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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welkor 時間已經是傍晚了，太陽漸漸地開始西沉，完全不理睬人們對它的眷戀。整個天空被燒得通紅通紅的，一縷縷的落日餘暉斜斜地射入了南塞利西亞王國軍務兼外交大臣傑塔爾。敏斯特的書房。這是一間很能反映主人個性的房間，牆邊的大壁爐依然是新的，沒有絲毫用過的痕跡。窗戶大大咧咧地敞開著，被風吹得吱吱直響，而其中的轉軸業已銹跡斑斑。房間的牆壁是白色的，不像其他貴族的房間那樣畫滿華麗的圖案，屋頂的上延也沒有一點雕塑，在顯得空蕩蕩的牆上只掛著一幅為幕布所遮的巨畫。房內的擺設雜亂無章，到處橫七豎八地堆放著書籍，它們都很陳舊了，還有些破損，帶有翻爛的明顯痕跡。
此時此刻，這裡的主人正在和一名年輕男子相對而坐地攀談著，他倆已經說了很久，從雙方的表情與動作看，兩人充滿了熟悉與默契。 「你還是不肯改變決定嗎？」和對方同樣年輕的敏斯特頗為為難地問道：「再考慮考慮吧！」 「對不起，我還是不能改變決定，時間緊迫，今晚我必須走！」 用平和與道歉的語氣回答敏斯特的男人長著一頭深褐色的頭髮，雙眼炯炯有神，再加上高挺的鼻樑，濃密的鬍鬚和寬寬的肩膀便構成了他那英俊而且不失粗獷的外表。跟他照過面的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對生活的信心。身為全國頭號宮廷樂師的他一如既往地穿著這套黑色而式樣極為樸素的禮服。這套沒有任何修飾的服裝全然沒有同樣愛穿禮服的貴族的衣著那般奢華，卻反而顯得他越加彬彬有禮了，在宮廷中他很自然地成為了一些女性憧憬的對象。 然而和他的外表相比，敏斯特似乎無論在哪方面都讓人難以接受。三十六歲的他個頭中等，留著一頭用細繩繫住的天生的銀白色長髮，面部輪廓格外分明，表情有些死板但不失堅毅，在他的額頭有著幾條深深的皺紋，裡面能讓人隱約地感到其間包含著陣陣怨氣，儘管他的髮色看上去頗有性格，但是他的外表給許多人的印象可以說仍然是比較糟糕的。在這個宮廷裡，在女人眼中，他難以接近，自命清高；在男人眼中，尤其是貴族，他好像總是在裝腔作勢。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讓我為你盡點綿薄之力，今晚就用我的馬車送你出城吧，這樣可以沒有阻攔！」敏斯特從坐椅上急切地站起來，緊緊地握住老朋友的手，謙和地說：「就讓我幫你點小忙吧，魯斯林！這樣我會好過點，不然我覺得自己實在太不夠朋友了！」 面對敏斯特的請求、面對敏斯特懇切的神情，魯斯林。塞爾吉托只得以不好意思的語氣回答道：「……好吧！但是希望別人不要知道你幫助過一個王國的叛徒，如果給你添了麻煩，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魯斯林之所以要這樣說是因為深受民主思想影響的他已經參加了以推翻大陸上一切君主專制王國為目的的大陸自由黨。這是一個由很多南塞利西亞王國和部分弗爾斯共和國的人組成的地下政黨，有著不可小視的力量。作為全國乃至整個大陸最為著名的音樂家，他的出走用不了多久便會傳遍天下。 「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你這樣做太不值得了！」 敏斯特斜靠在椅子上，神情憂鬱，用一種關懷朋友的口氣說道。 「可是，那些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貴族會來聽我的音樂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他們只是為了假裝自己很會欣賞音樂，冒充自己很有品位而已。音樂並非是為了少數人而存在的，我繼續留在這裡是毫無意義的，應該要到一個真正需要我才能的地方去！我的音樂應當是為人民創作的！」這位年輕音樂家說話時的口氣充滿了陽剛之美，以至於都激動地站了起來，只不過其中的內容有些發牢騷和翻舊賬的感覺。 「你真的堅信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真正需要你的地方嗎？」