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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welkor

    大陸歷二百零四年一月底,晶瑩的飛雪從空中如星塵般輕盈地飄落在地,雪花鋪成了白絨絨的地毯,配上漫天飛舞的冰晶,形成了迷人的風景。然而,景致雖然美麗,但是很多人並沒有閒情逸致來欣賞這份風雅,因為正在此時此刻,與優美同在的居然是血腥的蔓延。

    發生在大陸歷二百零三年十二月,由北塞利西亞王國、薩克斯特王國以及法魯沙王國對南塞利西亞王國發動的侵攻作戰,出人意料地推遲了整整兩周。原來正如南塞利西亞王國軍務兼外交大臣傑塔爾。敏斯特所料,因為頭一次調集這樣規模的大軍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補給上的運作經驗不足和行動遲緩,加上三國之間貌合神離,互相猜忌,都希望別人比自己先出兵,所以才會出現了這樣的狀況。

    然而,正當所有人都對這種僵局感到厭煩時,全大陸的形勢卻突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摩迪沙族在暗中奪下了迭特馬要塞,消除了後顧之憂的他們在緊鎖住消息之後,便突然調轉矛頭對原來的盟友薩克斯特王國發起了秋風掃落葉一般的攻勢。兵力幾乎全都集中在南塞利西亞王國北面的薩克斯特王國很自然地潰敗了,全無防備的他們猶如被決口之堤一樣不可收拾。很快地,這個泱泱大國居然已經走到了亡國的邊緣。而此時他們的兩個盟國卻按兵不動,其中原委不言而喻。就這樣,戰爭按部就班似的進行著,終於,關係到一個王國是否滅亡,一個王國能否建立的關鍵一戰,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時刻……

    王都守備司令官尤謝夫。蒂塔爾。西恩公爵把手放在額頭上,昂起頭著仰望天空,天色黯淡。這是黎明前的黑暗,公爵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在他想來,離敵人發起總攻的時辰不遠了。在這樣一個生死存亡的危機時刻,擺在他面前的卻只有滿目瘡痍,破敗不堪的景象。

    薩克斯特王國的首都培拉普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的破敗過。昔日堅固的城牆早已變成了殘巖斷壁,到處可以見到裂縫與缺損。四處是延綿不斷的硝煙以及火光沖天的房屋。地面彷彿是由人的屍體構成的,護城河也已經被遺骸所遮掩。唯一讓公爵慶幸的是,他的部下們至今還沒有亂。現在雖是凌晨,可士兵們卻沒有一個人入睡。至今他們都不明白,為什麼城外的敵人會是過去的盟友,為何一切變化都是那麼的不可思議。於是,一個個在懷裡揣著武器的士兵們都在對摩迪沙族不絕於耳地漫罵著,儘管他們知道這些是毫無意義的。目前培拉普克的守軍已經只剩下兩萬,但是絕大多數是失去作戰能力的傷員,能夠相對完好地上場戰鬥的僅有五千左右。不少傷兵傷情嚴重,如傷口潰爛出水、生蛀;高燒不退;肉體殘缺不全等。很多傷員只有切除手或腳才能存活下去。因此,到處可以聽到鋸子鋸斷骨頭時吱吱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響聲和士兵的慘叫聲在隨風飄蕩。但這些似乎並沒能動搖剩下的士兵們一分一毫,他們直挺挺地站著或是坐著,連目光也是直直的,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此刻的他們都已抱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的心理,士兵中的許多人在手裡緊緊握著或者是親吻著親友們所贈送的護身符,口中唸唸有詞地祈禱,以求神靈的庇佑。

    望著那些灰頭土臉的士兵,西恩公爵內心充滿了內疚。他心裡很明白,這些部下都是難逃厄運的了,如果不是為了爭取時間,他情願以自己的死換取部下們的生存。長歎一聲的他轉過身凝望著安然無恙卻死氣沉沉的王宮,眼神雖然憂鬱,卻也增加了一份堅毅的安然。正在他思潮澎湃的時候,一位少年來到他的面前。

    這是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他一頭的金髮,兩條粗密的眉毛下有著一雙深凹進臉部的雙眼,雙頰的骨骼突起但皮膚倒也圓潤光滑,上下兩片嘴唇比較外露並且有著比較過頭的距離,年紀雖輕卻已長得高高大大並且身著印有家徽的鎧甲,如今的他看上去依然有點稚氣未脫,兩個眼皮更是顯得虛乏無力。

