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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welkor

    原本光彩奪目、極端華麗的王宮已被浸染成了紅色,在薩克斯特王國國王安達爾三世的寢宮裡,一個男人像岩石一樣巋然地站立著,那件為鮮血所滲透的王袍象徵著他不凡的身份。男人用他那鑲嵌著寶石的十字劍支撐著重傷的身體,往常很明亮的燈火此時卻顯得很昏暗,他的臉始終處在陰影中,這讓人很難看清他的表情,唯一可以確定他還活著的,就是那急促的呼吸聲。

    四下安靜得可怕,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週遭的牆壁上浮現出了很多人的身影。這名男子正一個人獨自面對著數十名摩迪沙族的戰士,而在他的面前也正躺著近十名敵人的屍體。摩迪沙族的勇士們也都怔住了。要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是從小經歷了極其殘酷的磨練的,戰鬥力完全可以說是百里挑一,絕非大陸上別國的士兵可比,這一點在以前的戰鬥中已經得到了有力的證實。即使是在這次受到嚴重阻擋的戰役裡,一旦發勁,由西恩公爵率領的守軍也根本不是對手,這可以說是個必然的結果。然而,現在這個男人能夠一口氣斬殺那麼多人,足見他絕非等閒之輩。

    儘管一時無法殺死這個男人,但是包圍他的人還是不斷地在增加著,雙方開始了無聲的對峙。

    沉默並未維持多久,果然不出男人的所料,對方要先下手為強了。只見猛然間,兩名摩迪沙族士兵一前一後地包夾過來。男人那沉寂已久的眼睛也突然重新爆發出了沉重的殺氣。

    他帶著無比的殺意,先是朝著那名正前方的敵兵猛衝了上來,那名士兵看準了機會,高喊一聲,用劍直刺過去,怎料那男人舞動著十字劍從右側斜上地向他腰的左上部砍去並且順勢迴避了攻擊。一瞬間,這名士兵被連胸帶肩削去了一半,還未等該士兵發出痛苦的慘叫,這男人順著劍勢,回身就是一個直劈,將身後的危機也順利解決了。

    僅是一晃眼的工夫,刀光還殘留在其他摩迪沙族士卒的眼中,可他們的兩個同伴的靈魂卻已經離開自己的身體了。男人那驚人的劍技使他們沒有一個再敢輕舉妄動,這讓在場所有的摩迪沙族士兵都感到很沒面子。

    「哈塞克斯,你快給我滾出來!虧你還是一族之主,難道你喜歡做縮頭烏龜嗎?有本事出來跟我一決生死!」他那蒼勁有力的聲音在來回地激盪著。

    等了半晌,男人抬起了頭,在他那已經漸漸失去生命之光的雙眸裡映出了他所等的人的模樣,為此他隱約中顯露出貪婪的殺氣。

    「你就是安達爾三世?我的情報看來出了點問題,按道理說你應該不會那麼厲害吧?」剛剛趕來的哈塞克斯很有節奏地吐著每一個字,連他都不敢相信情報會出問題。

    「你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蠻王?」

    對於這樣的回敬,哈塞克斯卻回以莫名的笑容,並用讓人聽上去不太舒服的聲音說道:「如果你能我是『殺人不眨眼』的話,在下將會更加感激你的!」

    說著說著,哈塞克斯望著自己部下的屍體,彷彿有什麼大的發現似的,他自言自語地說:「薩爾蒂、阿布魯斯、卡爾托……」

    「實在讓我很吃驚,你竟然能殺了那麼多曾經為我族立過戰功的人!說真的,你的武勇讓我很欣賞,看來要一統天下果然很不容易呢!」看來並未有所本質上的觸動,哈塞克斯用很隨便的口氣接著說道。

    「哼,我也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受軍隊的擁護了!」男人冷靜而又不以為然地說。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敗局已定了!」無論是語氣還是目光,哈塞克斯都已經認真了起來,他覺得對方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而事實是,要不是為了抓活的,那麼多摩迪沙族士兵只要一擁而上,即使再厲害的人也會被亂刀砍死的。

    「這倒未必,只要我能在這裡打倒你,勝負之數就尚未可知呢!」

    其實,按照「慣例」來看,作為勝利的一方,哈塞克斯應該主動勸降才是,但是他卻並沒有那麼做。因為在他看來,這些舉動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他對此可以說是嗤之以鼻的。更何況現在對方已經奮戰至此,那麼勸降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了。相反的,他對目前的挑戰要更感興趣。或許是因為他天性好戰,或許是因為他有了必勝的把握而不願意再讓士兵付出傷亡的代價,或許是他一心想要為死者報仇,也或許就如他所信奉的原則那樣——對敵人最大的尊重就是盡全力將其打倒。