目光有著隱隱地逼迫，好像要看穿什麼一樣，依然冷靜的敏斯特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的！」舉止顯得熱血的魯斯林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 「你還真是越發像個民主主義者了呢！」目光稍微偏離了自己的朋友，敏斯特咧著嘴微笑道。 魯斯林跟著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邊笑邊拍著敏斯特的肩膀，而敏斯特也順理成章地笑了起來。但是笑著笑著，魯斯林的臉部肌肉開始收緊起來，表情變得愈發嚴峻，憂愁地望著面前這位已被自己當作朋友看待了好多年的人，他說道：「我的朋友，我實在不願意讓時間就這樣流逝掉，現在留給我們的時間雖然已經不多了，但我希望在臨走前能在聆聽到你的小提琴聲，我是個音樂人，需要特別的紀念，更因為……因為也許以後我們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表情欣然的敏斯特如紳士般略微地行了一個禮，笑著說：「這是我的榮幸！」 「真是太感謝了！」魯斯林也開玩笑似的回了一個禮。 只見這位南塞利西亞王國的實權人物緩緩地拿起了弓，默默地閉上了雙眼，開始了自己的演奏。從他拉出第一個音符時起，他的神態便顯得非常之恬靜、安詳，這是一種與平時截然相反的鎮定。在魯斯林看來，往常敏斯特所表現出的是一種因已預料到某些事而產生的不以為然，現在則可以理解為潛意識引起的陶醉之下的平和。這與他平時給人的那種嚴謹、心思慎密、難以琢磨甚至有點陰險的印象相比，實在是太大相逕庭了。此時此刻的敏斯特已經完完全全地溶入了音樂之中，在對之能充分理解的魯斯林眼中，他朋友的靈魂眼下已經昇華為了一種深遠的意境。 敏斯特所演奏的是小提琴獨奏曲《第一縷曙光》，此曲為後世的音樂界公認為是最能體現作者魯斯林思想的作品。由於音樂是建築在理解的基礎上的，那麼敏斯特假使可以演奏得好的話，他就可以讓自己面前的朋友明白自己已經對他的理想有了深刻的理解，這也正是敏斯特這樣做的原因，因為這一定要比無數句肉麻的奉承話要好。 《第一縷曙光》這首曲子暗示著魯斯林所追求的民主力量的抬頭，大陸將迎來和平的新紀元。 一開始樂曲顯得相當沉悶，彷彿一切都在冬天中蟄伏著。漸漸地，節奏開始逐步發生了變化，這一過程聽上去好似季節轉化一樣，流暢的樂句讓人聯想到剛剛才解凍的小溪潺潺流動，春風徐徐吹來，拂過大地的美景……而後隨著樂章的交替，全曲也日趨高潮，一些躁動不安的音符，一個個急促的短小樂句，讓人感到了些許的動盪不安，好像即使是一貫溫柔的春天的曙光中亦蘊藏著難以估量的力量，似在預示著一場革命風暴即將降臨人間…… 對於敏斯特在小提琴上的造詣，作為全大陸最有權威的音樂家之一，魯斯林一直是發自內心地抱以肯定的態度，他的朋友幾乎能把所有看過一邊的音樂給完美地表現出來。以至於魯斯林不止一次地評價道：「如果把美好的音樂比作偉大的人格，那麼傑塔爾。敏斯特就是最適合的載體！」 然而，雖然魯斯林跟敏斯特相識多年，在他眼裡的敏斯特是一個平民出身卻不為奢侈而追求地位，能理解關心他人，對音樂很有天賦，志向遠大並且值得信賴的人。但是他總覺得自己瞭解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老是認為自己只是看到了多稜鏡的一面而已，有時甚至認為自己完全不瞭解對方。可是他也並不覺得他的這位朋友在隱瞞著什麼，而是認為自己看人的能力有限罷了。雖然時常感到有點異樣，但是自己不知為何總能對這個自己都承認不是很瞭解的人產生好感，仍然對之充滿了相當的信任，十分樂意地成為了他的朋友，並且沒有一絲一毫的危機感，在他想來，也許這就是友情上所謂的投緣吧？ ……樂曲在流暢的節奏中結束了，但是當先前一直沉醉在音樂裡敏斯特睜開雙眼後，剛才還超脫世外的他發現在自己全身心投入音樂之中時，自己的朋友已經悄然離去了。隨後，他發現了魯斯林留下的一封信和一份樂譜。 表情忽然冷漠下來的敏斯特把信看都不看地撕掉了，因為他太瞭解魯斯林這個人了。他明白魯斯林一定是為了免去朋友分別時的那份傷感，所以用信來表達完自己要說的一些話。 