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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作者:qing001 縣06老殺手開始聞到惡臭,明白死期將近,只是尖嘴子明白沒有?能做爹已經做了,你能寬恕爹的罪孽麼?邁不過這道坎,成不了真正的殺手。爹被逼做殺手,邁不過心裡的坎,只能在刀法技巧上做文章,無法深入到內裡,無法領略有劍殺人亦活人的妙理,連自己都不能超度,豈能超度他人?爹只是一個高明一點的屠夫。爹是有罪的,讓爹帶著罪孽到地獄接受懲罰,但是你得站起來,你得成為一個真正的殺手,能超度靈魂的殺手。爹不是,爹想是,卻超度不了自己。
老殺手雖然深感自己罪孽慎重,但也深信比自己的乾爹做得好。那樣一個惡人,不分請紅皂白地饒殺淫掠,奸了窮人富人的丫頭小姐,還割她們的乳房烤著下酒,肆無忌憚地干了青年小子的屁股,然後一刀一刀把他們開腸破肚。卻非常溺愛他,從沒讓他受到任何委屈。他不願幹的,乾爹決不強求。把他嬌慣成一個好心的不願為惡的人。在虎陽山活到四十多歲,他沒枉殺過好人、不該死的人,沒姦淫過婦女,爹送給他搶來的女人,他全放了。爹要他殺他不願殺的人,他也放了。違反山規的人,沒有不接受懲罰的。他希望乾爹懲罰他,砍他的手,挖他的眼,剖他的心。可爹不,假裝不知道,一心把虎陽山傳給他。結果讓知縣剿滅了。他使勁全力,沒有保不住爹的性命。自己一心求死也不成,知縣非要他當殺手不可。他才明白,讓你做惡人是懲罰,讓你做好人更是懲罰,不然滿世界都是好人了。 滿屋的臭氣尖嘴子好像沒聞到,左一個郎中右一個郎中好像也沒有發覺。惟獨師爺隨知縣來了一趟之後,發覺其中的奧妙。他再趕到各大藥鋪,仔細查閱了開給老殺手的藥方,附在知縣耳邊說:「我敢肯定,老殺手的下身沒了,庸醫們止不了炎,惡臭,灌膿,活不了多少久了。」 知縣大驚:「為什麼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師爺說:「老殺手偷人麼?螵娼麼?」 「他不偷人,不螵娼,我敢肯定。但餓女人。」 「尖嘴子為什麼斬期一近就渾身哆嗦?」 「怕見血。」 「非也。老爺還記得麼,十五歲以前好像不是這樣啊。」 「是啊。不過,這與老殺手有什麼關係?」 「屬下有一種猜想,不敢肯定。」 知縣其實也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但不想說,只是問:「怎樣才能肯定?」 師爺說:「屬下把住在隔壁的衙役們喊來一問,自然清楚。」 「好。快去。」 師爺走後,知縣更加悶悶不樂。他想到老殺手可能是雞姦犯,而且是罪不容赦的亂倫雞姦犯。於是對老殺手充滿鄙夷和仇恨,這不僅因為他是孔孟信徒,更是因為虎陽山匪首給他的屈辱。這個惡貫滿盈的畜生,在把他綁上山的第一個晚上就強姦了他。他想死,不能;想逃,不能。要不是殺手放他,報不了一箭之仇。難怪尖嘴子上不了法場殺不了人,原來老殺手也是這樣一個畜生。 師爺的想法很快從衙役們口中得到證實。他們住在一個院子裡,板壁牆那邊一舉一動豈有瞞得了的,不像知縣雖然靠近殺手房,卻隔了高高的一道青磚院牆。 師爺問:「老爺,明天就秋決了,怎麼辦?」 知縣說:「讓這個罪孽的畜生自作自受,也沒必要張揚得人人知道。你把尖嘴子找來,我讓他上秋決。」 07 尖嘴子被師爺帶進知縣書房,知縣讓師爺退下,問:「知不知道罪惡走到了盡頭?」尖嘴子搖搖頭。 知縣又問:「知不知道我也有過你一樣的經歷?」尖嘴子又搖頭。 