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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 作者:qing001 正文
第一章 清末年鴉片大量湧進國門,沿海一些地方當然是首當其衝。然江南淮鄉——偏安一隅的小鎮,也煙館林立,生意興隆。 淮鄉地處偏遠,鎮上往來的客商並不多。常年往來於鎮上與外界的只有幾個販竹木的大漢。淮鄉的竹木也不是什麼好質地,被販了去也就編個席、墊子什麼的。因為價格便宜,才有人不遠萬里,不辭辛勞的奔波。淮鄉人聽說,沿海那邊竹木吃緊,老毛子都喜歡這土不啦嘰的涼席涼墊。但很少有淮鄉人願意出去,眼睜睜的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往人家口袋裡流,也不眼饞。 另外來鎮上頗為頻繁的就只有幾個手藝人,賣冰糖葫蘆啊,彩繪泥人啊什麼的。淮鄉的小孩子看的眼饞,但父母也不願意掏出個子兒。大凡淮鄉鎮上的人都不願意接近這些手藝人。他們很多都是走南闖北,經歷過頗多風雨的人物。一個人都是一本厚厚的百科全書。淮鄉人不喜歡這樣。 淮鄉小鎮雖然生意交易量不大,但茶樓、酒樓興盛至極。淮鄉鎮上的人都愛坐在這裡閒嗑。流浪女子的古箏小曲,店小二拉長的喊聲,總能激起他們談笑的熱情。陳年往事翻來覆去。 邊疆、沙場、大漠、京城……一馬平川,血肉橫飛,炊煙直,爭權奪利……每個人都像一口大水缸,搖啊搖啊,沉下來又浮上去。 淮鄉鎮上的人很多都是大有來頭的。雖然他們沒有錦衣玉食,但是一眼就可看出他們的不俗。即使他們的祖先都遠離北京,遠離紫禁城,遠離皇上,遠離紙醉金迷的生活已經很多年。可他們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深庭大院的氣質。 鴉片湧進國門後,淮鄉人又多了去處。淮鄉人在煙館朦朦朧朧的煙霧裡重提舊事,紫禁城你為何離的這般遠?雖然煙館裡很多的淮鄉人都沒有親眼見過紫禁城或者只是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但是在祖輩的描敘中,他們都建立了自己的紫禁城——心中的聖潔的紫禁城。 道光十一年,淮鄉的第一塊貞節牌坊在鎮子的東頭立了起來。 張楊氏,乾隆五十二年,一十六歲,嫁進了張府。當時,張家與楊家都有人在宮裡當差,也算們當戶多年。張家派媒婆提親時,楊家的女兒正在閣樓上隔窗張望。 窗外草長鶯飛,花紅柳綠。池子裡碧波清蓮,小河尖角。 楊家的女兒想起十二歲那年她出門的情景,院子裡也是這樣的美麗。在丫鬟的攙扶下,她穿過這樣的景色。她的眼睛怎麼也不夠用,她已經兩年沒有這樣的機會。她拚命的嗅著空氣中生氣勃勃的氣味。她和娘一起上了馬車,赴一個宴會。在馬車上,她悄悄的把簾子撥開了一條細縫向外張望。一個少年轉過身來,也許看到了楊家的女兒。她慌慌的抽回手,小小的心兒一上一下,臉也紅紅的。娘在一旁平靜如水。 整個宴會的記憶已經殘存不多。楊家女兒隱隱記得,爹與一個又一個人拱手笑談。僅此而已。而在街邊偶然看到的那個少年卻像一株壓在石下的小草在她心底裡往外冒。她想像那個少年的容貌,她會像三國戲裡的趙雲吧,英俊瀟灑,重情重義。或者像西廂裡的張珙那樣斯文節氣,滿腹經綸…… 楊家的女兒想著想著臉就變得紅紅,好像天邊的彤雲一不留神就溜進了閣樓。她悄悄在鏡子裡打量自己,瘦瘦的臉,柔和的眉目,小巧的鼻子和嘴。一個美人胚子啊。她滿意的笑了。一整個春天都鑽進了閣樓。 十二歲那年赴宴回來,她就覺得自己在等待什麼。沒日沒夜的刺繡,枕套上的鴛鴦,被單上的鴛鴦,交頸互持,栩栩如生。更加頻繁的張望,春、夏、秋、冬,院子裡時而生氣歡騰時而寂靜肅殺。丫鬟悄悄地掩嘴而笑,小姐,急了吧。又讓她羞紅了臉。 四年就這麼磨磨蹭蹭的過去了,留下了整整齊齊的鴛鴦和無窮的幻想。張家的媒婆走進院子時,楊家的女兒有一絲緊張,有一絲甜蜜。少年啊,無論你像趙子龍還是張珙,我都會嫁給你。 楊家父母接下了聘禮。擇日楊家的女兒就是張家的人了。 出嫁的頭晚,聶楊氏陪著女兒整理嫁妝,枕套啊被單啊什麼的,暖暖的,春天都快過去了。其實楊家的女兒早就收好了這些東西,只是覺得一切就在夢中,恍恍惚惚的,不敢相信罷了。聶楊氏拉著女兒的手說,女兒啊,人我見了,挺不錯的,濃眉大眼的,張家和我們家也熟,不會虧待了你,你也好好的做人家的媳婦。楊家的女兒靜靜地聽著,鴛鴦在她手裡被翻來覆去不得安生。聶楊氏又說,你還記得十二歲時帶你去的那場宴會嗎?那時候你就見過他了。楊家的女兒一驚,鴛鴦從手中滑落。聶楊氏彎身撿起,怪責道,還這麼毛手毛腳的。楊家的女兒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街角的那個少年像一株爬山虎溜過她的心頭。聶楊氏繼續說,他也跟在他爹後面,衝你眨巴眼睛,你看見了嗎?楊家的女兒心裡泛起莫名的失望。她不記得有這麼回事,不過她仍然點了點頭,說,是的,我見了。 第二天,她坐上大紅花轎,熱熱鬧鬧的嗩吶鞭炮聲讓整條街都充滿喜慶。在轎子裡,她悄悄地掀起簾子從紅蓋頭裡向外張望。她記得那裡有一個少年,十二歲那年,她見到的那個少年。 三年後,張家宮裡的人若怒了皇上,全家被發配邊疆。路途險惡,加上差役的刁難,途中張家的大兒子,張楊氏之夫,染上風寒,一命嗚呼,未留下一子。邊疆未到,宮裡加急,張家宮裡人官復原職,所抄家產一律歸還。老者喪子悲切,也深知伴君如伴虎。於是請求告老還鄉,被准遷到了淮鄉。 從乾隆五十五年到道光十一年,張楊氏守寡四十一年。四十一年裡,張楊氏從未出過張家悶半步。伺候公婆,調息於妯娌之間,一個大家族和和氣氣的被維持著。院子裡花開花落,天黑天明,被張楊氏忽略了。道光十一年,淮鄉人為她立起了貞節牌坊。淮鄉最好的木匠用了最好的木才連夜敢制了一座精緻的牌樓。在晨曦的微露中,在轟鳴的鞭炮中,牌樓高高立起。張楊氏在屋子裡向外張望,四十四年後再次向外張望,滿地黃花堆積。張楊氏潸然淚下。 道光十九年,鴉片戰爭爆發。有些沿海的商賈富戶契眷逃難。老遠就看到高高的牌樓。兩年前,張楊氏已經因病去世。但貞節牌坊仍然高高立起。向淮鄉人向過路人講述一個堅貞道故事。 道光二十年,鴉片戰爭結束,逃難的商賈富戶有的遷回有的安定了下來。漸漸地,淮鄉變得熱鬧起來,淮鄉人也在歲月的蒼河中洗去了紫禁城的鉛華。祖宗的家底已經吃光。街頭小巷的攤點小鋪多了起來,很多都是淮鄉人開的。淮鄉人偶爾抬起頭來,看到厚重的貞節牌坊才會想起一種氣質。淮鄉的煙館仍然熱鬧,無論貧富,誰也不能離開它。煙館裡的服務也逐漸走向多元化,漂亮的女人,精緻的小曲等等都列入了服務範圍。煙客們最喜歡的還是女人。她們常年趴在煙客的腳邊或者被煙客摟在懷裡壓在身下,像一隻溫馴的小貓小狗。把煙客服侍的舒舒坦坦。她們難得出煙館一次,出來也買點胭脂水粉然後快快的趕回去,頭上的貞節牌坊被忽略了。 道光三十年春初,寒風還沒有刮盡,鎮上的鋪子都大門緊閉,春聯鮮艷的紅色絲毫未褪,放鞭炮後的火藥味還隱隱可聞。枯樹,寒鴉不斷掠過淮鄉人的夢魘。淮鄉的第二塊貞節牌坊立了起來,在鎮子的西頭。 這次是為一個鰥夫立的。在立之前,鎮裡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一個男人立什麼牌坊,古來都沒有,不合規矩,再說了男人鰥寡著只能說明自己沒有本事,還立個牌坊張揚什麼呢?後來他們也知道了這個鰥夫的事,也就不再議論,只是說,一個男人不容易。言語中頗多讚歎的意味。 鰥夫羅港,乾隆五十二年,十五歲,隨家遷到了淮鄉。羅港的祖父原在兩廣任職,主要管理對外商阜,是個肥差。他在任的時候也沒有閒著,娶了八房如花似玉的老婆,積下了萬貫家業。前七房太太為他生了一大群女兒。他在六十歲娶了僅十六歲的第八房太太。儘管年老體衰,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仍然兢兢業業的在第八房太太身上經營。皇天不負苦心人,他七十二歲時終於得到了一子,取名羅洛。羅洛十五歲娶親,十六歲時得子羅港。其年羅祖已經八十八歲,仍然喜不自禁,在躺椅上笑著辭世。鄰去之時,他對著滿堂的老婆孩子說,我有臉面去見先祖了。他還握著剛做父親的羅洛的手說,讓孫子早日成親,早日成親。羅洛泣不成聲,連連點頭。羅洛是個孝子。 過了十五年,羅家已經退居在兩廣老家。羅祖在雍正年間犯下的事被人揭了出來。乾隆帝仁慈,沒有把羅家滿門抄斬。只是沒收了所有的財產,驅逐出兩廣。在背井離鄉的路途中,羅家又遭遇了劫匪,不亞於雪上加霜。羅洛一氣之下犯染重病,窮鄉僻壤無藥醫治,一命嗚呼。鄰去前,羅洛掏出隨身攜帶的玉珮,交給了羅港身邊姓唐的丫鬟。當著羅家所有人的面說,我也有臉面去見先祖了。羅家人都明白了羅洛的意思。大喪之日即是大喜之日,羅家在荒郊草草掩埋了羅港後,羅洛與丫鬟圓了房。一家人向淮鄉走走停停。 想想,乾隆九年。羅祖納第八房太太時,羅府是多大的一家啊。老老少少,丫鬟奶媽小姐上百號人啊。四十三年的時間,羅府就剩下第八房太太-羅朱氏一房四口人。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東三十年西啊。 乾隆五十八年的秋天,下過幾場秋雨。一陣秋雨一陣涼,整個淮鄉的竹子都變得老黃老黃的,毫無生氣。鎮上的鋪子還不是很多,過往的商客都匆匆而過,不敢久留,害怕被山水困住。淮鄉陷入寂靜。這種寂靜並不是十分突然的出現在淮鄉人的面前,淮鄉的老居民都不以為然。但對於初來乍到的羅家人顯得相當的突兀,羅家人在這種肅殺的氣氛中隱隱的感到了不安。兩廣時的聲色犬馬般的生活還沒有完全褪出他們五彩的記憶。 羅唐氏很少出門,懷胎十月,隔幾日就會生產。羅港在這肅殺的秋天裡也無處可去。儘管年少氣盛,仍在家陪著夫人。 羅唐氏依偎在夫婿的懷裡,輕聲問他問了幾百遍的問題,你要男孩還是女孩啊?羅港不出聲,這由不得他。他只是用手撫著羅唐氏的肚子,眼睛很隨意的向窗外望去,一堵枯黃的牆,僅此而已。羅唐氏從他的懷裡仰起臉,執意地問他。羅港收回迷離的目光,俯下臉,吻了吻羅唐氏清麗的臉。 羅唐氏八歲時就被賣進了羅府,一開始是伺候第八房太太。第八房太太不是盞省油的燈。下人都盛傳她和年輕力壯的車伕私通的事,有鼻子有眼。車伕對此也不置可否。直到第八房太太懷孕,車伕莫名其妙的病死了,這段傳言才漸漸平息下來。第八房太太嫌羅唐氏礙事,就私自給了孫子羅港。 羅港那年八歲,少爺脾氣見長。身邊服侍的幾個丫鬟都是第一房太太親自挑給他的,也經常被氣地哭著向第一房太太告狀,第一房太太也沒有辦法。反倒是羅唐氏合了他的脾性,都是孩子,自然就玩在了一起,好的跟一個人似的。羅唐氏沒有過來時,羅港在書房裡聽先生講課不是望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就是打瞌睡。先生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聞不問。羅唐氏過來後,就陪著羅港聽課,時不時的提醒他認真聽講。九歲那年,他們在房子裡玩遊戲,羅港抱著羅唐氏說要娶她做夫人。羅唐氏高高興興的親了羅港說要做他的夫人。 一晃,羅港就要做父親了。羅港的手從羅唐氏圓溜溜的肚皮上滑了下去。羅唐氏抬起臉,說,不行啊。羅港就又吻了吻羅唐氏,說,我去看看娘。 羅港整了整衣襟,穿過廊子到了羅朱氏的屋子裡。羅朱氏臉色不是很好,她到淮鄉後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再加上這個寂靜秋天來得這麼突然,讓她的心裡更是堵得慌。她很嚴厲的斥責羅港,這幾天不要和羅唐氏靠的太近,男人見了不吉利。羅港應了應,然後走出門,穿過了那堵枯黃的牆。路上的寒風讓他打了一個寒戰。他在不遠的酒樓裡找了個地坐了下來,一個逃難的女子彈著一首淒涼的曲子,使酒館無意中添了很多無奈的情緒。 羅港晚上回家時,羅唐氏已經死了。難產,一屍兩命。羅朱氏攔住了羅港往房裡沖的身體。一股血腥味從房子裡壓了出來,排山倒海。羅港軟軟地癱在了地下。 羅朱氏多次張羅給羅港續絃。雖然窮山惡水的,但這裡也有很多京裡來的曾經顯赫一時的大家族,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仍然舉目皆是。但直到羅朱氏去世,羅港也沒有再續娶。羅朱氏在乾隆六十年離去時,幾乎死不瞑目,喃喃自語,我還有什麼臉面見羅家的先人。羅家的香火敗在了我的手裡。 鰥居三十六年,淮鄉人為羅港立了牌坊。在鎮子的東頭,與西頭道光十一年立的牌坊遙遙相應。鞭炮放響時,淮鄉煙館裡的女人們都跑了出來,挺喜慶的。好像在過一個什麼重大的節日。 舊事不提也罷。 正文第二章 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這麼多年過去了,淮鄉的煙館倒革除了,代之是林立的牌坊。當整個大中國都批孔老二批的死去活來的時候,淮鄉卻安安靜靜的掩映在竹林的深處。牌坊不僅沒有被一把火燒掉,反而有了燎原之勢。用時髦的話說,淮鄉的牌坊已經成了規模。 淮鄉的格局和過去有了些變化。鎮子的中心是一條由南向北的公路穿過,各類鋪子也沿著公路一字排開。這裡門面最為冷清的是古董店,幾個古董店個個門可羅雀,但是交易量最大也是古董店。店裡往往只有看門的小夥計,老闆都在外邊忙活著。鎮子東頭都是為女人立的貞節牌坊。從道光十一年起,大概有了幾十座,沒有人去數數。誰還嫌牌坊多啊!鎮子的東頭也積聚著大部分寡婦。鎮子的西頭和東頭的佈局幾乎一樣,只不過那兒都是與鰥夫有關的。 儘管淮鄉在新形勢下,正在逐步開發。聽說淮鄉的政府官員們正在絞盡腦汁地想如何利用好牌坊資源。這是後話。 西頭的寡婦有的是淮鄉土生土長的,一眼就能認出來。她們的臉都是稜角分明,凶神惡煞的樣子。彷彿在對人說,別打我的主意,我可是牌坊下面長大的人。如果現在還要說顯赫的祖上帶給了他們什麼東西,那麼就是這點堅定。另外還有慕牌坊名而來的寡婦。這種寡婦大多不是純粹的寡婦。純粹的寡婦堅信金子在哪兒都是發光的,寡婦在哪兒都能保住名節。只有那些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寡婦才想沽名釣譽借淮鄉的名氣來誇耀自己的忠貞。這不是我的話,淮鄉的人都是這樣認為。 黃四嫂是從京裡來的。真正的不遠萬里。黃四嫂是乘著一輛罩著厚厚的油布的大貨車來的。黃四嫂從車子裡就看到了淮鄉林立的牌坊。她有些激動,用手拚命地在大鬍子司機面前劃著,就是哪兒,就在那兒停。大鬍子司機顯得有些疑惑,哪兒?淮鄉?得到肯定答案後,大鬍子司機咧開嘴笑了。大貨車彷彿也笑了起來,卡卡作響。大貨車在淮鄉的酒館前停了下來。 黃四嫂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是一九七八年,二十二歲。即便是拿到現在來看黃四嫂仍然是個美人。儘管歲月不饒人,可黃四嫂骨子裡就透出那麼點味兒。黃四嫂下車後,捏了捏劃的酸疼的手臂。大鬍子司機粗糙的嗓音在發動機聲中直往她的耳朵裡鑽,騷娘們,到淮鄉幹什麼,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黃四嫂衝著遠去的大貨車呸了一聲,然後蹲下來,好讓被大鬍子司機揉搓的發麻的大腿適應下來。大貨車跑的沒影兒了,四嫂才從路邊直起身子,向牌坊走去。 四嫂並不瞭解淮鄉。在北京的時候,她只是聽說有這麼一個地,幾百年來立了成千上萬的牌坊。她還聽說,淮鄉工廠裡的煙囪裡冒的都是雪白的煙霧,像下雪一樣;煤礦裡的煤都是雪白雪白的,像一座冰山。總之淮鄉就像一座北國城市,從頭到腳都是雪白雪白的。四嫂到了後才發現現實中除了有一些牌坊,其它的道聽途說的都不是真的。但是四嫂並沒有失望,有牌坊是最重要的。四嫂有些激動,她向一處牌坊密集地跑去。 冬天午後的陽光好不吝嗇的溫暖著淮鄉的一草一木。房子在陽光裡半閉著眼睛哈出繚繞的熱氣,前兩天剛下過雪。 四嫂的歡快與淮鄉的懶洋洋極不協調,這引起了酒館裡小二的憤怒。他暗暗罵道,哪兒來的騷娘們兒。四嫂並沒有感到來自背後不友好。淮鄉這時在她眼裡聖潔的一塌糊塗。四嫂到達淮鄉東頭時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悠閒地躺在陽光裡。四周了無聲息,靜的嚇人。四嫂在這時候有些猶豫,自己的這一生就這樣孤孤單單度過嗎?四嫂揣著這樣的心跳走近了老者。是一個老頭。四嫂突然覺得滑稽,彷彿覺察到了什麼。她使勁地仰起頭,陽光塞滿了她的眼睛。她揉揉眼睛,尋找牌坊。她判斷這是鰥夫的地。 這判斷沒錯。四嫂的粉臉淌出了汗,油光光的。因為剛才的奔跑,她有些氣喘,豐滿的胸脯一上一下。她按住了心口,定了定神。又向西邊走去。這次她沒有著急,開始慢慢打量起淮鄉來。 早二十年的時候,淮鄉像整個大中國一樣蕭條。但天高皇帝遠,資本主義尾巴沒有割掉。鎮子中心還有幾傢俬營的酒館、茶館、手藝鋪等等。這些鋪子都是有些年月的,透出些老輩淮鄉人的氣質。四嫂在北京城裡也見過皇城建築,可是見了這些建築,仍然吃驚不小。它們把四嫂在鰥夫地湧出的滑稽情緒壓倒了一個未知的角落。 酒館裡的小二也站在了店門口,仔細打量起四嫂。粉色的小臉,柔和的身段,給店小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酒館裡的小二後來躲在床上自慰的時候,腦袋裡全是四嫂初次出現在淮鄉的身影。但是那時候店小二還沒有意識到這種美麗對他會有影響,所以他毫不遲疑的衝著四嫂的背影再次罵了句,騷娘門兒。冬天午後的陽光灑了店小二一臉。 四嫂以前的男人是個鐵路工人,常年出車在外。他們結婚那年,正趕上鄧小平出山主持工作,進行運輸業的大整改。鐵路工人越加的繁忙。四嫂獨守空房。 在嫁給鐵路工人後,四嫂住到了鐵路局的房子裡。那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鐵路局很多工人和家屬都住在那裡。大家公用一個廁所一個廚房。因為鐵路工人們都整年的不回家,所以大院裡都是女人。除了些孩子。 住在四嫂隔壁的劉狗子的兒子是整個大院裡孩子的頭,他那年十八歲。學校停課,無所事事,整天在街上閒逛。 在發生那件事之前,四嫂才嫁到這個大院幾個月,三個月或者四個月。並沒有見過劉狗子的兒子幾次。