    「世上總有人要做一些徒勞的事情,但不管怎麼樣,為了表示對你武勇的尊敬,而且你現在已經受了傷,我決定不使用兵器!」剛說完,他便將長槍插在了地上。

    「少瞧不起人了!」在一滴血從那男人劍上滴落的同時,他飛身衝向了哈塞克斯。

    此人劍法了得,只見他疾進之後縱身一躍,從空中狠命地直劈下來,雖然招勢簡單,但是劍速奇快,一旁的人除了托斯坦森之外還沒有人能反應過來。而托斯坦森更是在心中默認這個人本領已經不在自己和修利安之下。

    就在那一瞬間,利劍與哈塞克斯只差幾根頭髮的距離了,可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得手了?」男人心裡覺得納悶,這可是他傾注全力的一擊,並無絲毫輕敵之意。

    忽然,稍稍弓著身子的哈塞克斯往斜方向輕輕一閃,動作極為輕巧,不偏不倚地避開了劍鋒。

    「你死定了!」

    未等對手反應過來,哈塞克斯就用一記看似輕巧實則份量極重的右腳後迴旋踢將對手的十字劍踢飛了。緊跟著,在迴旋踢動作的末尾,跟上就是一下左手重拳,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肋骨迸裂的清脆響聲,被打得口吐鮮血的男子一下子撞在牆上,他的整個胸部被擊得凹陷了進去。「蠻王」的全部動作一氣呵成極為流暢,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

    渾身血流如柱的男人試圖爬起來再戰,但實際情況已經不容許了。這時,哈塞克斯恰好注意到對手左手邊的地板上,不尋常地略微往上抬起了一些,似乎是個不引人注目的暗道,而剛才混暗的燈光巧妙地掩飾了這一切。

    「你到底是誰?」哈塞克斯對對手的身份提出了質疑,而他的右手在這時握得緊緊的,骨頭之間摩擦得吱吱之響。

    「我……是安達爾三世陛下的弟弟……德瓦爾親王……」說話的聲音裡夾帶著明顯的諷刺的笑聲。

    話音剛閉,重傷之下的親王便哇的一聲開始大口地吐著鮮血,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你已經來不及了……」渾身都在顫抖,親王卻不忘記嘲笑對手。

    「是嗎?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哈塞克斯的回話裡隱隱地發出一種掩飾不了的憤怒,說罷便大步向暗道口走去,親王使出最後的力氣拖住了哈塞克斯的右腳,一邊吐著血,一邊吃力地講著話。

    「你……你還沒意識到嗎?你單憑……武力爭衡天下……到頭來……你……所建立的國家頂多只……只是一陣暴風雨……而已……雨……過天晴後……你的……一切都……都會煙消雲散的……」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哈塞克斯心中早已怒不可洩了,他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欺騙。於是暴怒中,他掄起左腿向親王的頭部飛踢過去,對方在剎那間身首異處了。

    「命令所有的士兵給我進行最徹底的搜索,一定要給我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使是掘地三尺也再所不惜!」已經失去冷靜的哈塞克斯忿忿地咆哮道,從頸部直到頭顱都在歇斯底里地抽搐。

    親眼目睹哈塞克斯此番神情之後,在場上的每一個人皆出自內心地為之一怔,惟獨托斯坦森不為所動,沒有絲毫懼意。不過平靜的他心裡清楚得很,在哈塞克斯緊握的鐵拳下,即將來臨一場駭人的風暴,勢必將為大陸的血淚史揮下重重的一筆。

    「托斯坦森!」

    「屬下在!」

    「收尾工作就拜託你啦!」

    「屬下明白!」毫不遲緩地,心領神會的托斯坦森僵硬著臉頰,大喝道:「整個培拉普克……給我殺!」

    鮮血的飛濺聲、肢體的散落聲、人們的哭喊聲以及兵器的碰撞聲都標誌著一台巨大的絞肉機的重新啟動,每次的間隔總是那麼短暫,總是有一股存在於靈魂深處的不安分,猶如獰笑……

