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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劍 作者:qing001 (二)
04師爺往柵欄外一站,死囚們一起喊:「我們要老殺手!我們老殺手!」 師爺揮揮手,扯著嗓子喊:「靜一靜!給你們傳老爺的話、老殺手的話。」 囚犯們安靜下來,師爺說:「老殺手好不了,不能送你們上路。」 囚犯們大吵起來,捶門,撞牆,踢馬桶,扔掃把,喧囂叫罵,炸了鍋。 師爺從衙役受裡接過刀,敲著鐵柵欄放聲喊:「老殺手說了,你們這二三十顆人頭,他躺在床上也能漂漂亮亮做了。信不信由你們。如果鬧,他就不管了。。。。。。我說呀,你們還是聽天由命,興許老殺手真會送你們上路。」 囚犯楞一陣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一起喊:「我們相信老殺手!」 師爺說:「這就對了,痛痛快快吃呀喝呀,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囚犯們一起喊:「吃啊,喝啊。。。。。。。吃他娘個球!喝他娘個吊!操知縣他八輩子祖宗!」 師爺不管囚犯們如何叫罵,回縣衙去了。 知縣又惱又怒,沒處發火。悶不吭聲。 師爺說:「對老殺手的話只能將信將疑,沒辦法把他的病一爪拈走,生病總不是一樁罪惡,尖嘴子真他奶奶的窩囊廢。唯一的辦法是暗地派人尋訪殺手,重金徵召能人異士。」 知縣說:「只能這樣。你抓緊辦。我再看看去。」 來到殺手房,老殺手仍在昏睡,面如死灰。十七年前,他被拖到縣令面前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不過那時的鬍鬚漆黑漆黑,想老匪首的下身。全身是窟窿,咕嘟咕嘟冒血,面色跟現在一樣難看。知縣臭罵手下:「都幹什麼吃的了?不是吩咐過你們,只要老頭子的命,不要黑鬍子的命嗎?」手下委屈地說:「他不要命地護著老土匪,我們打不過他。」「知道不知道,他是內應。我們連內應也殺,跟土匪有什麼區別?好了,趕緊抬下去找郎中包紮,好生看護,有三長兩短非找你們算帳不可!」縣令不知哪來這麼大脾氣,還理直氣壯地說他是內應。 殺手醒來,得知乾爹已死,暴躁至極,一連打傷許多衙役。縣令喝令:「鎖到大牢去!」幾十衙役一起撲上去,摟的摟腿,抱的抱腰,扳的扳胳膊,揪的揪頭髮,硬生生把他摁住,捆豬式五花大綁,送進牢裡,換上鐵鏈大枷,牢牢鎖到鐵柱上。殺手依然叫罵不止。無論怎麼辱沒叫罵,縣令只是吩咐每日肉酒肉飯送給他吃,卻不露面。 關了三個月,縣令才派師爺告訴他:「你恨,罵,尋死,都沒用。如果不再嚷嚷叫罵,知縣大人會和你談,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嘛。如果還是暴躁如雷,知縣會一直把你養到死。還是心平氣和想想好!」 殺手還是罵知縣沒良心,恩將仇報,害死他的義父,還栽贓他是內應,置他於不仁不義,何其歹毒。知縣笑著對師爺說,可以這麼想,直到他想得通,能心平氣和談一談。 又過了半年,殺手養得膘肥體壯,白生生一身肉。木枷磕壞了又換,鐵鏈掙斷了又鎖,知縣就是不露面。殺手鬧了個氣醒,覺得再鬧也不會有結果,況且乾爹也確實暴戾非常,無惡不作,除了養育他以外,無一值得留戀。哎,自己也不能像豬一樣在牢裡養一輩子,就答應跟知縣好好理論一番。 知縣開門見山地說:「如果你覺得我公報私仇,現在可以一腳踢死我;如果你覺得你乾爹有人形人味,幹的是殺富濟貧、替天行道的事,你也可以一腳踢死我!如果你跟乾爹是一樣沒人性的,你更可以一腳踢死我。你乾爹壓寨夫人養了七八個,哪一個不是搶奪良家婦女?還要每天姦殺一個少女。人家要飯的少女,出嫁的新娘,閨中待嫁的女兒家,哪點得罪了你乾爹?他動不動把人家姦淫、殺戳,還要暴屍、生吃?這樣的惡賊該不該殺?你說!你不說,我就認為你也是這樣的惡賊,我馬上放你回去,從此我倆恩斷義絕,勢不兩立。你可以向我報仇,我可以派人剿滅你。」 殺手說不出話來。 