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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者:qing001

    勢劍(一)

    01

    今年秋決非同尋常,候斬死囚多,皇上重視。一個月前就下了聖旨,飛馬各地,嚴旨秋決萬無一失。督都、知府督察更嚴,秋決準備情況每日一報。誰知秋決在即,健壯如牛的老殺手卻突然病倒了。知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指令尖嘴子專心伺候,務必盡快治好。又派人找來最好的郎中,送抓藥的銀子,讓夫人調製參湯,還每日兩次親自到床前看望。可是,三天過去了,可老殺手該躺著還是躺著,該胡說繼續胡說。好像忘了秋決這件大事,把待處決的幾十個犯人一下子扔給知縣。知縣本來可以扔給尖嘴子,可縣衙誰不知道他是個說到殺人就尿褲襠的軟蛋?知縣指望不上,恨不得把老殺手從床上提下來。整個縣衙為之驚恐。

    心知秋決將近,尖嘴子就哆嗦開了。以往老殺手總是好言相勸,或者乾脆假裝沒看見。這回他一哆嗦,老殺手就病了,高燒,胡說,爹呀娘呀地喊叫。他是縣衙的候補殺手,又是老殺手的義子,比知縣還著急。他日日夜夜守在老殺手床前,哆嗦著餵水,餵藥,掖被,擦汗,不敢合眼。任他怎麼盡孝,乾爹的病還是沒有一點起色。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爺倆包攬全縣犯人處決,一年春、秋兩季,活絕對不能出差錯。平日沒事,就磨刀,練功,幫知縣太太干家務,陪知縣聊天、下棋,知縣也不派別的差事。清閒、舒坦,不像別的衙役,屁顛屁顛地忙,還要挨老爺的訓。乾爹殺人刀法奇絕,技藝精湛,出刀無影,刀過無血,一刀斃命,被殺手界總結為快刀、猛刀、仁刀,號稱江南法場第一刀。尖嘴子跟班三年,沒舉過刀,聽說殺人就哆嗦,尿褲襠。老殺手踢他、踹他,都無濟於事。秋決馬上就到,乾爹卻病了。如果不能很快好,知縣非逼他這個候補殺手不可。小殺手守在老殺手對面,身體不住地篩糠。一心盼爹盡快好起來。如果說人肝有效,真捨得挖了自己的肝給乾爹做藥。

    衙役們三五成群,議論紛紛。害怕秋決的時候,老殺手不扛著刀,乘第一輛馬車,巍巍赫赫走在他們前面。萬一知縣胡亂點人上陣,豈不是有可能大家出洋相?

    死囚犯也跟著起哄,聯名給知縣上書,要求快把老殺手醫好,讓他們死個痛快。如果不是老殺手行刑,他們就會在臨刑前自行了結,讓家屬上告。

    老殺手依然躺著。陽光象穿心箭射進衙役房,射到雕花凌波床上。老殺手開始在亂箭中掙扎,喊叫。醒來,扭了扭腦袋,挪動身子。

    小殺手哭喪著臉喊:「爹!」

    老殺手沒有理睬。

    衙役房緊挨著縣太爺的院子,老小殺手兩人一間,其餘住著捕快、雜役。殺手房內光線暗淡,陳設簡單,傢俬古舊而笨重。板壁牆黑得泛光,使人懷疑是殺褚佬滿手油膩摸上去的。牆上掛著兩把刀,刀鞘上銅釘擦得明淨放亮,像殺手的眼睛,叫犯人膽寒。一老一少習慣了在暗淡的房間裡吃飯、睡覺。