敏斯特將撕得粉碎的信捏成一團，慢條斯理地走到寫字桌旁，將信扔在了垃圾桶裡面。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他原本想連樂譜一起扔了，可不知為何又遲疑了一下，隨手把譜子拋在了書堆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入了敏斯特的耳中。 「屬下可以進來嗎？」門外傳來了一個溫和而略顯緊張的聲音。 「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語氣中飽含著百無聊賴的感情，冰冷的敏斯特不以為然地回答著。 大門被輕輕地推開了，走進來的是一位帶有書生氣的青年。他個頭矮小，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非常文雅，但這些也讓人感到他和官場是那樣的格格不入，難免有人會認為他是個極其幼稚的人。 「伯爵閣下，好消息！」這個年輕人看起來非常興奮，彷彿渾身的肌肉都在跳躍似的，只見他嘴唇發顫地說道：「摩迪沙族於今天已經向薩克斯特王國如約發起了攻擊，根據他們送來的密報，迭特馬要塞已經陷落。看來瓦解三國同盟指日可待！」 敏斯特好像因為在想其他的事而沒聽到似的，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一隻手插進褲子的口袋裡，漫不經心地踱到了窗前，遙望著紅艷艷的夕陽。 「您不高興嗎？」年輕人頗為不解地問道。 敏斯特回過頭，玩世不恭地笑著說：「我親愛的希羅尼，難道你以為我會為了一件早在預料中的事而高興嗎？」 希羅尼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關切地說：「對了，屬下先前進來時看到魯斯林先生坐您的馬車走了，為什麼不挽留住他呢？像他這樣一位純粹的音樂家去參加什麼革命不是太危險、太荒唐了嗎？無論如何，他可都是您的好朋友呢！」 「人各有志，將來出了什麼事都是他咎由自取！」敏斯特臉上好像結了冰似的，漠不關心地說道，似乎此刻魯斯林在他的心中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 這位年輕的軍務兼外交大臣走到了自己寫字桌邊，桌面上雜七雜八地放滿了書籍與文件，還有一些茶具與酒器，他拿起一瓶裝得半滿的瓶子往杯子裡倒了一些麥酒——這是他最喜歡喝的東西了。 敏斯特才喝了一口，希羅尼便一個大步流星，上前握住了酒杯，神情嚴峻，猶如面臨大敵。 「您別再喝了！不管怎麼說，魯斯林先生在人民當中有著很深的威望，不知有多少人在傳播他的音樂，這點您應該很清楚的！這麼有影響力的人您竟然放任自流到大陸自由黨那裡去，您這不是在給自己未來的主要敵人壯大聲勢了嗎？」話說到這裡，希羅尼深感自己的言行有點過激，有些上下不分，馬上虔誠地道歉道：「真是抱歉，屬下並無冒犯之意……」 敏斯特直直地瞅了希羅尼一會兒，慢慢地，他的目光終於變得柔和了，若無其事地冷笑道：「我說我的書記官哪，你跟了我那麼久，還沒看出我的用意？」 表情有點靦腆的希羅尼緊張地問道：「屬下愚昧，您的意思是？」 敏斯特看了看年輕而矮小的書記官，露出他所深藏的陰冷刺骨的目光，四平八穩地緩緩道：「假如有一天，深受人們愛戴和信任的魯斯林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那麼會是什麼結果呢？」 希羅尼倒吸一口冷氣，低聲道：「那樣人們就會開始對大陸自由黨不滿，對他們產生信仰上的極度懷疑……」 「對，不但如此，有必要的話，我們還可以對大陸自由黨裡的其他重要人物如法炮製，到時……」敏斯特自在地坐在了椅子上，把一條腿高高地架在了另一條腿上。 「……那麼您打算親自派人去做？」 「會有傻瓜為我們去幹的！當然，現在時機未到，這要等到大陸自由黨壯大起來才行，只有強大的敵人才能激起我諷刺的慾望。目前我們還有很多別的事要做呢！」敏斯特舞動著鑲著金邊的袖口，愜意地冷笑道。 此時的希羅尼覺得對於敏斯特而言，使民主主義者失去民心似乎還遠不及對民主共和制度進行挖苦與諷刺更有吸引力。