    「叔父,不知您找我所為何事?」少年滿懷敬意地問道。

    西恩公爵用右手撫摸著少年鬆軟的金髮,然後又用雙手替他擦拭臉上因戰火而熏出來的黑垢,目光充滿了關愛,平和地問:「帕裡斯,告訴我,你害怕嗎?」

    帕裡斯的眼睛不停地眨著,他虔誠地望著西恩公爵,就像一位忠誠不二的教徒望著自己的救世主一樣。在他那清澈的眼眸裡反映出他叔父高大的形象。西恩公爵身材高大,大約有著一米九的個頭,他和他侄子一樣穿著一身蘭色的盔甲,盔甲上沒有鱗片,有的是厚厚的護甲與護肩,在左邊的心臟部位,護甲上刻有他們黃玫瑰的家徽,他也留著和侄子一樣的金髮,但不像帕裡斯那樣有活力,而是像枯樹那樣缺乏生氣,長時間的勞累讓他的目光有些呆滯,但威嚴仍然未見消退。他被許多人評價為文武雙全、剛正不阿之人,也正是因為這樣,帕裡斯才會把他當作榜樣來崇拜,為了叔父的囑咐和名譽,帕裡斯一直認為即使不擇手段也是值得的,而在叔父面前,這個幼年失去父母的少年從不敢撒謊。

    「是的,有一些……」話雖如此,但是帕裡斯的神情卻很堅定。

    公爵看上去彷彿是位年近七旬的老者,可實際年齡只有五十三歲,看得出這場風暴使他蒼老了不少。他用與外表一樣變得蒼老的手高興地拍了拍帕裡斯的護肩,很明顯,他是對侄子的誠實感到高興。

    「這點你不必放在心上,叔父年少時也和你一樣呢!」西恩公爵帶著微笑,慈祥地說道。

    說到此處,憂鬱的公爵將手中已有缺口的闊劍插在跟前,自己面向城外,兩隻手托在劍柄上,在凜冽的寒風中,他那頭金髮就好似風中的火焰一樣,不斷地跳動著,儘管他表情憂心忡忡,但依然是那樣的威風凜凜。

    「我親愛的帕裡斯呀,你看看吧!城外的敵人個個精神抖擻,而我們只有傷員和疲憊的身軀,想必今後的結局已經不難猜測了吧?」

    帕裡斯從未見到自己的叔父如此悲傷,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西恩公爵的手,滿懷希望地回答道:「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心目中的您不該是這樣的啊!我相信憑借我們大家的意志,在您的帶領下就一定能護送國王陛下突圍出去的!」

    公爵柔和地推開了帕裡斯的手,低下頭,搖了搖,說道:「突圍?我們還能突圍到哪裡去?更何況,我們現在沒有補給,沒有援軍,水道更是被斷呢?帕裡斯,現在我把最後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帕裡斯疑惑地答道。

    西恩公爵又一次將雙手搭在帕裡斯的雙肩上,對帕裡斯而言,叔父的兩隻手今天顯得特別沉重,猶如一份沉甸甸的擔子壓在自己的身上。

    「在王宮的地下有一條直通城外的密道,在其出口處的森林隱藏有一個驛站,你可以帶著國王乘坐在那裡已經預備好的馬車往西走,那裡也許還有一些尚未佔領的地區,你可以在那裡設法幫助陛下東山再起,而我和德瓦爾親王會為你們殿後,我倆會盡力為你們爭取時間的!要不是我們猶豫不決,推遲了時間,恐怕突圍的危險也能減小些……」

    「這怎麼行,我無論在才智與武勇皆是平平無奇,實在是惟恐難以堪此大任,再說即使要走,那您和親王與我們一同走不是更好嗎?反正這裡的士兵都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帶著他們只會拖累我們,反正他們不過是棋子罷了,正好可以讓他們阻擋敵人,而我們就能夠輕鬆脫離險境,屆時東山再起也不是夢想!」年輕的帕裡斯急切地來回踱了幾步後懇切地說道。在這位年輕人看來,世上唯一值得尊敬的除了自己已經亡故的父母,就是他的叔父了,其他人並不重要,而那些士兵的生命更不過是草芥而已。早在剛才過來的時候,他就對那些傷口腐爛化膿的傷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厭惡,如同討厭垃圾一般地躲避著他們。