四嫂甚至是在事後才從院子裡大大小小的一群孩子中分辨出他來。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模糊的夜裡。四嫂起床小解。大院裡的廁所就在她的房間旁邊,她多次抱怨夜晚廁所裡淅淅瀝瀝的聲音擾人清夢。但是好處就是上廁所方便。四嫂起床後幾乎是閉著眼睛就摸到了廁所邊,她使勁的推門。廁所的門總是被她關的很緊,她害怕臭氣會飄了出來。四嫂是個愛乾淨的女人。 門沒有被推開,這時四嫂意識到廁所裡有人。她輕輕的問,有人嗎?門突然開了,把四嫂嚇了一跳,黑乎乎的一團一聲不吭的走了。四嫂略顯生氣的說,誰啊?作鬼啊!四嫂一走進廁所就聞到了厚厚的腥味。那種厚厚的腥味她只在和鐵路工人做那事聞到過。她還以為那是鐵路工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所以她愣了一下,鐵路工人回來了?不過她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鐵路工人回來了會不見她? 四嫂帶著混亂的腦子回到了床上。她把自己深深的掩埋在被子裡,天可真冷。她想起鐵路工人把她摟在懷裡時候的溫暖,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昏昏沉沉的睡去。不知什麼時候她感到了身體的沉重。她發現她的嘴,胸脯都被人佔領了。還有那種厚厚的腥味也飄散在空氣裡。一瞬間,她以為是鐵路工人回來了。但是這種感覺轉瞬即逝,這個人沒有鐵路工人身上重重的油味兒。四嫂拚命地推著那個黑影。黑暗中,黑影和她僵持著。黑影不斷揉搓著她豐滿的乳房。這要了她的命。她感覺渾身軟了下來。後來,他指引著黑影幹完了這事。那個人根本還不懂女人的身體,除了乳房還有別的。 黑影走的時候,四嫂喘著氣問,你還來嗎? 黑影沒有吭氣。 從那以後,四嫂在夜裡就沒有關過門。四嫂知道了他是劉狗子的大兒子。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多月,劉狗子的老婆發現了。劉狗子的老婆是個凌厲的女人,生了四個女兒才得了一個寶貝兒子。含在嘴裡都怕化,疼得和命根沒倆樣。 劉狗子的老婆扯起嗓子在大院裡指桑罵槐,罵了整整一個上午。四嫂蒙在被子裡,厚厚的腥味幾乎讓她暈倒。她慢慢地睡了過去。是劉狗子的老婆把她從被子裡提了出來,說等鐵路工人再和她算總帳。 鐵路工人沒有回來。劉狗子家門沒進就到了四嫂的房子裡,他鼻涕流了一大把,抽抽噎噎的說,四嫂的男人死了。隨後劉狗子的老婆進來拖走了劉狗子。四嫂突然想懷戀鐵路工人,可是他想起來的卻是劉狗子的兒子。四嫂慌亂的翻出鐵路工人的照片。鐵路工人穿著背心,露著牙齒,一臉陽光燦爛。四嫂的淚就流了下來,她的男人死了。 四嫂在那年的一個早上起來後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了。她就來到了淮鄉。 四嫂到了鎮子的西頭。一個孩子,在牌坊上攀爬。他的動作很靈活。看得出來,他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神聖的牌坊在他腳下毫無神聖可言。四嫂對這個孩子發生了興趣。她甚至突發奇想,自己今後的兒子也要有這種氣魄。她忘了,她是一個寡婦。四嫂很友好的走上前,孩子坐在牌坊上遙望遠方。四嫂衝著他喊,你好!不知從哪兒來的回音,把「你好」重複了幾遍。孩子沒有改變姿勢,彷彿對喊叫充耳不聞。四嫂有些失望。莫非遠方的吸引力比她還要大,四嫂寂寞地想。 穿過那些牌坊,四嫂向西頭走的更深了。一大片房子,悄無聲息,連煙火的味道也沒有。孤寂的大樹光禿禿的衝向蔚藍的天,褐色的樹葉鋪滿了孤寂的大地,陽光在這裡顯得蒼白。 四嫂敲響了靠的最近的一間房。咚咚的聲音,在牌坊後面拉的很長。四嫂懷疑這裡是否有人。淮鄉也許沒有寡婦了,四嫂想。門突然開了,一個女人的臉伸了出來,她似乎很不願意有人在白天敲她的門。她的眼睛閉著,大概受不了陽光。她就這樣閉著眼睛說,幹什麼?四嫂愣愣地說,我找你們管事的。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說,進來吧。四嫂進了門,房子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竹子,一把篾刀放在一旁。那個女人拿起篾刀熟練地劈著竹子,一邊說,現在到淮鄉的人越來越少了。四嫂再次強調她是找管事的。女人翻了翻眼睛,彷彿很不願意聽到這句話。但是她仍然禮貌的說,我就是。四嫂乾瞪著眼睛說,我要住下來。 女人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她好像無意間就說了一件陳年舊事。 早些年的時候,來淮鄉的寡婦很多。一度寡婦地都沒地兒住了,外來的寡婦們就在竹林裡搭了簡易的草棚堅持住了下來。可是後來人們發現了一個外來的寡婦和一個走鄉的賣雜貨的在一起。人們抓住他們時,他們的衣服都掛在賣雜貨的貨挑子上,在風裡,像一面旗幟飄揚。他們光溜溜的被綁到了牌坊下面。鎮裡最有權威的老者,宣佈對那個寡婦實施宮刑。一個擅長醃豬的就像醃一頭豬醃了那個寡婦。在場所有的寡婦目瞪口呆。賣雜貨的被放了。他從此再沒有在淮鄉出現過。這件事後,外來的寡婦大多趁著黑夜離開了。淮鄉的寡婦地就顯得空蕩蕩的。 四嫂聽得臉都發白了。但是她仍然說,我既然來了,我就下定決心了。 女人接著說,那個偷了腥寡婦最後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剩下的半輩子都像狗一樣的被拴在淮鄉最早的一塊牌坊上。 四嫂臉像蒙了一層濃霧。她又重複了自己的話。 女人說,你今天就住下吧,明天再做個決定。 四嫂著急說,不用想了,我今天就決定了。 女人翻了翻眼睛沒有講話,一根根竹子被她劈成了一小條一小條的。 ……沉默。 房子裡漸漸暗了下來。四嫂在牌坊那邊看到的那個孩子回來了。四嫂高興的問女人,這是你的兒子。女人沒有吭氣。四嫂拉過那個孩子,他大概十四五歲,個子略高。他的眼睛有些空洞,無聲無息地望著四嫂。四嫂摸了摸他的頭,發現他的嘴邊淌下了口水。四嫂驚愕地望著女人。女人給他擦乾了口水,說,他叫獵人。四嫂想,他也許是個傻子。 油燈已經被女人點了起來。四嫂看女人沒有做飯的意思,就說,我先去旅館裡湊合一夜。女人挑了挑眉毛。四嫂發現她很好看,什麼都長的柔柔和和。女人說,我會管你的。 不一會兒,人陸陸續續到了女人的房子裡。女人對四嫂說,都是寡婦。 女人告訴寡婦們今天有個重大問題要討論。寡婦們顯然已經注意到了四嫂的存在。但是她們仍然恭恭敬敬地問女人,是什麼問題?女人指著寡婦說,她要住下來。四嫂站了出來,說,我叫四嫂,我從北京來。女人學著四嫂的樣說,我叫獵槍。寡婦們都笑了起來。四嫂也笑了起來。獵槍等笑聲平靜下來後說,都回去吧。寡婦們就散了。 第二天,四嫂就算是淮鄉的人了。 相對於西頭,東頭的鰥夫就少多了。哪個年輕力壯的男人願意壓抑住自己的慾望。東頭僅有的幾個鰥夫都七老八十了,無能為力了。所以就不再折騰,安安心心養老。 但是一九八零年的淮鄉有了一個年輕的鰥夫。一九七八年他在酒館裡對著四嫂的背影罵「騷娘門兒」。那年他十九歲,有個漂亮的小媳婦。小媳婦是鎮上的赤腳醫生,白白嫩嫩的。大大的眼睛,一看上去好像能夠看到她小小的心臟。 他和小媳婦是從北邊的一個城市裡逃婚來的。他們倆是一個工廠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慢慢的就好上了。他們倆的腳印遍佈整個城市,白天黑夜,陽光綠樹星星月亮,一遍一遍在生活裡翻來翻去。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後來,他們看到周圍的人都結婚了,他們也認為結婚也許會方便些。所以他們也決定結婚。但是因為房子的問題,他家裡有二個男孩一個女孩,他最大,家裡總共五口人,住在一間工廠裡分的不足十個平方的小房子裡,家裡不可能有空間讓他和小媳婦親密。所以小媳婦的父母不同意這門婚事。 他們約好在一個夜晚出逃。他們在深夜的火車站裡登上了一輛開往幸福的列車,向西穿行,西邊有一塊堅貞的聖地。他們下了火車後又乘汽車,輾轉才到了淮鄉。 他在淮鄉的酒館裡做店小二。淮鄉人都稱呼他為店小二。那年他十七歲,發育的遲,什麼都不懂。雖然每晚摟著小媳婦睡覺,卻不知道還能和小媳婦做那事。小媳婦也不知道。他做了店小二後,就常常聽到食客們神秘兮兮地講一些男女之間的事。慢慢地他就明白了些。回家後就在小媳婦身上折騰。有一天他終於把那事做成了。做完那事後,他就滿足地睡去。沒有注意到小媳婦的反常。 第二天他從酒館裡回來,小媳婦就不見了。小媳婦給他留了紙條,真想不到你這樣流氓。他才想起做那事時小媳婦奇怪的眼神。他拍打著自己的腦袋,那座城市裡一切美好而純潔的事都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他們在秋天去公園,樹呀草呀什麼的,都枯黃枯黃的。小媳婦問他,你對我會像季節一樣變化嗎?他使勁地搖頭,說,我對你永遠都是春天。那是一個寫詩的年代,他就站在枯樹下吟了一首詩: 我願是春天 躲在你的閣樓 我願是月光 藏在你的青絲裡 永遠都不離去 ………… 他懊悔不迭。 一九八零年,他做了鰥夫。一九八零年,四嫂已經在淮鄉兩年了。 正文第三章 店小二做了鰥夫就從鎮上的小房子裡搬到了東頭的鰥夫地。店小二還想從酒樓那個是非之地徹底解脫出來,但是店小二還得吃飯。鎮上除了酒樓就是茶樓,烏鴉一般黑,還不是一樣。 店小二白天在酒樓裡還得被灌進那些知識。那個時候,他既然已經做成了那事,自然就對那些話理解的更加的透徹。但是他極力的警告自己只聽不想,可是聽著聽著身體就起了反應。店小二曾經在一本很著名的書裡看到,一個女人為了保住自己就穿了一條複雜的短褲。店小二一度也動了這個念頭,穿一條複雜的短褲!看它還有什麼辦法!可是這種複雜的短褲製作相當的不容易,並且材料難尋。所以店小二放棄了這個想法。他只有用意志來抵擋黃衣炮彈地進攻,別無他法。 到了晚上,無論怎麼樣,店小二的身體都不受他管束了。在小媳婦身上做成那事的一點一滴總是鋪天蓋地地湧來。店小二的感覺也鋪天蓋地地湧來。短暫的快感後,店小二又陷入了悔恨,生不如死。 在一九八零年,店小二對自己傷透了腦筋。 退回到一九七八年的冬天。 四嫂已經成了淮鄉的一份子。她住在獵槍的屋裡,在茶館裡工作。茶館的隔壁就是酒館。茶館生意清淡時,她會到酒館裡串門。茶館和酒館的老闆都是不錯的老頭子,待人和氣,對待四嫂更是像對待自己的閨女一樣。 無論在酒館還是在茶館,都有人聚在一起交流著那些自稱是密不示人的經驗。他們大多是淮鄉的老住戶,早輩是些大有來頭的人物。雖然沒有了先輩的財富,但是一身游手好閒的習氣學得一點不差。偶爾也有過路的旅客,司機到這裡歇歇腳,湊湊熱鬧。四嫂年輕的身子就在這些人中間穿來穿去,一件素格子襯衣,藍褲子,是火車司機給買的。 四嫂的到來給茶館裡注入了一些跳動的味道。一開始的時候,那裡的閒人還顧忌她是年輕的寡婦,交流起經驗來都低聲細氣,害怕給四嫂聽了去。後來就習慣了,該多大聲就多大聲。他們有時候還對四嫂開玩笑說年紀輕輕的,熬不住了就上我家找我之類的話。四嫂抿嘴一笑。一九七八年的淮鄉讓她感到了陌生。淮鄉的威嚴還佔據在她的腦子裡,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她還不是很清楚。 伴隨她度過一九七八年的陌生的是鐵路工人和劉狗子的兒子。鐵路工人的強壯和劉狗子的兒子的細緻總讓她在深深的被子裡幸福的發抖。 第二年的春天剛過,花還沒有落盡。四嫂已經在淮鄉收放自如。在白天,寡婦不能去鰥夫地。這是死的。其餘的,注意些就行了。注意些就行了,這是住在她隔壁的王寡婦告訴她的。她說這話時帶著神秘的笑容。 夏天的陽光在淮鄉沒有照上幾天,就退縮了。大雨一陣接一陣。有一輛卡車在雨中停在了酒館的門口。大卡車巨大的轟隆聲肆無忌憚地越過嘩嘩的雨聲,好像要把建築物震倒了。轟隆聲突然停了下來時,店小二和四嫂都出門探看。水濛濛的,什麼也沒有。 他們都很失望。突然,雨中冒出個人來,逕直站在了店小二面前。他比店小二高出了一頭,一臉濃密的絡腮鬍子和著長長的頭髮唰唰地流淌著雨水。店小二不得不抬起頭來說話,住點嗎?大鬍子好像並不理店小二點茬,飛散著的目光鑽進了店裡,說,挺清淨的。店小二不高興地複述了一遍剛才的話。大鬍子這才收回眼光,說,當然。店小二說,請—— 大鬍子就風風火火地跨進了酒館。 店小二跟著進店時朝四嫂瞟了一眼。 四嫂的臉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是四嫂已經看清了大鬍子的臉。那是帶她到淮鄉的大鬍子司機。 四嫂搭了他的車走了一個多月才到了淮鄉。四嫂從北京大院裡出來時就帶了一張單位給的寡婦證明和幾件換洗的衣服,小小的一個包裹。她走出院子時,天已經黑了,她不想讓人知道她的出走。但是這一切沒有逃過劉狗子的媳婦的眼睛,洞若觀火。她恨恨地衝著四嫂的背影吐了一口吐沫,騷娘門兒,走了好,不會再纏著我們家小兵。而此時,她的兒子小兵正在郊外的草叢裡惡狼般地強姦一個女人。 大鬍子司機的卡車就停在胡同口。他的汽車剛才拋錨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修好。此刻他正在路燈下痛快地排泄憋了很久的一泡尿。 四嫂原來計劃是到火車站裡搭火車然後轉乘汽車到淮鄉的。她蹣跚著從胡同的深處走了出來。她還是有些不捨得,鐵路工人?小兵?或許還有別的。她走出胡同時發現胡同口的路燈下一個男人正扯著那東西晃來晃去。四嫂當時就呆住了,那東西讓她想起了鐵路工人,她甚至感覺那個男人就是鐵路工人。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男人的命根。大鬍子司機有些吃驚,如此大膽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儘管他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女人。 大鬍子司機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那東西。他上車時發現四嫂長得很美,他就好心地問了句,搭車嗎?四嫂還是一動不動。大鬍子司機看她帶著一個包裹,估計八九不離十,就把她拉上了車。在車上四嫂才回過神來,她有些慌張地說,我要去淮鄉。大鬍子司機大大地驚訝了一番,他正好要路過淮鄉。這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緣分。 四嫂看到大鬍子司機進了酒館後,有些坐立不安。她不斷捋著打濕的頭髮,水卻大部分都滴在了身上,她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她有一些喜悅又有一些不安,她害怕大鬍子司機又想念大鬍子司機。畢竟在淮鄉的寡婦生活有些寂寞。 酒館將要關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四嫂闖了進去。在這之前,四嫂一直盯著酒館的門,等著最後一個客人離去。四嫂急促地說,我找剛才來的那個大鬍子司機。店小二還沒有反應過來,他還以為四嫂要搶酒館的生意,說,他已經在我們點裡住下來了。四嫂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他已經在店裡住下來了,誰會在這麼大的雨中上路?四嫂的聲音有些大了。大鬍子司機已經聞聲從裡間出來了。 大鬍子司機看到四嫂立即就認出來了,說,噢,是你啊,騷娘門兒,想讓我帶你回去啊。大鬍子司機有些洋洋得意,認為自己地預測對了。他怎麼也不會相信在汽車上和他幹得那麼起勁的四嫂會甘心守寡。四嫂梗著脖子說,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連樓上的老闆也聽到了。他有些落寞地想,淮鄉完了。他是淮鄉最有發言權的人物,醃那個女人的決定就是他作出的。 大鬍子司機跟在四嫂的後面走出了酒館。雨仍然在下,瓢潑大雨。他們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衝進了雨中,隱沒在黑暗中。大鬍子司機在走出酒館的大門時說,不住了。店小二站在酒館的門口連「騷娘門兒」都忘了罵。 大鬍子司機在黑暗中抱住了四嫂,上了車,和那三十多個夜晚一樣和四嫂幹了起來。 天亮之前,四嫂下了車。卡車開走了,儘管雨還很大。 店小二在深更半夜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家,人已經和傘一樣透濕。小媳婦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店小二喘著粗氣。儘管身體已經被水沁地冰涼,可他還是覺得燥熱難耐。 他一直躲在卡車駕駛室的門邊,黑色的雨把他包裹地嚴嚴實實。只有心臟兇猛地跳動彷彿會穿破黑夜。他聽得清清楚楚,駕駛室裡不息地喘息聲,粗大如牛。還有四嫂放浪地叫聲,像一頭發情的驢。他完完全全被弄糊塗了,縱使把道聽途說來的所有知識運用上,他也想不明白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怎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他和小媳婦從來都是悄無聲息的。這就是騷娘門兒和良家婦女的區別,店小二這樣想。即使是這樣,店小二也擋不住自己身體地反應。他衝著卡車撒了一泡尿。這東西硬挺挺的想幹什麼?店小二心生疑惑。他莫名地躁動起來,不停地繞著卡車轉著圈,傘已經被扔在了一邊。到腦子都轉暈後,他才回家。而卡車裡仍然熱烈異常。 店小二看著小媳婦嬌媚的面容,想起北方城裡的故事,心才漸漸平息了下來。他給小媳婦脫了衣服,把她摟在懷裡。小媳婦喜歡他暖烘烘的胸膛。這是他們逃離北方城市時小媳婦對他說的。他緊緊地摟住了小媳婦,安安靜靜地睡著了。窗外的雨彷彿永不會停下。 