知縣繼續說:「好。你不說,現在我馬上吩咐衙役備席為你送行,從明天起你回虎陽山繼續當土匪去!人各有志不能強免,後會有期!」 殺手不願回虎陽山,可拿不下面子求情,說:「席不必整了,我回牢房去,你想怎麼處置怎麼處置。」 知縣一笑:「你想坐在牢裡一輩子白吃白喝?天下沒這樣便宜的事!從明天起,牢飯沒你的份。不肯走,讓衙役把你叉出去!」 殺手說:「不判我死刑,就得給我飯吃!」 知縣說:「哪有白飯你吃?不做不食。」 殺手說:「你非要我當土匪?為什麼不現在殺了我?」 知縣說:「當不當土匪是你的事,殺不殺你是我的事,想吃飯,得做事。」 殺手沒詞了,耷拉下腦袋,停一會兒,說:「我不當土匪,不白吃,沒事做,你又不殺、不關、不讓我死,我能怎麼辦?」 知縣說:「有的是事做,你肯不肯做?」 殺手說:「坑害老百姓的事肯定不做。」 「殺人呢?」 「不!」 「殺犯人,定了死罪的人。」 「當劊子手?」 「對。」 「我想想。」 「好好想!這可是爭著要的差事。」 殺手終於放棄生死之仇,心甘情願當了劊子手。干了十幾年,知縣已經離不開他了。 05 尖嘴子為什麼舉不起刀來,尖嘴子自己知道,老殺手其實也知道。正如知縣說的,他邁不過那道坎。但知縣卻不知道。知縣只知道尖嘴子是老殺手從街上撿回來的,一把屎一把尿帶大。十幾年來,是塊石頭也捂得熱熱乎乎的。 那時侯,老殺手四十多歲,想老婆想得厲害。知縣托媒婆找了一個又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當然不可能,窮苦人家的閨女不願意,連寡婦一聽說是個四十多歲的殺手也直把頭擺。後來在街上收容了要飯的母女,好歹跟殺手住到了一起,也算是明媒正娶。可是從夏天過到秋決之後,女人帶著女兒堅決要離開。知縣好說歹勸沒用,逼著知縣升堂斷離,才不再要死要活。知縣不知是哪兒出了問題,心想做殺手就那麼讓女人害怕,難道天下殺手都該絕子斷孫麼?殺手沒了老婆,像死了一道一樣,整天陰著天沒精打采。衙役中半老不少的光棍就笑他,想女人還不好辦,貫了餉往青樓一坐,想點哪個點那個,保證服伺得舒舒服服,那用屎片尿布一大堆那麼費神?偏偏殺手從不光窯子,衙役們又說你怎麼像縣太爺一樣潔身自好啊?人家是當官的,你算什麼?老殺手還是熬著,別人拖他也不去。 後來他在街上撿回尖嘴子,五歲的一個猴兒,乖巧可愛,卻被人打得渾身是傷,鼻子烏著,嘴巴重著,胳膊、腿上大塊大塊沒皮。衙役們便罵,是哪個缺洋德的龜孫子把小孩打成這樣,真他媽不是爹媽養的。 老殺手把五歲的尖嘴子丟進盛滿水的木桶,左搓右洗,整了個乾乾淨淨。找一件自己的短褂包住,腰裡栓根布帶,衣裳褲子都是它了。然後拍拍屁股:「玩去!」 衙役們你逗了我逗,摸他的雀雀,捏他的屁股。有人嚇唬他:「你知道是誰撿你回來?」「是乾爹!」「知道乾爹幹什麼的嗎?」小孩搖搖頭。「是殺手,砍人腦殼的。」「我不信。」「全縣就他一個殺手,處決人的時候,我們押人,他砍頭。砍得滿身是血呢。」小孩哇地一聲哭了,撒腿就跑。 殺手聽到哭聲,趕緊出來拉他,他扯著膀子張口就咬,狠狠咬了一口牙印。殺手按住火抱回去,連哄帶糊,才哄得睡下。 尖嘴子在殺手懷裡長大。直到年滿12歲,如同在蜜罐裡無憂無履地泡大。過了12歲正當秋決,殺手跟他講殺人的場面是如何宏大如何威嚴,小孩子應該去看。經過這樣的場面才能明辨善惡,堅強心志,懂得尊嚴和畏懼。尖嘴子並不願去,殺人有什麼好看,一刀下去,命沒了,再惡的人,再強的人,繩索一綁,像任人宰殺的豬一樣,不好看,不好玩。但是乾爹說要看,肯定要看,乾爹是這世上最親最好的人,他離不開這麼好的爹。 殺人的場面果然是那麼壯觀,人山人海,萬頭攢動。高高的官台,嚴整的兵陣,幾十輛馬車,押著囚犯,坐著兵卒,車隊兩旁跟著看熱鬧的人。除了12歲以下的小孩和害怕見血的姑娘家,幾乎全城傾動。犯人的親屬們或哭哭涕涕,或帶了酒菜求著兵丁讓犯人吃,或抬了棺材拖了竹蓆,在刑場邊等著收屍。總之一切都那麼新鮮、刺激,又由使人感到戰慄和恐懼。 乾爹和尖嘴子乘坐第一輛馬車來到法場,把他交一個老鄉,自己早早扛著刀跳上法台,紅衣紅褲紅頭巾,威威赫赫地立著。像鐵塔,像團火。