    「這樣不成,你怎麼能有這種混帳的想法!把士兵的生命當作自己逃跑的盾牌是莫大的恥辱!記住,我們能夠支撐到現在就是出於大家的眾志成城,所以你這種想法是萬萬要不得的!」,公爵若有所思地說,「何況親王閣下有特殊使命,而我……這裡的防禦不能沒有人指揮,況且戰士們是在為國而戰,皆有必死之心,我這個做的指揮官逃走了又成何體統呢?而且我們家族扎根在此,列祖列宗也長眠於此,我已經決心留在祖先們曾經輝煌過的土地上了!」對話間,身體在風中巍然不動的公爵越發激動起來,誰都能看出他欲拚死一搏的意志。

    「不,不,我不要這樣,您不能死在這裡!讓我……讓我留下來與您並肩作戰吧!我們死也要死在一塊兒!叔父,求您了,別讓我離開您!」帕裡斯的身體在急速地顫抖,他熱淚盈眶地哽咽道。

    只見西恩公爵勃然大怒,面部肌肉急速地抽動起來,連青筋都在額頭上突露了出來,他狠命地一巴掌打在了帕裡斯還顯稚嫩的臉上,這一擊著實不輕,鮮血從少年的嘴角邊流淌出來。然而在這一刻,又有誰知道公爵心中所流的血其實遠勝於此。

    「不要任性!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更何況,你自己看看,我們這兒除了傷員就還是傷員了,我和親王都另有任務,這裡只有你是我們能信賴的!」西恩公爵表情極為嚴峻地說道,「現在國家最需要的是勇氣、有毅力和果斷堅定的人,你知道嗎?像你這種懦夫,根本不配作我們西恩家的人!」話音剛落,公爵便極度生氣地轉過了頭,對帕裡斯看也不看。但是,此時此刻他非常希望帕裡斯能理解他的心情。

    帕裡斯雙肩無力地軟了下來,神情先是無奈和痛苦,然後又開始變得堅強起來,只見他平心靜氣地說:「我明白了,正如您一直提醒我的,軍人是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

    話一說完,帕裡斯便匆匆走下城樓,然而他剛剛的回答聲帶有明顯的因悲傷而起的顫抖。他離去得很快,因為他明白現在不走恐怕等一會兒他就沒有毅力讓自己離去了,現在的他只想著要完成叔父說過和他所希望要自己做的事。

    當時帕裡斯真的很怕,很怕自己確實不配做西恩家族的一員,對於叔父的決斷他表現出了令自己後悔的怯懦,在他邁出沉重步伐每一刻裡,都會反覆地自責無數遍。更重要的是,他記住了是誰奪去了他們西恩家族往日的榮耀,是誰逼得叔父走投無路,是誰讓榮華富貴拋棄了自己。這時的他因為悲傷而怯懦,又因為怯懦而憎恨,既是對敵人,也是對自己,無形中轉化為了強勁的力量,那是徹底憎恨的化身,在他的心目裡已然沒有比完成叔父的願望、為叔父報仇以及光復西恩家族的榮耀更為要緊的事情了。

    奔跑之中,他的牙齒咬得很緊,甚至流淌出了鮮血……

    西恩公爵這才轉過了身,默默地望著直奔王宮而去的帕裡斯。堅強的他,眼睛也濕潤了,輕聲自語道:「你一定能重振王國和我們西恩家族……一定不會辜負我的希望……」

    忽然,自認老朽的他頓時感受到了什麼,踏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這個小傢伙從小就很過分的執著……心胸也過於狹隘……我真的應該把希望交付給他嗎……是不是我太自私、太欠缺考慮了?」

    嘴裡唸唸有詞的西恩公爵凝視著逐漸模糊的身影,疑惑、悲傷和動搖對他來說只能是暫時的,實在是沒有時間繼續顧慮下去了。他為自己這麼快就產生的反悔感到可笑,更為死亡的臨近而悲愴。天已經亮了,而這時公爵對部下大聲地呼喊道:「小伙子們,天已經亮了,該是決一死戰的時候了!」

    對於公爵的號召,薩克斯特軍的士兵予以了頗有士氣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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