天亮後,雨停了。四嫂早早地等到了衛生所門口,衛生所大門緊閉。衛生所離寡婦地不遠,很少有人光顧,門口的小草都生機勃勃。淮鄉人都有些治常見病的土方子,一般是不到衛生所的。四嫂來來回回的在小草上碾著,她心急如焚。旁邊的竹子不息地滴著殘留的雨水,滴滴答答,更增加了氣氛。 在北京的時候,她就自己熬紅花水喝,避免懷孕。她從北京帶了一些剩下的紅花到淮鄉。她本來是把它甩在一邊了的,可是走的時候,隨手就拿了。她已經適應了那種苦澀的味道。到淮鄉的頭幾天,她一次熬了喝完了,連渣子都吃了。大鬍子司機很強大。 小媳婦在太陽高高昇起了才晃晃蕩蕩地到了衛生所。小媳婦昨夜睡得有些遲了。店小二昨夜很晚才回。店小二從來都沒有遲回來過,從她嫁給他後。店小二說過他會永永遠遠地摟著她睡,不要分開。在南來的火車上,店小二親口說的。 小媳婦老遠就看到衛生所前等了人,這是從來沒有的事,破天荒頭一回。小媳婦就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小媳婦走進了才發現是才來幾個月的小寡婦四嫂。小媳婦想,北京來的就是身子骨弱。小媳婦想起自己也是北方城市裡來的,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湧了上來,酸甜苦辣。她還來不急品味就到了衛生所門口,機械地掏出鑰匙,開了門。 四嫂在門邊愣了愣神才跟著進了門。小媳婦竟然是個姑娘,還沒有破身,四嫂想。四嫂從小媳婦的步態中看了出來,大腿夾的緊緊,是扮也扮不出來的。四嫂放下心來,這說明小媳婦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的人比較好糊弄。四嫂在小媳婦的對面坐了下來。小媳婦心中有些打鼓,肯定是重大的病才這麼早來。 可是重大的病,我能應付的了嗎?小媳婦想。小媳婦是到了淮鄉才做醫生的。以前這兒的醫生是個男人,給一個寡婦看病時趁機姦污了她。寡婦視貞節為生命。身體被一個丈夫以外的人佔有了,還能苟且地活著嗎?寡婦在西地的牌坊下自殺了。修長的身體掛在牌坊上像一條風乾的魚。男醫生被人抓走了。小媳婦和店小二到淮鄉時,正趕上了這事。男醫生被帶上車時,她看的真真切切,一張麻木的臉。 小媳婦是被淮鄉人推上醫生的位置的。儘管醫生在他們的生活中可有可無,可是沒有醫生總感覺什麼東西不夠完全。女人和處女還是不同的,僅此而已。小媳婦一開始強烈地反對,她根本就沒幹過這事。可是淮鄉人說,沒吃過豬肉還沒有見過豬走路,就那麼回事。小媳婦看他們誠懇的樣子就應了下來。做了醫生,她被選派到縣裡學習了一個月,主要是學怎樣接生。回來後也在人身上實踐了,就那麼回事。只是令她不明白的是,孩子怎麼從那個地方擠了出來,毫無根據。不過這也給了她希望,說不定自己以後能過生個乖寶寶。她後來就不願意店小二挨她的那地方,她害怕店小二毛手毛腳的會讓裡面的孩子不得安生。 四嫂發現小媳婦的眼神有些迷離,於是輕輕地說,有紅花嗎?彷彿怕打擾了小媳婦。小媳婦看了看四嫂,說,紅花幹什麼的。四嫂說,我頭疼。小媳婦說,這兒有治頭疼的藥。四嫂說,我這是老毛病了,只有紅花治得好。小媳婦好像有點茅塞頓開的樣子說,哦,沒有。四嫂有些失望但是仍不死心。她也是沒有辦法,大鬍子司機那樣強壯,懷上他的孩子怎麼辦?四嫂說,那有避孕的藥嗎?小媳婦被打了個激靈,說,你要避孕幹什麼?四嫂說,雖然我現在沒有男人,可是我以前有男人。小媳婦覺得也對,於是就爽快地給了藥。 獵人在這時候出現了。他挺喜歡四嫂。四嫂身上有一種香味兒,黏糊糊的。獵人喜歡這味兒。儘管獵人是個傻子,可是獵人喜歡年輕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獵人每晚都會從門縫裡瞧四嫂。獵人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獵人只是強烈的想要聞到那種味道。 但是獵人從門縫裡看到四嫂時總是會屏住呼吸,他是不由自主地就屏住了呼吸。有幾次他甚至把自己憋了個半死。四嫂總是在油燈下安靜地脫衣服。一件一件,小心翼翼的,好像在為一個煮雞蛋剝皮,手稍微重一下就會碰破了鮮嫩的肉。最後四嫂脫得一絲不掛。獵人這時候就張大嘴巴,不是用來呼氣,他是不由自主地就張大了嘴巴,涎水一瀉千里。 四嫂脫完了衣服就開始仔仔細細地撫摸身體的每一部分。獵人的頭就隨著四嫂的手往下往下……四嫂幹完了這一切才熄燈睡覺。獵人總是意猶未盡,走到自己的房間時才想起了自己沒有聞到那種黏糊糊的香味兒,夢寐以求的。獵人就返身,可是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獵人躺在床上時,不知不覺間空氣裡都是那種黏糊糊的味道。獵人就在這樣的香味兒裡做了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夢。 獵人看到四嫂坐在衛生所裡,她昨天一夜沒有回去。獵人想知道一整晚四嫂都幹什麼去了。獵人耷拉著眼皮站在衛生所門口,他看到四嫂安然無恙,那種香味兒甚至更好聞了。獵人放了心,張大嘴巴,仍涎水蔓延。 正文第四章 獵槍死了。一九七九年,獵槍三十四歲,獵人十四歲。 獵槍是寡婦地裡管事的。說是管事的,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就是有人吵架的時候勸勸架,有人想不開時做做思想工作。獵槍被當成為管事的,也沒有政府地認可。獵槍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喜歡管管閒事,後來大家有什麼事都喜歡找她解決。她做人很公正,一是一二是二,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再一個她也是寡婦地資格最老的寡婦,名聲很好。不像別的寡婦多多少少都有些說不清的傳言。 獵槍的男人在一九五九年的大荒裡餓死了。他早上出門找吃的,走到門邊時衝著挺著大肚子的獵槍說,我昨天聽說山上還有些黃花,鯽魚墩黃花發奶。獵槍說,不是還沒生嗎!男人轉過身,一邊走一邊說,我看要生了。獵槍在後邊苦笑,才九個月大,怎麼生。 男人出去沒有多大一會,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清晨的薄霧還氤氤氳氳,就被人抬了回來。準確地說是自己爬了回來。他剛剛上山就感到腹部絞痛,這些天他吃了大量的觀音土,難以消化。他覺得不妙,他還沒有見到自己的孩子。他爬著從山上下來了,被村裡的人看見了,才把他抬回了家。獵槍感到天會塌下來。男人握著她的手說,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男人枯黃的臉閃耀著枯竭的光芒。獵槍的手不斷地發抖,男人的手已經發涼。 當天村子裡的人就草草掩埋了男人。夜晚的時候,獵人提前到了這個殘酷的世界。每到獵槍的奶水不夠,乳頭被嗷嗷待哺的獵人咬得發疼的時候,她就想起男人出門前的那句話,淚流滿面。 孩子滿月的時候,還是一丁點兒大。她把孩子帶到了男人的墳邊。她想起兩年前男人來的時候,那時候她十八歲。他挑著一副木匠的行頭,在淮鄉走家串戶。他穿著一雙磨破的草鞋。閒著的時候,男人就盯著鞋看,露出一些難以覺察的笑。獵槍總是躲在角落裡偷看男人,看到他的笑容,感到心都要醉了。 男人被獵槍的父親請到家裡做活時,獵槍躲在房子裡好好地打扮了一番。臉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甚至還用了隔壁新嫁過來的小媳婦給她的小紅花,插在頭上,搖搖晃晃,不斷盛開,宛如出水芙蓉。獵槍就這樣走出了房門。獵槍的父親沒好氣地說,你花成這個樣子幹什麼?獵槍感到很委屈。倒是母親一下看出了端倪,說,女大不中留。男人在一旁嘿嘿的笑。 獵槍的父親是沒有計劃準備一套傢具的,至少在木匠來之前,他是沒有想過的。他讓木匠來僅僅是做一個碗櫃,早先的碗櫃不知怎麼就亂了。但是在聽了媳婦的話後,他決定讓木匠做一整套傢具,女大不中留。 這樣獵槍就有更多時間和木匠在一起了。木匠一開始並不注意獵槍。他以為獵槍對他的注意僅僅是因為想讓自己做活時賣力一點。所以當獵槍大膽地告訴他,要嫁給他時。他有些驚惶失措。 在那套傢具初現雛形時的那個夜晚,木匠在離獵槍家不遠的河流裡洗澡。他不知道獵槍正在河邊的竹林裡躊躇不前。獵槍不知道該怎樣告訴木匠自己的想法。木匠洗完澡就在河邊坐著,溫婉的月亮在不遠處搖搖晃晃,月亮下就是他的家,家裡還有一個新過門的媳婦。媳婦柔和的身體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一陣陣地衝動,讓他燥熱難耐。做完了這趟,就趕緊回家,木匠想。 獵槍就在這時從竹林裡走了出來,她已經下定決心了,非木匠不嫁。他那充滿活力的工作,那生動的眉宇,那彬彬有禮的舉動,讓她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獵槍就帶著這樣美麗地幻想從竹林裡來到了木匠的身邊。木匠被嚇了一跳。回憶中清晰的畫面被擊得七零八落,從此再也沒有完整過。 木匠生硬地說,幹什麼?甚至有些質問的味道。木匠不能容忍自己美好的回憶被無端的打斷。獵人沒有說話。在安靜的月光下,木匠看到獵槍的臉上分佈著極怪的表情,羞澀,堅定……木匠讀不懂,木匠也不想讀懂,有什麼意思。木匠有些厭惡,他不明白這個小丫頭到底想幹什麼。儘管他也只有十八歲,可是他已經結了婚。他感覺自己是他的哥哥或者父親長輩。獵槍突然靠在他光溜溜的膀子上,說,我要嫁給你。木匠感到這一切來得很突兀。他腦子裡有些亂。獵槍把自己的嘴唇湊了上來,鼓鼓的胸脯也貼了上來。木匠覺得一切都很熟悉。他把一切都接了過來,十分熟絡。 木匠就在淮鄉住了下來。一直到臨死的那會,他才想到了遠方剛過門的媳婦。 而這一切獵槍一無所知。平心而論,木匠對獵槍是非常好的。獵槍在木匠死去後,多次想起他在大荒之年裡省下一切可以入口的食物,自己吃樹皮,觀音土等等難以下嚥的東西的事情。獵槍就是這樣下定決心要為木匠一直守寡。 獵人最早發現了獵槍的死。 獵人和獵槍住在一間從中截斷的房間,獵人住在後面。獵人在黑暗中被刺鼻的味道熏醒。這種味道獵人並不陌生。寡婦地很長一段時間都有這種味道在空氣中飄散。獵人扯開嘶啞的嗓子,像一隻狼被卡住了脖子,喊,媽——,沒有人應聲。黑暗中靜悄悄的,了無聲息。獵人推開獵槍的門,菊黃的燭光,一閃一閃,在牆上妖魅般地起舞。刺鼻的味道幾乎讓獵人昏厥過去。獵人看清了房間裡的一切後,嗓子突然變得尖利。刺耳的聲音把隔壁的四嫂吵醒。 四嫂只穿了一件褲衩就闖了進去。儘管她知道獵人是個傻子,可是獵人很少有如此反常地舉動。至少在她來淮鄉之後,沒有見到過。刺鼻的味道讓四嫂大感不妙。她看到獵槍穿著大紅的裌襖,筆直地躺在狹窄的床上。寂寞的胸脯高高挺起,臉色蒼白而安靜。四嫂走進了,她試圖去搖醒獵槍,儘管她知道這不可能。 獵槍的嘴巴流出褐色的液體,讓她的臉顯得可笑。有一刻四嫂甚至感到獵槍的身體彷彿是在等待什麼,等待一個男人去佔有,一具寂寞的身體。四嫂徒勞地搖了搖獵槍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了。她回過頭,看到獵人奇怪的眼神,完全不同於以前空洞的眼神。獵人彷彿要用眼睛在四嫂身上挖掘什麼,他像一個煤礦工人,眼睛就是他的探照燈和採掘工具。四嫂看到自己裸露的身體,在火光中,艷紅無比。 四嫂抱著獵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獵人把頭埋在她深深的乳溝裡。一瞬間,獵人感到這個世界上都是花開的香味。四嫂安頓了獵人,穿好衣服,才出門喊人幫忙。出門的時候,天微微發亮,乾淨的空氣,陣陣飄香。 獵槍被葬在了寡婦地,這也是對寡婦的一種肯定。規格當然低於立牌坊。淮鄉人商議著是否應該為四嫂立一座牌坊。淮鄉這些年來,幾乎沒有立一座牌坊。寡婦越來越難耐寂寞。關於寡婦偷情的風言風語曾一度佔據了淮鄉娛樂活動的主流。 但是有的人還是提出了異議,獵槍死的不明不白,立什麼牌坊。有的人甚至說,獵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才守了十多年寡就熬不下去了,這和偷情沒什麼區別。結果就不了了之,牌坊到底也沒有立起來。只有一座新墳柔和地躺在寡婦地的山坡上,遠遠看去像一個孤獨的乳房。 獵人變得更傻了。他總是無端地發抖,話也說不出來。夜晚他跟著四嫂睡,甚至把床都抖得嘎嘎作響。四嫂不得不緊緊地摟緊他,任由他撫住自己的乳房。這樣他才能安靜地入睡。四嫂總是深深地歎息,可憐的孩子。她不明白好好的怎麼說死就死了,毫無預兆。 四嫂在茶館裡去時,獵人也跟著去了。茶館老闆讓他在後院裡玩耍,淮鄉人都可憐他。 「好好的,說傻就傻了「 「好好的,說娘沒了就沒了」 茶館老闆還記得獵人四歲時在茶館裡玩耍的情景,那時候獵人還是個活潑而聰明的孩子,一點也不傻。 那時候茶館的老闆總是在櫃台後面撥拉著算盤珠,辟里啪啦作響。獵人趴在一旁輕輕地問,你撥拉這麼響幹什麼那?獵人在問話時,眼睛並沒有看算盤,他的眼神顯得相當的散漫,彷彿在說,我並不感興趣。茶館老闆很喜歡他的這種眼神,他懂一點面相。他告訴過獵槍,這孩子的眼神和當年楚霸王被圍垓下時一樣,具有大將風度。他還笑著說,我們淮鄉不枉名門之後聚集地的名聲。獵槍聽這話時有些渺茫,名門之後的名聲不是靠著牌坊撐起來的嗎?她沒有問出口。茶館老闆和酒館老闆一樣是淮鄉說話擲地有聲的人物,他不會亂講。 茶館老闆還記得不久前獵槍扛著一捆竹子從茶樓前經過,那時候陽光很大,街上空空蕩蕩。茶樓老闆在櫃台後面衝她喊,別累著了。獵槍向他望了望。臉上有什麼表情,這茶館老闆沒有看清,他只看到眼前一片陽光燦爛。一個背著糖葫蘆的人和獵槍插身而過,透亮的糖葫蘆讓他眼睛有些刺痛的感覺。世事無常啊,茶館老闆感慨。 四嫂住的房子裡仍然有厚厚的藥味,墳地飄來的鞭炮味兒也無孔不入。四嫂並沒有感到害怕。獵槍的身體不時在她眼前晃動。寂寞的身體,四嫂總是這樣想。這種想法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沖淡了獵槍的死帶來的恐懼,使四嫂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可笑的電影中。四嫂努力想忘掉這種想法。獵槍對她不錯,初到淮鄉時她的起居飲食都是獵槍幫著張羅的。淮鄉的種種禁忌也是獵槍反覆叮囑她地。儘管這種禁忌與其它寡婦口裡的禁忌大相逕庭。獵槍如果能夠熬到六十歲,誰也不會反對給她立一座貞節牌坊。 儘管如此,四嫂仍然忘不掉自己近乎荒唐的想法,並且還肆意地蔓延。 四嫂想像獵槍與男人偷情的情景。在一輛汽車上,在一間昏暗的房子裡,他們恣意的喘息與喊叫,把外界寧靜的空氣驚得像一波一波的海潮,洶湧澎湃。四嫂蒙在被子裡偷偷地想,直到自己的下體濕漉漉。她細緻擦洗下體的時候,總會罵一句,騷娘門兒。不知道是罵誰,連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四嫂做這一切時,並不避諱獵人。獵人有時就躺在她的床上,瞪大眼睛,驚愕地望著她。獵人不過是個傻子。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獵人成了孤兒。獵人不用在從門縫裡偷著瞧四嫂。他跟著四嫂睡。四嫂的身體以及身體裡的香味,整晚整晚都是他的,只是他還不知道怎樣去好好利用。 四嫂總在天黑乎乎的時候才從酒館裡回來。獵人也跟著回來。等忙完了家務,她就在黑暗中給獵人洗澡。獵人毫無羞恥感,光溜溜地站在四嫂面前。黑暗也阻擋不了什麼。四嫂仍然能夠看清獵人單薄的身體,焉焉的生殖器幾乎全部掩藏在那一抹黑暗中。四嫂一絲不苟地擦洗獵人的生殖器,她身體的隱秘部位在期待獵人會突然勃起。而道德方面她告訴自己,她不過是要好好照顧獵人。 在這個過程中,獵人微閉著眼睛,顯得很舒服。獵人會想起獵槍,獵槍從來也沒有這麼對待他,獵槍從什麼時候起,不再把他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獵人不願多想,讓獵槍在腦子裡一閃而過。獵槍背後潛藏著一個大大的恐怖故事,獵人有這樣的感覺。獵人覺得自己不傻。 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個夜晚,獵人讀出了那個恐怖故事。 四嫂記得那個夜晚月光如洗,微風不斷掠過屋頂,從瓦縫裡掉落的風讓四嫂落緊了被子。她發現獵人不在。她隱隱記得獵人起床,好像已經很久了。一陣倦意襲來,她沒有再去多想。獵人漸漸有了些生氣,好像不是很傻了,應該不會出事,四嫂這樣安慰自己。 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聽見了窗外竹林在風中發出撲簌撲簌的聲響。這聲音起起伏伏。四嫂打了一個激靈。她喜歡這聲音。鐵路工人告訴過她,火車就是這樣撲簌撲簌的叫。鐵路工人把身體深深埋在她體內時,就在她耳邊撲簌撲簌的叫,像一列飛馳的火車。大鬍子司機也說,卡車也是撲簌撲簌的叫。大鬍子司機也像一輛載重的汽車。四嫂突然覺得寂寞。 在四嫂寂寞地思索時,獵人正在屋外撒尿,他閉著眼睛。亮晶晶的尿撲簌撲簌地從他的體內奔湧而出。獵人回屋時仍然習慣性地回到了從前居住的房間。那裡陳設沒變。獵人順利地找到了自己已經佈滿灰塵的小床。當他觸到冰冷的小床時,突然清醒了,張開眼睛。一陣涼意,從腳底升起。 他從房間裡退了出來,在關門時,他回望那個房間。 獵槍的身體突然回到了那座寬大的床,一絲不掛。一個男人爬了上去,他彷彿從地底下爬了上去。一個掛滿通紅糖葫蘆的把子矗立在他們的身邊,似乎有了些喜慶的味道。他們的身體也被印得通紅,但是仍然發出生冷的光澤,怪異的叫聲充斥了獵人的耳朵。獵人的下體轟轟作響,炮彈不斷射出。 獵人回到四嫂的房間,心砰砰地跳動,下體一片精濕。獵人在朗淨地月光中看到了四嫂的身體像獵槍一樣躺倒。獵人像那個賣糖葫蘆的男人那樣爬了上去,他拚命地掀開單薄的被子,尋找突破口。四嫂在推獵人時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感到獵人來自體內的力量。