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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welkor



    摩迪沙族的領袖哈塞克斯表情嚴肅而又驕傲地望著自己的部下們,他也習慣性地望了望天空,在瞭解了情況之後,他開始為決戰的到來而興奮起來。因為按照目前的形勢,這一次衝擊必能一舉攻下這座城池,而他也是因為尊重對手的死戰精神才沒有在夜裡發動進攻,他覺得對將死的敵人而言,能在死前看一眼陽光可以說是很高昂的恩惠了。

    「那個叫敏斯特的傢伙的確不簡單呢,要不是他的策劃,恐怕我們會遇到很多麻煩呢!」好像有些不甘心似的,哈塞克斯自言自語道。有意思的是,他的表情雖然顯得相當愉悅,但是口氣卻非常不滿似的。這位身穿黑色鎧甲的年輕人威武地屹立在風中,他那英武的氣勢使人感到他猶如一條黑色的蛟龍。

    「你們以為呢?」得意洋洋的哈塞克斯拽著韁繩轉過馬頭,看著自己身後的三位被自己深為看重的年輕人。

    「不愧是老謀深算的歐列尼的後繼者」,其中的一位年輕人騎著坐騎往前移動了幾步的距離後,從容地說道,「那傢伙的計劃環環相扣,他不但看出三國同盟虛有其表,能對敵國的情報瞭如指掌,而且能夠自己不損一病一卒地解決問題,連我們也只能甘心情願地為其所利用,實在是不簡單哪!」

    「吉克菲爾德。托斯坦森,我的朋友,你不怕我以為你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嗎?」聽起來似乎很認真,哈塞克斯用不懷好意地神情問道。

    「屬下只是對有實力的對手表示應有的尊敬罷了,這應該不會有損我們的顏面吧?」托斯坦森微笑著,不帶惡意地針鋒相對道。

    「不愧是我們的戰士,那些連對手都不懂得尊重的人根本不配做我們的對手!」

    這位被年輕的首領稱之為朋友的青年年僅二十歲,而在摩迪沙族中共有四位萬夫長,托斯坦森和與他同年的修利安是其中最為年輕的兩個。留著淺灰色頭髮的他,面頰消瘦,這使得下巴的輪廓相當明顯,淺淺的眉毛下隱藏著一雙深沉的眼睛,更流露出一份顯而易見的老成。哈塞克斯為了加強東面戰場的軍力厚度特意把他和他的軍隊調了過來,表現出一貫的重視。

    交談之間,托斯坦森手裡托著一顆血淋淋的薩克斯特王國軍隊士兵的頭顱,興致勃勃地用小刀切割著手中的物體,將皮肉一點點地刮去,眼珠子被狠命地剜掉,而鼻子、耳朵以及舌頭等等早被切除,地上不斷地落下一塊塊或大或細的碎肉,他此時的神情怡然自得,猶如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你的格調還是那麼高嘛!」全副武裝的哈塞克斯極其讚賞地說道,也很精通藝術的架勢,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

    托斯坦森樂此不疲地進行著「創作」,畸形的目光忘我地對著那顆頭顱,身體甚至有些亢奮,精神上飄飄然起來,有種足以使每塊肌肉都跳動不已的興奮,他愉悅地說:「屬下實在是很喜歡血液從指間流淌而過的感覺,那種細膩與粘稠真是美妙極了!」

    「哈哈……這次你洗劫了十三座城池,沒有給我們主力帶來太大的補給壓力,很好!你還坑殺了十五萬平民,真是讓我羨慕,我最喜歡聆聽敵人的哀號了!」哈塞克斯發自內心的高興,為自己的部下能有這樣的愛好感到滿足,打心眼裡欣賞面前的這個部下。

    「多謝,您的誇獎永遠是我無上的榮耀!」托斯坦森回答時的那種無動於衷的表情,已經自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在戰場上,托斯坦森作戰的能力與風格深受哈塞克斯的賞識。托斯坦森在戰術上提倡「以戰養戰」,所以在作戰時破壞性極大,他個人對敵人的「冷血」在軍中也是有名的。在摩迪沙族士兵中流傳著如此的比喻,如果說修利安是摩迪沙族的「聖劍」的話,托斯坦森就是「吸血刀」了。