知縣再問:「你爹自知罪孽深重,對自己做了懲罰,企圖以此贖罪?」尖嘴子還是搖頭。 知縣火了:「你說,你為什麼臨近斬期渾身哆嗦?你為什麼不敢舉刀殺人?真是見血就暈嗎?哄鬼去吧你!這樣的爹早該活埋,你就這麼沒出席!」 一陣炮轟,尖嘴子昏頭轉向,哇地哭出了聲。 知縣說:「嚎什麼嚎?你以為真是命?是命也得抗爭。十多年你為什麼不說?是你軟蛋,不敢說。過去不敢說,你小,情有可原,現在你怕什麼?我被虎陽山匪首雞姦,雖然只一次,一樣使我蒙受奇恥大蓐,可是我挺住了。你爹並不知道這事,可是他邁不過斷子絕孫沒老婆這道坎,爬下了,罪惡地爬下了。我以為他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深知殺手奧義,原來是體面苕,拿義子來洗罪。你若邁不過你爹這道坎,永遠是窩囊廢!」 尖嘴子這才說:「可他是我爹,只有我知道他多麼痛苦與可憐。」 知縣說:「那你就心甘情願當鴨呀,別人又不知道!」 「可是,我不甘心,不能活得豬狗不如。」 「好了,不跟你說了。明天秋決,你上還是不上?」 「我沒把握。」 「也行。你若超脫不開,我先把老東西活埋了,再升堂治你的罪。反正他想死,你是個軟蛋,這樣處理也壞不到哪裡去!」 尖嘴子的頭一下炸了,知縣讓他走的時候,罪裡還在喃喃地說:「只有上了,只有上了。」 08 尖嘴子象爹一樣穿戴整齊,取下牆上三年前知縣親自交給自己的屠刀,準備往出走,老殺手哇了一聲,尖嘴子沒有回頭。他一定會在這個時候了結,孩兒要無牽掛地上刑場,他也該無牽無掛的走了。 從知縣書房回來,尖嘴子幾乎一夜沒合眼,才有了結果。做殺手就做殺手,做一個超度靈魂而不只超度性命的殺手。斃命與斃魂是兩碼事,斃命是至高無上的皇帝的權力,是人間律法與道義的必然。律法要人死,誰敢不死?但是魂靈自有魂靈的法則,再好的殺手只能看清它,卻無權處置它。魂靈的處置權在魂靈界。褒獎與懲罰靈魂的形式多種多樣,大善的人會升天堂,在那裡享受自己播種的善果;罪惡的人會下地獄,在那裡惶恐不安地自己懲罰自己。誰也替代不了,包括親人和殺手;誰也選擇不了,直到靈界認為靈魂的自我懲罰已經足夠。 這當然不是尖嘴子自己想到的,是親爹溫和地伏在耳邊告訴他的。爹被官府怨殺以後,一直怨恨滿懷,仇恨難消,變成厲鬼,上天入地尋仇報復。有人將他帶往魂靈界,讓他看到了各式各樣的靈魂,看到死後不同的景況。歡樂的,清雅的,苦難的,被人供奉的,接受懲罰的,可有可無的,無所事事的。那些坑害他的,一個沒逃脫死後的懲罰,自己折磨自己,每日痛苦流涕地懺悔。爹想通了,想到兒子還在人世,未必不是稀裡糊塗,便到耳邊報了夢。 尖嘴子從迷糊中醒來,心神為之振奮,頭腦是一片晴朗的天空。仰天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做殺手,好好地做個明白殺手。用手中的刀履行律法的宣判,用心上的刀執行靈界的宣判,該是豬的是豬,該是狗的是狗,該接受香火的接受香火,該懲罰自己的懲罰自己。阿彌托佛!別人的善行或罪惡跟自己當殺手有什麼關聯?自己同樣要接受律法的和靈界的宣判呀! 尖嘴子沒在意爹是不是斷氣了。心已經上了法場,出刀的時機、步伐、力度,已經爛熟,沒有一個犯人可以感到刀法的生疏和死亡的痛苦,誰看到都會發現真正的江南法場第一刀是他,不是躺在床上自己了斷自己的乾爹。 刑車趕到衙役房門口,他跨出殺手房,出了院子,頭也不回地跳上刑車,呼嚕嚕駛向法場。 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