她指引著獵人完成了一次褪變。 獵人的突兀讓四嫂怎麼也弄不明白。獵人怎麼就不傻了? 四嫂去衛生所的頻率增高了。幸好那個年代願意避孕的還不是很多,幸好衛生員是個傻媳婦,四嫂才能輕易的拿到藥。 小媳婦見到四嫂時總要問她關於獵槍的事。她好像對獵槍異常的關心,或許這只是她對一個病人普通的關心。 獵槍死的時候,小媳婦出診了。小媳婦在裡鎮子很遠的小山坳裡為人接生。 就在獵槍死的那天清晨,一個男人從老遠的地方跑來。他滿臉都淌著汗,看不出是憂是喜,只是很急地央求小媳婦救人要緊。他跑在前面帶路,小媳婦跟的緊緊。小媳婦邊跑邊問,你的孩子嗎?男人吭哧吭哧地說,當然是我的。小媳婦饒有興趣地說,你怎麼知道是你的呢?男人回過頭仔細地打量了她,確認她是認真的之後才說,我媳婦只和我睡覺。小媳婦不再問。她只是想為什麼她自己不懷孕不生孩子。她有些責怪店小二,店小二越來越喜歡摸她的那裡。孩子就在不知不覺中摸得沒有了,小媳婦想,要不然可以做媽媽了。小媳婦的心中升起一陣暖流,做母親真好。她還想起了北方城市裡的媽媽,差點兒落下淚來。 他們氣喘吁吁地到了男人的家。小媳婦基本上沒有派上什麼用場,一進門孩子就落了下來。她只是手忙腳亂地剪了臍帶。躺在床上的女人彷彿玩兒一樣地衝她笑了笑,說,麻煩你了。小媳婦不斷地點頭,孩子不斷地哭泣,讓她不知所措。慌亂中她還是瞅了瞅女人的那地方。為什麼她能生我不能生?小媳婦有些傷感。 四嫂很細緻的講了那個早晨,那種藥味。小媳婦乾淨的臉上浮起了若有若無的東西。她想,獵槍是不是被人強姦了?她想起到淮鄉的那天,天陰沉沉的,警察押著一個男人從衛生所裡出來,陰鬱在他臉上沉澱了下來。流氓,小媳婦不由自主的罵了句。四嫂疑惑地看著她,怎麼呢? 小媳婦突然變得神經兮兮,小聲說,這兒發生過強姦案,知道嗎?四嫂搖了搖頭。四嫂其實是知道的。寡婦地的很多寡婦都告訴過她這件事,有人說那個自殺的寡婦不值得,有人說那個寡婦是個好寡婦……她也問過獵槍,獵槍對此不置可否。小媳婦弄得更加神秘,說了那個因此而自殺的寡婦。四嫂想了想說,你的意思是獵槍被人強姦了。四嫂看見小媳婦一副得意的樣子,補充道,你知道什麼是強姦嗎?小媳婦對此顯得相當的沒有興趣,她含糊地說,反正不是什麼好事。四嫂一邊比劃一邊說,男人拚命的把那東西插入你的那裡就是強姦。 小媳婦突然慌張起來。小媳婦放在桌子上得手不停地發抖,像傻子那樣不停地抖。桌子上地筆,溫度計還有一些不頂事的書一起抖了起來,它們好像要飛起來,飛到窗外。窗外是一片綠油油的竹林,生機勃勃。 四嫂也慌張起來。四嫂抱住小媳婦說,怎麼那,怎麼那?小媳婦慢慢停了下來。她的眼睛黯淡無光,好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她努力地扭正身子,說,強姦了要生孩子嗎?四嫂有些發傻,但是她還是點了點頭。小媳婦說,獵槍前幾天在我這裡拿過避孕藥。四嫂呆住了,她感覺自己也在發抖,整個衛生所都抖了起來,整個淮鄉都抖了起來。 往日獵人都安安靜靜地幹那事。房子裡只有四嫂被壓抑的叫聲和喘氣聲以及老床發出的吱呀聲。獵人幹那事時腦子裡全是獵槍和賣冰糖葫蘆的男人。他們和獵人一起幹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是獵人鼻子裡塞滿了四嫂噴香的味道,這點提醒了他。 這日獵人幹那事時突然貼著四嫂的耳朵說,我干你幹得舒服嗎?獵人的聲調厚重並且沙啞。四嫂彷彿看見一棵蒼老的大樹不停地顫抖,樹葉的沙沙音不絕於耳,我要狠狠地干你狠狠地干……四嫂充滿了恐懼,那聲音不是獵人的。四嫂想起了老輩講的一個故事,奶奶的癟嘴在她心裡一張一合: 漂亮的女人都會勾人的魂兒。恩,你會的。男人丟了魂就變成了傻子。是的,傻子不會說話,不會讀書,不會騎馬……傻乎乎的,淌著口水,嚇人。孤魂野鬼會附在傻子身上,然後到處幹壞事。對,要吃人,專吃女人,連頭髮都吃了下去,骨頭都不剩。老輩兒都說,子烏村有個傻子咬死了一個女人。是的,一個漂亮的女人,沒有你漂亮,誰有我的孫女漂亮。傻子吃到一半的時候,被人發現了,鬼魂就嚇跑了。女人就剩下一副骨架子,血氣都吸完了…… 像一場電影,四嫂放聲大喊,獵人,獵人……她的聲音在獵人身下發抖。獵人突然停止了說話。四嫂仍然滑稽地喊著獵人。獵人扳起她的頭說,別叫,寡婦叫什麼叫。造孽啊,四嫂感到很荒唐,報應啊。獵人從四嫂翻了下來含混地說,四嫂,你真香。這是四嫂熟悉的獵人的聲音,傻乎乎的聲音。四嫂戰戰兢兢地說,獵人。獵人應了聲,這是獵人自己的聲音。獵人再次完成了一次褪變。獵人真的不再是傻子。 小媳婦半夜被店小二弄醒了。小媳婦本來就睡不著。這麼一來,更加地睡不著。小媳婦摟住店小二。店小二不得不停止了探索活動,也摟住了小媳婦。小媳婦歎了歎氣,問店小二,你還記得我們初到淮鄉地那個上午嗎?店小二說,記得。小媳婦說,女人被強姦了是不是都要自殺?店小二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人都是有名節的。小媳婦鬆開手說,是啊是啊。 小媳婦想起獵槍死的那個早晨。她感覺獵槍的死是在暗示她。小媳婦被人強姦了,如果強姦真是四嫂說的那回事。 那天小媳婦接完生回來,霧氣還很重,在山坳裡久久不能散去。那個做了父親的男人不得不送她回家。那個男人看起來很沮喪,又生了個女兒。因此他的腳步顯得凌亂,東倒西歪。小媳婦跟在他的身後,慢吞吞地走著。她不著急。到一棵樹下時,男人停了下來,說,歇歇吧。小媳婦也停了下來,如果真要她自己回去,她還真不知道怎樣這霧濛濛的山坳。男人一屁股坐在了濕漉漉的樹下,目光有些漂移,說,你知道這樹有多少年了嗎?小媳婦靠近樹,樹皮粗裂,湧出一些粘稠的液體。小媳婦想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這樹有多大時,男人摟住了她。小媳婦聞到了霧的氣味,在男人身上。她本能地掙扎,身體是店小二的。男人把嘴湊到小媳婦地耳邊說,你知道我多久沒有做了嗎?救救我,小妹子。小媳婦被弄糊塗了。 小媳婦徹底地糊塗了。她在自認為遭受了第二次「強姦」後,離開了。她能容忍一個不相干的人強姦她,但是她不能容忍店小二「強姦」她。店小二明明知道強姦一個女人後,女人要死的 正文第五章 小媳婦的出走成了淮鄉的一個謎。 在一九八零年的春天,淮鄉人喜歡揉著眼睛說,到底怎麼那。彷彿這樣就能把一切弄得清清白白。近兩年來,一樁又一樁的怪事令淮鄉人目不暇接。獵槍無端自殺了,獵人不傻了,現在小媳婦又出走了。 安靜的淮鄉有了一些喧鬧,不僅僅是公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不僅僅是逐漸增多的商人店舖。過去的歲月中,那些寡婦的風流韻事,那些不明不白的事,全部被重新翻了出來。人們發現它們其實很有趣,除了給淮鄉帶了一些名譽地損失。當然這一切仍然處於秘密中,沒有人拿到桌面上說。夜幕初起的時候,走在淮鄉的街道上,只有霍霍的若磨牙聲和竹葉哀弱的呻吟。 能夠拿到桌面上的是對店小二的關注。店小二一時成了淮鄉的焦點人物。走在街上時老太太會拉住他問長問短,拐彎抹角的都會問到小媳婦。店小二總是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表示對小媳婦離家出走一無所知。在酒館裡,食客們更是不會放過他: 「店小二,夜裡你肯定做下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店小二,你老婆是跟別的男人跑了吧……不行吧……是不是男人……」 「店小二,你還做什麼店小二,做太監得了」 …… 很多猜測都指向了店小二的身體原因。店小二隻能打掉牙齒往肚裡咽。這種事很難去證明。只能是某一天人們發現他其實把某個女人睡了,才知道那些猜測地荒謬性。 在這些關心的人中,四嫂的出發點完全是對於小媳婦地關心,至於以後地發展實在出於她地意料之外。在淮鄉生活的一年多時間裡,她已經和小媳婦成了朋友。儘管還沒有到掏心挖肺的地步,可是也算說得來。小媳婦地突然出走多少還是令四嫂有些傷感的。尤其小媳婦在離開的那天早晨把一大包避孕藥都放在了她的窗台上,何止滴水之恩啊。 那個早晨四嫂起床,發現那包避孕藥後,就直奔衛生所。她隱隱覺得這有些離別的味道。衛生所大門緊閉,和往常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門邊的一簇竹子中,倒下了一棵,莫名其妙。她趕緊又跑到小媳婦的家裡,就在酒館後面不遠處。她發現門虛掩著,就徑直闖了進去。店小二赤裸著身子,正在看什麼東西,慌慌亂亂的。她遲疑地退了回來,在門外徘徊一陣後,走了。她還不想讓人們指著她的頭說,騷娘們兒。 就在那天,小媳婦出走的消息傳了出來,淮鄉人盡皆知。 在以後的日子裡,四嫂喜歡往酒館裡張望。店小二不時出現在她的視野裡,樣子有些猥瑣,有些怯弱。四嫂心生疑慮。她想起小媳婦聽到「強姦」後地強烈反應。她還想起那個早晨店小二慌亂的動作,好像在收一個什麼東西。是他逼死了小媳婦,四嫂有些後怕地想,小媳婦自殺了。 小媳婦什麼時候不是姑娘了,四嫂沒有太注意。彷彿在談起獵槍自殺時,她就不是了。也許就是那時小媳婦知道自己其實被強姦了。可是為什麼她在事隔多日後,在一九八零年的春天,才出走或者自殺,更確切的說是失蹤。這一些疑團在四嫂腦海裡不斷地翻騰,四嫂有些義憤填膺,她不能讓小媳婦失蹤得不明不白。儘管淮鄉有很多不明不白的事,儘管有慾望的地方就有不明不白的事。 在初春的一個夜晚,天透涼著,四嫂穿了很單薄的衣服。她覺得自己內心燃起了熊熊大火,她覺得小媳婦的出走之謎即將浮出水面,她甚至有些救人於危難的滿足感,有些女俠的味道。 藉著夜幕的掩護,她有些輕快的在密密的竹林裡穿行。她要興師問罪,當面質問店小二。她不顧鰥夫地是寡婦的禁地,再說了這也沒有人會知道。四嫂這樣想時,心中就有一些莫名的激動。她也說不清到底是為了什麼。僅僅是打破成規的興奮嗎? 獵人跟在她的後面,獵人執意要去。 多年前,他目睹了母親與賣糖葫蘆的男人偷情的全過程後變傻了。那時他還小,被母親忽視了。母親以為他什麼也不懂。在他面前肆無忌憚的和男人光了身子一通亂干。只是在事情平息後才發現兒子已經傻了。 可以想像她心中的痛苦。她是個堅定的女人,她既然發誓要為木匠守寡就一定要做到。可是賣糖葫蘆男人的到來打破了木匠在她心中的形象,木匠在她心中一直是那個初到淮鄉的完美男人。 那個時候賣糖葫蘆的男人路過她的家門,偶然發現掛在堂屋木匠的遺相,那是他的妹夫。就是燒成灰他也認得。他找了木匠這麼多年,他的妹妹還在家守寡。當他弄清楚獵槍也是他的老婆後,有些憤怒。但是也無能為力,人死如燈滅,什麼也沒有留下。他把真相告訴了獵槍,他甚至還亮出了掛唐葫蘆的架子底下一行字——陸一家為姐夫柳掩做。陸一家就是木匠的名字。那一刻獵槍聽到了冰山崩塌的聲音,儘管她並沒有見到過冰山。 後來賣糖葫蘆的男人老是來,於是就發生了那件事。 儘管木匠並不是個堅定的男人,可是憑良心,木匠對她很好。木匠也是為了她和孩子才死了。而獵槍不僅作出了不貞的事,還嚇傻了唯一的兒子。獵槍想到死。很多人都在這種絕境處想到死,死在一瞬間是簡單的事。獵槍最後還是苟活了下來,為了獵人,也算是為木匠,畢竟這是他的骨肉。可是當賣糖葫蘆的男人事隔幾年後,再次來到淮鄉的時候,她實在是沒有臉再活下去了,她感到活著也是對木匠的侮辱。在那個寂靜的夜,她匆匆忙忙的死了。 獵人在事隔幾年後,從作愛中回憶找回了失去的聰穎。他對這種事也有了一種近乎為直覺的東西,或者說是預感。他預感到,四嫂會和店小二作出點什麼。所以他執意要跟著四嫂去見店小二。 店小二很驚慌。雖然店小二來淮鄉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淮鄉的禁忌還是知道的。他相信四嫂不會不知道。來者不善,他早感到四嫂在暗地裡注意他。他把大門敞開,但是四嫂進門之後就關上了。四嫂說,有獵人在,你怕啥?店小二心裡開始打鼓,四嫂難道懷疑小媳婦的出走? 從小媳婦的口中,他知道小媳婦和四嫂關係挺不錯。小媳婦總是津津有味地向店小二說起四嫂: 「四嫂每天都要吃避孕藥」 「她一個寡婦避什麼孕!」 「她生來就是寡婦啊!你不懂!」 「四嫂今天送了我一塊的確良的布,趕明兒給你做件襯衣」 「沒事送你布幹什麼啊?黃鼠狼給雞拜年! 「你知道什麼!四嫂人就是好,傻子獵人還不是她養著,多勞心啊!」 …… 店小二每每警告小媳婦,不要和四嫂多接觸。那是個騷貨,店小二總是這樣結束與小媳婦地爭論。至於為什麼會這樣評價四嫂,店小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直覺,店小二這樣解釋,男人的直覺。小媳婦不以為然,男人的直覺是什麼呀? 在記憶中,四嫂可以翻撿出很多戰鬥片。她馬上找了個偵察員的角色,扮上了,一言不發,目光炬炬,直瞪著店小二。店小二面對這種場面,汗如雨下。和一個女流之輩有什麼道理好講?在僵持中,店小二慢慢鎮定下來,換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反正小媳婦已經遠走高飛了,我不說你也不知道那檔子事,店小二想。 就在店小二暗自得意的時候,四嫂突然發話,響雷一般,大有炸平廬山之勢。彷彿窄小屋子裡都會出現不絕的回音。「你是怎麼逼死小媳婦的!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啊!老實交待!否則我讓淮鄉的人都知道!」 店小二萬萬沒有想到四嫂竟然懷疑他把小媳婦逼死了。天地良心,小媳婦出走了。店小二連連澄清。可是四嫂怎麼能相信這個外表猥瑣的男人呢?店小二沒轍了,只得拿出了小媳婦留下的紙條。那紙條還隱隱留有小媳婦身上淡淡味道,沒心沒肺的。 看完紙條,四嫂對店小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店小二究竟對小媳婦做了什麼骯髒的事? 就在店小二自以為脫身的時候,四嫂更加的咄咄逼人。你對她做了什麼?店小二覺得自己被脫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面對著聖潔的女神。他有些發顫,從嗓子口一直到腳底板。幾乎是條件反射性的,店小二脫口罵出了,騷娘門兒。很溜,像一尾滑溜溜的魚從口中游了出來。罵了這句,店小二氣勢足了,甚至還有些憤怒了,他順著話說,關你他媽的屁事,要你他媽的多嘴,老子自己的媳婦,有你什麼事,皇帝不急太監跟著較什麼勁,騷娘門兒! 這完全出乎四嫂的意料之外,猥瑣外表下的店小二居然還有這等脾性,連革命敵人也沒有他掩藏的深。四嫂氣打不過來,想,劉狗子的媳婦罵我是騷貨還有些理,你憑什麼也罵我騷娘門兒啊?四嫂提高了嗓音說,你他媽的才是騷貨,你對小媳婦做了什麼騷事,把人都逼走了,我非得在淮鄉把你這個掩藏起來的大色狼給揪出來,吊在牌坊上三天三夜。店小二又覺得自己理屈了,畢竟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啊,不得不低頭啊。店小二彎弓著身子,像一隻大對蝦。突然他發出了一聲喊春似的叫聲,淚從他的手指縫裡,肆無忌憚地湧了出來。 再次出乎四嫂的意料之外。她還沒有見過一個大男人在她面前哭那。這一切來的這麼突然,讓四嫂措手不及,六神無主。最後她拉著獵人的手匆匆退了出來。獵人不停地抱怨,真不是個男人,不是個男人。四嫂有些好笑地說,你知道什麼是男人,屁大一點。說完後,四嫂覺得有什麼不妥,不過她也懶得去想。店小二的事還霧一樣地繚繞在她的腦袋裡。 自從獵人不傻的消息被淮鄉人知道以後,獵人就不再公開和四嫂睡在一起,他回到了以前的屋子。但是他已經和四嫂達成了默契,每個夜幕來臨的時候,獵人都會回到四嫂的床上。半夜的時候再回去。 他們有時候也聊天。 四嫂曾經裝作若無其事的問獵人,你娘在地下會不會怪我? 女人都有這種知道別人私事的慾望。她想知道獵槍正經的面孔下那和自己一樣不貞的一面。這有一種快感。 但是獵人對這個話題顯得相當地缺乏興趣,他總是草草的回答,她有什麼資格怪你。然後就閉口不提。 有一個夜晚,獵人突然又返回來,先前他已經從四嫂這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獵人返回時,沒有像平常那樣,逕直進來,他試探性地敲了敲門。四嫂已經迷迷糊糊了,她說,進來吧。 這一次獵人好像非常著急,很快就完事了,然後匆匆走了。四嫂衝著他的背影有些嬌嗲的說,真是個貪心鬼。那人陰陰的笑了。四嫂突然清醒了,那不是獵人。四嫂軟軟地癱倒在床上,她已經不能再拒絕那個男人,儘管她還不知道他是誰。 淮鄉的張篾匠收了獵人作徒弟。張篾匠是淮鄉數一數二的手藝人,不過家門不幸,唯一的兒子在三歲那年的一場大病中夭折了,後繼無人。他不僅能夠用竹子編出日常的生活用品,像簸箕,籃子什麼的,更絕的是他還能編一些動物、工藝品之類的。淮鄉有一些美麗的牌坊上面精美的竹裝飾都是他的先人編織的。據說,在張篾匠的家裡有一個暗室,裡面都是各式用竹子編成的工藝品,甚至還有清宮的供品。張篾匠家祖上不是等閒之輩。不過淮鄉的老住戶哪個祖上是吃素的。 獵人對那個暗室充滿了希翼,希望一睹那些工藝品的嬌容。他在張篾匠的篾匠鋪裡學手藝學得很快,並且人也特勤快。鋪裡關門後,就到張篾匠的家裡幫忙作家務。篾匠鋪在公路邊,張篾匠一家住在離篾匠鋪不遠的一座小樓裡。 在張篾匠家裡幫忙時,他遇見了張枝。說到底,張枝很早就認識獵人,不過那時候獵人犯傻,不認識她罷了。張枝是個心地很好的女孩,和獵人同齡。她很同情獵人,從很小的時候起。她不止一次看著獵人空洞的眼睛而落淚。她把這種空洞理解為孤獨,她覺得獵人像一隻孤雁。這種同情在獵人不傻後慢慢轉變為愛情。如果早戀也能被人看作是愛情。 張枝也是個特水嫩的姑娘。每到春天,淮鄉的大小山林裡遍發竹筍。她就像剝了皮的竹筍,散發著清香味。獵人娶了她完全是祖上修來的福分。張篾匠也有意招個上門女婿,好繼承他的祖傳手藝。 半年之後,也就是一九八零年的夏末。獵人已經能夠獨立地幹活了。可以算作出師了。這一天,張篾匠在家擺了一桌酒席。酒席辦的很豐盛。 從一大早,張篾匠的夫人就開始張羅了。張枝和獵人都幫忙打下手。張篾匠已經對獵人說了,這一天不用幹活,要給他慶祝慶祝,好歹也算是出師了。