從這一點看，他和過去一樣，再次深切感受到了他這位上司對民主極為不屑的思想，甚至可以說是鄙視。他分明是想用一箭雙鵰的借刀殺人之計來教訓為他所蔑視的對手。希羅尼覺得敏斯特的這種心理並非是出自輕敵，而是發自內心的厭惡和嘲笑，那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慾望。這讓希羅尼想起了以前敏斯特曾對他說過的一段話：「相對的來說，專制往往要以高度的中央集權來實現權力集中的統治，而民主政權也可以利用一定程度的中央集權來進行統治，但是與專制不同的是，它往往採取權力分散的手段來治理國家，然而可笑的是民主體制下的國家權力常常會落入一個人或一小部分人的手裡，可惜歷史還偏偏要不斷地重複其主幹的部分，所以在我看來，民主並不比專制強多少！」 思考到這裡，希羅尼不由自主地想到魯斯林的未來境遇。 「魯斯林先生畢竟是您的朋友呀！您這樣犧牲他未免有失妥當吧？」 如同利器上一掃而過的寒光，敏斯特的眼睛如鷹一般地瞪著希羅尼，口中帶著對魯斯林嫌棄至極的語調，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和他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我只做現實生活裡能實現而且意義的事，而那個混小子正好恰恰相反。」敏斯特獰笑著直截了當地說道。這希羅尼迷糊了，他認為也許在這位伯爵的心裡，民主這種事物恐怕是最低賤不過的了，哪怕是跟其沾上一點邊都是有失身份的。 漸漸的，兩個人這才發現夜空已經被刷成了一片漆黑，對此時此刻的敏斯特來說，冷冷的月光倒是顯得頗為溫和。他再次站起身，在窗前邊沿踱了幾步，望著沉默不語的大地，他心中充滿了惆悵。 「怎麼樣，我親愛的書記官，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吧？」敏斯特對自己面前的這位心腹冷冷道。他面部的肌肉下意識地抽搐了兩下，表露出難以琢磨的神情。 「如果屬下把您當作惡人的話，還會心甘情願地跟隨您到現在嗎？屬下可不願意被人說成是壞蛋的幫兇呢！」 敏斯特回過頭來，看了看這個比自己小了八歲的年輕人，眼神靜如止水，嘴角不經意地露出了一份發自內心的微笑。 「是嗎？我一直認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種論調不過是給弱小無助者聊以自慰的東西罷了，相對而言，世間總是惡人比較長壽，惡人之所以往往能夠比善人活得更為長久，不過是因為前者較後者更適應他們當時所在的社會而已，因為社會無時無刻不是陰暗的，你說呢？」表情總是變幻多端，伯爵用一種近似黯然神傷的語氣緩慢地說著。 他的額頭上的那道深深的皺紋分明地嵌著憂慮與憤怒，於是冷笑道：「巴克塞特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他深知如何在當時的社會裡沉浮，所以他最後能站在萬人之上。可惜的是，我們的魯斯林卻並非如此，他的思想和性格等等都不適應這個社會，這就是所謂的性格決定命運。我在現在與將來對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替上天來逼他交出他因為人生選擇上的重大錯誤而應付出的代價而已！」 「這個代價就是他的命？」一臉書生氣的希羅尼面色嚴峻地問。 「當然了，難道不該是這樣？巴克塞特之所以能夠成為不戴王冠的國王不全是因為他個人的力量，更是因為人民的力量，人們在選擇新制度的同時也選擇了他，幫助他登上了顛峰。可是後來的結果表明，人民的選擇錯了。既然錯了，就要為錯誤負責，就要拿出代價，沒有比著更天經地義的了。因此說，魯斯林應該例外嗎？有人說，人民是被騙的，所以他們是無辜的。巴克塞特固然是個騙子，但是關鍵的力量不是在人民手中嗎？不是說人民政府的權力源於人民嗎？現在選擇的權力就在魯斯林自己手裡，這不是一樣的情況嗎？自己無知又怎能去怪別人？更何況，騙術若未被揭穿就永遠不能稱其為騙術！民主政府不都是說人民才是國家的主人嗎？可是一群上了當只會怪罪別人而不檢討自己的人憑什麼做國家的主人？」