    立國於赫提斯大陸中南部的南塞利西亞王國是一個多山脈的國家,出於過去內戰所留下的影響,該國以延綿不絕的魯波爾斯山系為基礎,建立起了一條「北方戰線」與北塞利西亞王國分庭抗立。因此,這個三面臨海、易守難攻的王國又被人稱之為「天險之國」。然而,它最讓其他國家分外眼紅的財富並非是這些,其最引以為傲的資本則是它的首都——費拉裡亞。

    「費拉裡亞」這個名字取自古塞利西亞語中「永恆」一詞的發音。它作為古大陸赫提斯中最大且最有名氣的城市,其商業與農業都已經極度發達。在這裡,棉紡織業、毛紡織業、冶金業、鐘表業、運輸業等等行業都已經達到了大陸有史以來的最高水準。在莫羅伊帝國時期,全國各地的商賈都爭先恐後地來這裡進行馬匹、黃金、香料、絲綢等等數不盡的貿易活動。雖然現在已經不如帝國存在的時期,但是如今還是巋然不動地雄居全大陸各主要大城市之首。平時即便到了深夜,城內還是會有著成片的夜市,儼然是個不夜之城。可以說,對費拉裡亞這個城市而言,白天和黑夜是並沒有太大區別的。由於它還是個臨海城市,所以其航海業與造船業在大陸也首屈一指,在海上來來往往的船隻數量絕不在陸上的商隊之下。而南方宜人的氣候又十分適合多種農作物的生產,費拉裡亞的糧食產量遠遠超出了自給自足的程度。在同樣是藝術文化技術中心的費拉裡亞,還錯落有致地佈置著大陸最好的一些大學、藝術品作坊、圖書館以及水平直逼弗爾斯共和國首都克萊斯托的醫學系統。

    這座城市經歷了莫羅伊帝國歷代皇帝一千多年的苦心經營,雖然在莫羅伊帝國統治的末期,國家混亂不堪,經濟衰退嚴重,但費拉裡亞卻作為王公貴族與富賈商人斂財的重鎮一直沒有受到什麼實質上的經濟衝擊。不過,費拉裡亞之所以能在跌宕起伏的歷史洪流中保留下來而且沒有遭到大的破壞,這當中尤為關鍵的一點就是他本身不但是一個發達的綜合性城市,而且還是一個要塞中的要塞。

    全城總共相間地設置了三層圍牆和三條寬闊的護城河,每圈城壁東西有三十公里,南北也是三十公里,高度則更是達到三十米,厚度可達到十米,而城內外的城門都由雙層鐵門加以看護。

    因此,面對這個可以稱為怪物的巨無霸,莫羅伊帝國的開創者亞德維克一世在審閱了當時的設計藍圖後,曾喜不自禁地誇下海口:「這座城市永遠不會陷落,我的王朝與此城千秋萬代共在!」

    但後來的歷史證明了這句話其實是一句大笑話。許多年後,手握重兵的塞利西亞王國創始人吉斯卡爾。德。布索利用宮廷政變廢黜並殺害了莫羅伊帝國最後一位皇帝,輕而易舉地奪下了這座要塞中的要塞。耐人尋味的是,事過境遷之後,如今城池雖說尚在,可是往日不可一世的莫羅伊帝國卻已經煙消雲散了。看來,即使是再漂亮的毛,一旦沒有了皮的支持就還是不行的。

    對此,後來致力於編寫史書的希羅尼這樣寫道:「顯然,無論是在民主共和國家,還是君主專制國家,他們都有著宣揚所謂『共和國萬歲』和『王國萬歲』的『優良』傳統,這其中固然有穩定國家、增加凝聚力的作用以及一些真正愛國人士的美好願望,但就事實發展的結果以及某個政治集團所建立起來的政權來說,世間豈有經時光沖刷而依然長生不滅的事物呢?要知道,有很多人是喜歡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睜著眼睛說瞎話的!」

    位於無與倫比的費拉裡亞城的中心,便是在大陸上聲名顯赫,被後世建築家們稱為「大陸建築史上最偉大的瑰寶」的瓦爾曼宮。這片規模令人驚訝的宮殿群,自從莫羅伊帝國開國君主勝利王亞德維克一世起開始建造,直至一百十七年後方才完工,其間消耗了不計其數的人力和物力。