獵人並沒有什麼興奮的感覺,張篾匠的絕活還沒有學到,連見也沒有見到。他有些遺憾,也就顯出了那麼一點依依不捨。張枝倒是忙得很有勁。張篾匠和夫人在房裡商量把獵人招進門作上門女婿時,她就躲在窗戶下,捂著胸口聽了個全。 日落時,張家人都在堂屋裡坐好了,等待四嫂的到來。在他們心裡,四嫂怎麼也算獵人的半個母親。 灶裡還有一些火星,最後的一點陽光透過了靠西的窗戶。獵人和張枝還收拾著廚房。最後一點陽光消失時,廚房裡已經非常暗了。從母親去了堂屋,張枝就想和獵人說說話。她心裡想獵人是喜歡她的。每一次獵人和她獨處時,她總能感覺出獵人的慌張,包括現在,獵人不時把碗弄得丁當響就是明證。沒什麼事,人會慌張嗎?這一點張枝很早的時候就明白了。張枝越是這樣想就越是說不出口,她希望獵人能夠首先提出話短。直到母親叫他們吃飯時,獵人也沒有開口說話。獵人已經沒有什麼說話的心思。 他們到前堂時,四嫂已經落座了。獵人沒有想到四嫂會來,不就是不在張篾匠家學手藝了嗎,有什麼大不了。不過獵人並沒有說什麼,還輪不到他開口。 酒席上,張篾匠不停的給獵人敬酒。張篾匠說,有了手藝,你就是大人了。獵人一開始還師父長師父短的叫,後來,就醉得迷迷糊糊了。張枝在一旁心神不寧。她遲早是獵人的人了,當然是要關心獵人的。 四嫂當然也看出了些端倪。酒過三巡,張篾匠也有些醉意了。就著酒勁,他終於開口了,四嫂啊,你也算四嫂半個母親了。四嫂點頭稱是。張篾匠接著說,獵人和我們家張枝都大了,你看怎麼樣?張枝早在一旁漲紅了小臉,嬌媚可愛。四嫂都看在眼裡,也替獵人高興。畢竟那還不是一個流行姐弟戀的年代,四嫂並沒有把獵人當成自己的男人看待。 張篾匠張著嘴巴等著四嫂的回答。四嫂客氣的說,這還要看獵人自己的。張篾匠拍了拍已經醉成一灘亂泥的獵人說,好徒弟啊,把我們家張枝給你做媳婦好嗎?獵人抬起頭,衝著潔白的牆壁,含含糊糊的說,我要四嫂做媳婦。在場的都聽見了。張篾匠當即就醒了酒。桌子上有些亂,張枝已經跑開了,或許在哭。夫人也默默地歎氣。獵人仍然趴在了桌上。四嫂強自笑著,一邊推獵人一邊說,這孩子說胡話那。張篾匠望了望屋頂說,只怕是酒後吐真言。 店小二被四嫂逼問後,見了四嫂就避。 四嫂總是衝著他鬼鬼祟祟的背影罵道,騷貨。四嫂罵得理直氣壯。就和店小二當初躲在背地裡罵她一樣。那個和獵人搶食的不是你是誰?四嫂想。四嫂還加上了一句,哼,沒用的東西。充滿了鄙視。店小二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連做那事都沒有獵人有用。 而實際上,店小二是非常有用的。在每一個深夜,店小二總是感到一個女人赤裸著身體,衝他回眸一笑。在這一瞬間,店小二的精子排山倒海般地湧出。那女人的面容漸漸由小媳婦變成了四嫂。幾年前,留在店小二腦中的那個午後印象,在小媳婦走後迅速擴大。 獵人的話很快在淮鄉傳開了。關於獵人和四嫂的風言風語也就不可避免的出現了。 淮鄉人對女人的貞節是十分看重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哪怕那些整天無所事事在茶館酒館裡度日的浪蕩子弟,也一樣。以前,他們總是在四嫂面前開一些嘻嘻哈哈的玩笑。聽到傳言後,他們嘴樂意講淮鄉的歷史。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在四嫂面前,他們從淮鄉的第一塊牌坊說到目前的最後一塊牌坊。有些津津樂道的味道。其意不在酒。這四嫂心裡清楚。 他們講得最細的是一塊為妓女而立的牌坊。 妓女秋紅在同治十二年咬舌自盡了。 妓女秋紅是什麼時候來到淮鄉的,人們不知道。妓女秋紅是何等的傾國傾城,人們也不知道。人們知道的是妓女秋紅有一年在妓院裡把心給了一個書生。從此妓女秋紅不再賣身。 同治十二年的冬天,漫天的大雪壓住了淮鄉。很多來不及走的客商被困在了淮鄉,等著春天,大雪消融。等待的日子非常難熬。客商們在等待的日子裡變得急躁。不賣身的秋紅他們是知道的。但他們鐵了心,要買了她的身。他們甚至還打下賭。很多人押了買不到她的身。她的堅定,他們中間很多人都見識過。 兩個大漢在雪夜推開了妓院的大門,緊跟著的疾風帶著雪把妓院的老鴇吹了個透心涼。老鴇趕緊關上了門,一片一片的雪還是往門縫裡鑽。雪真大啊,老鴇感歎道。老鴇甚至還拿手去碰了碰雪花。也許一瞬間她還想起了從前的時光。就在她轉身準備招呼來客的時候,她聽到了從樓上傳來的慘叫。那是妓女秋紅的房間。老鴇的手裡的一片雪花還沒有化。 淮鄉人講起這件事時唏噓不已。世風日下啊,他們感歎,連個妓女也不如。 獵人在傳言中搬到了店小二以前的房子裡。他成了淮鄉的夜行者,四嫂的身體讓他眷顧,不能離開。他像一個大麻的吸食者。 白天他無精打采地編織著簡單的生活工具,然後拿到路邊賣。張篾匠已經和他沒有什麼關係了。在那些日子裡,獵人度日如年。 四嫂每晚仍要和兩個男人做愛。這是一種奇特的感受。和鐵路工人,大鬍子司機帶來的感覺完全不同。看來,適當的改變事物內部的排列結構能夠產生質變的確是一條真理。她只是有些擔心,害怕這兩個男人有一天會撞上。於是很多個夜晚她都會在歡樂過後,久久不能入睡。 在那些夜晚,她會走出屋子,到牌坊下逛一逛。白天沒有什麼時間好好看一看,那就在夜晚看吧。黑暗中的牌坊和普通的建築沒有什麼兩樣,都是黑乎乎的。四嫂似乎忘了其實它們能夠發出高貴的代表貞操的光芒。也許四嫂是因為太忙了,沒有注意。也許四嫂忘掉了一些東西。至於四嫂忽視的或者忘記的東西是好是壞都不能確定,這世界上沒有東西是絕對的。 正文第六章 一九八零年已經在鞭炮聲過去了。 在淮鄉濃濃的火藥味中,只有鞭炮的殘渣,鋪滿了街道甚至還飛上了屋頂。而一切人們願意與不願意過的生活都安安靜靜的進行著,並沒有在似乎拉枯摧朽的鞭炮聲中斷裂,從新再來。更多人適應了生活,也有人在生活中焦躁不安。店小二已經適應了自慰的生活,而獵人和四嫂仍然在生活中坐立不安。 四嫂想結束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但是沒有想到事情會很複雜。 這一年的春天。店小二和往常一樣推開了四嫂的房門。在門吱呀一聲響的時候,四嫂坐了起來。在死不活的月光下,店小二看到四嫂盤腿坐著,白淨的身體發出生冷的光澤。店小二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到了一座佛堂。那盤腿坐著的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純潔的菩薩。很快店小二就從這種錯覺中走了出來。那是一個誘人的妓女。 在他們做那事的時候,四嫂重複地說,最後一次了,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和獵人都是最後一次了。店小二在黑暗中冷冷地笑了。 在他們正在進行時,獵人來了。他在牌坊那兒就聽到了雜亂的聲音,他甚至還停了下來,辨認聲音來自何方。一開始他以為是牌坊上面發出的,但是顯然不可能。誰能在牌坊上面做那事啊。很快他就發現。那聲音來自於寡婦地。走到四嫂房門口時,獵人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那聲音來自四嫂的房間。他一腳踹開了門,超起了一把椅子砸向聲源。店小二哎喲一聲從床上翻了下來。他們廝打在一起。直到他們弄出的聲音讓淮鄉的一條狗嚎叫起來時,四嫂才如夢初醒,去拉扯他們倆。店小二趁機跑了。 獵人被四嫂抱得死死的。獵人吼道,讓我去追,讓我去追。四嫂聲音已經有些嗝嚥了,說,我還要名譽。獵人的身體在四嫂的懷裡冷了下來。他說,是誰?。四嫂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確不知道,那不是店小二,她剛才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來的。獵人掙脫掉四嫂的手,走出了門。他走到牌坊下時,狠狠的踢了牌坊一腳,然後衝著四嫂罵道,婊子立牌坊。淮鄉所有的狗都嚎叫了起來。春天來了,發情吧,無論黑夜還是白天。 在早春的冷空氣裡,獵人歪倒在一片竹林裡。他不想回家,沒有女人的家和這竹林沒有什麼兩樣。竹子已經有了一些生長的氣息,暖暖的味道。獵人就這樣滿足的睡了過去。直到一顆勃勃的筍子頂起了他的身體,他才醒過來。天還沒有亮,月亮還隱隱的掛著,若有若無。 帶著冰涼的身體,獵人回家了,若一具行屍走肉。躺在溫暖的床上,獵人怎麼也睡不著。牆縫裡塞滿了已經腐臭的樹葉,一切都散發出霉酸味。四嫂是我的女人,我的,獵人在骯髒的空氣裡想。一些牙齒間磕碰出的聲音在腐霉味兒中遊走。 第二天,獵人像一條獵狗在淮鄉轉悠開了。風流成性的馬五爺照常在茶樓裡品茶,沒有發現哪兒受傷了。獵人記得清楚,那個男人的臉被他抓破了。一直到太陽西落,獵人一無所獲。淮鄉彷彿一切正常,即使是最閒的人都照常閒著,沒有任何遮掩,逃避。 夜幕降臨時,獵人躲在竹林裡。早春的冷風讓他瑟瑟發抖,不時有腐葉從地面上躍到他的臉上。極好的月色把四嫂的房間照得明明亮亮,盡收眼底。 那個男人一直沒有出現。後半夜,風刮得更大了。黑不溜秋的雲眼看就遮住了月亮,閃電在獵人頭上肆無忌憚的跳舞,轟雷也好不示弱。瀝瀝的春天下起了夏天的暴雨。獵人仍然堅持著,我一定要千刀萬剮了你。寒氣無聲地浸透了他的每一根骨頭和每一塊肌肉。獵人感到全身已經麻木,除了心臟還跳動著。就著這點微弱的節奏聲,獵人像一個軍人,邁出了堅毅的步伐,向四嫂的房間裡去了。 門栓了。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獵人抬手敲了敲門。一個又一個寒戰像一股又一股的敵人在衝鋒陷陣,不攻克他絕不罷休。四嫂在房間裡說,誰敲我也不開。獵人說,四嫂,我是獵人,我要娶你。獵人突然又放大嗓門說,我要殺了那個男人。四嫂在獵人的喊叫聲裡,開始戰慄,開始升起一些渺茫的希望。雨水中獵人奔跑的腳步嘎然而止。 四嫂打開門,獵人倒在水泊裡,彷彿要融為一灘亂泥。四嫂鼻子發酸,趕忙把獵人架進了屋裡。獵人已經昏迷了。四嫂脫掉了他的衣服,給他擦了個乾淨,像幾年前那樣。獵人長大了,四嫂邊脫自己的衣服,邊想。她用自己滾燙的身體溫暖著獵人。在這個潮濕的夜裡,四嫂的淚再也忍不住了。什麼名譽,牌坊,見鬼吧,我要嫁人了,獵人要娶我了。獵人的身體慢慢溫熱起來。迷糊中,他彷彿又回到了母親的懷裡。他貪婪的吮吸著母親的乳房,他需要長大。 他們一覺睡到了大天亮。起床的時候,四嫂有些慌張。獵人摟著她說,我要娶你,你不用怕。四嫂說,不是還沒有娶嗎?獵人停頓了片刻還是問了,那個男人是誰。四嫂沒有什麼猶豫,她知道獵人遲早要問的,說,我不知道。獵人說,不管怎樣我都要找出他來,殺了他。獵人走出門時,回過頭,強調了一遍,我要殺了他。 店小二踏著泥水去酒館時碰見了獵人。店小二很友好的向他打招呼。獵人理也沒有理他。店小二討了個沒趣,忿忿不平的罵了句,騷貨。 酒館老闆還沒有起床。店小二一邊忙著開門,一邊想,今天怎麼都不正常,都牛氣起來了,我他媽就不是人了。七八點的時候,常客們都到了。沒有見到老闆,都向店小二打聽,小二,老闆那,昨天和今天都沒有見他的影。有的還開玩笑說,小二,你是不是要篡位?店小二沒好氣的說,誰愛干誰幹。不過店小二也犯嘀咕,你說這一老頭,孤家寡人的,貓在床上幹什麼啊?酒館老闆大概五六十歲了,要不是照看酒館,早就搬到鰥夫地去了。 店小二做好了早飯給老闆送到了房間。老闆讓他放在了床邊。然後囑托他去給他買點跌打的藥來。原來老闆昨天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腿上都腫了。 獵人從四嫂那兒回來,就一直躺在床上,腦子卻沒有閒著,仔細搜索起嫌疑對像來。怎麼也沒有個頭緒。他不得已只好爬起床在街上晃悠。街上積了一層泥水,獵人也管不了太多,只是衝著人家的頭看著。 在街上,獵人碰到了張枝。確切的說是張枝碰到了他。如果張枝不喊他,他可能也看不見她。他現在一門心思裝著找人。自從酒席後,獵人就再沒有見過張枝,大半年了。他不知道,張枝在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門。她是多麼喜歡獵人。她以為獵人是喜歡她的,不然獵人為什麼帶她去抓魚,為什麼幫著她洗衣……張枝在那段時間裡總是這樣想。後來想累了,也就算了。天下男人多的是,她放寬心的想。 可是一碰到獵人,就什麼都湧上來了。不由自主地就喊住了獵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要說的。完全出於潛意識的。 獵人雖然那天喝醉了,但模模糊糊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知道自己對不住張枝。張枝對他是很好的,這他知道。幹活累了,給他端茶送水,給他擦汗……可是他沒有想到張枝會喜歡他。他的世界裡只容下了四嫂一人。 再次見到張枝,獵人就有些不好意思。他說,買菜啊。這是一句廢話,張枝挎著一籃子菜,不是買菜難道賣菜?廢話一出口就顯得見外。張枝倒是大大方方,不買還賣啊!我們家幹什麼的你還不知道啊!獵人支支吾吾的,更加不好意思了。張枝的話讓他很不適應,張枝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她的這種聲調讓他很陌生,一下子把他們間的距離拉的更遠了。張枝又說,有空到我們家來玩吧。她遲疑了一下,好像還有什麼要說。忍了一下,沒有說。兀自的走了,眼睛有些幽怨的味道。獵人看著她的背影,柔柔婉婉的,街上的泥水也在她的腳下靜靜地流淌。 這一天獵人仍然一無所獲。與前幾天不同的是,獵人有些心神不寧了。張枝開始在他的腦海,像一股泉水,汩汩流淌。 四嫂想結婚了。這是她結婚之後就沒有想過的。好女不嫁二夫。很多年過去了,她還記得奶奶講過的那些關於婚姻的故事。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去了,奶奶一度是她世界上的唯一。奶奶的那些陳舊的故事仍然從心底冒出穀物的清香。 但是沒有人說寡婦不可以結婚。四嫂心裡明白,她不可能離開男人。自己做了幾年的寡婦離開過男人嗎?沒有!四嫂想,嫁了算了,趁著還年輕,趁著還有人疼。這個念頭一旦上來,四嫂就變得有精神了。她一直覺得在那些有夫之婦面前撐不直腰。甚至在那些傳言在淮鄉傳播開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不能抬起頭來。當四嫂有了結婚這個念頭,頭不自覺的就抬了起來,還挺起了豐滿的胸。彷彿她已經是人妻了。一種莫大的甜蜜從四面八方湧來,快要淹沒她了。女人有個美好的歸宿莫過於男人有如日中天的事業,不過這有些矛盾。 在夜晚,四嫂沒有很快上床躺著。而是正襟危坐著,等待獵人的到來。然後和他商量有關結婚的事。 酒席就不用辦了,也沒有錢。但是鞭炮一定要放,喜糖一定要發。不然誰知道她四嫂已經不是寡婦了…… 黑暗中,四嫂醒了。她歪在椅子上睡著了。而獵人一直沒有來。 與四嫂相反,獵人很早就爬上床。不過他也沒有睡著。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老是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起床時已經大亮了。獵人的腦子像一灘爛泥那樣混沌,不過他還是毫不遲疑的決定到師父家去看看。畢竟是師父,這是獵人給自己的理由。他的一手好手藝還沒有學到,這是獵人給自己的第二個理由。一路上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走過茶館的時候,他向裡面望了一眼,四嫂的背影在他眼裡晃了晃。不過他並沒有停留。 張篾匠一家正在吃早飯。他很突然的就立在了他們的面前。張枝愣了愣,還是熱情的讓他一起吃早飯。張篾匠在一旁莫名的咳嗽著。獵人有些失望,他覺得張枝不應該這樣對他。這算什麼,熱情巴巴的,對每一個平常的人都是這樣。獵人的失望突然就轉化成了悲傷,一點兒預兆也沒有,他的眼淚就奪眶而出。獵人軟軟的跪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想乞求什麼,只是有一種類似於洪水的東西讓他一跪不起。 張篾匠一家留下了他,張枝像一隻喜鵲在家裡竄來竄去。誰都能感覺到她的快樂。她的母親不時的教訓她,不像個姑娘。她把這一生教訓人的話都用上了,並且用的很突兀。 一整天,四嫂都沒有見到獵人。昨天說得好好的要娶她的獵人都哪裡去了?往常獵人都在酒館邊晃蕩著賣竹器,她抬眼就能看到。而這一天,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淮鄉的一切,包括牌坊在內的一切東西都甦醒的時候,獵人失蹤了。四嫂好不容易熬過了這一天。 夜晚再次辜負了四嫂,獵人還是沒有出現。 四嫂決定要去尋找獵人。她悄悄潛到獵人的家。夜幕中,她的身影模糊而妖魅。白天不可一世的牌坊被黑暗包裹得嚴嚴實實。竹林在微風裡發出嫩嫩的嗚咽聲。她穿過牌坊時說,見鬼去吧。她穿過竹林時說,一起見鬼去。到底她咒罵什麼,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在獵人的家裡,她沒有看見獵人。她又到鰥夫地去看,是否獵人到店小二那兒呢?她趴在店小二的房子的窗戶上望裡張望。她被所見到的一幕驚呆了。店小二高高挺立的生殖器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青色的光芒,好像披上了披風,英俊瀟灑。四嫂摀住嘴巴。她沒有想到店小二竟然是如此的強大,這一切使她想到了鐵路工人。店小二已經開始瘋狂的抽射,幾乎要濺到窗戶上了。四嫂只覺得下體一熱,就啊的叫了出來。 在昏沉中,四嫂彷彿又回到了鐵路工人的懷裡。一切都是那樣熟悉,儘管已經過去了很久。 平息下來後,店小二撫著四嫂的身體,淚流滿面。幾年前四嫂的騷動的身體出現在懷鄉時就讓他有些躁動。現在四嫂的身體已經真真實實的擺在了他的面前,像一攤死豬肉,任由宰割。人為魚肉我為刀俎的感覺就是不同。