伯爵此時的話就跟他的眼神一樣陰損，他越說越激動，雖然說了很多題外話，分明是藉著機會要諷刺民主制度似的，他接著冷笑道，「所以同樣的，我並不覺得自己對他有什麼過分的，他本來就有要履行的責任，我根本懶得同情他，我早就想把他連同民主制度一起當作渣滓一樣地碾碎了！」 「伯爵閣下，不管怎樣，您如此激動，一旦讓外人知道了，也許就會嘲笑您呢！」 「哦，是嗎？」 「現在弗爾斯共和國很流行這麼一個名詞——激進青年……時常用來諷刺挖苦那些說話、發表意見以及看問題片面的衝動之人，甚至可以演變出激進中年之類的話……」 「是嗎，那麼那些隨便給別人帶上高帽子的人又算什麼呢？能夠做出如此舉動的他們就不激進、不衝動了？行了，我的書記官，那都是一些螻蟻之言，不必理睬他們！」敏斯特伯爵無所謂地笑了，還揮了揮手。 「……」年輕的書記官靜靜地注視著伯爵陰冷、不屑的眼神，不知怎的，至少在目前，他雖然不敢苟同伯爵的一些說法而且覺得這些話過於殘酷，不過這時他依然確認的是，自己的確對伯爵有一種並非出自盲目的崇敬，這種崇敬其實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對希羅尼來說，一晃眼已經十年過去了，每當想起自己跟隨敏斯特伯爵的經過，就會有強烈的感慨，一切就如同昨天一般…… 那一年，希羅尼考進了位於南塞利西亞王國首都費拉裡亞的第一王家學院，主攻歷史學。 按照原來的情況，第一王家學院是出了名的貴族院校，平民是不得入學的。但是這個規矩在歐列尼公爵手中作古，從此不但是南塞利西亞王國的平民，即使是別國學子，只要通過考核也可入校學習，而學費開始走向廉價，能夠為大多數人所接受，成績極其優秀者甚至可以免費學習，能力突出的貧民除了必須盡量地自力更生外，將獲得朝廷不小的補助。 從小就周遊過大陸上所有國家的希羅尼入學後，在深深地感受到新政策的好處之時，也聞到了瀰漫在貴族和平民之間的火藥味。 當時，他正好十八歲。 好在作為全國高等學府的典範，這裡的紀律管理十分嚴格，所以才幾乎不存在過分的暴力事件，然而口舌之爭卻是無法避免的，敵對雙方往往爭論得面紅耳赤，猶如潑婦罵街，經常斯文掃地。 而希羅尼和敏斯特伯爵的第一次相遇正是發生在一次激烈的對峙中…… 「哈哈哈，亂改歷史真爽啊！真是好玩！」 大笑時把嘴張得誇張的那些人正是南塞利西亞王國養尊處優的貴族少爺們，這時的他們喜好隨意修改歷史，然後寫成所謂的小說，說是以此來探求偉大王國的未來出路以及表達自己對王國未來美好而真實的設想。這一次，他們在小說內容中將莫羅伊帝國的皇帝貝納倫十一世給刪除掉了，讓他因為一次小事故而早早地退出了歷史的舞台，眼下的作者們正陶醉在自己的創舉之中，好像有多麼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如今希羅尼想來，自己當時過於年輕氣盛了，因為他明明認為某些人無聊得過分，也覺得跟那些人爭論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連他自己都會感覺自己很愚蠢。可是一股執拗的怒火讓他無法無動於衷了，以往的他是不會參與這種層次的爭論的，可是這次他有著捍衛某種尊嚴的衝動。 「儘管疑案重重，真假時常難以辯明，但歷史應該得到起碼的尊重，怎麼能隨意修改！」 希羅尼的認真態度換來的是更大聲的嘲笑，聽上去歷史僅僅是一種娛樂、一種玩物，飛揚跋扈的少爺們囂張地說：「歷史……沒有什麼不可以修改的！」 「歷史是前人所做的事情，自然不可以任意塗鴉。打個比方來說，難道你們喜歡隨意篡改你們父母的名字嗎？喜歡隨意叫喚你們的父母嗎？你們會這樣嗎？你們應該不會，為什麼？因為你們知道應當尊重他們，既然如此，為何對歷史要這般不尊敬呢？那麼熱衷於書寫偽史，怎麼不把我們王國的歷史也篡改了？不如把布索先王修改成篡國叛逆吧！」 希羅尼的大發雷霆讓週遭的同學們都吃驚不已，這個平日裡溫順的年輕人竟然在這時表現得那麼衝動，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他們也感悟到了一點，那就是希羅尼對於自己所學和所愛之物的重視，也許有一天即使要他豁出生命去守護歷史的尊嚴，也是完全可能的，而在他們現在想來，要是在哪天得知了這樣的消息，也應該不會再感到意外了。 