    與托斯坦森的活躍相比,正好跟他並排的修利安則沉默不語,看著修利安的不安表情,身為同僚的托斯坦森心裡十分清楚此刻修利安在想什麼。他並沒有對此說什麼,因為不想奪了對方的台詞。另一邊的伯可夫也不想上前勸阻,因為在私底下他早就多次地勸說過修利安不要那麼耿直。相比之下,在規勸這件事上,伯可夫永遠比他有戰略眼光,而修利安總表現得缺乏靈活性。伯可夫對於哈塞克斯忠言逆耳的一面是很瞭解的,可是他並不像修利安那樣執著,眼下他的觀念與修利安不同,至少目前伯可夫認為同樣是報答知遇之恩,他做的比較現實,似乎只是盡力而為,但修利安則往往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年輕的哈塞克斯駕馭著威風八面的狼眼,表情中堆滿了不屑,改用慢吞吞的語調說:「我親愛的修利安,這裡是戰場,不是你表現你那偉大情操的地方!」

    猛然被打斷思路的修利安望著外表桀驁不馴的首領,心裡卻也十分坦然,可是他這種鎮靜的神態卻反而讓摩迪沙族的領袖感到不悅,立即回以不滿的眼神。見此情形,一邊一直保持觀望態度的伯可夫聽了這句含有諷刺意味的話後,立刻把話鋒一轉。

    「首領,是屬下的錯,都是我這幾天一直在和他探討敏斯特可能會設計的陰謀,因此才讓他想得出了神,修利安也是關心本族的未來呀,有錯的話,也是在屬下!」

    「首領,修利安雖然一向心懷仁義,因而有些優柔寡斷,但是他到底也是身經百戰之士,相信他早已經打消了心中的疑慮,所以請首領不要動怒!」托斯坦森態度謙和地為修利安解釋著,但是一邊的伯可夫卻不見有什麼高興的,似乎還有些不滿似的,在修利安印象裡,伯可夫並非是個心胸狹窄之人,但是他似乎一直不喜歡托斯坦森,甚至可以說有一定的成見。然而就修利安本人來說,他一向對托斯坦森有著不錯的印象,至少在戰場以外是這樣的。

    對於出兵而感到激動的哈塞克斯再次望了一下天色,覺得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爭論上,愈加興奮的他冷笑著對修利安說道:「希望是我想錯了,但是你要記住,你不應該辜負我的信任!」

    的確,哈塞克斯對修利安一直有著不滿,他總認為這位部下太過於優柔寡斷,但對於修利安的能力與忠誠卻從未有過絲毫的懷疑,他曾不止一次地對伯可夫說過:「即使所有人都反叛了我,你和托斯坦森以及修利安也一定會站在我這一邊!」

    「屬下自當盡心盡力!」有些垂頭喪氣,修利安口氣委婉地說。

    這時候,天已經亮了,時刻終於來臨了。只見哈塞克斯策馬於陣前,滿腔豪氣地喊道:「我勇敢無畏的戰士們,拿起你們的武器,來,讓我們為建立一個新的王國而奮戰吧!」

    「噢……」

    戰士們剛猛地回應著,好像風拂過大地一樣,呼喊聲就如此流暢地傳遍了整個軍隊,所有的士兵高舉起手裡的武器,在晨曦的照耀下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只見哈塞克斯英把手中的長槍英武地高高舉起,騎著馬奮蹄向前,那銀色的光芒讓人難以抗拒。在此一聲令下後,早就把敵城圍得水洩不通的摩迪沙族軍隊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摩迪沙族迅速地架起了雲梯,無數的士兵一擁而上,而五千守軍在西恩公爵的指揮下,他們出人意料地處變不驚。他們使用將壘石滾木拚命地往下扔砸、推倒或放火焚燒雲梯、用箭射正在向上攀爬的敵人等等簡單卻也行之有效的方法來阻擊敵人,一時間強大的摩迪沙族軍隊進度遲緩,其不善攻城的弱點表露無疑,而另一邊用沖車攻門的計劃也遲遲不見成功。

    看到這番光景,覺得顏面盡失的哈塞克斯勃然大怒,他就像被批了逆鱗的巨龍一樣,憤然地吼叫道:「是該用那個東西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遠方塵土飛揚,衝動的風帶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同尋常的強烈震動,薩克斯特王國的守軍對此大驚失色。

    「怎麼了?地震了嗎?」

    「不對,那是什麼?」

    只見約二千騎兵拖著一輛大約有八層樓高並且有鐵製頭部的沖車飛沙走石而來。這件法寶原本哈塞克斯是打算以後用的,但是由於他過高估計了攻城的順利度而沒有採取伯可夫以巧取勝的計策,因此才會早早地被迫使出了秘密武器。與此同時,他們在接近王都後,在恰當的時刻,精準地放掉了牽引的鐵索。