在這種得勝的感覺中,店小二還有另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有一個影子在他腦海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北方城市裡的落葉飄飄,暗藍色天空下飛鳥的掠過……都像一張張打濕的紙,慢慢浸透開來。 店小二知道那是小媳婦。他曾經拍著胸脯說,要永遠保護她。他還記得這種感覺,好像很偉大的樣子,好像很男人的樣子。但是現在他覺得那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只有在四嫂這塊一望無際的土地上,他的揮灑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的所為。 四嫂已經從巨大的幸福中醒過來。沒有鐵路工人,只有店小二。她有些失望,彷彿帶給她愉悅的不是店小二。她很認真的問店小二,獵人是不是失蹤了。店小二說,他做張篾匠的上門女婿去了。四嫂有些發怔。 四嫂想去質問獵人,那些要娶她的話還算不算。但是四嫂終於沒有去問,她丟不起這個臉。她接連的幾天都悶悶不樂,六神無主。終於想嫁人了,卻無人可嫁。後來四嫂想到了店小二,她有些釋懷了,嫁給誰不是一樣。 茶館老闆近些日子閉門療養,鋪子都是四嫂看著。這天上午,張篾匠來了。 這時候,東頭的陽光一束一束斜插在茶館古樸的門上,門格子裡漏下的點點光斑被灰塵弄得混混沌沌。幾個老茶客就坐在這當中小聲的討論著什麼,杯子裡裊裊的水氣帶著茶的香味浸染了茶館裡的一切。整個茶館看上去像一個吊兒郎當的老爺子,暮氣沉沉。 張篾匠推開門,大片大片的陽光彷彿是撕裂的太陽那樣帶著厚厚的暖勁兒湧了進來。幾個茶客抬起頭,和他打了招呼。他也禮貌的點了點頭。他很少到茶館裡來,但是顯然對這個地方很熟悉,逕直走到了櫃台前。 櫃台上四嫂正做著結婚夢。張篾匠敲了敲櫃台,四嫂迅速的抬起頭,熟絡的說,歡迎,請那邊坐。張篾匠沒有動,他不是來喝茶的。四嫂終於睜開了眼睛,看清了來者何人。這是她沒有料到的,她沒有找上門反倒是他找上了門,不可思議。 獵人和我女兒的婚事還繁請您幫個忙,張篾匠客氣的說,畢竟你也算是獵人的半個母親。 四嫂有些憤怒。是的她的確應該憤怒,她怎麼就是獵人的母親了?她不是就比獵人大幾歲嗎?她怎麼就不能作獵人的媳婦?但是四嫂並沒有表現出來,畢竟她現在還是寡婦。她客氣的說,我能做什麼? 獵人孤家寡人一個,硬是要攀個親戚也只有你了,就希望你能出面辦個酒席,錢當然是我來出。張篾匠的話得體而且沒有反駁的餘地。 四嫂在茶館混沌的空氣中厚重的「嗯」了一聲。有人從茶桌上抬起頭,疑惑地望了櫃台一眼。 張篾匠到了謝然後補充道,確定好日子我再告訴你。說完就走了。門被關上,湧進了陽光一點兒不剩的被帶走了。 獵人在張家的日子恢復了正常。 他在鋪子裡幫忙。很多時候鋪子裡都只有他和張枝。張篾匠幾乎都泡在那間傳說中的工作室。鋪子裡堆滿了竹子,散發出一種若苦澀的味道,又若甘香的味道。獵人很喜歡這種味道,就像他當初依戀四嫂的體香那樣。 師父已經和他說了,如果他能夠做上門女婿就把自己的絕活傳給他。獵人也對師父表態說,要娶張枝。 張枝早就把獵人當成了夫婿,整日在鋪子裡陪著他。和獵人隔了一堆竹子,她總是坐在門後面。從門後面可以不費力的就看到獵人低著的頭,這給她一種安全感。獵人有時候也抬頭看看她。彷彿看她一眼就有了無窮的力氣,通常兩刀才能劈開的竹子一刀就能解決。他有時候也做個竹螞蚱逗她開心。獵人是在乎她的,這讓她有了深深的甜蜜感。 有時候她從門後面打量外面的世界。春天就要過去了,天不再像初春那樣嫩藍代之是湛藍,藍得厚重,樹葉也不似初春那樣輕綠代之是墨綠,綠得黯淡。她隱隱覺得可惜,但又有一些喜悅。從心底裡她希望時間過得再快一點。父母商量她和獵人的婚事時,她也躲在窗戶下面停了個一清二楚,六月八日她就是獵人的人了。她瞟了瞟獵人,獵人也偷看她。他們的臉都像天邊的火燒雲那樣紅透了。 四嫂在五月炎熱的空氣裡跑遍了淮鄉。張篾匠一個臭篾匠也不知擺什麼譜居然要請淮鄉鎮上所有的人。四嫂不得不一家一家的上門告訴人家,獵人和張枝要在六月八日結婚,到時候賞個光在酒館裡喝個酒。大部分少婦聽到這個消息後,總是怪裡怪氣的打量她。好像四嫂在欺騙她們。 有一次四嫂忍不住了,跑到了篾匠鋪。她站在門外,衝著裡面喊,獵人你這個王八蛋。出來的不是獵人,是張篾匠。西下的陽光貼了他一臉,因此使他的臉看起來很燦爛。他說,辛苦你了。四嫂沉著臉走了,淚不停的從臉上劃過,她都沒有感覺到。 在四嫂失意的時候,獵人正在張家的廚房裡陪張枝做飯。大鍋裡什麼東西煮得熱熱鬧鬧。他們都在等待那些莫名東西的熟。熊熊的火焰使他們通體都泛著火的顏色,彷彿身體也著了火。水蒸氣從鍋裡噴了出來,廚房都成了一個浴室。 他們在慌亂中抱在了一起。張枝靠在獵人的肩膀上說,你還記得十歲那年的一場電影嗎?獵人沒有說話,那時候他是傻子。獵人的眼神已經迷亂,他摟緊了這個女人。他聽到了若游絲的嬌聲,我是你的人了。 獵人要結婚了,在一九八一年的六月八日。通知完最後一個人,四嫂在淮鄉的街道上--放肆的大喊。 正文第七章 一直到了冬天,四嫂還沒有把自己嫁出去。 冬天的第一場雪早早的就來臨了。淮鄉人第二天醒來時滿眼就塞滿了潔白,而頭天還是艷陽高照,絲毫看不出有變天的跡象。雪就是這樣靜悄悄的覆蓋了淮鄉。這場雪很大,儘管在早上它就已經停了。淮鄉山頭上零零星星生長著的蒼松大都被壓趴下了。潔白成了主色調,在這塊土地上肆意蔓延。 淮鄉人一度擔心雪會壓壞了牌坊。那些久經風雨的牌坊已經有些弱不經風了。在這之前,不時有大塊大塊的木屑從牌坊上脫落,有些牌坊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了。牌坊已經成了淮鄉最脆弱的東西,比名譽還脆弱。雖然這還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淮鄉的人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往往在某些注重傳統東西的地方,其革命精神是很強的,其心理變異的過程也越短。 但是也不僅僅是淮鄉人在這兒操心,因為大雪而耽誤行程的竹木商人列樣要也在酒館裡哀歎,如果牌坊被壓塌了,淮鄉簡直就一無所有了。他的這個認識在現在看來有些超前,但並不是他個人素質的問題。很多竹木商人之所以不遠萬里前來販運竹木,只是因為社會的人認為這兒乾淨,竹子也乾淨,願意買這兒的竹製品。如果淮鄉沒有個好名聲,他們也不會不辭辛勞前來販運竹子。竹木商人列樣僅僅是擔心自己的生意。 酒館已經暫時歇業,只有老闆和列樣在裡面烤火。四嫂也在家燒了一窩火。和她一同烤火的是隔壁的王寡婦。王寡婦的資格比她老,已經快四十歲了,守寡也快二十個年頭了。資格在以前是是十分分明的事情,資格老的說話就有份量,資格輕的不得不照著做。但是現在這種規矩慢慢淡化了。她們像姐妹那樣圍著火漫無邊際的聊天。 聊的最多的還是那些有男人的日子。王寡婦對自己的第一次十分懷念,她總是不厭其煩的對四嫂講起。每到講的時候,她的臉都會變得紅撲撲的,精神亢奮。四嫂起初還有些疑惑,她怎麼也不悲傷。後來發現自己想起鐵路工人也沒有什麼悲傷的,就不以為怪了。人都是容易淡忘的動物。連蘇東坡都說,十年生死兩茫茫。 就著溫暖的火,王寡婦又說開了。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彷彿有什麼東西會從裡面跳了出來。 十八歲那年,鎮子上來了放電影的。大大的布幕就掛在鰥夫地的一間房子上,在房子後面是一大片的空地。淮鄉人都去了,那是淮鄉第一次放電影。連寡婦和鰥夫也耐不住誘惑。寡婦們都是繞著鰥夫地走的。不能踏上鰥夫地一指土地,這是祖宗的訓言。他們的座位也分明的很,各坐一邊,中間才坐了普通的人。她和幾個女伴就坐在中間。 電影是進口的,好像是社會主義陣營裡頭的羅馬利亞。影片講了一個革命愛情故事,裡面最膩的鏡頭就是一個男青年親一個女青年。他們那個嘴對嘴,延續了幾分鐘。在這幾分鐘裡,小伙子都被吊上了胃口,不時的起哄,躍躍欲試的樣子。而她們女的就很害羞的樣子,想看又不看。幸虧放映人見到了這種場面,才沒有被嚇著。 電影散場以後,她和女伴們一同回家。半路上發現帽子給忘在場子裡了,就踅回去找。因此脫了伴。找到了帽子,她就急忙往家趕。路上空無一人。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火急火燎的。穿過鰥夫地的時候,路旁的竹葉把她的耳朵涮的生疼。以至有人把她攔腰抱住時,她還以為是被竹子絆了。 抱她的那人是小麻子。小麻子一張口她就聽出來了。小麻子是她以前的同學,他們玩過家家的時候還伴過夫妻呢。他使勁的抱住她,說,想幹電影裡那事嗎?她心急的說,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小麻子說,你是我女朋友。然後,她就拚命地啃她的嘴巴。 王寡婦說到這時,好像快笑岔氣那樣。她說,連酒館裡那糟老頭都比不上。四嫂一驚,什麼?王寡婦說,沒什麼。就又開始了那個故事。 小麻子一邊啃她的嘴一邊又把手伸進了她的衣服裡。 王寡婦這時候,手把胸口捂得更緊了,說,我當時想這壞了,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就是小麻子的人了。哪知還沒完,親完了摸完了,還把她那裡搗鼓了一下。王寡婦已經哈哈大笑起來。四嫂也陪著笑,腦子裡卻充滿了疑慮。 又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店小二從鰥夫地跑到了四嫂的屋子裡。他進門時,抖了抖滿身的雪。四嫂問他,外邊怎麼又下雪了?店小二說,是啊,蠻大的,昨天的雪都沒有融,今天又來了。 店小二往床上鑽時,四嫂有些抵抗,說,你到底娶不娶我。店小二擺了一副痛苦的樣子,說,我不是還有媳婦嗎?四嫂說,她不是跑了嗎?店小二不再說話,一味的進功。四嫂決心很大,全力的抵抗。他們一直折騰了大半夜,最後還是店小二得逞了。 四嫂沒有辦法。唯一要娶她的男人娶了別人。獵人娶親的那晚,她一宿沒睡。她甚至有個念頭,悄悄的跑到張篾匠家裡,聽聽獵人和張枝都是怎樣折騰的,難道她會比張枝差嗎?但是她終究沒有去做,因為她後來被傷心圍困了。她從來就沒有那樣傷心。 劉狗子老婆在大院裡罵她時,淮鄉人躲在背後議論她時,她都沒有感到這樣的傷心。因為那時候她知道有人會要她,有人還願意把她當成一個寶貝捧著。而現在,她感覺自己像是窗外凋零的花朵。儘管她才二十幾歲,正當青春年華。 第二天,淮鄉人出門時發現淮鄉留下了兩行清晰的腳印。 一行貫穿了寡婦地與鰥夫地,另一條則從寡婦地通到了酒館。而這兩條腳印的終點都是四嫂的房子。 淮鄉人憤怒了,無論走到哪兒都義正詞嚴地聲討四嫂——這個不折不扣的騷貨。尤其是女人更加的憤怒,她們甚至想讓四嫂滾出淮鄉。但是沒有人能出頭,淮鄉最善於此事的老者已經於幾年前去世了。他去世的時候,靈堂前的一炷香怎麼也點不燃。因此有傳言說,他懲治那些寡婦太心狠手辣了,受報應了。 目前淮鄉最後聲望的就是茶館老闆和酒館老闆。但是他們都拒絕了女人們的要求。他們都說,我可不想讓自己死得不安寧。這樣女人們只得作罷,看那幾行腳印無恥的在牌坊下穿過。淮鄉人暗地裡歎氣,牌坊毀了。連竹木商人列樣也跟著歎氣,乞求這樣的消息不要被傳了出去,否則自己必將血本無歸。 大雪逐漸消融了。淮鄉街上濕漉漉的,偶爾還有躲在陰暗角落裡堅持著的雪團。但是很不幸,它們往往都被濺得烏黑,與煤炭的外表無異。年關將近,淮鄉人都辦起了年貨。鎮上叫賣鮮魚鮮肉的,這都是國家緊急調配的,上面說了,尤其要讓山旮旯裡的人過好這個年。紅糖也可以買到了,瓜子杏仁也出來了,噴噴香。派來送物資的的幾個小伙子藉機宣傳起國家的政策,過個好年,明年國家就要開放市場了,想買什麼有有什麼…… 淮鄉在這個年關將近的日子裡,熱鬧了起來。 四嫂也在人群中歡欣鼓舞著。她思量著買一個竹製的勺子,好過年撈餃子。但是四嫂有些猶疑。幾個月裡她偷偷往篾匠鋪裡張望過,獵人和張枝都是滿面春色,小日子過得不錯的樣子。不管怎樣,她決定孤注一擲了。這個世界上願意娶她的只有獵人了,獵人不能失信。四嫂想,這次沒戲就算了,安安心心做個寡婦吧,混個牌坊玩玩。 她的心裡有些調侃的意味,這讓她稍許的安了心。她挎上竹籃,籃子裡用布包著一個熱雞蛋。在路上,她不時摸摸頭髮、臉蛋。 走進篾匠鋪時,獵人抬起頭。他看見四嫂暗色的褲子上濺了些泥水,臉也在淌汗。他還看見四嫂背後光禿禿的竹子彷彿正在往外冒嫩綠的葉子。他有些恍惚,揉了揉眼睛,想說什麼。張枝已經迎了上去,熱情的挽著四嫂的手說,四嫂,這麼長時間怎麼也不來看我和獵人,獵人怎麼也算你半個兒子吧。四嫂的臉一瞬間僵住了,什麼都好像凝結了,只有卡嚓卡嚓破碎的聲音。 她沒有想到張枝也在。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想過要和張枝照面,而實際上張枝才是重點。她很快明白了過來,說,這不是來了嗎。邊說邊挑起了勺子。我得挑個好勺子,最好我孫子都能夠用上,她說。張枝說,慢慢挑,要不讓獵人挑吧。她說,不用了。然後拿了勺子,又在付錢方面和張枝好一番推來讓去,最後還是她執意付了錢。出門的時候,她瞟了獵人一眼,他正若無其事的擺弄一根竹子。張枝在她後面很誇張的喊著,有空多來看看。她知道張枝的心裡在罵她。 獵人沒有想到四嫂會來。儘管在張枝面前她裝得若無其事,可他心裡早就翻騰開了。他甚至都感覺有一股蒸氣從鼻孔裡噴了出來。自從他和張枝結婚後,他就一直對四嫂懷有愧疚感。畢竟那是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是他信馬由韁,奔騰馳騁的第一片沃土。他也說過要娶了她的。 為了尋求一點解脫,獵人決定要找出那個佔四嫂便宜的男人,他要負責,他要娶了四嫂。獵人想這是他唯一能為四嫂做的,就算是報答吧。 在以後的日子裡,獵人多多少少有些心神不寧樣子,這被丈人看到了眼裡。在工作室裡,他居然把一隻簡單的筆筒編成了一個漏子。丈人狠狠的盯著他,眼睛像黑夜裡貓的眼睛。他的手直打顫。丈人冷冷的說,四嫂找過你?漏子應聲而落。他慌忙的去撿。丈人狠狠的踢了他一腳。他摔在了狹小工作室的一角,鋒利竹尖刺得他很疼。但是他仍然解釋,張枝在那兒。丈人冷冷的笑了,笑聲在緊閉的工作室裡放大了效果。他感到自己要窒息了。丈人突然說,萬家的女人,妓女,你也敢要。 獵人彷彿被扇了一個耳光,丈人在罵他嫖客。獵人從角落裡站了起來。即便是光線不良,張篾匠也看見了獵人煞白的臉。街上突然燃起了喜慶的鞭炮聲,一些小孩子的歡歌笑語也聲聲入耳。張篾匠有些發虛,說,要過節了,算了。獵人突然用手卡住了他的脖子。獵人說,你不能侮辱四嫂。張篾匠拚命的掙扎。一種的怪異的音樂在他耳邊響起,他不是這個壯小伙的對手。從他進門的第一天他就應該知道,應該知道不能去惹惱獵人。他扳住獵人的手說,我告訴你,我告訴你。獵人鬆開手。張篾匠摸著生疼的脖子,瞟了瞟門,獵人已經把它反鎖了。短時間內沒有人會來,這是張家的禁地。 已經是黃昏了,陽光已經很稀少了。何況工作室僅有的一扇小窗戶是朝東的,太陽一旦過中天,工作室就昏暗下去了。獵人拿起唯一的一盞台燈,像電影裡那樣晃著張篾匠。張篾匠的臉因此而光芒四射,粗重的喘息在兩個男人之間碰撞。燈影裡,張篾匠不能看見獵人的臉色,這加深了他的恐懼。獵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一種當家作主的感覺油然而生。這種感覺來得是多麼的快,多麼的實在。即使是在和張枝的每一場做愛中都沒有如此的痛快。 張篾匠的氣息漸漸平息下來。獵人一直的沉默讓他心裡沒底,他試探性的問,你知道你在四嫂房子裡打的是誰嗎?你少他媽廢話?獵人粗暴的說。 張篾匠晃了晃腦袋,似乎想避開燈光。但是沒有成功,他沒有膽量挪動屁股。是茶館裡的那個糟老頭,他倒霉,被他遇上了,那晚本來是該我去的,可是那晚上我婆娘來了興致,我就讓他去了。他說。在敘述的過程中,他似乎忘記了所處的境地,完全沉浸在了當日的慶幸當中。他說,酒館老闆也是個倒霉蛋,他聽到了聲響以為有人去抓他和王寡婦,爬起來就跑,在牌坊下摔了一大跤,聽說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好。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還嘿嘿的笑了。看見獵人還是沒有反應,就又說,淮鄉的男人都睡過四嫂,她對每個男人都說,快啊快啊,別讓獵人撞上了…… 在張篾匠斷斷續續的敘述中,獵人被激起了憤怒。那種憤怒好像是空投下來的,獵人先是聽到耳邊呼呼作響,然後就有了憤怒。獵人狠狠的扇了張篾匠一個耳光,他咕咕的嘴巴才停了下來。獵人說,不要臉的老東西。張篾匠突然恬著臉說,你還不是一樣,男人都一樣。獵人沒有再說什麼。他打開工作室的門,街上熱鬧的空氣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他決計再也不回來了。 四嫂從獵人那兒回來,渾身上下每一個部分都感到不爽。她軟軟的倚在床上,打量著房子裡的一切,想要找一個讓她留念的東西。沒有,什麼都往外透著乾澀的光澤。它們和每一個冬天的寒風沒有差別。 門已經被她反扣住了,這是屬於她自己的世界。而在這個世界裡,她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男人都已像過眼雲煙,無影無蹤了。沒有什麼比死更讓她渴望。她把臉蒙在被子裡放聲大哭起來。她撫摸著自己嬌美的臉,光潔的脖子,高聳的乳房……她深深的享受著自己的身體。何必讓那些連狗也不如的男人霸守。 在這個過程即將結束的時候,門被敲響了。四嫂躺著沒有動,她沉浸在自己的身體裡,有一種悲喜交加的感覺。王寡婦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四嫂我是王寡婦,快開門,冷啊。門像一面鼓被敲的更凶了。 四嫂不得不爬了起來,整理好衣服和被子,低低的罵了句騷貨,才打開了門。王寡婦幾乎是跳著進來了。屋外的冷風讓四嫂不禁打了個寒顫。王寡婦一邊責怪四嫂一邊向火爐奔去。火爐沒有火。王寡婦面對著冰冷的爐子大笑了起來,說,屋裡躲了個男人吧?