一向在乎王國合法性的貴族們被這話氣得七竅生煙，可是一時又沒有借口罵希羅尼大逆不道，只得咬牙切齒道：「貝納倫十一世是一個無可爭議的失敗君主，雖然不是最為關鍵和根本的一位，可他的確是阻礙社會發展的一大因素！他雖然力圖改革，可是對民間的許多實情完全不瞭解，他口口聲聲要官員們廉潔守法，可他自己呢？動不動就大筆大筆地奢侈浪費！我們是要以這部小說為基礎，創造一個由我們塞利西亞王國統一的強盛王國！」 矮胖的年輕人端量著鼻樑上的眼睛，懊喪失望地搖著腦袋，他覺得這些人並非是對歷史一無所知之徒，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會如此愚蠢，他爭鋒相對道：「真是可笑，就因為你們覺得他是個負面人物？以為消除了他，大陸的形勢在當時就會有更好的發展？看來你們真的以為自己很瞭解他，其實你們根本就不配這麼說話，不是因為他有多麼了不起，而是因為你們只知道一知半解就以偏蓋全，簡直是學院的恥辱……」 「你說什麼！」 「貝納倫十一世雖然是前朝皇帝，可是我們王國向來寬宏大量，並未否認他的功績，一貫自認自己熱心維護王室尊嚴的你們這又算什麼呢？你們以為做君主的就必然耳聰目明嗎？事實上，他們跟平民一樣，看不見的死角不計其數，一些皇帝不是不想看清，而是無法看清，你們說得那麼輕佻，自己去試試！你們知不知道，那些腐敗的官員一個個虛報實情，你讓他們怎麼正確判斷？你們說他奢侈浪費……不錯，歷史上這樣的皇帝很多，我們不需要憐憫他們，可是貝納倫十一世他本人並不願意如此，而是身邊的寵臣謊報價格，讓貝納倫十一世在許多時候都是處於不知情的條件下，才拿出很多冤枉錢，既然沒有史實可以證明他有什麼花錢的怪癖，那麼一個大腦正常的人會喜歡花冤枉錢嗎？你們竟然以自己的無知作為表現自己的途徑，真是可憐啊！」 就希羅尼想來，他自己已經很客氣了，因為他一直覺得，憑什麼非要塞利西亞王國統一天下？如果是出於實力，出於歷史的抉擇，那麼他無話可說，但是當前強國林立，未必就是他們得嘗所願，難道只有塞利西亞王國才配擔當如此大任嗎？對此，他一貫存在著疑問。 與此同時，希羅尼視野的邊緣，無意中注意到一位個頭中等白髮男子，對方一直在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自己，那氣勢，那眼神，好像一隻雄鷹傲然矗立在那兒，站在高不可攀的地方俯視著自己。 惱羞成怒的貴族少爺們怒髮衝冠地指著希羅尼，大喝道：「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所以說你們太孤陋寡聞了，告訴各位，不要以為自己看了一些數量可憐的書就以為自己滿腹經綸了，我知道你們曾經和不少人攀比過讀書數量……你們能讀十本，有人就可以讀一百本，學無至盡啊！連這都不知道，還敢在這裡丟人顯眼？學院古籍收藏室第五百九十號書架第五行第七十一本就是由貝納倫十一世的貼身侍從所寫下的回憶錄，他們的發言權總比你們強吧！」 「臭小子……」貴族少爺們開始捏緊了拳頭，但當他們看見希羅尼身後那些平民學生也是劍拔弩張時，自命不凡的貴族們出於本能地收斂了起來。 「根本不尊重歷史的人是沒有資格評述歷史的！什麼爽快，什麼好玩……我不是個喜歡咬文嚼字的人，可是歷史就是歷史，你可以用這麼輕佻的稱呼對待你們的親人嗎？好自為之吧！」就好像是一種潔癖似的，希羅尼的厭惡之情再明顯不過了。 「你給我們記住，今天你是如何褒獎前朝勝於我們王室的『原話』，我們都將給你傳播出去，屆時一定會有你的好果子吃！」 「你們……」希羅尼是個老實人，剛才只是氣憤難平，不料對方卻如此顛倒是非，居然要歪曲之前的說話內容。一時間，一臉書生氣的希羅尼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無能的少爺們沒走幾步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男人擋住了，那個男人的白髮是如此的咄咄逼人，赫然衝入了他們的靈魂似的，把他們嚇了一跳。 「什麼人？居然敢如此放肆？」 