    費拉裡亞的第三條同時也是最寬闊的那條護城河包圍在它的四周,其間僅有兩條道路可以直接通向它,其防禦度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全大陸的奇珍異寶大都收藏於此,亭台樓閣一應俱全,水池、花壇隨處可見,其中奇異華麗的建築,數量更是難以估計。在這片宮殿群中有著三萬名侍從日夜不停地服侍著。它完完全全稱得上是千年王朝窮奢極欲的寫照,所以它也成了日後人們議論紛紛的證據。既有人對之嗤之以鼻,又有人對其讚不絕口。後來保皇派的文學家中曾經有人說過:「假如將整個大陸比作皇帝陛下的皇冠的話,那麼瓦爾曼宮就是皇冠上那顆最閃亮耀眼的明珠!」這句話雖說難免有吹捧之意,但是卻也是事實。

    就在大陸歷二百零四年二月二日,一輛由四匹馬拉的黑色轎式馬車正從瓦爾曼宮內出來,在年代久遠的大理石鋪成的林蔭大道上迅捷地行進著。

    這輛馬車孤零零地行駛在兩側栽滿花草樹木的道路上,四周連支護衛隊都沒有,完全沒有南塞利西亞王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者所應有的架勢,怎麼看都太過於疏於防範了,尤其是當一個人令很多人眼紅不已的時候……

    不過,馬車的主人傑塔爾。敏斯特伯爵卻滿不在乎似的。這一天,他身著有著金色肩章的黑色元帥服,手戴白手套,穿著象牙白的長褲,腳踏著黑色的長筒靴,安然地坐在車廂上首的位置上,迎著撲面而來的帶有芳香氣味的清風,默默地眺望著窗外。一排排富麗堂皇的建築在他眼前「倒走」而過。面對這些巧奪天工的事物,伯爵露出了明顯的倦意,似乎就是這些東西使他感到無聊的。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相繼地在自己的右腿上輕輕地點擊著。

    而坐在伯爵對面的書記官費得姆。希羅尼表情卻嚴肅得很,這位矮小的、身材虛胖的年輕人乍一看就好像在閉目養神一樣。但事實上,他之所以會這樣是由於他正陷入了苦苦的思想鬥爭之中。想著想著,一絲為難的神情掠過他的眉梢,他的眉毛因此微微地抖動了一下,漸漸地皺起了眉頭。這其中是因為有一件事一直纏繞他的心頭,而且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彷彿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此時此刻的希羅尼想到了適才剛剛在王宮中接受國王梅裡奧四世召見的情形,一股內疚和惋惜的情感油然而生。

    梅裡奧四世即位時年僅十三歲,現在是他在位的第四個年頭了。平心而論,他是個才智很平庸的國王,可是他的父親梅裡奧三世倒是十分地喜歡他這個帶著雀斑而且相當聽話的兒子,梅裡奧三世認為他將來會成為一個仁德之君。在梅裡奧三世臨死的時候,死死地抓住他那位推心置腹的顧命大臣歐列尼的手,請求他能盡心盡力地輔佐年輕的王儲,並對這位少不更事的少年千叮嚀萬囑咐要聽從歐列尼的話,好好地治理國家,當時的情形甚是悲涼。而在成為了國王之後,梅裡奧四世除了與法魯沙王國結盟一事持反對態度外,也確實做到了言聽計從。這位年輕的統治者是個很平易近人的人,與世無爭的他很熱衷於種植花草,嚴格的說,這個愛好已經達到了過分的地步,因為深通園藝的他在朝的時間要遠遠地少於在園藝上花的時間,很少有機會能看到他走出王宮。

    今天上午的召見是希羅尼有生以來第二次見到國王,因為像他這樣的人按級別是不太能見到一國之主的。書記官第一次見到梅裡奧四世的時候,那還是在前軍務兼外交大臣歐列尼的葬禮上。最令他難以忘懷的就是梅裡奧四世與那時剛剛從弗爾斯共和國趕來奔喪的敏斯特伯爵相見的情景。

    當時國王才剛向歐列尼的遺體獻過花,要知道,這些花都是由梅裡奧四世親自精心栽培出來的,在希羅尼眼中要遠比那些常送花卻根本不懂得花的貴族們所送的要有意義的多。望著歐列尼的棺木,國王就像當年自己的父親梅裡奧三世死的時候那般痛苦流涕,可一邊的某些人卻說:「瞧,咱們的國王陛下哪來那麼多的眼淚呀!」在涕不成聲後,淚跡未乾的國王激動地握住了敏斯特伯爵的手,用滿懷期望的眼神望著伯爵,顫抖著說道:「往後就只有你為朕分憂了!」立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的希羅尼少年時代曾遊遍大陸,因此也稱得上閱人不少,按照他的經驗,這並非是一個老練的政治家收買人心所會慣用的伎倆,而是一個弱冠少年無助之下所真誠發出的求助。