四嫂燃起了火,說,找得出來就給你。王寡婦掃了她一眼,確信她沒有撒謊。 她們坐在火爐邊,身體漸漸暖了起來。王寡婦說,即便是有個男人也沒什麼。四嫂說,我夢見獵槍了,怪嚇人的。王寡婦搓著手說,那個死鬼,不值。四嫂說,有什麼值不值的。王寡婦瞥了她一眼說,我要是她還不知死了多少回。她們的影子在牆上不停的晃動。 獵人踏著鞭炮的碎屑突然出現在四嫂面前。很多男人都是這樣突然出現在四嫂面前,帶有童話的浪漫。寒風讓獵人的臉黑中透出了喜慶的紅。四嫂在一瞬間還以為他的臉上沾上了對聯上的紅色。獵人從工作室裡出來,他的憤怒已經在穿過喜慶的大街時淡然飄散。獵人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些癡傻的日子,什麼都不用去想,一片落葉,一隻螞蟻就能安然的度過一天。站在四嫂面前,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以為它已經滄桑無比,說,我怕是老了。而他的聲音還有些稚氣。 四嫂仰起臉,火苗在她的臉上時而明亮時而黯淡。她向外望了望,說,你怎麼來了。 獵人說,我來娶你。獵人的淚突然就留了出來。 四嫂有些意外,說,你可憐我嗎、 獵人坐了下來,往火爐裡添柴。他們就這樣一直坐著。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達成了某種和解。恍惚中,他們都以為回到了從前。 這之後,獵人搬回了以前的那個小屋。他在街邊擺上了小攤。站在攤子後面,他看見了春聯在隨後而到的春雨中發白,喜慶的味道也被沖淡了。生活恢復了本來的面貌。夏天將在某場暴雨中及時趕來。獵人想好了,等過完了夏天,他就有錢娶四嫂了。 張枝再次打破了他的計劃。 淅淅瀝瀝的春雨在某個夜晚再次把張枝從夢中驚醒,她再也不能入睡。獵人就這麼走了,無聲無息。她問過爹,爹陰沉著臉不說話。爹把她關在房子裡,不許她再去找獵人。爹在門外邊說,你這是引狼入室。 她翻身下床,把臉貼在窗戶上,冰涼冰涼。但是她似乎聽到了什麼,野花迅速生長,是的,滋滋勃勃的聲音混合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穿透了黑夜,到達了她無奈的心底。泥土的芳香從縫裡肆無忌憚的爬上了她的臉,在她的每一寸肌膚上擴散。她打了個寒顫,突然覺得噁心起來。不自覺的乾嘔了幾聲。嘔聲在屋子裡撞來撞去,沒有眉目。 安靜下來後,她坐在椅子裡。一片漆黑,世界上吵吵鬧鬧。她記起十歲那年走失的經歷。 全家人都在鰥夫地後的那塊空地上看電影。中途的時候,她悄悄的溜開了。她記得來時傻子獵人坐在竹林邊孤獨的玩一隻蟈蟈。她還喊了獵人,從什麼時候起,她看見獵人就不能自己的想喊他。但是獵人沒有理他,獵人不會理會任何人。 她沒有在竹林邊見到獵人,她想獵人也許是到竹林裡去玩了,就鑽進了竹林。那片竹林她很熟悉。獵人在竹林裡玩一節竹子。柔和的月光下,獵人孤寂的背影讓她心酸。她坐到獵人身邊,寒露把獵人的眼睫毛弄得濕漉漉的,她小心的觸上去吹。獵人突然咧開嘴無聲的笑了。 他們坐在那裡,獵人仍然擺弄著那節竹子。她則開始說起一些從故事書裡看來的故事,她說,從前有個傻子娶了個媳婦,有一天媳婦被狼叼走了,傻子去找,結果發現媳婦已經嫁給了狼,傻子就不吃不喝,終於媳婦又回來了……後來,他們都被一種奇怪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看到兩個身體在月光下發出深藍色的光澤,把竹林都照的魔幻又美麗。他們趴在竹林裡傻瞪著眼睛。 後來,家人找到她時,她已經趴在獵人的肩膀上睡著了。母親拉起她的手,她發現獵人臉上蒙了一層薄霧。以後很多個夢中,她都試圖去吹散那些薄霧。 張枝再次感到了噁心,這種感覺在近來經常出現。她想,我是懷孕了。 第二天,她隔著門對母親說,我懷孕了。母親顫顫巍巍的用手打開了房門,說,找他去吧。 張枝面無表情的站在獵人的攤子前。那時候還是早晨,街上還很安靜。酒館裡四嫂拉門的聲音都清清楚楚的在街上遊蕩。獵人回頭看了酒館,四嫂朝這邊張望。獵人衝她揮了揮手,很偉大的樣子。獵人回過身說,你想要點什麼。張枝的臉抽搐著,淚已經像將到的夏天裡的魚,瓢潑了下來。她哽咽著說,回去吧,你要做父親了。獵人臉上的無所謂的表情已經被驚愕取代了。他再次回過頭去,四嫂還在那兒。他別過臉。花兒在房子上開的正艷。 四嫂沒有想到又是同樣的結果。獵人再次棄她而去。站在春天的天空下,她想融進著無休止雨中。但是她怎麼也做不到。她決計是要走了,離開淮鄉。什麼名節啊,牌坊啊,都應該滾得遠遠的。在大鬍子司機再一次經過淮鄉的時候,她將搭上車,向北向南都行。她已經打點了行囊。行囊甚至比她來淮鄉時還少,真是一無所有。 正文第八章 這一等十多年就過去了,四嫂已經快把自己忘記了。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是一個永載史冊的日子,淮鄉也肆意打扮了自己。其喜慶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個地方。 在此之前,淮鄉已經由一個村級行政單位升級為鄉了。為了迎接這個大好的日子,鄉里的一竿子領導不僅拓寬了淮鄉的街道,而且重新翻修了淮鄉的一些老房子。尤其是酒館茶館這些孕育這淮鄉風尚的地方。當然鄉領導們是十分注意尊重歷史的,他們本著越修越舊的精神,進行了這次轟轟烈烈的淮鄉大改造。 除此以外,他們也對淮鄉的重要資源進行了專項治理。特別是對寡婦地鰥夫地房子進行了重新修葺,對牌坊加大了維護的力度和深度和對有關史料加快了搜羅整理。在旅遊產業迅速發展的情況下,鄉領導們已經對開發淮鄉有了一定的想法。 所以當一個陌生男人走入鎮子時,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幾百年前的古都了。不過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不過是時下很流行的復古行動。建築雖然古到了一定的程度,但是人還是現代的人。單從鎮子的佈置上看,就可以發現這個鎮子實際上是多麼的俗,簡直到了俗不可耐的地步。 個個店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張貼著「慶祝香港回歸」的字樣。行走的人們也穿著大紅大紫的衣服,有點像從窯子裡出來的。此外,鎮子裡還瀰漫著十分奇怪的氣味,硫磺味,油漆味,腐臭味…… 陌生男人掩鼻走進了一家酒館。酒館裡還是有這種氣味,甚至更濃,讓他很難受。不過陌生男人並沒有離去的意思。他從淮鄉的宣傳冊上看到過對這家酒館的介紹。據說,幾百年前,有一個女子在這兒苦等著和一個男子相會。他們在早些年私定終身,相約在這家酒館裡會面然後私奔。小女子在約定的那天一大早就趕到了酒館。直到太陽落土,酒館將要打烊,男子也沒有出現。小女子於是「傷極而亡」。但是沒有想到男子在第二天趕到了酒館,見心上人已棄他而去,也絕命於此。 陌生男人靠窗找了個坐位,環顧四周,想發現一點有關這個悲劇的影子,但是很遺憾。喜慶已經像一條河流在這裡奔湧不止,無孔不入。陌生男人有點失望。但是很快他就被店小二產生了興趣。 從陌生男人進來,店小二就注意他了。 在旅遊市場上,淮鄉雖然名氣不是很大,但是每年形形色色的旅客還是有一點的。他們往往都是直奔淮鄉的標誌性建築——牌坊,照相留念。的確,以那些牌坊為背景照出來的照片透著一種莊重的美麗。再醜陋的人,往牌坊前一站,也有點超凡脫俗的味道。前不久一次國際攝影展上,一個裸女躺在牌坊前面的照片就獲得了大獎。那個照片的取景點就在淮鄉。店小二親眼看到過那個裸女,騷樣,可是往照片上一看,乖乖,女神也就這麼個樣。 店小二很少見到來淮鄉的旅客很輕閒的泡在酒館。而那個陌生男人已經不聲不響的坐了一會兒了。他以前也遇到過一個這樣的男人。他也是這樣默默的坐著,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走出門後就自殺了。大概是服了毒藥,縮成一團,很痛苦的樣子。 一番躊躇後,店小二上前詢問陌生男人需要什麼幫助。他可不希望又死一個人,當然現在死了人對後輩有好處,他們也可以杜撰一個更淒美的故事。但是店小二反正又沒有兒子,他只知道現在死了人會很不吉利。他正在籌備婚禮,不想讓喪氣沖了喜氣。他已經和四嫂公開同居了。要不了多久,他們就可以風風光光的結婚了。 陌生男人對店小二的詢問顯得非常高興。從簡介上看,淮鄉的店小二不是鰥夫就是寡婦。這個人應該是鰥夫,如果他不是太監。但是陌生男人顯然沒有從店小二臉上看出半點鰥夫的味道。照他的想法,鰥夫應該是滿臉滄桑,有著一條一條類似於溝壑的皺紋。而眼前的這個鰥夫不僅臉紅髮紅,還大有心寬體胖的意思。 店小二在近距離看到陌生男人後,心也放了下來。陌生男人梳著油光發亮的頭髮,臉雖然消瘦一點,但是眼睛炯炯有神。一副得志的樣子,沒有尋死的人那種落魄感。 果然,陌生男人饒有興致的和他套起話來。 「你做鰥夫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噢,你知道十幾年前有個叫四嫂的女人來過這裡嗎?」陌生男人臉上有些欣喜的意味,好像很在乎店小二的回答。 店小二覺得有些驚愕,四嫂的來歷他並不清楚。他只知道四嫂不是淮鄉土生土長的人,難道是他的親人尋來了?這樣的事不是沒有,電視上不是常講,失散多年的親人相逢,那個感人啊。店小二說,是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陌生男人似乎想了一下,才緩緩的說,是吧,一個挺美的女人。 店小二說,你到隔壁的茶館看看吧,那個店小二叫四嫂。 是嗎?謝謝!不過陌生男人並沒有動。他沒有想到找一個會如此的一帆風順,因而不是很在乎這件事起來。 一直到黃昏,陌生男人才起身走了。而他面前的一壺清茶已經露底了。店小二看到他向茶館走去了,他的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黑色的包。 夜晚的時候,店小二覺得有些不妙。往常四嫂應該回來了。難道她跟那男人走了?我就覺得,那個男人大概是她以前的姘頭吧,騷娘們……店小二斷斷續續的想,很快他就沉沉的睡去了。 其實他完全是在四嫂的乞求下,才答應和她結婚的。他並不想結婚,他失蹤認為他的生命中有個小媳婦,儘管她的面容他已經不能記得很清楚。但是每當想起過去,他總能想起他們一同走過的那些坑坑窪窪街的街道,那列草綠色的火車……他並在乎四嫂,儘管她很美麗,和她作愛也很過癮,但是僅僅如此。妓院裡的妓女也有這套本領。 所以,他現在並不擔心很多。 陌生男人是劉紅旗,鐵路工人劉狗子的兒子。 十多年前,他被放了出來,從監獄裡。趕上了好時候,趁著經濟混亂髮了大財。現在經營著一家廣告公司。 不論過去多少年,他都沒有忘掉當初的瘋狂,儘管他已經淡忘了四嫂。 那時候,他和四嫂的事再次被他母親知道後,母親把他關在房子裡,禁止他再與四嫂相會。直到有一天,母親對著房子裡的他說,那個騷貨已經走了。然後,他才重新回到了空際的天空下。他的母親還說,你死了心吧,那個騷娘們有什麼好?他怒吼著,像一頭困獸。 他在城市裡狂奔,沒有任何希望沒有任何目的狂奔。蕭條的城市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張揚。他沿著一條出城的大道出了城。他追逐著時而擦身而過的汽車,甚至是自行車。他覺得他必須趕上一輛通向遠方的車,尋找四嫂。 但是最終他沒有追上任何一輛車,人們都避之不及。後來他跑出了城很遠,周圍都是已經收割的麥田。他記得很久以前這兒還麥苗青青,田間地頭還有人辛勤勞作。他靠在路邊的樹上,再沒有一點兒力氣。寒風刮下的枯葉不時劃過他乾瘦的臉,古怪的叫聲時隱時現。他覺得自己應該昏厥過去了。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溺水那樣,腦子裡已經空白,像某個季節的天空那樣空白。 迷糊中,他看到四嫂騎著自行車,遠遠的過來了。他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甚至還晃了晃腦袋。但是那個女人不是四嫂是睡呢?他什麼都不顧了,就像不久以前,他不顧一切的溜進她的房間那樣,他不能失去這個女人。他把她掀翻在地,像掀翻一塊油布那樣,輕而易舉。 幾天以後,警察把他從被窩裡提起來時,他還丈二摸不著頭腦,什麼時候把警察給得罪了?他的母親在一旁哭天搶地的,讓他心煩。那天是一個夜晚,他被押解著走出屋子時,天上黑乎乎的,沒有月亮。他沒有想到,從此他將會有十多年不見月亮。那輕柔的月啊,再也沒有回到他的心裡。 劉紅旗很突兀的站在茶館門口。四嫂正忙著擺放椅子,屋子裡已經暗了下來,該要關門了。但是見到有客人,四嫂仍然十分熱情的張羅著讓他坐了下來。他想,這就是四嫂了,的確很漂亮。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想知道曾經讓他為之瘋狂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模樣。美若貂禪西施?但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很多個夢中,他似乎能夠看到她的背影,像霧一樣,影影幢幢。 現在終於見上了。劉紅旗沒有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的感覺。他甚至隱隱有些失望。說到底這個女人還是很普通的,遠遠不能達到傾國傾城的程度。他為當初的莽撞感到了一些不值。十年牢獄,十年近乎地獄的生活,就是為了這個普通的女人。唉,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就是北京的小蜜也比她漂亮,還不是幾個錢就打發了。 四嫂點燃了煤油燈。鄉政府有規定,一般的時候都點上煤油燈,這樣顯得古老一些。但是櫃台上的一台超大屏幕彩電正鬧哄哄的播放著一條尋人啟事。有些不倫不類。劉紅旗不自覺就笑了。 四嫂在燈影裡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用不很標準的普通話說,笑什麼? 劉紅旗說,你們這兒真有品味,中西結合。 四嫂知道他是在挖苦淮鄉,說,這還不是受你們城裡人的影響,人模人樣的說什麼返樸歸真。 劉紅旗想,她的嘴還滿厲害,看看就不像是個溫柔的人。他沒有興趣和她爭論下去,說,你是四嫂吧? 四嫂點了點頭,說,你怎麼知道?劉紅旗沒有回答而是繼續發問,你不是本地人吧?北京來的? 四嫂有些驚訝,她很高興的說,聽出來了?她為自己還帶有京腔而高興。鎮子裡的很多人都說她說話有些南腔北調,她一直為此耿耿於懷。現在有些釋懷的味道。 在燈影裡,四嫂高興的表情有了很好的效果,像舞台上純潔的天使。劉紅旗有了不小的震動。但是他仍然平靜的說,是的,我聽出來了。 四嫂仍然很高興,走出燈影去為他沖茶。 劉紅旗對著黑暗說,你以前住在鐵路局吧?四嫂在站在黑暗中仔細的打量他,印象中沒有這麼個人。 我是劉紅旗,劉狗子的兒子,他說。 四嫂想起來了,她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感覺像當初搞對相那樣,扭扭捏捏的。彷彿春天正在頭頂上像花一樣的開放。 後來他們走出了茶館,沿著公路走。公路上的柏油被曬得和沙灘一樣鬆軟。他們也像在海邊漫步那樣,不時東張西望,彷彿浪花會觸及他們的腳丫。 西邊的太陽掛得很低,已經被街邊的建築擋住了,只有零星一點碎陽光從縫隙裡鑽出來不時掠過他們的身上。 走過牌坊時,劉紅旗問她,有你的牌坊嗎?四嫂說,我要它幹什麼。她想說,我就要結婚了,再也不作寡婦了。但是她沒有說。劉紅旗不知是真的明白還是裝傻,說,那你來淮鄉作什麼?四嫂停了一下,似乎這是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但是四嫂並不是去思考了,她不過是覺得有些突然罷了。她說,那時候太年輕了。劉紅旗微微笑了,昏暗中看不到他的笑容的真實意圖。他似乎斟酌了片刻說,你現在後悔了? 他們在牌坊地那兒蹩進了一條小路。路是通往清白亭地。那兒是近幾年才建的。但是據史書記載那兒很早就有一個亭了,並且有一個堅貞的故事。不過亭子在某次戰亂中被毀了,但是故事是不會被毀的。 這條路很清靜。只有路邊的竹林被風吹得撲簌撲簌作響。這種聲音是四嫂熟悉的,此刻這種聲音在四嫂心裡已經像一隻鐵鐘不斷的奏鳴。她輕浮的說,你熟悉這種聲音嗎?劉紅旗很疑惑不解的樣子,說,這兒挺清靜。 坐在亭子裡沒有什麼好感覺。在劉紅旗看來這個亭子建得太不是地方。當然如果僅僅從偷情的角度,這是個好地方。這兒擠在竹林的深處,密不透風,十分悶熱。 他脫下了外衣,說,死在這兒的寡婦要是知道了今天的淮鄉,大概又會尋死。他的語氣有些沉重,與環境不符。 四嫂沒有感到這些沉重的東西,男人還有什麼。她只是有些好奇,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兒死過寡婦。她說,你是什麼意思? 劉紅旗顯然有些意外,除了意外,他還有些尷尬,好像一隻打跟斗的猴子突然被人踢了。他是猴子而四嫂是人。但是他沒有表現出氣憤而是很意外的樣子說,你不知道?書上說這個亭子裡曾經有一個寡婦為保貞操死了。 四嫂不以為意,說,這樣的故事淮鄉有一大把。 劉紅旗感到自己在四嫂眼裡成了土老帽,他有些調侃的說,是啊,今天有要多一個貞女了。 四嫂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她沒有生氣。我生氣干什呢?這個男人也是她的一部分,雖然短暫,但是至少他還記掛著我。這麼多年了,我都要忘記他了,他卻來找我來了,大概還很不容易吧。她想。她甚至還想,淮鄉也應該為他立一塊牌坊。在這個浮躁的年代,劉紅旗多麼的可貴。 撲簌撲簌的聲音更響了。太陽已經像月亮那樣虧了下去。黑暗中,他們結合了。 分開之後,他們安靜地坐在亭子裡。劉紅旗不停的擺弄著他那個黑色的背包。後來劉紅旗說話了。也沒有問什麼過得好不好之類的套話,主要都是問淮鄉的社會風氣之類的大問題。