為首的一個少年剛剛問完，另外一個少年就驚慌失措地在前者耳邊說起了悄悄話，聽著聽著，原先張牙舞爪的氣魄消失了，眼珠子瞪得大大的，驚恐萬分，嘴巴也不聽使喚了，結結巴巴地說：「今天看在歐列尼公爵的份上，我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 說是這麼說，可是身子永遠是最老實的，二話不說地，先前還跋扈無比的少爺們一下都溜走了，猶如老鼠看見了貓。 「你好！」白髮的男子冷冰冰地伸出了手，居高臨下地說。 希羅尼疑惑地伸出了手，一頭的霧水，受寵若驚般地說：「你好……你是……」 「我是在這裡旁聽的……經常來……我的名字是傑塔爾。敏斯特……」 「什麼？原來你是……」 調侃似的，男人漫不經心地說道：「哼，本人學歷很低啊，沒想到我還算真有點名氣了……」 自己為何得救已經不用多說了，畢竟事情都明擺著了。希羅尼這時才感覺自己適才的舉動有些失態，所以臉紅了起來，尷尬地說：「真是不好意思……但是不管怎麼說……多謝你的幫助！」 「我不是為了讓你道謝才來幫助你的……一開始以為你是個雷打不動的老實人，看來你這個老實人也有發火的時候，看來每個人除了忍耐是有限的以外，還應當有一個區域，只要某些人不踐踏那個區域，你這樣的人就不會動怒吧？」 「啊……讓你見笑了……」 「根本不尊重歷史的人是沒有資格評述歷史的……有趣的說法……那麼……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你……願意跟隨我嗎？」 對方的要求如此突然，未能察覺出絲毫前兆的希羅尼愣住了，驚奇地問：「你的意思是？」 「一個月後，我即將前往弗爾斯共和國就任留駐該國的大使，我身邊還缺乏一個稱心如意的書記官……」 「不會吧，整個王國人才濟濟……」 銀髮的男子走上前去，把手搭在希羅尼的肩膀上，緊緊地盯住了面前這位矮胖的年輕人，目光極為執著，思緒萬千地說道：「不，我需要的是特殊的人才，甚至不會書記官本來的職務也行，只要能夠勝任我的囑托！」 「……」 敏斯特看著希羅尼，冷峻的目光緩和了一下，放開了手，走到一邊，忽然轉身道：「我知道，如果跟我走，也就意味著你將不得不就此輟學，而且留在我身邊總是危險的，因為一旦涉足政壇，無論是小人物還是大人物都會危機四伏……不過，如果你同意了，你和歷史將會有一個新的接觸！」 「怎麼說？」 「依我看，以往你瞭解歷史只能通過文獻和調查，而當今的史實就只能依靠來源有限的資料來研究，無論如何，其中鴻溝是巨大的。如果你接受了我的委託，那麼你就將處於一個絕佳的位置觀察這個時代，甚至有一定的機會參與某些重大事件，我看得出你是個對歷史很有感情的人，相信這對你應該很有吸引力吧？」敏斯特用手指著希羅尼的頭，又指了指對方的心臟部位，咧著嘴，神秘地笑著，發自內心的冷靜都包含其中，以極強的穿透力刺激著希羅尼的大腦，似乎是在告訴對方，自己能夠將他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事實也是如此，但是希羅尼對於這個突發的情況表現出明顯的準備不足，他深情地望了望自己所身處的學院教廳。出於本能，他開始考慮到自己的利益，卻始終想不出對方有什麼陷害或者愚弄自己的理由。 「當然，我可以理解這對你很困難，畢竟輟學就意味著放棄深造的機會，也許不能進入大學學習歷史會讓你終生遺憾吧？所以你也可以拒絕，我也不想強人所難！」一邊說，敏斯特一邊流露出冷漠的同情，相對於希羅尼，他自認內心是極盡黑暗的，惟有那些暗示如同微弱的陽光似的，若隱若現地透露出來。 「……具體的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呢？」 「記述我登上權力頂峰的整個經歷、記錄這個時代……屬於我的時代，盡量地做到公正無私吧！」 「你……」 「我現在還只是一個大使，但是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會重新回來，那時這個國家都將落入我的手中！」敏斯特緊握住自己的拳頭，冷冷地自言自語道。 如果是平時，希羅尼一定會認為這個人是個瘋子，但是現在的情形下他卻無法不相信眼前的這個男子，不僅因為他身上表露出的氣魄讓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同時這份信任也使他非常的感動，畢竟彼此雙方還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 「你不相信嗎？」