    如果說第一次遇見的國王因為他穿著王袍而尚有幾分君主樣子的話,那麼先前所見的國王則是另一番模樣;如果說第一次見面還不帶政治色彩的話,那麼這一次就是暗藏玄機了。

    在王家花園裡,伯爵還是如往常那樣不以為然地莫不做聲地站著,而希羅尼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印象太深的緣故,見到國王后他顯得有點意外。

    頭戴草帽的梅裡奧四世此時看上去活像個農夫,剛在溫室裡照顧完植物的他身著已為汗水所浸透的汗衫和短褲,穿的套鞋已經滿是泥巴,唯一能照亮人心靈的,還是那張雀斑臉上所發出的憨態可掬的笑容。

    還有另外一個人令希羅尼倍感注目,這個人就是時年六十六歲的宮廷大臣普勒斯。貝格爾。布格諾。他原本是一位有著幾十年的戰鬥經驗的老將,在過去,一旦王國發生了戰爭,他總是軍隊中的絕對的核心,無論在哪裡,他一直都是南塞利西亞王國的「定海神針」。然而,由於他在指揮作戰上有一定的規律加上貴族生活對他漸漸起了腐蝕作用,布格諾慢慢地在戰場上表現得力不從心了,其戰績明顯地出現了下滑。就這樣,早在十五年前,他便把軍務大臣之位讓於他人了,而此人正是歐列尼。比布格諾年輕五歲的歐列尼憑藉著他在政治和軍事上的大將之才奪得了軍務大臣與外交大臣這兩個最有價值的官銜,而當時的梅裡奧三世對他更是器重有加,對其賦予了絕對的信任,從此歐列尼一族權傾朝野。後來,歐列尼開始加快官員年齡結構年輕化,而布格諾就爭鋒相對地拉攏一批被束之高閣的老臣,為自己東山再起進行準備。

    就在歐列尼身後,人們對繼任者頗多猜疑時,大多數人一致認為,論資歷和勢力,恐怕布格諾將會重新出山,要知道梅裡奧四世很尊敬這位老人,同時就這個王國的「習俗」來說,老臣還是比較吃香的。可誰也沒想到,就因為歐列尼的遺言,一個叫什麼敏斯特的小子半路上殺出,搶走了這個惹眼的位子。儘管當時布格諾一臉喜氣洋洋地祝賀了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但是瞭解他的人都明白他此刻有多麼的不服氣。

    希羅尼認真地打量著這個拄著枴杖並且老得可以的老人,也許是他人看得多了,希羅尼從此人的眼神裡看到的是無窮的慾望,雖然同樣是充滿了慾望,但是在敏斯特伯爵的眼裡,希羅尼時常能感受到一種陰冷深邃的智慧,而布格諾似乎除了慾望就只有慾望了,這時的希羅尼深深感到,其實在很多時候,某些東西的追求者本身也不明白自己追求的理由。

    當國王與敏斯特伯爵寒暄了幾句後,布格諾公爵發話了。

    「啊,親愛的伯爵,我的朋友,這次你幹得真是漂亮,兵不血刃地解決了王國的危機,真是青出於藍哪!」公爵一邊發出咯咯的笑聲,一邊說道。

    「哪裡,您過獎了,在下不過是坐在後方瞎指揮和碰運氣罷了,真正的英雄是在前線日夜守備的將士們和一直勞神保護國王陛下的您哪!現在神聖宗教同盟和大陸自由黨都很猖獗呢!」伯爵諷刺地笑著說道,他臉上每一塊肌肉似乎都在不留餘地地跳著譏諷的舞蹈。

    「敏斯特伯爵,你今天特地來有什麼事呢?」年輕的國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似乎很好奇地問道。

    「其實……是這樣的,陛下您也知道的,地方上的羅貝爾公爵等幾個地方領主一直因為微臣的出身和年紀而對微臣頗有微詞,但是這一次臣僥倖瓦解了三國同盟,相信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臣希望能以陛下的名義招他們來王都參加一次宴會,臣會在宴席上跟各位澄清誤會,使大家同心協力為國家出力,如果能夠成功,那就是國家之福了!」