犯人被一一押進場,知縣、師爺和督刑官魚貫而入坐到官台上。吹號,敲鼓,鳴鑼,宣佈行刑大會開始,宣讀犯人罪狀和處決的御批,給殺手和犯人看酒。午時三刻,行刑開始!犯人被拖上法台上,跪下,所有的人屏住呼吸,等待人頭落下。爹不是舉起刀,而是將刀倒握,刀尖朝後,刀背貼緊胳膊肘,快步走到犯人背後,跨步,貓腰,轉身,胳膊肘一拐,人頭依然好好地垛在頸子上。爹一步未停,繼續跨步,貓腰,轉身,拐肘,依然不見人頭落下。這時有人喊,出血了,出血了。只見後面犯人頸項上有一道血圈,沒有成股鮮血噴湧而出。只聽得有人議論,這就是出神入化的刀法,讓囚犯死得乾淨利落,老殺手真是菩薩心腸。只見法台上紅影閃動,十幾個犯人眨眼功夫解決了,人們一口氣還沒緩過來。督刑官宣佈驗屍,爹跳下法台,扯上楞著的尖嘴子,跳上馬車,呼嚕嚕駛出了法場。 回到殺手房,乾爹成了另外一個人。不住地說:「救救我,救救我。」全身哆嗦,牙齒打磕,泡在木桶裡不肯出來。水換了一次又一次,尖嘴子提水胳膊都提疼了,一直泡到晚上才出來。尖嘴子炒了菜,溫了酒,端到桌子上。乾爹依然哆嗦,菜沒動,酒沒喝,只喝了一碗稀飯,躺下了。 尖嘴子收了碗,洗了藻,脫得光光的,鑽進了被窩。無論冬夏,爺倆一直光條條睡覺,尖嘴子習慣赤條條躺在乾爹懷裡,他就這麼長大。鑽進被窩,爹沒有像往常一樣摟住他,爹側躬著腰,渾身發燙。尖嘴子不敢打擾爹,默默睡著了。 一覺醒來,尖嘴子發現爹抱住了他,滿嘴胡茬蹭在在背上,又痛又癢。爹嘴裡還喃喃地說:「尖嘴子,救救爹,一定要救救爹!」粗壯的手在他身上亂摸。他懷疑爹瘋了,不知到他在幹什麼,怎樣才能救爹。後來他感到一條**捅進了他的**,痛得他使勁叫喊。爹捫著他的嘴,輕輕地說:「救救爹,救救爹,馬上不疼了。」尖嘴子不再叫喊,可是疼得全身哆嗦,流出了眼淚。爹不再哆嗦了,身體也不再發燙,一會兒發出均勻的鼾聲。尖嘴子再也睡不著,屁股住了疼,卻是濕糊糊的,摸下床,放了半桶水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這種救爹的方法很痛苦,可是不救爹怎麼行呢。 以後日子又恢復了正常,爹仍舊是那樣慈祥,疼著他,愛著他,只是睡覺穿上了褲衩,再也不把他摟在懷裡。尖嘴子已經忘記了發生過的事,直到第二年春決之後,重又上演。再到球決,又是如此。尖嘴子才知道,殺人原來這麼可怕,爹這麼堅強的人,也要小孩的屁股來救他。那時,他想不到這是這是一件什麼樣的事,也想不到自己以後會當殺手。屁股也不再像第一次那麼疼了,救就救唄。 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當然不是任何人告訴他,他也沒把救爹的事告訴任何人。是他的身體讓他感覺到的。爹常帶他到知縣家做家務,因此和知縣的千金熟悉,一塊捉迷藏,捉蝴蝶,一塊認字,一塊拔花園的草。尊貴的小姐不是那麼嬌氣,也沒把他當下人。太太給千金什麼好吃的,有時也給尖嘴子一份。老爺有時摸著他的頭說,好好識字,將來給我當師爺。尖嘴子越發勤快聽話,知縣一家人都喜歡他。十五歲那年,知縣太太生病,十四歲的女兒要上廟進香,讓尖嘴子陪她。上完香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回家。小姐不小心滑倒,尖嘴子趕緊去拉,用力過大,撞了個滿懷,尖嘴子一隻手按上了小姐的胸部,軟軟的,綿綿的,香氣滿懷的,使尖嘴子象觸了電一樣,頭腦裡一片空白。小姐面紅耳赤,悄悄把尖嘴子的手拿開。尖嘴子一下成人了。自己的身體應該屬於女人,屬於女人才是天經地義的,順理成章的。 又是秋決,乾爹再要他救的時候,他感到了恥辱和罪惡。可是,他沒有膽量反抗。想到乾爹痛不欲生的樣子,他不忍心反抗。這就是命,做殺手的乾兒子的命,做候補殺手的命。知縣的千金小姐不屬於他,農家小戶的姑娘不屬於他,甚至拖兒帶女、逃荒要飯的寡婦也不屬於他,這是乾爹的經歷已經證明了。他感到絕望,不知道屈辱何時是盡頭,厭惡殺手這個職業,臨近斬期就恐懼,渾身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