四嫂很有興致的告訴他她知道的一切,包括年事已高的王寡婦的風流韻事。但是四嫂感覺怪怪的,電視裡面作訪問也是這樣。我怎麼成了大人物?她想。 劉紅旗在清晨離開了淮鄉。 四嫂回家的時候,天微亮著。店小二睡得很死,連四嫂上床睡覺也沒有吵醒他。 他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裡有一枝古怪的花,它不停的開放,開放了整整一夜。他感到花兒即將開到最完美的時候,他醒來了。該去上班了,他看著從窗子裡湧進來的陽光想。窗台上一枝單薄的花弱智的開放,毫無美感,毫無希望。 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時候,發現四嫂居然就躺在他的身邊。他搖醒了她,說,什麼時候回來的。她說,今天給我請假。他說,你怎麼沒有跟著那個男人走啊?她說,他怎麼會要我。他說,他擦擦屁股走啦?四嫂應了聲,然後倒頭睡了。不知是否會有一枝莫名其妙的花在夢裡莫名其妙的開放。 店小二去茶館給四嫂請了假。然後呆在酒館裡享受著一份喜悅,也有一點而擔憂。 陌生男人的到來給了他希望,陌生男人的離開也給了他擔憂。 正文第九章 又是一長串的脆鳴,淮鄉就更名為牌坊鎮了。 與此同時有一隊考察團來到了牌坊鎮。他們是審核牌坊鎮申報世界遺產資格的。鞭炮聲既開啟了牌坊鎮新的一頁,也迎接了他們。為了不使牌坊鎮失掉奇滄桑的味道,這次鎮領導沒有讓人們張燈結綵。上一次慶香港回歸時的所作所為被媒體罵了個狗血淋頭。牌坊鎮的頭頭都差點被換了,要不是看到他確實花了一些氣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鎮裡的一些領導帶領著考察團四處查看、拍照。還有專門的講解員詳細的講解與每一處有關的歷史故事。考察團沒向前走一步,都會有一個新的故事從講解員嘴裡源源不斷的出來。有個老專家不由的感歎,我看不如把淮鄉的名字改為故事鎮吧?當然老專家是開開玩笑。鎮裡的領導也一笑了之。他們沒有注意到這其中又有多大的玄機:北京的專家賜名,多有廣告價值。 講解員眉飛色舞的講解顯然沒有受到什麼成效,考察人員漸漸顯出了不耐煩的神情。他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是什麼無頭無腦的故事。這誰都會說,反正吹牛也不污染環境,不吹白不吹。 考察團只在牌坊鎮呆了一天,日落的時候他們就走了。從鎮領導的面色上看,考察團隊這個地方還是很滿意的。畢竟那眾多的牌坊不是瞎吹出來的,對研究民俗風情有很大的輔助作用。據說考察團中有個民俗專家看到了這些牌坊後痛哭流涕,連歎三聲不容易。也有人說,這痛哭的人其實是覺得死的這些寡婦可惜了,不然睡起來該多有意思。當然這都是牌坊鎮的閒人無聊瞎編的,日子很無聊啊。 再過幾天,考察團就會在北京召開新聞發佈會宣佈考察結果。據可靠消息,牌坊鎮是跑不了列入遺產名錄的。也就是說,再過幾天牌坊鎮就世界聞名了。到時候來牌坊鎮旅遊的就是些嘰哩呱啦的外國人,牌坊鎮人賺的就是外匯了。 在等待的日子裡,牌坊鎮爆出了大新聞。四嫂和店小二已經被確定為牌坊鎮的形象大使。人們一開始是不平,他們倆個這麼一弄還不成了世界明星,具有世界影響。為什麼就是這兩個耐不住寂寞的人去做形象大使,而不是自己呢?但是沒有辦法,在牌坊鎮他們倆個既具有資格證,又是這中間最耐看的。 雖然他們兩個年歲不小,但是由於牌坊鎮生活清閒,再加上青山綠水的,使他們看上去還挺養眼的。不過有人提出了異議,說,代表牌坊鎮的只要是名聲好的寡婦鰥夫就可以了,何必還要長得好看。領導瞧都沒有瞧一眼,輕蔑的說,現在是什麼世道。這一點上領導還是和國際接軌了,這是一個崇拜美女的年代。 再說了,牌坊鎮現在的鰥夫和寡婦資源處於青黃不接的時期。可供挑選的人員少之有少。當然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引起領導的重視。早些年就有人報告政府,說,照此以往,數年之內,牌坊鎮幾無可以充店之役,可以樹名之坊。和當年林則除上書道光帝時的語氣一樣有火燒燃眉之急。領導為了扭轉這種局面,派出了三十多名年輕力壯的男子挨家挨戶上門做工作。希望牌坊鎮的居民能夠從大局出發,不要多次的結婚離婚,安安生生的做寡婦鰥夫。領導還放寬了發放寡婦鰥夫資格證的條件,只要是單身的男子女子,不管是離婚單身還是怎麼啦,都可以成為寡婦鰥夫。但是沒有受到什麼效果。甚至有些準備做寡婦的女子還被工作人員給追跑了。 幾天以來,四嫂和店小二一直被一個北京來的著名造型大師擺弄來擺弄去的。據說這個造型大師給很多名人設計過形象。譬如說,電視裡那個拿著什麼洗髮水的女的,那抹彎下來的頭髮就是他給專門設計的,清純動人啊。 四嫂和店小二被弄的一愣一愣的,從來沒有想過要和這樣有來頭的人物打交道。不過他們畢竟還是上帝,造型大師再怎樣大也不過是服務的,有什麼呀。 為了這件事,他們不得不暫時放棄了結婚的打算。花了大部分時間去學習走路,喝茶,喝咖啡,吃飯,拉屎……很多時候,四嫂都會疑惑的看著店小二說,這就和國際接軌了?店小二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但是造型大師是這麼說的,鎮領導也是這麼說的。那就是了。最後他們拍了幾組照片,準備製作成大型的廣告牌。照片上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搭配著冷酷的表情,使他們看上去有點苦大深仇的樣子。但願不會嚇著旅客。 幾天以後,在考察團公佈考察結果後。牌坊鎮的旅遊推介活動將在北京舉行。與此同時收集了牌坊鎮所有的故事的《牌坊鎮》也將在當天首發。四嫂和店小二都得出席這兩場活動。還得在《牌坊鎮》的首髮式上簽名售書。由他們簽名售書是臨時決定的,因為通過大張鑼鼓的宣傳,四嫂和店小二已經在京城有了一定的影響力。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四嫂和店小二都發楞,多少年沒有正兒八經的寫個字了。不過,見過世面的鎮領導說,只要他們把字寫的誰都不認識就行。這樣四嫂和店小二才有些放心,並且為自己有了知名度而由衷的高興,想不到一大把年紀了,還過了一把明星癮。 他們倆就帶著這種喜悅提前奔赴北京。飛機巨大的轟隆聲和空姐完美的微笑讓四嫂很不適應。它們都讓四嫂自慚形穢。第一她沒有飛機那麼大的影響力,第二她沒有空姐漂亮。因此她不斷的向機艙外張望,為了掩飾自己的失落感。但是艙外什麼都沒有。這讓她有些疑惑。她記得多年前從北京到牌坊鎮,一路上,是一整個關於冬天的電影,豐富多彩。而現在,這多少有加多了她的失落感。 飛機在北京偌大的機場降落了。四嫂發現自己對這兒已經完全陌生。北京也對她完全陌生。她默默打量著一整個熱鬧的機場,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的北京。而北京卻瞧也沒有瞧她一眼,把她當作是這個城市的過客。來的時候,她還對店小二誇口說,到了北京一定帶他去四處逛逛。好像她是這個城市的地頭蛇。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多年之後,她其實已經不屬於這個快速發展的城市。當她體會到這點時,有了一種潸然淚下的感覺。使西邊的晚陽更加的溫柔。 因為他們提前了一天到達。這一天,就交由他們自由支配。他們從落腳的賓館裡出來,已經是夜晚。華燈初放,歌舞昇平,一切都很美麗。在出門前,店小二準備要個導遊的,但是四嫂拒絕了。她說,我說了我帶你逛的,我好歹也是代北京人民盡盡地主之宜。店小二不好再說什麼。在機場的時候,他就從四嫂的眼睛中看出了無邊的盲目。 他們戴著墨鏡打了一輛出租車。墨鏡是在牌坊鎮的地攤上買的。雖然廉價,但是很實用,把半個臉都遮住了,沒有人會認出他們。四嫂對司機說,去某某胡同。這個胡同以前是鐵路局的家屬區,她就住在那兒。她認為自己怎麼著也算是榮歸故里。但是司機顯然沒有看出她的心態,當頭給她一盆冷水,說,你是外地來的吧,這地早沒有了。她抬抬墨鏡,平靜的說,那去鐵路局吧。司機掉了個頭,飛馳起來。店小二坐在前排,一臉的笑意。使司機有了被戲弄的感覺。這是一個長著大鬍子的司機,他在店小二的笑意中摸了摸鬍子。 出租車在大街小巷晃悠來晃悠去。他們不時發現自己的圖片被裝在燈箱中。在燈光中他們的臉發出柔和的光芒,像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對夫妻。使人產生了錯覺。他們倆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很在意的數著一二三……看到底有多少牌子。但是不久以後,他們發現他們其實是在數同一批牌子。店小二氣很粗的說,小心我去舉報你。司機很粲然的笑了,說,老子還怕混不到飯吃,鄉巴佬。然後把他們甩在了路邊,說,你們就好好看看那個騷貨吧。一溜湮沒影了。他們就站在巨大的燈箱廣告前,很多人探出頭看那兩個很值得爭議的人,一個寡婦和一個鰥夫。但是沒有人注意他們活生生的肉體。 他們從新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店小二已經沒有什麼興致,說,回某某賓館。四嫂沒有沒有說話。她在想那個司機,她覺得有些面熟。好像是鐵路工人,又好像是大鬍子司機,她甚至還覺得他有些像劉紅旗。不管怎樣,她想起了一九七八年的那個北京胡同,人人都會很氣魄的罵,看看那個騷貨。 第二天,四嫂和店小二去了現場綵排,很晚的時候才回來。但是從考察團那邊傳來了不好的消息。據說,有人舉報牌坊鎮的寡婦偷情,好像還有明證。考察團方面很生氣,認為受到了愚弄,甚至對牌坊存在年份的可信度也動搖了。搞不好這次牌坊鎮不會通過審查。 牌坊鎮一同來京的領導獲悉這種情況後,心急如焚。狐狸沒吃著反惹了一身騷,牌坊鎮的名譽一定會大打折扣,還有誰願意去看那些有名無實的牌坊?他們連夜出去活動,但是畢竟是芝麻大的官,在偌大的北京城裡他們算個屁。無功而返。 又過了一天,本該是考察團公佈考察結果的日子,但是考察團沒有公佈任何信息。倒是京城各大媒體都已巨大的版面刊登了牌坊鎮的一件發生在寡婦身上的風流韻事。這寡婦不是別人,正是牌坊鎮的形象代言人——四嫂。媒體都聲稱接到了一張錄像帶,錄像的內容就是四嫂和一男子苟合之事。有的媒體以一中調侃的口吻說,難道牌坊鎮的形象就是一個妓院?還有的嚴肅的媒體以一種憤怒的口吻質問,牌坊鎮的名節到哪兒去了? 因此原計劃在這日舉行的推介會和簽售會都不得不取消了。牌坊鎮一行人灰溜溜的回到了老家。 與店小二一同回去的還有小媳婦。這一行無疑是四嫂的滑鐵盧。那盤錄像帶她也看了,那是劉紅旗和她啊。據說,現在北京的地下正流行著她的這張大碟。劉紅旗也許是她命裡的剋星,多年前因為他,四嫂遠走淮鄉。現在又因為他,四嫂又打道回府。但是從四嫂的眼裡看不到過多的悲傷。 昨天晚上,劉紅旗給她打電話。用一種厚顏無恥的語調告訴她,為了淌競爭對手——承辦此次宣傳活動的某某廣告公司陷入信譽危機,他把錄像帶複製了1000張發了出去。 聽到這話時,她幾乎昏厥過去。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難道你去牌坊鎮就是為了這。劉紅旗想了想說,那倒不是,我確實是去找你的,只不過順手辦了這件事,我就是對攝影有些興趣罷了,沒想到還派上用場了。令劉紅旗感到奇怪的是,四嫂居然長長的哦了一聲,沒有他想像中的怒罵出現。 四嫂的確是滿足了。她本來就對這種飛快襲來的榮譽感到了不安,現在失去了反倒是有一點靜下心來了。最重要的是劉紅旗雖然作出了這種卑劣的事情,但是他的本意並不是如此。畢竟,劉紅旗在相隔多年後還記得她還尋找她。作為一個女人,四嫂知足了。 店小二沒有想到天上掉下了個林妹妹。 小媳婦是在她即將登機回牌坊鎮時追上他的。店小二在通往機場的路上顯得相當的失落。榮譽的突然消失使他十分不適應,他甚至還想這是四嫂犯下的事為什麼要搭上我。他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彷彿他從來就是一個堅貞的鰥夫。在路上,他反覆拉扯著領帶。領帶都快被弄成大蒜頭了。他認為他還是可以留下來簽名售書的。為了練這個簽名,他可是勤奮苦練了幾個晚上。直到來到了北京,他都孜孜不倦的堅持練習,才讓筆法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簽出來的字效果奇好,基本上沒有人認識。 他就帶著這種失落悶頭悶腦的坐在候機室裡,意外在這時候發生了。有個女人從老遠的地方向他奔過來,好像要和他擁抱。他環顧四周確信那個女人是衝他來的,才張開了雙臂。然後就是深情的相擁。店小二想,名人就是好,到處都有投懷送抱的人。機場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們倆,以為是一對久別的夫妻。但是四嫂發現這個女人很熟悉。 果然,那個女人哭哭啼啼的叫著店小二的小名。店小二惶恐萬分,有一種被識破的感覺。還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多少年沒有人叫他的小名了。這兩種不合時宜的感覺一過,百般溫情就湧上了心頭。初升的太陽從透明的玻璃牆上照了過來,一身的彤紅。店小二看著女人,淚痕清晰可見,是小媳婦。一瞬間,店小二哽咽了,說,回來了?小媳婦點了點頭。機場上有一架飛機起飛了,也有一架飛機降落了。 他們回來以後,逕直去了從前的房子。那裡現在是一個儲物間,放著一些缺胳膊短腿的桌子椅子。他們用過的東西唯一被保留了下來的就是那張床,不過已經不拆卸成一塊一塊放在牆角了。簡單的打掃了一下,他們就睡下了。沒有月光,灰塵的味道很濃。從牆角縫裡散發出來的腐葉的味道,讓他們不時需要屏住呼吸。但是他們還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家庭團圓的幸福。 從牌坊鎮的名譽醜聞爆出以後,牌坊鎮的領導就頭疼不止。翻修鎮子,進行旅遊設施建設的錢都是從銀行貸款來的。雖然還沒有到償還的期限,但是銀行現在非常懷疑他們的還款能力。不時就上門要債。領導都不敢安安穩穩的呆在辦公室裡。的確,牌坊鎮這麼一折騰,遊客量肯定會大量減少,旅遊收入不知能否償還利息。除了債務問題,還有牌坊鎮的發展問題。牌坊鎮窮鄉惡水的,除了搞旅遊還能幹什麼。但是水惡的沒有什麼個性,所以只能靠牌坊靠貞節的名氣,來吸引遊客。現在貞節毀了,牌坊也算是毀了,牌坊鎮也算是毀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在接下來的旅遊季節。牌坊鎮一下子成了旅遊熱點城市。官方的數據顯示,牌坊鎮在旅遊群體中的認同率佔到了百分之八十,排名全國第一。官方總結了一些官面堂皇的理由。譬如,歷史悠久啦,山青水秀啦,云云。這些都不能讓人信服,倒是有個小報分析的頭頭是道:牌坊鎮自醜聞爆出之後,人們不再把牌坊鎮當作是一個嚴肅的地方。他們走了另一個極端,認為牌坊鎮就是一個類似於城市的「髮廊一條街」的地方。但是顯然牌坊鎮的寡婦要比髮廊裡的小姐來的高標準。很多小說裡,寡婦都是溫柔善良的。這或多或少的誤導了大眾。 北京方面再次邀請兩位形象大使前去簽名售書。重新命名為《牌坊鎮的風流韻事》一書已經一版再版,仍然供不應求。 好事一樁接一樁,考察團的第二輪評估開始。牌坊鎮再次列入了評估表。這是一個好的預兆,說明考察團沒有一棍子把牌坊鎮打死。既然是重新列入,那麼成功通過評估的機率就是很大的。據說,有個老專家發話了,說,既然我們評估的是遺產,就得看它自身的價值,今人的錯誤還要挖開祖墳鞭笞祖先的屍骨嗎? 牌坊鎮領導又重新制定了推介計劃。這次不用上北京了,就在牌坊鎮。他們計劃為四嫂和店小二各立一座牌坊,藉以舉行一場隆重盛大的記者招待會,向媒體顯示牌坊鎮貞節精神的永存。 立牌坊的那天,晴空萬里。很多媒體都直播了這場牌坊鎮有史以來最隆重的盛事。儀式上,四嫂和店小二春風滿面。 晚上的時候,四嫂做了一個夢。夢中有很多女人在她的身邊哭訴,女人的後面是一些高大巍峨的牌坊,像一座又一座高山。一夢醒來,四嫂對著黑夜說,你們以為我容易啊,到現在也沒有嫁出去。她從心底裡羨慕店小二,牌坊也立了,婚也結了,雙喜臨門。這夜是店小二和小媳婦舉行婚禮的日子。她已經收斂了白天的春風滿面,陷入了失落當中。什麼時候,她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正文尾聲 很多年過去了。 人們對一切都十分失望。太空探測已經遠到了人們不可想像的地方。可是還是沒有發現適宜人類生存的星球。科技已經讓人們行走在地球上如履薄冰,稍有不注意就會禍從天降。譬如什麼射線啊,什麼污染啊…… 對於遺產,很早的時候,先輩們假惺惺保留下來的遺產實在已經成了這個擁擠地球的累贅。它們不能創造任何的價值,起碼人類是這樣認為。它們佔據了這個擁擠地球的太多空間。它們讓人類有了一種會脫離地球引力跌到外太空的幻覺。 對於觀念,很早的時候,先輩們藉以維護統治的所謂的智慧之光,已經很黯淡了。人們的頭腦已經像計算機那樣縝密。人類不再需要觀念。人類需要的是實體。 等等,不一而足。 這些東西在牌坊鎮的體現就是牌坊已經像洪水猛獸一樣對牌坊鎮人民構成了重大的威脅。牌坊鎮人民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幹什麼的,到底有什麼用。儘管先輩們有些關於它們的介紹,但是牌坊鎮現在的人們已經不能接受這些在他們眼裡是天方夜談的東西。他們不會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貞節什麼的來繼續保存它們。牌坊鎮人民需要土地,過多的無用的牌坊已經在和他們爭奪地盤。 牌坊鎮英明的領導,順從人民的呼聲,決定銷毀所有的牌坊。但是除了最初兩塊的牌坊,以示對先輩的尊重。在推土機巨大的聲響中,牌坊就化成了粉末溶入了泥土。只有那最初的兩塊牌坊不知能夠堅持到何時,它們的身軀已經斑駁,斑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