    聽了這話,希羅尼想起了伯爵曾經跟他分析過的內容,伯爵認為現在的南塞利西亞王國可以分成三個派系。伯爵本身是一派;以布格諾為首,盤踞在中央的一批老臣也是一派;而第三派就是羅貝爾公爵等地方上的領主們。這三派的關係是很微妙的,伯爵與布格諾之間暫且不說,羅貝爾公爵他們也因為伯爵出身平民和布格諾公爵出身沒落貴族的緣故與兩派敵對。布格諾公爵一夥雖然沒有實權,但是伯爵目前也不能對他們下手,因為一旦如此,地方的領主們就會以伯爵大權獨攬等理由發難,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羅貝爾一派又間接地保存了布格諾一夥。儘管布格諾公爵曾經有意接近羅貝爾公爵他們,但是貴族之間森嚴的門第差異使得這個想法永遠只是一個幻想。

    而敏斯特伯爵也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他與羅貝爾公爵他們的矛盾不是一頓飯就能解決的,他此次真正的目的卻是剷除那些不服自己並且握有重兵的領主們。這些領主都擁有私人武裝,這對於王國而言是個重大隱患。而充當士兵的人大多數是領主領地內的自耕農,他們在戰時要不惜生命,而在和平時期又要像奴隸一樣地為領主幹活。對於伯爵而言,削弱或者剝奪這些領主的兵權,減少或者解放這些武裝不但可以加強自身的力量,穩固自己所把持的中央,還可以借解放自耕農的機會進一步得到民眾的支持,為以後伯爵野心的實現鋪下平坦的道路。

    對此一無所知的梅裡奧四世聽了以後,他笑了,笑得很甜,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你能主動作出讓步,不記恨他們的心胸狹窄,真是太好了!這次你的成功一定讓他們有些難堪,而你卻能給他們一個下台的機會,我想他們也會明白你的誠意的!雖然他們的門第觀念很深,但是也都是忠義之士,想必為了國家會改變對你的態度的,朕也會全力幫助你說服他們的!」

    說完後,年輕的國王用欣慰的眼神看著伯爵,上前主動親切地握住了伯爵的手說道:「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朕知道,民眾們在先王的統治下過得並不如意,可多虧了你們兩代人的努力才使得王國得以維持,朕是個沒有治國之才的人,因此日後還要多多拜託你了,相信你一定會幹得很好的!」此刻希羅尼覺得,其實梅裡奧四世並非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只是他可能覺得既然有一個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存在,就沒有自己出場的必要了,這其中固然可能有自卑和玩物喪志的因素,但是對於梅裡奧四世這樣一個熱衷於培育生命的人來說,其中更多的應該是希望子民們能過得更好的美好願望吧?

    想到這裡,希羅尼覺得自己似乎在為君主辯護什麼似的,好像要為他們正名,不禁在心中嘲諷著自己。

    而這時一旁的布格諾公爵並非沒有察覺到什麼,只是他明白的是,現在經過那麼多事後,國王對敏斯特伯爵的信任一定已經達到了不可估量的高度,現在多說一些的話,只會適得其反罷了。

    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只是意味深遠地說:「您真是用心良苦啊!希望您能成功……希望您能成功!」

    在向國王告退後,希羅尼對布格諾公爵那不懷好意的眼神還多少有些不放心。

    可是,真正讓希羅尼定不下心的還是國王的事,想到這一層,希羅尼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他覺得國王還是個孩子就要不知不覺中陷入自己所信賴的人的陷阱裡,從人情上講,這對梅裡奧四世是不公平的。可是,話雖如此,在不安與自責下,他還是和伯爵站在一起,因此他有時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偽善者。

    「我知道你很為難,我的書記官!」敏斯特伯爵的視線仍舊是對著車窗之外,沒有絲毫轉過來的傾向,他順手將前額上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理順,然後面部僵硬地說道。

    「……」

    「一個人對我們十分地信任,而我們卻要轉過矛頭來對付他,誠然,這會讓你感到困惑,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孩子呢?」伯爵微笑著說道,不過他的笑聲讓人感覺有點不舒服。

    「但是」,敏斯特伯爵在說這個兩個字時有意加了重音,好像要點醒希羅尼似的,他用一貫的陰冷語調慢條斯理地說:「我並不想多解釋什麼,你只要記住,在玩政治遊戲的時候,難免會有一些無聊的地方,將來的歷史會證明我們的正確性……」

    敏斯特的自信心是不言而喻的,而這在別人眼中便往往成了自負。他確實瞧不起甚至都鄙視他的對手們,在他的眼裡,他們充其量不過是可以隨意被操縱生死的棋子而已。常常聆聽他的分析與計劃的希羅尼覺得,伯爵一定設計了一個龐大、長久而不為人知的計劃,令他擔心自己產生錯覺的是,這計劃彷彿已頗有一些年頭了,顯然在自己跟隨伯爵之前就有了,但就目前為止,他自己對伯爵的過去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所有事實呈現在自己眼前。