    「那是什麼怪物啊!」

    「小心!要撞上啦!」

    薩克斯特王國守軍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怪物」嚇得不知所措。

    電光火石之間,巨型沖車硬生生地撞在了城牆上,這霸道的衝擊力硬是將城牆撞塌了一大塊,許多守軍被活生生地摔死和撞死了。

    「跟我來!」哈塞克斯的眼神如獵食中的獵鷹,揮舞著反射出陰冷寒光的銀色長槍,發出了獅子般的怒吼。

    這條黑色蛟龍從馬背上一躍,飛至巨型沖車之上,兩員愛將緊跟其後。同一時刻,數萬摩迪沙族大軍利用城池的缺口如潮水般湧入城內,勢不可擋。

    一些守軍試圖用箭射殺飛奔中的哈塞克斯,但是未等飛箭離鉉,其中的不少人已被哈塞克斯用難以置信的速度給刺倒了,而其餘的箭更是沒了準頭,好像是理所應當似的射偏了。這三個人殺入亂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在他們的周圍形成了一個無人可以逾越的「真空地帶」,惡鬥之下,漫天飛舞著守軍的屍塊和碎肉,顯現出一種驚人的肆無忌憚。

    就在這時,眼看內憂外患的形勢,孤注一擲的守軍像湧出的泉水一樣地衝出了王城。在衝出來的士兵中,以騎兵突在最前方,其後是步兵,數量尚不足三千人。

    儘管如此,守軍還是打得異常卓絕,殊死衝鋒的喊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可他們雖有視死如歸的氣勢,卻也無法動搖戰鬥發展的趨勢。早有準備的摩迪沙族大軍並未因此亂了手腳,他們結成了緊密的包圍圈,以逸待勞,他們所精準地投射出的標槍和從連弩上發射的強勁利箭猶如死神一般,貪婪地吸走了很多守軍的生命。薩克斯特王國守軍不斷地有騎兵因為被標槍與利箭射中而渾身噴著血從飛奔的馬上跌落下來,他們之中有的被活活拖死,有的則被旋即跟上來的同伴的馬踩得稀爛。

    還有很多士兵身中火矢,遍身燃燒的他們在火中跳著死亡之舞,最終淒慘地化為了火塊,一股股因焚燒屍體而形成的臭味在空氣中肆意地瀰漫著,而駭人聽聞的慘叫聲更是此起彼伏。有些被摩迪沙族軍隊腰斬成兩截的守軍士兵拖著已經不能稱為身軀的肉體緩慢而痛苦地爬行著,一路之上內臟被拖了一地,景象慘不忍睹。但是,將要死去的他們仍然在幻覺中執著地追求著生存之門,盡全力地伸出雙手去觸摸那要不可及的大門,然而他們全都是連邊都無法碰到,最後不得不含恨而終。

    即便是如此,求生的慾望仍驅使著他們拚死向前,但為此他們付出的損失相當驚人,大約每二十個士兵裡僅有一人能衝入敵陣,並且都立刻遭到斬殺。就這樣,混雜在一起,早已經分不清敵我雙方的鮮血飛濺在積雪的大地上,死神伴著恐怖的節奏描繪著難以記數的血紅圖案。在傷亡的人數對比過於懸殊的情況下,薩克斯特王國的守軍如同被硬塞進旅行包的衣服,給狼狽地打回了城中,包圍圈越縮越小。

    城外慘像連連,城內又何嘗不是這樣。先前湧入的摩迪沙族軍隊如同洪水猛獸一般衝了進來,在這個過程中,整個培拉普克的城牆都要被擠跨了似的。在圍殲困獸猶斗的敵軍之時,無數的傷員、醫生、護士和居民也一概不得放生,鋒利的劍隨著雪花飛舞著,不時會有守軍士兵的頭顱從城頭上翻滾落下,從而在地面上佈滿了因為死亡的痛苦與恐懼而扭曲得面色發青的表情。

    「發現國王了,發現國王了!」

    聽聞這一消息後,正殺得性起的哈塞克斯從一名守軍士兵身上拔出了長槍,率領托斯坦森及一部分士卒而去,城外的一切轉由修利安負責。

    而在另一邊,看著自己的部下一個個慘死的景象,在西恩公爵的心頭產生了一種撕心裂肺的巨痛,他那乾裂的嘴唇因此而不停地顫抖著,已經戰得精疲力盡、猶如虛脫的他喃喃道:「別……別殺了……別殺了……這都是誰的錯呀……誰的錯呀……」

