得進去?所以,我寧肯相信,是老傢伙小傢伙一起犯餛,也不相信老瘋子作案。」 羅小瓊淚眼汪汪抬起頭,說:「不是我說老爺子壞話,他呀是救世主。在他腦筋裡,革命不是為了子孫後代,而是為了自己。因為代價慘痛,更加不可一世。不如意誰,就想滅誰。兒孫反叛,今古如此。他不能容忍,更不會反省自己。對嘯東呢,平日護著,恨不得他弒爹弒娘才高興。可頂撞了他,受不了。前年還打電話,要我們回來,好好揍他一頓。可我們放下生意回來教訓孩子的時候,他又護著,說是他的心肝寶貝,是他唯一的希望。哎!我們章家不幸啊,怨不得別人。」 章宏君捧著頭說:「把老瘋子他們放了吧,不能因為我們的不幸傷及無辜。」 付理堂為難地說:「這。。。。。。。」 意明洋接著說:「這個先放放,先商量後事。讓不幸的爺孫入土為安。」 章宏君說:「還得縣委支持和協助。告別儀式要簡單,不要聲張,參加的人越少越好。如果外界追問,就說意外死亡吧。」 意明洋說:「行,全依你們。」 十二 又是下午,陽光懶洋洋地照在付理堂的辦公室裡。沒有想到,令他左右為難的問題如此順利地解決,參加告別儀式回來,陪章宏君夫婦吃完午飯,意書記放了假讓他休息。可一點睡意沒有。三天來的事情還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意明洋和章宏君談回鄉投資會談得怎麼樣?經過喪子喪父的打擊,夫婦對老家還有多少留戀,願意回來守著兒子老子難受嗎? 章宏君夫婦為什麼對父親自縊的過程沒有仔細追問?難道是因為父子感情不和或者對父親有極端的瞭解,還是不願追究太深? 意明洋說他見到章子會了,還說除了悲傷,人好好的。那麼他給意明洋說了什麼,很快自殺?除了畏罪、自責,有沒有別的因素起作用? 老瘋子和章子會的父親究竟是戰友還是死對頭?他投案自首,是因為章子會父親的出賣,裝了一輩子瘋,臨死請人殺章嘯東,還是另有原因?什麼原因使他把罪名攬到自己頭?如果宣佈釋放,他會繼續堅持人是自己殺的嗎? 為什麼採集的證據都和老瘋子口供吻合,而否定的證據一條也沒有?難道辦案人員認定我和意書記會拿老瘋子和兩個民工墊包嗎?還是老瘋子把案件現場做得跟真的一樣? 想不清楚想不清楚啊!原本明明白白的案件,經老瘋子一攪,全亂套了。雖說家屬不再追究,可是,作為公安局長,不把來龍去脈弄個一清二楚,是何等羞愧難言啊! 只有辭職,才對得起自己的那份良心。案讓後人來結吧,他們會比自己聰明。 付理堂抓起紙筆,沙沙寫起來。陽光下,「辭職報告」幾個字,格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