    在他困惑的同時,也深深地感到自己其實還是很幸運的。因為他面前這位其貌不揚的上司僅有在他面前有時會拿下面具袒露出一些真面目。希羅尼知道,這位伯爵平時所流露出的情感大都是虛假的,而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自己卻時常能有機會看到伯爵狡詐、冷酷、陰險、睿智、真誠等多個稜面,切身體會到了這個人的深不可測。但隨著思索的深入,希羅尼有時也會懷疑起自己平時對伯爵的判斷,因為伯爵總能讓人看不出自己在想什麼。但不可思議的是,雖然自己猜不透伯爵,可還是為伯爵的器量所深深吸引著,不知不覺中交出了自己的那份真誠。他一直都肯定的是,儘管伯爵是個表裡不一的人,但是他的內心也一定在默默忍受著什麼。

    其實,在希羅尼的心中總是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站在伯爵朋友的立場上來和伯爵交流。可惜的是,他總覺得自己與伯爵之間總有那麼一張不可逾越的網,自始至終都只有純粹的君臣之誼而無半點朋友之情。

    當然想到這裡,希羅尼覺得自己似乎要求得太多了,因為他明白其實伯爵還是很信任自己的,不然也不會把那麼多的事情讓他知道和參與,而且伯爵在許多方面都很看重自己,但最能證明這點就是他跟隨伯爵這十年來所一直在做的工作。

    這項工作就是在跟隨著伯爵這麼多年的過程中,將伯爵本人所作所為為主線,結合當時真實的歷史事實,毫無保留地寫成這個時代的歷史文獻。事實上,這件事正是伯爵的個人意願,伯爵看中的就是希羅尼這個人能夠客觀看問題的這個優點。敏斯特伯爵希望希羅尼有朝一日在他這個人成為歷史的塵土後將之流傳於世,讓後世的人看到真實的自己。基於這一點而言,希羅尼一直都認為這便是伯爵與那些自認為家世乾淨的專制王室和有著所謂良好政治透明度的民主政府所截然不同之處。希羅尼覺得世上其實是不存在無污點的政治家的,而敏斯特伯爵現在所做的事中固然有不少是不可告人與不擇手段的,可是伯爵卻從未想過要把自己作過的事永遠地封存於地下,即使將來蓋棺後也不能論定,他也要把真實的自己展示在後人面前,讓人們明白一些他想讓他們明白的東西。希羅尼覺得,也許這就是那些已經被捧得近乎完美或不帶太多陰暗面的政治家與伯爵相比所望塵莫及的吧?

    在他們兩個人乘坐的車廂內,有一側掛著一個小型吊鐘,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響彷彿是時間的腳步聲一樣。就這樣,馬車終於駛到了伯爵府邸的大門口。家中的老管家這時急急忙忙地出來迎接主人了。

    「主人,夫人和少主人回來了!」在老管家此刻那不斷顫抖的聲音裡充滿了按耐不住的愉悅之情。

    伯爵邊走邊解開斗篷隨手交到老管家的手上,表情還是那麼鎮定和冷靜。

    「是嗎……」從伯爵的語氣中聽不出絲毫的喜悅,有的只是遺憾和嫌棄。

    因為根據新近去世的前軍務兼外交大臣歐列尼的遺願,他要求將自己安葬在故鄉小鎮索普蒂爾,因此身為人女的伯爵夫人自然是要隨行的了。由於前一陣子三國同盟的大軍壓境,肩負衛國重任的敏斯特伯爵才沒有跟著前往。如今一切已經辦妥,伯爵夫人自然回到了闊別了一段時日的王都。

    伯爵還未走出幾步,他的妻子與兒子便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敏斯特伯爵夫人安娜與宮廷中其他的貴婦人有著很多明顯的不同之處。在她還未出嫁之時,正值妙齡的她從來都不喜歡化妝,也不大參加宮廷中那永無休止的各種社交活動。而她的穿著在當時的貴族眼裡更是可以稱得上是「寒酸」了。可是她本人卻沒有絲毫要「糾正」的打算,最後經常要她父親硬逼著才肯穿上一些華麗的衣服。儘管安娜討厭貴族們的那套打扮方式,顯得與周圍的環境很格格不入,但是這個並不追求打扮的女孩子仍然成為了王公子弟所瘋狂追求的對象。這其中雖有她父親有權有勢的緣故,但更為重要的是,她的美麗傾倒了所有的追求者。