    小殺手望著蒼老的國字臉,臉上滿是鬍鬚,凌亂而花白,想起那骯髒、可怕、罪惡的下身,止不住打擺子一樣哆嗦,心裡直想嘔吐。

    老殺手艱難地睜開眼睛,眼神渾濁而迷茫。嘴裡說:「奶奶的,都來索命了!」

    尖嘴子回過神,走到床前,問:「爹!好些麼?」

    老殺手不停咳嗽,喘氣,好一陣才說:「好個屁!我的大限到了,攔不住。看你怎麼上秋決!」

    「爹不會死,老天爺不讓您死,孩兒不讓您死!」

    老殺手費力地扳住床頭,喘著氣說:「傻蛋!爹也不願死,可。。。。。。這是命!」

    說到命,尖嘴子落下眼淚來。

    老殺手停了一會兒,又說:「你命中該做殺手!」

    「孩兒怕。」

    「球!又不是咱要結果人,皇帝老兒的律法要殺人。咱不過是靠殺人吃飯。」

    「爹!孩兒沒那個膽兒。」小殺手又落淚了,拖著長長的哭腔。

    「那個願意殺人?是命逼的。不殺人,去偷去搶去討去騙?人家不准你偷,不准你搶,不准你騙,去跳河,去餓死?」

    「爹!您別傷心。是孩兒不孝!」

    「爹也是被逼的。跟乾爹在虎陽山當土匪,殺人,好人壞人都殺。後來乾爹被剿滅了,跟知縣,殺囚犯。一輩子沾滿血醒,洗都洗不掉。都說爹是出神入化的殺手,不知道爹也怕報應,睜眼閉眼都是死人來索命。爹是個失敗的殺手,邁不過那道坎,爹得贖罪。你跟爹當候補殺手,拿了三年薪俸,你得殺人。爹沒有辦法讓你不殺人。你不殺人,爹罪孽難逃,死不瞑目。」

    「您別上火,孩兒努力就是。」

    「你殺人的時候。爹看不到了。」

    尖嘴子正要說爹您怎麼了,一隻貓從樑上跳下來,落到老殺手床頭。小殺手揮手驅趕,它跳上條桌,打翻藥罐子,從窗子跳了出去。跟著響「噹啷「一聲,老殺手聲昏了過去。

    尖嘴子哆嗦著不住地喊「爹!」

    02

    知縣終日愁眉苦臉,鬱鬱寡言。三十歲死裡逃生上任,到現在20年沒挪過窩。雖說把窮鄉僻壤治成個殷實之鄉,得到皇上召見,御賜黃馬褂,該榮耀的榮耀了,可人老了,才情山窮水盡,無論如何用心,也玩不出什麼新花樣,連保官都難了,鬱悶得很啊!偏偏老殺手一病不起,眼看秋決就到,沒有殺手,如何爽朗得起來?

    夫人說:「老爺!這樣使不得,要憋出病來的!」

    「我知道,可我著急。陞官發財的事可以不想,光宗耀祖的事可以不想,妻子女兒的事也可以不想,衙門的事不能不想。擊鼓,告狀,收捐納糧,迎來送往,哪一樁偷得了懶?看看,秋決在即,老殺手又病了!」

    「就你認真,件件要弄個水落石出,同僚們哪個像你?而且哪個沒陞官?認真就沒得官升了!你呀,活該!只聽老百姓誇你,沒見同僚笑你?」

    「我也不是想不開的人。可幾十萬人的縣,火落到腳背上了,想輕鬆也不成啊!」

    「我也不痛快。沒人上街買菜了,沒人陪你下棋了,沒人陪你散步了,又是該死的秋決。殺個人也那麼麻煩。可急有什麼用?你倒床了,能有老殺手那麼輕鬆嗎?」

    「真快挺不住了。老了,心力不濟啊。」

    「你才五十歲,再難過也要挺著脊樑過呀!不陞官不要緊,這輩子呆一個地方不要緊,可你得結結實實、健健康康挺到告老還鄉啊!」

    「不說了,我得看看他去!」說著往衙役防側門去。

    縣太爺進門,小殺手停止抽泣,打躬,看座。老殺手掙扎著要起來,縣太爺示意躺下。殺手老淚縱橫。要不是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心一軟,把縣老爺放了,也許還跟乾爹當土匪呢。答應過一輩子跟他當土匪,為他養老送終的呀。

    乾爹搶了剛放縣令去上任的書生,除了幾吊盤纏一擔書,什麼也沒有。乾爹看中這個書生,要他入伙當師爺。書生怎麼也不幹,餓了六七天還不幹。乾爹性情暴戾,忍不住了,跺著腳說,奶奶的,二娃子跟我做了他,做得乾乾淨淨,看他背一肚子書到閻王那兒去!

    殺手當時不到四十歲,書生三十出頭。殺手象抓雞一樣,抓起書生往後山拖。書生想起三個月前進京趕考,一舉高中,殿試得魁,實授七品知縣,回鄉省過母親,便和馬伕一道興沖沖前往上任,一路訪山問水,題詩明志,好不自在。誰知行到虎陽山下,就成了甕中之鱉。再有兩天即可到任,卻要命喪黃泉。父親臨終的遺訓,母親含辛茹苦撫養成人的恩情,新婚一年的嬌妻和剛剛出世的女兒,都得齊齊拋閃。止不住悲從中來,放聲吟道:「不意此命絕虎陽,上負天恩下負娘;十載寒窗意未暖,一朝美餐飼虎狼。嬌妻乳兒依門望,慈母持線坐茅堂;從此不見親人面,淚洗陰曹動地殤。」吟罷淚流滿面,低聲哀求道:「大哥!請您無論如何行個方便,請放開我的雙手,寫成血書一封,拖大哥方便之時轉交我的親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殺手原出身殷實之家,念過私塾,粗通文墨。聽了書生身世,心生感動。可他的命是虎陽山的掌把子老大給的,乾爹的話他永遠不能違抗,心想放他,萬萬不能。咬咬呀說:「這個不難,寫完血書,我還是要殺你的。」