看到對方不知該說什麼了，時刻在注意著希羅尼的敏斯特語調深沉地問道。 希羅尼驚訝地搖著頭，溫和地說：「不，你畢竟是歐列尼公爵的女婿呀……」 「很好，如果只是出於其他方面而信賴的話，那麼你就過於愚蠢了，但是到底還有這麼一個清晰而且實際的條件擺放在這裡！」敏斯特冷笑了一下，詭異地保持著微笑，略昂著頭，高高在上地說著。 「……」 「怎麼樣，需不需要我再給你一點考慮的時間？」 從希羅尼的回憶來看，當時的回答就是眼前的事實，他有時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內心激動的背後卻有著一層強烈的自信，似乎對敏斯特伯爵身上的器量，他從心底裡就未曾懷疑過，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神奇。在他想來，或許在當時，他的忠誠心就已經被敏斯特伯爵所掌握了。 敏斯特伯爵拿起了一份報紙，在紙張的後面傳來了他那堅定不移的聲音：「書記官啊……好好看著吧……看看這片江山……將來到底是由誰來主宰呢？」 「是……」 希羅尼注視著自己的主人，十年了，很多東西都會發生變化，然而歲月卻無法消磨敏斯特伯爵的剛毅，那種力量非但沒有衰退，而且越發野心勃勃，彷彿天下已經盡在掌握之中。這麼多年的熟悉，對於敏斯特伯爵的能力已然有所瞭解的書記官不只一次地提醒著自己，提醒他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因為他終於感覺到自己屹立在一位創造者的身旁了，那種莫名的興奮綿綿不絕。 他一生都無法忘懷那時敏斯特伯爵和他最後的對話，每當想起其中的理由，希羅尼嘴邊就會泛起會心的笑容。 「是什麼讓你下定決心的呢？」 「在下對您很感興趣而已……我想補充一問的是，您這樣的做法我是聞所未聞的，可能是我孤陋寡聞了吧，但是您有沒有想過，您的做法將來很可能會引來無盡的罵名……甚至您所期望建立的國家也會因此而遭到顛覆呢？」 伯爵聽到希羅尼對自己的稱呼有了提升，總算表露出些許愉悅的神情。 敏斯特此時此刻的聲音好像有著敲打他人心靈的力量，讓希羅尼茅塞頓開，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的他滿不在乎地說：「呵呵，看來你還很幼稚呢……歷史上有沒有哪個當政者是毫無缺點的？有沒有一點都不被後人批判的？不存在吧……至於我建立的國家……該完的就讓它完了吧……本來千秋萬代之類的設想就是愚蠢的……我從來不做無謂的事情！我只是做我目前想做的，對此我無怨無悔！」 追憶至此，希羅尼暗暗覺得，雖然書記官俸祿很低，雖然放棄了自己衷愛的歷史學業，雖然未能完成夢寐以求的大學生涯，可是如今想想這些捨棄都是相當值得的。 「貝納倫十一世嘛……我很同情他……等將來順應自然法則到了另一個世界……我會對他說我想說的一句話……」 「……」很明顯，自己所思考的問題被敏斯特伯爵察覺到了，他總是具有那種不可思議的靈敏。 希羅尼凝視著敏斯特伯爵的身影，雖然擱著報紙，但是他說話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絲淡泊的尊重，有種惺惺相惜的味道。 「您想說什麼？」內心充滿著好奇，年輕的書記官追問道。 伯爵仍然笑了，彷彿世間一切都可以此面對一樣，只聽他嚴肅地說道：「很可惜……這是一個歷史的誤會……生不逢時啊……」 「他真是一個幸運的人，能夠得到您的稱讚！」鞠了一個躬的希羅尼也笑了，跟隨伯爵久了，也養成了這樣的一個習慣，覺得這樣心情會舒暢許多，也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表達心中的奇妙感受。 「對，他的確很幸運……」敏斯特伯爵看起來一點也不謙虛，一副當之無愧的態度。 「伯爵閣下……」 「什麼？」 「要不要再來一杯麥酒？」 「謝謝……」說完，敏斯特伯爵伸出手來，擺出了一個端酒杯的架勢。 希羅尼含著笑，倒起了酒，遞給了自己的上司，望著伯爵伸出的手，這個時候他儘管無法聽見遠方金戈鐵馬馳騁天下的慘烈聲響，可是卻能隱約感覺到，整個大陸正在陷入一個無形而巨大的手掌之中…… |