    「她的笑容永遠是那麼優美動人且不失親切感,宛若春天宜人的清風,包含著詩人才有的靈感。她的美貌並不奢華,毫無虛華之感,這是一種淡泊的美,這是一種具有真切的存在感的美,這是一種擁有神聖感的美。她,彷彿是山谷中無暇的白百合一般。」這就是所有認識她的人所給予的評價,雖然她如今已是三十二歲,但匆匆流逝的時光只是讓她的美貌更加成熟而已。

    「親愛的,你終於回來了,我已經和孩子等了很久了!」伯爵夫人說話時嘴唇微微地顫動著。雖然兩人分開得並不久,但是有著瀑布般黑髮的伯爵夫人卻好像已經許久未能與丈夫見面似的,在激動的她那猶如天上星辰般美麗的雙眸中閃耀著思慕的光芒。

    「哦……」伯爵的臉像鋼鐵一樣地扳著,語調也是那麼的冰冷。這是一句毫無內容、空洞而又毫無夫妻之間應有的關懷之情的回應。這也正是伯爵十四年來對安娜所保持的態度,似乎長久以來就只有安娜在單方面付出熱情似的。而一邊的安娜似乎並沒什麼不滿,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十四年來,她也從未在父親面前抱怨過什麼。而在宮廷內外,類似她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流言蜚語卻隨處可見。

    「父親……」說話的少年只有十四歲,他就是敏斯特的兒子塞繆爾。敏斯特。這個孩子完全繼承了母親的遺傳,一頭爽朗的黑髮使他神采熠熠。他說話的語氣十分柔和,神態也很靦腆,眼神就像寧靜的湖水那樣祥和,身高一般的他雖說稱不上玉樹臨風,但也算是相貌堂堂了。作為敏斯特的兒子,他目前卻還只是個見習軍官。

    「你怎麼會在這裡?」很驚奇似的,皺著眉頭的伯爵很不滿意地問道。

    「我……」塞繆爾本人並不算懦弱,他在其他人面前都很放得開,惟獨見了自己的父親,總有些戰戰兢兢,很多話到了嘴邊卻也總是說不出來。

    「是我想他了,所以叫人把他帶了回來……」有些匆忙的感覺,伯爵夫人柔和地解釋道。

    怎料安娜的話讓伯爵勃然大怒,伯爵用手指著安娜罵道:「愚蠢!誰允許你這樣做的,你有這個權力嗎?你以為你是誰?」生氣的伯爵用手狠狠地指著塞繆爾的臉,安娜上前勸阻卻被一把推開,只見伯爵大怒道:「你這也算是軍人嗎?看看你這副窩囊的樣子,永遠只能呆在自己的母親身邊,沒用的東西!」

    塞繆爾顯然沒有預料道事情的嚴重性,他被父親暴躁的舉動給驚呆了,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非要這樣,想起從小父親就對自己很粗暴,有時候他真是懷疑自己是否是他親生的。然而自己的母親卻總是這麼對自己說:「要相信你父親,一定要信賴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並不是他不愛你……」現在這句話讓塞繆爾感到這似乎只是母親一相情願的想法罷了。

    伯爵二話不說,將塞繆爾一把推開,頭也不回地與他們母子擦肩而過,逕自向房門走去,正當所有人都為他的舉動所一怔時,沒有人注意到,在伯爵府邸對面的一棵參天大樹上,有一點寒光已經瞄準了伯爵的後背。

    說時遲那時快,當伯爵剛剛握住門把手時,一直冰冷的利箭在一瞬間刺中了敏斯特伯爵的後心,伯爵顫抖著走了幾步,旋即倒在了大門前,頃刻間血流滿地。

    「傑塔爾!」嚇得面無血色的伯爵夫人大驚失色地叫道。

    「伯爵閣下!」希羅尼和老管家立刻上前扶起敏斯特,而此刻敏斯特身上流出的血呈現出了恐怖的淤黑色。

    「這箭上有毒!快去請醫生!快去!」塞繆爾早已驚慌失措,他緊張地喊道。

    此時此刻,伯爵府邸的門前亂成了一團,早已嚇得魂不守舍的安娜一下子抱住伯爵,拚命地呼喊著自己心愛之人的名字,她那晶瑩剔透的淚水滴落在了伯爵已然麻木的臉上,也不知伯爵是否感受到了髮妻這份無限的憂慮與深切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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