    書生說:「求人一次足矣,不會再求你饒過性命。有句話我也知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有緣我們還會再相會!」

    殺手鬆綁,書生咬破手指,扯下衣衫,寫罷血書,號啕大哭:「大哥!我的命苦啊!誰叫我爹死得早,他被奸臣害死了,差一點誅滅九族啊!他死得時候我才五歲,娘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娘說爹要我好好讀書,考狀元,為百姓當好官,免得奸佞橫行,君子遭殃。誰想我苦讀十多年,官還沒當上,就要喪命虎陽山啊!可憐我的媽呀,年輕即守寡,老來黑髮送白髮呀!可憐我的妻呀,依門望夫婿,還著新娘衣呀!可憐我的兒呀!出世才百日,今生不見爹呀。。。。。。」

    其實,書生已看出了他的惻隱,看出了他的猶豫。

    殺手想起自己如果不是父親被奸人所害,被亂棒活活打死在祠堂裡,母親被逼上吊,自己八歲死爹死娘,還被族人追殺,要斬草除根,哪裡會落得當土匪,刀口舔血,饑一頓飽一頓,不覺珠淚滾滾。

    書生把寫好的血書遞給殺手,殺手往懷裡一揣,揮刀指著他:「走!你走!」

    想到這裡,殺手笑了。縣太爺感到奇怪:「你無頭無腦陰笑什麼?」

    老殺手笑得更厲害,差點憋了氣,喘著說:「老爺您忙,您走,快走!」

    縣太爺也會心大笑起來,說:「走,我這就走。」起身往外走,還不住笑。

    尖嘴子以為爹就知道巴結縣太爺,縣太爺一來就笑,笑得這麼開心!尖嘴子可笑不出來!

    03

    離秋決只三天了,老殺手還沒好的跡象。知縣早早退了堂,袖了獄中犯人的狀紙,來到老殺手床前,一句一句念給他聽,念完一身汗。邊擦汗邊說:「你得趕快好啊!你都得好啊!」心裡想,你個老不死,咋能這時侯捏我一把?

    老殺手搖搖頭:「不行了!都索命來了,乾爹,被搶劫的枉死鬼,被處決的犯人,來了。。。。。。真來了。」

    一提老殺手的乾爹,知縣就生氣,多少年一直如此。知縣不高興地說:「又是你那不是東西的乾爹,他能把你怎麼啦?我們共事十幾年,不如他?盡說喪氣話!」

    老殺手有氣無力地笑笑:「好好不說就不說,可我的病不是裝的,壽命盡了。」

    「算命,看相,我不懂?說沒盡就沒盡。」

    「那你算算,尖嘴子是當殺手的命麼?」

    「不是!」

    「為什麼?」

    「邁不過那道坎!」

    「那你還同意他當殺手?」

    「為你呀。」

    「為我?」

    「是啊,讓你當了殺手,找不到老婆,不得讓你這個兒子繼承父業,名冠一方?」

    「我只知道殺人,不值得這樣。」

    「我讓他跟師爺的班,你為什麼不幹?」

    「他幹不好,是當殺手的命。」

    「你能保證他秋決成功?」

    「不能!」

    「那我指望什麼?讓犯人和家屬鬧騰開去?」

    「不會。還早呢!」

    尖嘴子說:「爹!今個初九了,只有三天,好得了嗎?」

    老殺手激動地說:「好不了!」

    尖嘴子哇地一聲哭出來,雙膝跪著爬到縣太爺腳下:「老爺,爹說他活不到八月十五,怎麼辦?」

    知縣很不耐煩,說:「看你看你!能不能爭口氣。」

    尖嘴子囁囁地說:「老爺,我不行,想到殺人就全身哆嗦。」

    老殺手說:「老爺!那就另找殺手吧。」

    知縣說:「犯人不答應,問我養著殺手幹什麼。」

    「那請你把我做不了秋決的事告訴囚犯,我保證有比我好的殺手送他們上路。如果騙了他們,我永世不得投胎為人!他們可以在陰曹地府告我。」

    知縣和尖嘴子異口同聲地說「你(您)發這麼重的毒誓?」

    「聽說過李世民夢斬龍王的事嗎?尖嘴子萬一怯場,我在夢裡也會漂漂亮亮做了。」

    「真的?」

    「真的。我不說謊。」

    縣太爺和尖嘴子一起笑逐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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