    然而戰場上是不容分心的,等他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身陷重重包圍之中,而其中為首的敵將正是亞得裡安。修利安。

    威武的修利安手裡握著利劍,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敵人,至於下一步該怎麼做,此時的他已經心中有數。

    「行了,戰鬥該結束了,您還是放下劍吧!別在做無謂的抵抗了!」聲音洪亮的修利安眼神陰鬱深沉,感歎地說道。

    同樣地,公爵也在觀察著眼前這位一身紅色鎧甲、面部有灼傷的青年,聽了修利安的勸降後,西恩公爵仰天長笑,而笑聲已是那麼沙啞難以掩飾他的疲勞。

    「小伙子,告訴我你的軍階!」

    「萬夫長!」

    「很好,你的級別很讓我滿意,很慶幸我一生中最後的對手不是個卑微的無名小卒!」

    「摩迪沙族個個都是勇士,沒有無名小卒!」

    談笑間,西恩公爵有些費力地舉起了慣用的闊劍,用老年人賞識的目光望著面前這位氣宇軒昂的萬夫長。

    「來吧,年輕人!讓我試試你的斤兩!」

    頃刻間,公爵揮舞著闊劍狠命地斬擊了下來,用劍擋格的修利安立即感到了意外,他感到自己輕敵了,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位看上去已經虛乏無力的老將居然還會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和速度,但修利安也迅速地明白了這一點,此刻的西恩公爵顯然是精神超越肉體了,是一種武人的尊嚴、對敵人的仇恨和為國捐軀的精神在維持著他。這讓修利安不敢有絲毫怠慢,不得不全力出擊。儘管在勝負已分的情況下,主將還接受有危險的單挑是很愚蠢的舉動,但是對對手的好感以及一種奇妙的同情心讓他接受了挑戰,還施了眼色,讓士兵們不要出手幫忙。

    修利安用長劍在擋住攻擊的同時,順著對方的劍勢遊走著,真正起到了借力打力的效果。就這樣,雙方交鋒了二十多個回合,只見修利安瞅準了時機,利用時間差,一記閃電般的斜刺直取敵人的心臟,公爵也察覺了他的意圖,從上而下地向修利安的劍身下劈下去,試圖以此來阻止敵人的攻擊,可是對方劍速太快,當敵劍扎進自己胸膛的一剎那才砍斷了修利安的劍,刀刃之間的碰撞發出了淒厲的聲響。中招的西恩公爵不支地倒退幾步,僅是用劍才勉強撐住了身體。他此刻呼吸急促,眼裡充滿了血絲,心有不甘的公爵明白,這一劍對方並未使出全力。

    「蒼天哪,總有一天我們家族的後代能重振這裡的一切!蒼天哪,你看著吧!」

    話音剛落,西恩公爵立刻緊握插在胸前的斷劍,使出最後的力量,劍徹底穿透了他的心臟,他雙眼發直地凝視著天空,欲言又止,在空寂的沉默中,轟然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在倒下的瞬間,時間好像停頓了一下,從他手裡和心口流淌出的血很快地溢滿了一地。

    原本想上前阻止的修利安及其部下都晚了一步。此時,在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這種勝利的喜悅根本沒有打動他們,對他們而言,不只是西恩公爵,在這一戰裡,每一個守軍戰士都拚殺得異常激烈,長勝的摩迪沙族軍隊還從為受到過這樣頑強的阻擊。此刻,平時不注意的血腥味在這時卻不停地刺激著他們的鼻子,在空氣裡飄蕩著的哀鳴聲和慘叫聲衝擊著他們的心靈,他們在這時對戰死沙場的敵人發自內心深處地產生了一種由衷的敬意,還有就是一種即便是獲勝的快感也無法磨滅的動搖。

    望著公爵的屍體,修利安用惋惜的口氣說:「你……還死不瞑目嗎?」誠然,即使死了,西恩公爵的雙眼自始至終都沒有合上。修利安緩緩地走過來,蹲下身子,用手將公爵的眼睛輕輕地合上,低聲細語道:「安息吧……」

    此時此刻,這個年輕人的內心世界彷彿在驚濤拍浪著,久久未能平靜。在他那柄斷劍上,映照出的是他憂慮的臉龐。

    「我們真能滅亡所有的敵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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